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0年5月

「跟我說實話,亨利。」我開門見山,「你到底為什麼和白金漢公爵爭執,你們對他妹妹做了什麼?」

他迅速避開的目光不言而喻,他心虛了。他準備對我撒謊,我聽見他說:那是一個假面舞會,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和侍女們跳舞,康普頓和安妮是一起跳的,我知道他在撒謊。

這帶給我的傷痛遠比我想象中來得強烈。我們成婚幾近一年,下個月就滿一年,通常他凝視我的目光都清澈堅定,從不閃避。我從未在他的聲音裡發現隱瞞和欺騙,只有真誠。自吹自擂也有,那是一個年輕自負的男人的天性,但他從未像這般顫抖著聲音吞吞吐吐過。他在對我撒謊,而我從未見過比這更厚顏無恥的不忠行為,男孩一樣蔚藍甜蜜的藍眼睛下面卻是謊話一籮筐的嘴。

我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真的無法忍受。「夠了。」我說,「我還是知道那些都不是事實。她是你的情人不是嗎?而康普頓是你的朋友和擋箭牌?」

他被嚇呆了。「凱瑟琳……」

「告訴我實話。」

他顫抖著雙唇,不敢承認他做過些什麼。「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不是。」我悲傷地說,「我相信你是受到了引誘。」

「你離開了那麼久……」

「我知道。」

一陣難堪的沉默。我曾想過他會向我撒謊,我會找他對質。追查出真相,他的謊言,他的出軌,都會讓我滿懷憤慨。但實際上我只有深深的悲哀和被打敗的感覺。如果亨利在我懷孕的非常時期不能保持忠貞,他又怎能一直到死都那麼忠誠呢?他是如此見異思遷,又怎能遵從誓言捨棄其他人呢?我能怎麼辦,身為女人該怎麼辦?自己的丈夫對其他女人的慾望遠勝於曾許下永恆誓言的那一個。

「親愛的丈夫,你錯得離譜。」我還是很傷心。

「那是因為我有太多疑慮,那時候我對我們的婚姻很懷疑。」他承認。

「你忘了我們已經成婚了?」我難以置信地問。

「不。」他抬起頭,滿眼都是淚水,滿臉都是悔恨,「我認為既然我們的婚姻無效,我就不必受到約束。」

我被弄糊塗了。「我們的婚姻?為什麼無效?」

他搖著頭,異常羞愧。我逼問他:「為什麼?」

他跪在床邊,把臉埋進床單。「我喜歡她,想要她,她說了些事情讓我覺得……」

「覺得怎樣?」

「讓我認為……」

「認為什麼?」

「就是我娶你的時候你根本不是處女。」

我馬上警覺了,就像戲劇裡面的反角,就像屍體血淋淋地擺在他面前,而我,就是那個兇手。「你什麼意思?」

「她還是處女。」

「安妮?」

「嗯。眾所周知,喬治爵士有隱疾。」

「他們沒有?」

「是的,她還是處女,她不……」他從床單裡抬起頭來,「她和你不一樣。她……」他磕磕絆絆地說,「她痛得厲害,叫得很大聲。她流血了,看見那麼多的血都把我嚇壞了,真的很多……」他又停下來,「第一次的時候,她甚至沒有辦法繼續。我不得不停下來抱著她,她一直在哭。她是個處女,那才是處女破瓜時候的樣子。我是她的第一個愛人,第一個,初戀。」

漫長的,冰冷的沉默在蔓延。

「她騙了你。」我殘酷地說,並不顧及她的名聲和他對她的情意,只想到最好把她塑造成個蕩婦,而他是個傻瓜。

他震驚地抬起頭:「她騙我?」

「她傷得沒有那麼嚴重,裝的而已。」對這造孽的年輕女子我只能搖搖頭,「這是老把戲了。她應該是手裡拿著一個裝了血的袋子,弄破了給你造成出血的假象。再大聲尖叫,我猜她在你身邊輕聲哭泣,說自己不能忍受初次的疼痛。」

他迷惑了。「確實。」

「她想讓你對她心懷愧疚而已。」

「但是我的確很愧疚!」

「當然。她想讓你覺得你奪去了她的貞操,她的初夜,於是你就有義務護佑她。」

「她就是這樣說的。」

「她在算計你。」我說,「她不是處女,只是在假扮。新婚之夜,當我和你躺在一起時,那是我的初夜,我是純潔的,而那一夜簡單又甜蜜。你還記得嗎?」

「記得。」他說。

「沒有演戲一樣誇張的哭泣哀號,很平靜,但是充滿了愛意。你該以這個為標準。」我說,「我才是真正的處子之身。你和我才是彼此的初夜,亨利。你被個贗品欺騙了。」

「她說……」他開始辯說。

「她說什麼?」我可不怕中傷,我敢保證安妮·斯塔福德可沒法面對主和我母親結成的同盟。

「她說你曾是亞瑟的愛人。」他被我蒼白得可怕的臉色嚇得吞吞吐吐,「她說你和他睡過,而且……」

「無稽之談。」

「我不知道。」

「那是造謠。」

「喔,好吧。」

「我和亞瑟沒有圓房。和你成婚時我是處女。你是我的初戀。誰敢反駁我?」

「不。」他迅速回答,「沒,沒人有異議。」

「你也不能。」

「我沒異議。」

「有誰敢當面對我說,我不是你的初戀,不是未經人事的處女,不是你事實上的妻子,不是英格蘭的王后?」

「沒有。」他只得重複。

「就算是你也不行。」

「我不會。」

「這是對我惡意的中傷!」我狂暴地說,「流言無孔不入。他們會說你無權登上王位,因為你母親在新婚之夜不是處女。」

他大吃一驚。「我母親?她怎麼了?」

「據他們流傳,她和她叔叔,篡位者理查德睡過。」我平靜地說,「想想吧!說你母親和你父親在成婚之前,甚至訂婚之前就有苟且之事。他們說她早在婚前很久就失身於人。他們中傷她,說她為了王位人盡可夫。我們怎麼能允許人們這樣侮辱一位王后?你會任這樣的謠言剝奪你的繼承權嗎?我呢?我們的兒子呢?」

他驚得直喘粗氣。他深愛自己的母親,在此之前從未把她當做一個有性別的人看待。「她從不……她是最……怎麼可能……」

「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任由人們傳播高位者謠言的後果。」我搬出法律來保護自己,「如果你允許某人羞辱我,醜聞就不會平息。這侮辱了我,同時也牽涉了你。誰知道醜聞一旦發生什麼時候才會停息?反對王后的流言會動搖王位。長點心吧,亨利。」

「是她說的!」他解釋說,「她說我和她在一起不是罪孽,因為我根本不算真正已婚。」

「她在撒謊。」我說,「她假裝自己是處女,還詆譭我。」

他憤怒地漲紅了臉。憤怒也讓他好受一些。「這個蕩婦!」他粗魯地怒吼,「這個蕩婦居然讓我以為……真是拙劣的把戲!」

「那些年輕女子可不值得相信。」我心平氣和地告訴他,「現在你是英格蘭國王,行事要有自己的準則,親愛的。她們會圍在你身邊,她們會迷惑你,引誘你,但是你對我必須保持忠貞。我是你的處子新娘,你的初戀。我是你的妻子。不要捨棄我。」

他擁我入懷。「寬恕我吧。」他的聲音破碎低沉。

「我們永遠不要再提起這個話題。」我嚴肅地說,「我不會,也決不允許任何人誹謗我和你的母親。」

「不會了。」他急切地響應,「上帝為證,我們不會再說起這個,也不會允許其他人嚼舌根。」

第二天早上,亨利和凱瑟琳一同起身,然後去國王的小教堂做彌撒。凱瑟琳會見了自己的懺悔神父,跪著懺悔了自己的罪孽。亨利注意到她並沒有待太久,她沒有什麼不得了的罪孽需要懺悔。看著她去找自己的神父,做了如此短暫的懺悔而面色愈發平靜祥和,亨利更加難過。

他知道她是一個真正純潔神聖的女人,就和他母親一樣。他悔恨地把臉埋進手掌,意識到凱瑟琳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也許在她人生裡甚至沒有過撒謊的經歷。

我穿著紅色天鵝絨的獵裝出席了宮廷的狩獵活動,決心告訴眾人我身體良好,正式歸來,一切都要走回正軌。我們沿著園林長長的顛簸的環形小路騎馬追逐一頭成年牡鹿,獵狗攆著它去了河裡,亨利自己下水捕獲了它,歡笑著割開了它的喉嚨。溪水在他身邊泛起了紅色,也染紅了他的衣服還有雙手。我和宮廷眾人都放聲大笑,但是面前血腥的景象讓我一陣噁心。

我們慢慢騎行回家,我試圖微笑著掩飾自己的疲倦,還有大腿,腹部和背部的疼痛。瑪格麗特夫人和我並轡而行,她瞅瞅我的臉色:「下午你最好是好好休息。」

「不行。」我斷然拒絕。

她沒必要多問。她也曾身為公主,明白作為王后不管本身怎麼想,有時候也不得不需要做戲。「我有個故事,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可以聽聽。」

「你真是貼心的朋友。」我說,「長話短說。我想我已經知道了最壞的情況。」

「自從我們隱居靜養以後,國王陛下和那些年輕人開始晚上偷偷摸摸溜去城裡冶遊。」

「衛兵呢?」

「沒有。他們喬裝打扮自己去的。」

我忍住嘆氣。「沒有人阻止他們?」

「只有薩里伯爵,上帝保佑。但是那確實輕鬆愉快,你也知道陛下從不拒絕任何娛樂。」

我點點頭。

「有天晚上,他們假扮是倫敦商人來到宮廷。女士們和他們盡情跳舞,這太好玩了。那晚我和你在待產室,但是第二天有人告訴我情況。我沒有在意。不過顯然有位商人挑選了安妮女士,整晚都和她在跳舞。」

「那是亨利。」我說,能覺察出自己話語裡的苦澀。

「是的,但是大家都誤以為那是威廉·康普頓。他們高度差不多,都戴著假鬍鬚和帽子。你知道他們做了些什麼了。」

「是啊。」我說,「我都知道了。」

「顯然,他們在偷偷幽會。當公爵大人以為自己的妹妹晚上和你待在一起時,她卻溜出去和國王約會。如果她整晚不在,這對她姐姐而言就非同尋常了。伊麗莎白告訴了自己的哥哥,警告他關於安妮的所作所為。他們告訴了她的丈夫,一起審問了安妮,逼她說出和她有私情的是誰,她說是康普頓。但是她再次不見蹤影,他們以為她幽會去了,結果卻遇見了康普頓。於是他們才明白過來,不是康普頓——她的情夫是國王陛下。」

我搖搖頭。

「很抱歉,親愛的。」瑪格麗特夫人溫和地說,「他還年輕。我想那不過是輕率的虛榮心作祟。」

我點點頭,一言不發,手中的韁繩因為不聽話的馬匹變得愈發沉重,心中想的卻是安妮初夜的哭喊。

「她丈夫喬治爵士真的有隱疾?」我問,「在那之前她一直是處女?」

「據說是這樣。」瑪格麗特夫人乾巴巴地回答,「誰會知道臥室裡的隱秘。」

「我以為我們都知道國王的臥室裡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快地說,「那幾乎不是秘密。」

「這就是世界的法則。」她語氣平和,「你待產的時候,天性會讓他尋找情婦。」

我再次點點頭。這確實是事實,但是讓我驚奇的是我居然會覺得如此被傷害。

「公爵大人應該非常委屈。」我想到了那個品行高尚的男人,當初是他首先把都鐸家族送上了王位。

「是啊。」她吞吞吐吐地回答。她語氣裡的猶豫不決提醒我她不確定是否要對我全盤托出。

「怎麼了,瑪格麗特?」我問,「我知道你一定有事瞞著我。」

「是伊麗莎白離開之前對某個女孩子說的話。」

「哦?」

「伊麗莎白說她妹妹可不認為這是你待產時國王的逢場作戲,她不認為自己會被國王陛下拋諸腦後。」

「還能怎麼樣?」

「她覺得自己的妹妹有野心。」

「哪方面?」

「她認為自己能討陛下的歡心,能左右他。」

「不過是露水情緣。」我蔑視地說。

「不,更長久。」她說,「他曾說那是愛情。他是個浪漫的年輕人,說自己到死都是她的愛人。」她瞅瞅我的神色,停下來,「請原諒,我不該說這個。」

我想著她因為疼痛而哭喊,告訴他自己還是處女,真正的處女,疼痛難忍。他是她的初戀,她唯一的愛。我知道他有多吃這一套。

我再次調整了韁繩,馬兒煩躁地想要擺脫轡頭。「你說她有野心是什麼意思?」

「我想她認為這會提高他們家族的地位,和國王陛下兩情相悅也能讓她統治宮廷。」

我眨眨眼。「那我呢?」

「我認為,她以為國王遲早會從你身邊離開。我想她想取而代之。」

我點點頭。「如果我難產而死,她會宣佈國王空有其名的婚姻無效,並嫁給他?」

「這就是她野心所在。」瑪格麗特夫人說,「這種怪事也有先例,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王后就受過這種待遇。」

「安妮·斯塔福德是我的侍女。」我說,「我從眾人裡選中了她是她的榮耀。她對我的責任呢?和我的友誼呢?她就從來沒有顧及過我?如果她曾在西班牙侍奉過我,她甚至會和我日夜相伴……」我停下來,和一個生活在男人追逐的目光下的女人解說後宮裡的安定祥和簡直是徒勞無益。

瑪格麗特夫人搖搖頭。「女人之間總是相互攀比。」她簡短地說,「但是以前,大家都認為陛下始終鍾情於你。現在可不同了。現在這片土地上沒有哪個女孩不覺得王冠唾手可得。」

「那始終是我的王冠。」

「但是女孩們都想要它。」她說,「這是天性使然,青春少女哪個不虛榮,沒做過白日夢。」

「除非我死了。」我陰沉著臉,「那可是得等相當久,才不會管你是不是有野心呢。」

瑪格麗特夫人點點頭。我朝身後點點頭,她也望了過去。獵人和侍臣簇擁著零星的侍女騎馬過來,都在歡笑著打情罵俏。亨利左右是瑪麗公主和她的一個侍女。她新到宮廷,倒是年輕貌美,毫無疑問還是處女,另一個美麗的處女。

「誰又是下一個?」我悲涼地說,「在下次我又懷孕待產,不能像嚴厲的老鷹看著她們的時候?珀西家的女孩?西摩爾家的?霍華德家的?還是內維爾家的?哪個女孩會一步步接近國王,靠著自身的魅力引誘國王,最後爬到我的位置?」

「有些侍女是真的敬愛你。」

「但是有些只是把我身邊的位置當做近水樓臺,想要接近國王。」我說,「現在有人成功了,她們就要開始尋找時機了。誰都知道假裝是我的朋友,到我身邊侍候是接近國王的快捷方式。首先,她要對我示好,顯示自己的忠誠,之後就可以隨時尋找機會了。我知道有人會這麼幹,只是不知道會是誰。」

瑪格麗特夫人屈身撫摸著坐騎的脖子,面色沉重,但只是說:「是啊。」

「她們中的一個,不計其數中的一個,會聰明到改變國王的想法。」我陰沉地說,「他太過年輕自負,容易誤入歧途。遲早有人會鼓動他厭棄我,搶奪我的王位。」

瑪格麗特夫人挺直身子,直直地盯著我,灰眼睛和以往一樣真誠。「也許那都會發生,但是我想你也無能為力。」

「我明白。」這才是可怕之處。

「我有個好訊息。」凱瑟琳告訴亨利。夜晚涼爽的空氣拂過窗戶,十分怡人。這是五月底炎熱的一晚,亨利一反常態居然早早就寢。

「說吧。」他說,「今天我的馬瘸了,明天不能騎它,還真需要點好訊息。」

「我想我懷孕了。」

他在床上挺起身子。「真的?」

「我想是。」她笑著說。

「上帝保佑!確定嗎?」

「確定。」

「讚美上帝!你一生下孩子我就去沃爾辛厄姆。我要跪著去!一路跪著去!還要穿著純白色的禮服!我要給聖母獻上珍珠!」

「聖母一直在保佑我們。」

「現在誰還敢看輕我!五月初才離開產房,月末之前就又懷孕了。這會告訴他們,證明我是個真正的大丈夫。」

「沒錯。」她平淡地說。

「現在還是初期吧,你能確定嗎?」

「月事沒到,早上我覺得噁心想吐。據說這是確鑿的症狀。」

「你肯定?」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憂慮,「這次你確定?確定萬無一失?」

「當然確定,該有的徵兆都有。」

「感謝上帝。我就知道,就知道上天註定的婚姻會受到額外的眷顧。」

凱瑟琳點點頭,笑了。

「我們慢慢來,你可不能去打獵了。我們去劃劃船什麼的。」

「我想我們不該出行,如果你允許,」她說,「今年夏天我想好好待在一處靜養,甚至不想坐馬車。」

「好吧,我會和宮廷一起出巡,然後再回來看你。」他說,「孩子出生的時候要準備哪種慶典呢?那是什麼時候?」

「聖誕節之後。」凱瑟琳說,「新年的時候。」

特指倫敦中心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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