1511年冬

我一定是個預言家,我的預測準確無誤,甚至不需要摩爾人神神叨叨的星盤。我們在里士滿舉辦了聖誕慶典,宮廷也因我的幸福而喜氣洋洋。腹中的嬰兒很重,胎動也很劇烈,亨利把手貼上去,都能感覺到他踢著腳後跟。毫無疑問,他健康強壯,他的活力感染了整個宮廷。當我出席議會時,有時候會因為他在我腹中淘氣而縮起身子,他的身體壓著我的,那些曾見過自己的妻子同樣處境的年長議員偷偷笑了,英格蘭和西班牙終於有了繼承人的感覺讓他們發自內心地眉開眼笑。

我祈求那是個男孩,但是並不期待。英格蘭的孩子,亞瑟的孩子,這樣就已經足夠。如果如他所願是個女兒,我會按他的要求為她取名瑪麗。

想要兒子的慾望與對我的愛讓亨利開始變得體貼起來。他對我前所未有地上心。我想他終於成熟起來,這個自私自利的男孩終於成長為好男人,曾讓我心煩意亂的和斯塔福德家女孩的風流韻事也慢慢銷聲匿跡。也許他會和眾多國王一樣有自己的情人,但是絕不會再和她們墜入愛河,許下普通男人可以許下、一個國王卻不能許下的虛妄誓言。也許他會學會許多男人都會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當然,如果能繼續這樣下去,他會是個好父親。我暢想著他教我們的兒子騎馬,狩獵,搏鬥。只有亨利的兒子才會擁有如此多才多藝的父親,甚至亞瑟的兒子都不能。孩子的教育,為君之道、堅定的信仰、宮廷中求生的技能,這些我都能教給他。他會學會我母親的勇氣,父親的圓滑,還有我的——我會教他堅韌不拔,隱忍果斷。這都是我的天賦。

我堅信,我和亨利,我們會養育出歐洲的霸主,保護英格蘭,打敗摩爾人,打敗法國人,打敗蘇格蘭人,打敗所有的敵人。

我得進入產房待產,但是我儘可能推後。亨利保證這期間絕不出軌,他是我的,全都屬於我。直到聖誕節晚上,我和廷臣們喝過加香料的酒,祝福他們聖誕快樂,然後我再次步入了肅靜的臥室。

說實話,我並不在意錯過了舞會和縱酒狂歡。我很累,胎兒很重。我和冬天的暖陽一樣作息,很少在早上九點之前醒來,下午五點就開始昏昏欲睡。每天我都在祈禱生產順利,胎兒健康,每天我都能感覺到他對我回報以強烈的胎動。

大多數日子亨利都會私下來看我。王室準則上說王后分娩以前必須完全隔離,但那是亨利的祖母寫的,我建議我們只要自己高興就好,我就不信她還能從墳墓裡爬出來指手畫腳,就算她睿智過人又怎樣。另外,我得坦率地說:我不放心亨利一個人待在宮廷。除夕之夜,在去大廳參加慶典之前他陪我用餐,送我一套紅寶石做禮物,那寶石和克里斯托弗·哥倫布收穫的一樣大。我把它戴在脖子上,它在我豐滿雪白的胸脯上熠熠生輝,我發現他的眼睛立刻充滿了慾望。

「沒多久了。」我笑著說,對他了如指掌。

「孩子一生下來我就去沃爾辛厄姆,等我回來你就可以參加禮拜了。」

「那時候,我想你會想再生個孩子。」我睏乏地調笑。

「當然要。」他的臉上露出明朗的笑容。

他給了我一個晚安吻,祝我新年快樂,然後從我會客室的暗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從那裡出發參加慶典。我讓她們奉上開水——一直以來我都在遵從摩爾人的建議,隨後坐在爐火前開始給孩子縫製小小的外袍,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在一旁給我用西班牙語朗誦。

突然,我覺得自己像是從高處跌落,整個腹部都翻了過來。前所未有的疼痛讓我丟開繡品,抓緊椅子的扶手,喘著氣,說不出話來。我馬上明白過來,孩子要出生了。我曾擔心這疼痛如同我經歷過的那樣,就像那讓我失去可憐女兒的痛苦。但是現在我知道了,這就像是河流深處的強大壓力,像是有什麼強大絕妙的東西要氾濫。我滿心歡喜,聖潔地恐懼著。我知道孩子正在出生,他很強壯,我還年輕,一切都會很順利。

我剛一齣聲,會客室裡就騷亂起來。太王太后曾規定這一切都要井然有序,不能慌亂,搖籃已經準備好了,還有給產婦的兩張床,一張用來分娩,一張用來休息;但是實際上,她們驚恐得如同庭院裡的母雞,咯咯咯叫個不停。接生婆從大廳裡趕來,她們離開找樂子去了,心存僥倖,以為這晚上不會發生什麼情況。有個還喝醉了,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在她跌倒和打碎東西之前就把她攆了出去。醫生則根本不見蹤影,騎士們在宮廷裡到處搜尋他的蹤跡。

從容不迫,沒有手忙腳亂的只有瑪格麗特·波爾夫人、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和我。瑪利亞,是因為她天生就很穩重淡定,瑪格麗特夫人是確信一定會順產,而我,我覺得這孩子出來的勢頭很迅猛,猛不可擋,我一手緊緊抓住繩子,一手握緊童貞瑪利亞的聖物,雙眼緊緊盯著角落裡的小祭臺,向安提沃克的聖瑪格麗特禱告,給我來個順利不遭罪的分娩,還有健康的孩子。

難以置信,只用了不到六個小時——雖然每一個小時都像整整一天那麼漫長——一陣劇烈的排出感,接生婆咕噥著:「上帝保佑!」接著是一聲響亮暴躁的啼哭,幾乎是在大聲喊叫了。我輕鬆下來,房間裡有新的聲音,嬰孩的聲音,在我的滿心期盼裡,他終於來到這世上。

「男孩,感謝上帝,是個男孩。」接生婆說,瑪利亞看著我,看見我喜洋洋的樣子。

「真的?」我問,「讓我看看?」

她們剪掉臍帶,把他抱給我,依然赤裸著,依然血淋淋的,他張大著小嘴哭喊,雙眼憤怒地緊閉著,亨利的兒子。

「我的兒子。」我低聲說。

「英格蘭之子。」接生婆說,「讚美主。」

我把臉靠在他的小腦袋上,黏黏的,就像母貓聞小貓一樣在他身上嗅著。「我們的孩子。」我對亞瑟低語,他彷彿離我如此之近,近在身邊,在我肩上看著這小小的奇蹟,而孩子依偎在我胸前,張大了小嘴。「噢,亞瑟,親愛的,這是我們的孩子,我發誓會為你,為英格蘭生的男孩。這是我們獻給英格蘭的兒子,他會承繼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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