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宮
我讓人去請來了亨利,這個訊息該由我親口告訴他。他不情願地來了,對涉及生產的那些事感到不快,他不想進入這間待產室。他心裡還有些別的事,我能看出他心不在焉,目光閃躲。只是這個時候,我沒有立場去質問他的冷漠。瑪格麗特夫人識趣地告退了,很好,現在沒人能偷聽了——哪怕明天,明天這件事就會在宮廷里人盡皆知。
「我的丈夫,對不起,我有個壞訊息。」我說。
他慍怒地轉過臉來:「就知道沒好事。」
「我沒有懷孕。」我努力剋制心中閃過的怒意,「御醫搞錯了。我們只有一個孩子,一個保不住的孩子。我不需要再禁足了,明天就回去。」
「這種事他怎麼能弄錯?」
因為他是一個自大的傻瓜,你的臣屬,你的近侍,都是報喜不報憂的傻瓜——但是我只能無奈地聳聳肩,儘量不失偏頗地說:「也許他只是弄錯了。」
「我看起來像個傻子!」他咆哮起來,「你已經離開了將近三個月,還一點孩子的跡象都沒有!」
雖然從未奢望過與我結成終身伴侶的這個男人會有與相貌匹配的智慧,也從未奢望過這個男人會處處顧慮到我,這一刻,我仍然無言以對。
「沒人會多想。」我堅定地說,「就算會,他們也只會認為阿拉貢的凱瑟琳、英格蘭的王后是個傻女人,連自己是否懷孕都沒弄清楚的傻女人。但是至少,我們有過一個孩子,那我們就會有第二個。」
「真的嗎?」他立刻又充滿了希望,「那我們為什麼會失去她?是我們冒犯了上帝?還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終於得到了上帝的懲罰?」
上帝會忍心傷害一個無辜的孩子來懲戒她虔誠的父母犯下的微小過失嗎?微小到他們自己都摸不著頭腦?我咬著嘴唇,心中充滿了摩爾人對主的質疑。
「我問心無愧。」從沒什麼能讓我如此勇敢無畏。
「我也是。」亨利迅速響應,只是,有點太迅速了。
但我真的問心無愧嗎?那晚,我跪在十字架上的主面前誠心禱告,不是為了亞瑟,不是因為母親的教導,只是閉上眼,禱告。
「主啊,那是他在臨終前讓我許下的承諾,」我艱澀地在心中默默告解。「為了英格蘭,為了確保英格蘭和新國王對教宗的忠誠,為了守護英格蘭不會誤入歧途犯下罪孽,別無選擇。哪怕這會讓我失去財富,失去王位,甚至名譽盡毀,但我並不是為了得到什麼才這樣做。如果這是罪,主啊,請告訴我吧。如果我真的不該成為他的妻子,也請告訴我吧。我相信我做過的每一件事,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有違背您的旨意,今後也不會。我也相信,您不會因此帶走我的兒子來懲罰我,因為您是仁慈的公正的無所不能的主。我更相信,為了亞瑟,為了亨利,為了英格蘭,也為了我自己,我都做出了正確的抉擇。」
我跪坐著等了很久,一個小時,或是更久,等待著,我信仰的主,母親信仰的主,會降下神旨。
但是他沒有。
所以,我要繼續面對這一切,無所畏懼地走下去,既然還沒有被我信仰的主指正。亞瑟是對的,是他讓我立下了忠貞的誓言;我是對的,儘管我說出了違心的謊言;母親是對的,她說無論如何,我都會成為英格蘭的王后——那是上帝的旨意,沒有什麼能改變。
那晚,瑪格麗特·波爾夫人來伴駕,陪我度過重返宮廷前的最後一夜。我們把凳子移近爐火,湊得很近,隔牆有耳,難免不被偷聽。
「我有事稟告。」她說。
什麼事情嚴重到她如此鄭重其事?
「說吧。」
厭惡地撇撇嘴,她說:「對不起,本不該告訴你宮廷裡的流言蜚語。」
「好啦,說吧。」
「是白金漢公爵的妹妹。」
「伊麗莎白?」我想起那位年輕俊俏的女士,當她得知我會成為王后時,可是立刻向我請求成為王后的侍女的。
「不,是安妮。」
喔,是伊麗莎白的妹妹,我暗忖,那是個眼波流動的黑眼睛姑娘,許多男士鍾情的物件,很受宮廷裡年輕男士的追捧。但是——至少在我面前——她侍候王后並沒有失禮,舉止都是名門淑女的風範。
「她怎麼了?」
「和威廉·康普頓悄悄幽會了。白金漢公爵很是煩心,告訴了她丈夫。爵士怒不可遏,自己的妻子居然敢用自己的名譽和丈夫的聲望去冒險,挑逗國王的近臣。」
威廉·康普頓,亨利情同手足的朋友,和他一起玩樂的夥伴。
「威廉只會讓自己快樂罷了。他可是個只會讓女人哭泣的花花公子。」
「據說有一次安妮從假面舞會上偷跑出來,還有一次是從宴會上,甚至有一次打獵途中他們偷偷溜出去了一整天。」
這還真是非同小可。「他們真是情人了?」
她聳聳肩:「她哥哥,愛德華·斯塔福德覺得這事毫無疑問。他彈劾了康普頓,在御前起了爭執。」
緊緊咬住嘴唇,只有這樣我才能抑制住心中的憤怒和差點脫口而出的指責。白金漢公爵家族是都鐸王室最古老的盟友之一,擁有大量的土地和僕從。許多年前,白金漢公爵得到了偉大國王的寵信,和亨利王子一起前往西班牙迎接我,從那時起,我們就成了親密的朋友。甚至在最悲慘無助的那幾年,他都對我不離不棄,每年夏天也不忘送我些遊戲的小玩意兒打發時間,我們常常有好幾個星期都靠那些東西過活。亨利怎麼能和他像販夫走卒一樣爭吵?他們是國王和他最得力的臣子。沒有白金漢的支援,先王亨利七世甚至不能登上王位。他們如果產生了隔閡,那就不是簡單的私人問題,是國家和臣民的無妄之災。亨利只要還有一絲理智尚存,就不應該讓自己牽涉到這些侍臣無謂的紛爭裡去。瑪格麗特夫人點點頭,無須多言,我倆心照不宣,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她們不能讓我省省心,不要翻出臥室的窗戶去追逐那些年輕的男人?」
「看起來沒你不行,」瑪格麗特夫人傾前拍拍我的手,「這個宮廷還太幼稚,需要你來把持。國王對公爵說了很多重話,大大冒犯了他。威廉·康普頓說對於和安妮的事他不予置評,這讓大家不禁都往壞處想。安妮好像被丈夫喬治關起來了,今天我們沒人看見她。恐怕等您從待產室出來時他也不會讓她迎接您,這就涉及到您的面子問題了。」她停了下,「我覺得最好現在就知會您一聲,免得明早您覺得奇怪。雖然您知道也就是遲早的事。」
「真荒謬。」我說,「明天我一齣房門就去處理。但是老實說,他們到底怎麼想的?這裡真像是學校的運動場!威廉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我驚訝的是安妮居然能如此忘我地追逐他。而且她丈夫又覺得自己是誰?卡米洛特的騎士嗎?可以把她關在塔裡?」
凱瑟琳王后沒有發出通告就結束了待產,搬回了格林威治宮的日常起居室。既然沒有分娩,就不會舉行什麼安產感謝禮慶祝她恢復了日常生活。既然沒有嬰孩,也不會舉行什麼洗禮儀式。她搬出了那間陰暗的屋子,也沒有多做解釋,好像她得了什麼丟臉的疾病,人人都假裝她不過是離開了幾個小時,而不是三個月。
這些日子以來,王后的侍女們在她的待產期都變得懶散而無所事事,現在又在她的會客室裡忙碌起來,僕人們都忙著換上新鮮的藥草和蠟燭。
凱瑟琳感受到侍女們鬼鬼祟祟的打量,以為她們對她離開期間的尋歡作樂心懷愧疚,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她們在竊竊私語,只要她一抬頭,她們就若無其事地停止交談。顯然,發生了比安妮丟臉的私情更嚴重的事情;而同樣的是,顯然,沒人打算告訴她。
她示意侍女瑪奇女士近前回話。
「伊麗莎白女士今天不來伴駕了嗎?」她詢問斯塔福德姐妹的去向。
女孩漲紅了臉,連耳朵都紅了。「我不知道。」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想不會來了吧。」
「她去哪兒了?」凱瑟琳問。
女孩絕望地四下張望,希望能得到幫助,但是房間裡的其他侍女紛紛突然專注於手上的縫紉,刺繡,或是書籍。伊麗莎白·波琳抓了一手的牌,專心致志研究著,彷彿那能給她帶來巨大的財富。
「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女孩承認。
「在自己的房間?」凱瑟琳循循善誘,「還是去了白金漢公爵那裡?」
「我想她走了。」女孩坦率地說。其他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然後陷入了沉默。
「走了?」凱瑟琳環顧四周,「誰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的語氣異常嚴厲,「伊麗莎白女士去了哪裡?怎麼可以沒有我的允許就私自離開?」
女孩不知所措地退後,這時,瑪格麗特·波爾夫人走了進來。
「瑪格麗特夫人。」凱瑟琳愉快地問候她。「瑪奇告訴我伊麗莎白·斯塔福德女士未經允許,也沒有和我告別就離開了宮廷。到底怎麼回事?」
瑪格麗特微微一震,凱瑟琳感覺自己愉悅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臉上,瑪奇如釋重負,退回了自己的位子。「怎麼了?」凱瑟琳不動聲色。
沒人有動作,可是所有侍女都伸長了耳朵,想要聽聽瑪格麗特夫人怎麼解釋這最新的進展。
「相信國王陛下和白金漢公爵大人話說得過火了。」瑪格麗特夫人平和地說,「公爵大人帶著自己的兩姐妹已經離開了。」
「可是她們是我的侍女,在侍奉我,可不能沒有許可就私自離開。」
「那確實是她們有欠考慮。」瑪格麗特說。她堅定冷靜地把手放在膝蓋上,示意凱瑟琳不要再盤問了。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都在做什麼?」凱瑟琳詢問其他侍女,想要緩和下氣氛。
她們立即都羞怯起來。「有沒有學會什麼新歌?有假面舞會可以跳舞嗎?」
「我學會了一首新歌。」一個女孩自告奮勇,「可以獻醜嗎?」
凱瑟琳點點頭,另外一個女士馬上拿出魯特琴。人人都想轉移她的注意力。凱瑟琳微笑著把手放在扶手上打著拍子。作為一個生長在爾虞我詐的宮廷的女子,她知道事態其實相當嚴重。
門口傳來大聲的喧譁,衛兵為國王和他的隨從推開了門。侍女們都站了起來,伸手理著裙子,咬著雙唇讓它們變得鮮嫩粉紅。亨利跨著大步走了進來,還穿著騎馬服,身邊圍繞著他的朋友,威廉·康普頓挽著他的胳膊。
凱瑟琳再次注意到自己丈夫細微的反常。他沒有進來就擁抱她,親吻她的雙頰,也沒有走到中央向她鞠躬。他和他最好的朋友連體嬰一樣走進來,兩人互相遮遮擋擋,好像是惡作劇被抓住的孩子:半是羞愧,半是吹噓。凱瑟琳銳利的眼神讓康普頓縮回了自己的手。亨利無精打采地問候了自己的妻子,垂著雙眼握住她的雙手,親吻了她的臉頰,而不是雙唇。
「你好些了嗎?」他問。
「很好。」她矜持地說,「已經康復了。你呢,陛下?」
「噢。」他漫不經心地說,「我很好。早上的打獵很帶勁。真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我敢說,都快跑到蘇塞克斯了。」
「明天我就能出門了。」凱瑟琳保證。
「你的身體受得住嗎?」
「我都康復了。」
看起來他很寬慰。「我以為你還會病上一段時間。」他脫口而出。
她笑著,搖搖頭,思考是誰這樣說的。
「讓我們先用早餐吧,我都餓了。」
他牽起她的手,領她去了大廳。其他人不拘禮節地跟在他們後面。凱瑟琳聽見窸窸窣窣的私語不絕於耳,她側過身在亨利耳邊輕聲問:「聽說宮廷裡有些爭執。」
「喔!你都聽說了我們的小糾紛是不?」他說,聲音洪亮,語調輕快。好像在努力扮演一個問心無愧滿不在乎的角色。他轉頭大笑,希望找人分享這裝出來的樂趣。有些男女也在笑,激動地分享他的愉快。「是有些小事,但其實也沒什麼。我和你偉大的朋友,白金漢公爵爭吵了幾句。他就怒氣衝衝地走了!」他甚至更放肆地笑了,斜眼看她是不是也笑了,心中忐忑,思量著她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事實呢?」凱瑟琳冷靜地說。
「是他出言不遜。」亨利嘗試強硬地說,「讓他一邊待著去,不道歉就別回來。你也知道,他一向目中無人,做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還有他那個彆扭的妹妹伊麗莎白也得走。」
「她是個稱職的侍女,是我體貼的同伴。」凱瑟琳觀察著他的神色,「希望今天她能來迎接我。我和她,還有她的姐妹又沒起過爭執。你也沒有吧?」
「那倒沒有。但是她們的哥哥太讓人生氣了。」亨利說,「讓他們都滾。」
凱瑟琳停下來,正容說:「她們姐妹是屬於我的侍臣。我有權挑選或是遣散我自己的侍女。」
她看見他孩子氣地迅速漲紅了臉:「你應該感激我幫你把他們攆走!什麼你的權利!我不希望我們之間要談什麼權利!」
身後的侍從們馬上安靜下來,都想聽聽國王夫婦第一次爭吵。
凱瑟琳鬆開他的手,繞過圓桌就座。這給了她緩衝的時間,讓她能冷靜下來。在亨利就座以後,她深吸口氣,笑著對他說:「如你所願。這件事上我又沒有偏袒誰。只是我怎麼跟管理有序的宮廷解釋我為什麼遣散了這樣一個出身顯赫,並無過錯的年輕女士呢?」
「你又不在,你又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些什麼!」亨利試圖尋找另外可抱怨的事,並找到了一件。他搖手示意大家入座,然後癱在自己的椅子裡。「你離開了好幾個月。沒有你我能怎麼辦?你就這樣走掉,丟下一堆政務,我又該怎麼處理?」
凱瑟琳點點頭,儘量保持冷靜。她意識到整個宮廷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就像凸面鏡聚焦在紙面上一般。「我從不因為自己的娛樂而疏於政務。」
「這些對我都太棘手了。」他說,對她的話只理解了表面的意思,「太棘手了。你就做得得心應手,一晚上就能處理好幾個星期的事情,如果沒有王后,宮廷怎麼會不亂套呢?你的侍女們沒人管教,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沒法見你,我還得一個人睡……」他停了下來。
凱瑟琳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他的虛張聲勢後面隱藏著受傷害的感覺。在他自我為中心的想法裡,看不到她這段時間來忍受的疼痛和恐懼,只有自己的困難。在他眼裡,她這次失敗的妊娠是在刻意疏遠他,讓他獨自管理一個失衡的宮廷,她讓他失望了。
「我認為你至少這次得聽我的。」他借題發揮,「這幾個月可把我愁壞了。我得到的評價非常非常不好,被弄得看起來跟個傻子一樣,而你完全無動於衷。」
「很好。」凱瑟琳息事寧人,「既然你都這樣對我說了,我自然會遣走伊麗莎白,還有她的妹妹安妮。」
他不自覺地笑了,雨過天晴。「好啊。現在你也回來了,終於可以走上正軌了。」
沒有問候,沒有安慰,也沒有寬容理解。我有可能在分娩中遇到生命危險,失掉了他的孩子,我要面對悔恨、傷痛,縈繞心頭對罪孽的恐懼。可他從來沒有顧及我的感受。
我試著擠出微笑來響應。從嫁給他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他是個自私自利的男孩,我也知道他會成長為自私自利的男人。我把教導他成為更好、最好的男人當成自己的任務。很多時候我都認為他沒有成為理想中的樣子。每當這時候,比如現在,我都覺得這是我教導失敗,應該原諒他。
沒有我的寬恕,沒有我比預料中更無限增長的耐心,我們的婚姻會更加乏善可陳。他對試圖照料他的女人都非常憤恨——這是他祖母造成的。而我,願主寬恕,立即就想起了失去了的那個丈夫,而不是眼前爭取到的這個。他不是亞瑟那樣的男人,永遠不會成為亞瑟本該成為的那種國王。但是他仍然是我的丈夫,我的王,我應該尊重他。
事實上,不管值不值得,我都會尊重他。
整個早餐時間宮廷都很靜默,很少有人能把目光從高桌上移開。金色的華蓋下,端坐在王位上的國王與王后正在交談,看起來似乎很和諧。
「但是她知道不?」一個侍臣輕聲問凱瑟琳的某位侍女。
「誰會告訴她?」她不以為然,「如果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和瑪格麗特夫人還沒告訴她,她就不會知道。我敢用耳環打賭。」
「賭就賭。」他說,「五鎊賭她會自己發現。」
「時間限制?」
「明天之前。」他說。
當我查對閉門不出這幾個星期宮廷的賬目時,發現了另外的謎團。初期還沒有什麼離奇的費用。但是很快娛樂活動的賬單開始增多:歌手和伶人為未出世的孩子排練慶典的賬單,風琴手的賬單,唱詩班的賬單,定做錦旗和旗杆的布商的賬單,還有雕刻金色洗禮盆的額外的支出,製作林肯綠呢戲服的花銷,在安妮女士窗下表演的歌手的花銷,謄錄國王新詩歌的書記員的花銷,五月節假面舞會排練的花銷,還有和安妮女士一起表演《冰山美人》的三位女士的戲裝花銷。
我從攤著賬簿的桌邊站起來,走到床邊,俯瞰著花園。他們在那裡建了個摔跤場,年輕人們都挽起袖子。亨利和查爾斯·布蘭登像市場上的鐵匠一樣扭成一團。我看見亨利絆倒了自己的朋友,把他摁到了地上,然後用盡全力把他壓制住。瑪麗公主鼓掌叫好,整個宮廷都在歡呼。
我離開視窗,開始想弄明白安妮女士的流言是不是確有其事。我想要明白五月節那天清晨當我在悲傷中醒來,在別的地方歌唱歡笑的他們究竟有多愉快?那天一片寂然,根本沒人在我窗下歌唱。還有,為什麼康普頓請歌手討好自己的新情婦要由宮廷來付賬?
下午國王召喚王后去了他的房間。教皇那邊傳來了些新訊息,他需要她的意見。凱瑟琳坐在他身邊,專心聽著訊息回報,伸長脖子在她丈夫耳邊低語。
他點點頭。「王后陛下提醒了我,眾所周知,我們和威尼斯一直都是盟友。」他傲慢地說,「她其實沒必要提醒我。我決不會忘記。你們可以放心,我們一定會保護威尼斯,事實上整個義大利都在抵禦法王的野心。」
使節恭敬地點點頭。「我會給你回函。」亨利莊重地說。他們鞠躬後告退。
「你會寫給他們吧?」他問凱瑟琳。
她點點頭。「當然了。」她說,「我覺得你應對得很好。」
這讓他喜笑顏開。「你在這裡真是太好了。」他說,「你不在的時候一切都亂七八糟。」
「好啦,我都回來了。」她把手搭在他肩上,能感受到手底肌肉的力量。亨利現在已經是個擁有男性力量的男人了。「最親愛的,我還是對你和白金漢公爵的爭執感到遺憾。」
她感到手底的肩膀向前移動,他聳肩掙脫她的觸控。「那沒什麼。」他說,「他該乞求我的原諒,然後這件事就算了結了。」
「但是也許只要他回來就好,」她說,「如果你不想看到他的姐妹,她們可以不回來……」
他發出意義不明的大笑。「噢,你用盡一切手段也要把他們都弄回來。」他說,「如果這才是你真實的願望,如果這能給你帶來快樂。你就不該去待產,根本沒有孩子,人人都能看到其實沒有孩子。」
她簡直是被迎頭痛擊,幾乎不能言語。「這事和我懷孕有關?」
「如果你不去待產,這本來可以避免的。反正每個人都知道沒有孩子,那只是在浪費時間。」
「你的御醫……」
「他知道什麼?他只知道你是怎麼說的。」
「是他說……」
「醫生什麼都不知道!」他突然咆哮起來,「誰不知道他們總是受到女人的引導?一個女人可以信口胡說。有孩子,沒孩子?她是處女,不是處女?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其他人都是傻瓜。」
凱瑟琳大驚失色,試著尋找蛛絲馬跡看看是什麼觸怒了他,還有該如何應對。「我相信你的醫生。」她說,「他很確定。是他讓我相信自己還有孩子,所以我才閉門不出安心待產。下一次我就會更明白了。真的很抱歉,親愛的。這也讓我痛不欲生。」
「這只是讓我看起來像個傻瓜!」他哀怨地說,「難怪我……」
「你怎麼?什麼?」
「沒事。」國王悶悶不樂地回答。
「真是美好的下午,我們出去走走吧。」我愉快地對侍女們說,「瑪格麗特夫人和我一起去。」
我們出門去。我披著斗篷,戴著手套。到河邊的小道十分溼滑,瑪格麗特夫人挽著我的手臂,一起慢慢走下石梯。陽光明媚,黃水仙像金子一樣閃閃發亮。河道上飛翔著白色的海鷗,可是當駁船和舢板經過,它們就魔術般地四散而去。我深深呼吸著,能夠從狹小的屋子裡出來,感受陽光再次照在我臉上真是異常美妙,我幾乎不想提起安妮·斯塔福德的話題。
「你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簡潔地問。
「我聽說了一些流言。」她不動聲色,「但是不能確定。」
「是什麼讓國王如此盛怒?」我問,「他是怎麼了?被我特產的事弄得心煩意亂,對我大發雷霆。應該不止是斯塔福德家的女孩和康普頓的私情吧?」
瑪格麗特夫人面色嚴肅。「國王陛下太過維護威廉·康普頓。」她說,「不容許他受到侮辱。」
「聽起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我說,「如果她偷偷溜出房間和他在一起,而他並不打算求婚,我還認為陛下應該對威廉感到惱怒。安妮女士可不是會在牆後胡來的女孩,需要考慮到她和她的夫族。國王陛下得告訴康普頓讓他守點規矩吧?」
瑪格麗特夫人聳聳肩。「我不知道。」她說,「那些女孩甚至都不和我說話。她們難得一致保持沉默。」
「但是為什麼?如果真的只是一件愚蠢的風流韻事,春天年輕人之間常見的八卦,她們何必如此?」
她搖搖頭。「說真的,我也不明白,和你一樣。但是如果只是調情,為何公爵大人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甚至不惜和陛下爭吵?為什麼女孩不嘲笑她居然被抓住了?」
「另外……」我說。
她等著下文。「為什麼國王陛下要為康普頓的求愛付賬?歌手的費用都算在宮廷的開銷裡。」
她皺起眉頭。「他還鼓勵這件事?陛下應該明白這會大大冒犯公爵大人。」
「康普頓還是聖寵不衰?」
「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我說出已經長久盤踞心間的冰冷猜測。「你是不是也認為康普頓只是個擋箭牌,這件風流韻事實際上是發生在國王陛下,我的丈夫,和安妮·斯塔福德之間?」
瑪格麗特夫人嚴肅的面容告訴我我的猜測正是她所擔心的。「我真不知道。」她一如既往地誠懇,「就像我說的,那些女孩對我一直守口如瓶,我也沒問過。」
「因為你覺得會得到不喜歡的答案?」
她點點頭。慢慢地,我轉過身,我們沉默地沿著河邊走了回去。
凱瑟琳和亨利領著眾人在宏偉的大廳裡就座,同往常一樣,他們在金色的華蓋下挨在一起。有一隊來自法國宮廷的特殊歌手,他們都是清唱,真正分成了十二個聲部的重唱。這複雜美妙的歌聲讓亨利聽得入了迷。當他們停下來,他鼓掌叫好,要求他們再來一遍。歌手們被他的熱情感染,再唱了一次。他又要求了一次,然後自己唱起了男高音部分:非常完美。
現在輪到他們向他歡呼了,還邀請他一同演唱他學會了的那部分。凱瑟琳端坐在王位上,微傾著身子,笑容滿面,聽著自己年輕英俊的丈夫用他清亮的聲音唱著,宮廷裡的女士們紛紛讚不絕口。
樂師奏起了音樂,舞會開始了。凱瑟琳走下高臺,和亨利一起翩翩起舞,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裡充滿了溫暖。亨利受到她的感染,像個義大利人一樣跳起來,他的舞步迅速花哨,高高躍起,凱瑟琳快樂地拍著手,高喊著讓他再來一個,彷彿她的生活從來都如此無憂無慮。那個和侍臣打賭她會不會發覺的侍女轉身對侍臣說:「我想我能保住自己的耳環了。他像玩弄傻子一樣糊弄了她,現在他能和我們任意一個正大光明地調情了。她根本管不住他。」
我一直等到我們單獨待在一起,一直等到他興致勃勃地躺在我身邊,然後我起身給他端來一小杯麥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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