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2年1月1日

「沒人質疑你的勇敢無畏,但我的艦隊需要將領。」她叮囑說,「我希望在以後的許多年裡,海軍都不會換人。下次比武時我需要我的騎士。我也需要我的舞伴。你必須平安回來,愛德華·霍華德!」

國王對自己的朋友愛德華·霍華德出征討伐蘇格蘭人坐立不安,即使面對的只是蘇格蘭海盜。他曾希望自己父親和蘇格蘭的結盟——以英格蘭公主的婚姻為代價——能夠確保和平。

「他真是個偽君子,一方面許諾和平共處,還娶了瑪格麗特,一方面又允許他們在邊境騷擾!我要寫信給瑪格麗特,讓她警告她丈夫我可不會忍氣吞聲,任他們襲擊我們的航運。他們也給我小心邊境。」

「也許他不會聽她的。」她一針見血。

「那也不是她的錯。」他迅速響應,「瑪格麗特就不該嫁給他。她還太年幼,他又太頑固,還愛四處惹是生非。如果可以,她也想帶來和平,她知道那是父親的願望,她知道我們只有在和平里才能生存發展。現在我們是親戚,也是鄰居。」

但是邊境的領主們,珀西家和內維爾家回稟說蘇格蘭人最近在北境更加肆無忌憚,搶掠燒殺。毫無疑問,詹姆斯想挑起戰爭,顯然他想把諾森伯蘭郡據為己有。他可能隨時南下,攻佔貝里克希爾,向紐卡斯爾進發。

「他居然敢!」亨利勃然大怒,「他居然敢就這樣入侵,搶掠財物,騷擾我們的子民?他知不知道明天我就可以召集一支軍隊和他開戰?」

「這會是一場艱苦的戰鬥。」凱瑟琳指出,想著邊境的蠻荒之地,還有長久的行軍。蘇格蘭人有足夠的理由宣戰,南方廣袤富饒的土地就在他們面前,而英格蘭士兵一旦遠離家園就失去了鬥志。

「這很簡單。」亨利反駁她,「人人都知道蘇格蘭人根本沒有正規軍隊,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如果我帶領一支強大的英格蘭軍隊,兵強馬壯的,補給及時,指揮得當,一天就可以結果他們。」

「你當然可以。」凱瑟琳笑了,「但是別忘了,我們的軍隊要留著對付法國人。你的騎士氣概要通過在戰場上打敗法國人而青史留名,不是用在解決那些骯髒的邊境糾紛上。」

議會商討結束以後,凱瑟琳叫住了正要離開房間的托馬斯·霍華德——薩里伯爵,愛德華·霍華德的父親。

「托馬斯大人,你有愛德華的訊息嗎?他有軍情回報沒有?」

老人滿面笑容。「今天有一份急報,讓國王陛下親自告訴您吧。他知道您一定會很高興,您的寵兒剛剛打了一場勝仗。」

「真的?」

「他俘獲了安德魯·巴頓,還有兩艘船。」他掩不住謙遜裡的揚揚自得,「他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他說,「這是每個霍華德家的男孩都該做的。」

「他真是個英雄!」凱瑟琳興高采烈地說,「英格蘭不只需要勇敢的戰士,還需要無畏的水手。基督世界的未來將由制海權決定。我們要統治海洋,就像撒拉遜人統治沙漠。我們要攆走海上的強盜,讓英格蘭艦隊時時巡航。然後呢?他回來了嗎?」

「他會帶著艦隊回倫敦,同時把那個海盜押解回來。我們要審判他,把他掛在碼頭。詹姆斯國王這下要震怒啦。」

「你覺得蘇格蘭國王是想打仗嗎?」凱瑟琳直截了當地詢問,「我們就為這樣的原因宣戰?會不會太冒險了?」

「這是我有生之年經歷過的最嚴峻考驗,國家的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老人毫不隱瞞,「我們征服了威爾士,給西部邊境帶去了和平,現在我們要平定蘇格蘭了。之後還要解決愛爾蘭人。」

「他們是獨立的國家,有自己的國王和法律。」凱瑟琳提出異議。

「臣服之前的威爾士也是。」他指點她,「咱們這點土地可容不下三個國家。蘇格蘭會被我們征服的。」

「也許我們該派出一位王子。」凱瑟琳大膽思考,「就像對威爾士那樣。次子是蘇格蘭親王,長子是威爾士親王,這樣整個國家都控制在英格蘭國王手裡。」

他被她的設想打動了。「對的,」他說,「這也是個辦法。狠狠打擊他們,再給他們帶去和平的榮耀。否則他們永遠都會在我們背後搗亂。」

「國王認為他們的軍隊弱小,不堪一擊。」凱瑟琳說。

霍華德忍俊不禁。「陛下從未去過蘇格蘭,」他說,「也沒經歷過戰爭。蘇格蘭人是非常強大的敵人,不管是陣地戰還是游擊戰都很難應付,比他想象中的法蘭西騎兵強多了。他們可不遵從什麼騎士制度,為了勝利不擇手段,誓不罷休。我們需要派出一支強大的隊伍,還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統帥。」

「你能行嗎?」凱瑟琳問。

「試試吧。」他老實回答,「此刻我是您手中最鋒利的武器,陛下。」

「國王行嗎?」她平靜地問。

他笑著回答:「他還年輕,只要見過他在競技場上的英姿,就沒人會質疑他的勇敢。騎射也很嫻熟。但是戰場可不是競技場,這點他並不明白。他需要披掛上陣,領導一支勇猛的軍隊,在經歷真正的大戰前練練手——在那些傾國之力的戰爭前。你可不能讓一頭小馬第一次外出就加入騎兵隊。他需要學習。即使是國王,要學的也還多著呢。」

「他從沒受過軍事教育。」她說,「也沒分析過其他戰役。不會因勢制宜,也不懂排兵佈陣。他不明白如何補給,如何鼓舞士氣。他父親什麼也沒教他。」

「他父親也什麼都不懂。」伯爵在她耳邊低語,「他第一次上戰場就是在博斯沃思,他能贏半是靠運氣半是靠他母親為他找到的盟友。他很有膽魄,但不是個將才。」

「但是為什麼他不讓亨利接受戰術教育?」費迪南的女兒問,她在營地裡長大,在學習女紅之前就已經親歷過戰爭。

「誰會覺得他有必要通曉呢?」老伯爵反問,「我們都以為將領會是亞瑟。」

她確信自己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失色,就這樣提到他的名字讓人措手不及。「當然。」她說,「當然了。我忘了。本就如此。」

「本來他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統帥。亞瑟對軍事一直很感興趣。他勤學不輟,不恥下問,和父親時時探討。他注意到了蘇格蘭的威脅,是個天生的指揮家。他曾問過我邊境的情況,那些堡壘的所在,土地的陷落,讓他領軍對抗蘇格蘭人才有必勝的希望。年輕的亨利通過學習,有一天也會成為一代明君,但是亞瑟不用,他是天生的王者。」

她強壓自己通過談論他來尋求安慰的想法。「也許吧。」她只是說,「但是現在,我們怎麼才能打擊蘇格蘭海盜?要不要增強邊境領主的實力?」

「要,但是邊境線很長,要守護很難。詹姆斯國王並不懼怕國王親征,也不懼怕那些邊境領主。」

「為什麼不怕?」

他聳聳肩,一個侍臣很難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這麼說吧,詹姆斯是個戰場老手,一心想要和年輕人來場大戰。」

「他會怕誰呢?誰能讓他待在蘇格蘭為我們贏取鞏固邊防的時間?什麼事才能讓他耽擱下?」

「沒有。」他搖著頭說,「如果他已經打定主意,誰也不能挽回。也許教皇下令的話有可能,但是誰能勸服教皇陛下干涉兩位基督君主在海盜和邊境問題上的糾紛?教皇陛下因為法國人的步步相逼也舉步維艱。況且,這不過是我們的一面之詞,蘇格蘭人也會有自己的說法。教皇陛下怎麼會偏袒我們?」

「不知道。」凱瑟琳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讓教皇站在我們這邊。要是他知道我們所需,能保護我們就好了!」

理查德·班布里奇,約克郡的紅衣大主教,正好在羅馬。他與我私交甚篤,那晚我給他寫信,是一封關於關心遠方友人的信件,告訴他倫敦的訊息,天氣、收成的前景、羊毛的價格。我告訴主教,蘇格蘭國王的敵意,他的狂妄自大,以及甚至允許海盜襲擊我們的船隻。最糟糕的是,他在北境不停地搶掠。我告訴主教我們的國王陛下被迫要守護自己的北部邊境,恐怕不能在聖父和法蘭西國王的爭端中助他一臂之力。這真是太悲慘了,我寫道,如果教皇只能孤軍作戰,如果我們不能施以援手,這都是因為蘇格蘭人的惡毒。我們計劃加入我父親的聯盟,共同保衛教皇陛下,但如果國內不穩,就沒法召集軍隊。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讓我丈夫在父親、皇帝陛下、教皇陛下結成的聯盟裡缺席,但是我這個可憐的女人能怎麼辦?我不過是個任由自己的邊境被不斷騷擾的無助女人。

讓我的教兄理查德帶著我的信覲見教皇陛下,告訴他蘇格蘭的詹姆斯國王對和平的威脅讓我有多困擾,這個惡劣鄰居甚至影響到了整個聯盟對永恆之城的救援,這是不是再自然不過了?

教皇陛下閱讀了我交給理查德的信,領會了我的深意,馬上寫信喝責了詹姆斯國王,威脅如果他不遵守和平條約,不尊重和另一位基督國王達成協議的邊境劃分,堅持一意孤行,就要開除他的教籍。教皇很震驚,詹姆斯國王居然敢驚擾基督世界的和平。他聲色俱厲,聲稱這會造成嚴重後果。詹姆斯國王被逼向教皇低頭,被逼為自己的侵擾道歉,但是他寫了一封言辭激烈的信給亨利,說亨利無權單方面接近教皇,這是他們雙方的爭端,沒必要在他背後向聖父求助。

「天知道他在說什麼。」亨利向凱瑟琳抱怨。凱瑟琳正在花園裡和侍女們玩接球遊戲。他一反常態,居然沒有衝進遊戲,接住飛過的球,大力扔給最近的女孩,愉快地大聲歡呼。他心事重重,不屑於和她們玩耍。「他在說什麼?我從未向教皇抱怨,也沒告發他,我可不是搬弄是非的人。」

「你是沒有,你可以這樣回話。」凱瑟琳挽著他的胳膊,離開了玩鬧的人群。

「我會告訴他,我什麼也沒跟教皇說,我可以證明。」

「我跟大主教提過兩句,也許是他上報了。」凱瑟琳漫不經心地說,「但是你的妻子向自己的靈魂導師傾訴自己的焦慮並不應該讓你受到指責。」

「那是。」亨利說,「我就這樣跟他講。你也不必再擔心了。」

「嗯。最重要的是,教皇陛下下了命令,詹姆斯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襲擊我們了。」

亨利猶豫了。「你不是說班布里奇告訴了教皇吧?」

她慢慢綻放出笑容。「當然。」她說,「但並不是你在教皇面前彈劾了詹姆斯。」

亨利緊摟住她的腰。「你真是可怕的敵人。」他說,「希望我們永不反目,那我註定會一敗塗地。」

「我們不會。」她甜蜜地說,「我永遠都會是你忠誠貞烈的妻子和王后,永遠都是。」

「我馬上就能組建起軍隊,你也知道的。」亨利提醒她,「你完全不必懼怕詹姆斯,甚至不用假裝忌憚他。我要給蘇格蘭人迎頭痛擊,你知道,別人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

「是啊,你可以。但是,感謝主,現在你不必這樣做了。」

愛德華·霍華德把蘇格蘭海盜押解回了倫敦,受到了民族英雄一樣的禮遇。他的名望讓亨利——對民意向來很警覺的亨利——非常嫉妒。他越來越頻繁地提及對蘇格蘭的戰爭,而議會雖然擔心軍費開支,且私下質疑亨利的軍事能力,但也不能否認蘇格蘭一直以來都是英格蘭和平繁榮的巨大威脅。

最後是王后轉移了亨利對愛德華·霍華德的嫉妒,一再提醒他他的首次戰役應該獻給廣袤的歐洲大陸,而不是邊境上的崇山峻嶺。英格蘭的亨利要出馬,就應該攜手基督世界其他兩位最偉大的君主,對付法蘭西國王。亨利從小就嚮往克雷西和阿金庫爾戰役,很容易就陷入了對抗法蘭西的想象裡。

他很難過,自己不能參加五月起航的艦隊,去加入費迪南國王對抗法蘭西的戰爭。這是輝煌的開始:船隻上飄揚著英格蘭名門的旗幟,裝備優良,集英格蘭舉國之力。凱瑟琳忙得不可開交,監察船隻的儲備,武器庫存,管理士兵。她記起父親外出征戰時,母親也陷在這樣無止境的忙碌中,這是她童年偉大的一課——戰爭只會把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她派出了英格蘭有史以來最好的遠航艦隊,她也確信在父親的指揮下他們能保衛教皇,打敗法國人,佔領法蘭西的土地,再次確立英格蘭在法蘭西的霸主地位。議會里的求和派一如既往的憂心忡忡,擔心英格蘭會再次陷入無止境的戰爭;但是亨利和凱瑟琳都深信費迪南自信的預言:勝利唾手可得,英格蘭將獲益匪淺。

整個童年時代我曾目睹父親指揮了一場又一場戰役,從未落敗。開戰,彷彿就是童年的重現,色彩,喧鬧,興奮,一個國家的戰時狀態帶給我莫大的愉悅。這次和父親結盟,我們是平等的盟友,我能夠帶給他英格蘭軍隊的力量,這彷彿是我的成年禮。這是他向我索取的,這是我作為女兒的職責。這是我忍氣吞聲,登上英格蘭王座的回報。這是我的命運,最後,我成了統治者,一如父親,一如母親。我是好戰的王后,毫無疑問,這個晴空萬里的早上,看著艦隊起航,我也堅信自己會取得勝利。

按計劃,英格蘭軍隊和西班牙軍隊會合以後,將進入法國西南地區的吉耶納和阿基坦公國。在凱瑟琳看來,無疑她的父親會分享勝利的成果,但是她希望他會按照約定和英格蘭一起進入阿基坦,並把它分給英格蘭。她覺得他的秘密計劃是分割法蘭西,讓它由一個國家變為數個小國和公爵領地的集合。事實上凱瑟琳清楚,父親認為削弱法蘭西才是基督世界的安寧之本。

在晴朗的天空下,看著船隻駛出閘門,留下呼呼風聲,不失為一個愜意的宮廷消遣。亨利和凱瑟琳騎馬回到溫莎堡,志得意滿,深信自己的軍隊是基督世界最強大的力量,必將百戰百勝。

凱瑟琳趁著亨利對船隻滿懷熱情,詢問他覺得他們能否造出划艇,戰艦,裝備平槳。若是亞瑟會馬上明白她所謂的戰艦,會畫出圖紙,告訴她該怎麼部署。亨利從未見過海上的戰役,甚至沒見過無風而動,可以隨時停泊,甚至逆風而行的大船。凱瑟琳試圖向他解釋,但是亨利受到滿帆而行的艦隊鼓舞,發誓說只需要帆船就夠了,巨大的帆船就是榮耀。

整個宮廷都贊同他的看法,凱瑟琳明白自己沒法和這個老是慢半拍的宮廷對抗。由於艦隊起航的場景過於壯觀,以致所有年輕人都想成為愛德華·霍華德那樣的海軍將領,而去年夏天他們還想著要成為十字軍戰士。沒人討論近戰時帆船的弱點——他們只想滿帆前進,都想擁有自己的船隻。亨利走訪了造船者和工程師,愛德華·霍華德則極力主張建立更加強大更大規模的海軍。

凱瑟琳贊同艦隊很強大,英格蘭水手也無敵,但是也指出她要寫信給威尼斯的兵工廠詢問建造划艇的價錢,詢問他們是否接受造船委託,或者能否把零件和圖紙出讓給英格蘭,這樣英格蘭工程師就能在自己的造船所裝配了。

「我們不需要什麼划艇。」亨利很是鄙視,「那是海盜的裝備。我們可不是什麼海盜。我們只需要大船來運載士兵,需要大船在海上截住法蘭西的船隻。船隻只是你發起攻擊的平臺。平臺越大,能裝載計程車兵就越多。海戰只需要足夠大的船隻。」

「你說得對。」她說,「但是我們不能對其他的敵人掉以輕心。海洋無邊無際,我們要控制住它就得靠船,無論大小。這樣我們其他的邊境才能安寧。」

「你是說蘇格蘭人?他們都被教皇警告了,可不敢再來滋事。」

她笑了,她決不會公開與他爭執。「你當然是對的。」她說,「大主教為我們贏得了喘息的餘地。但是明年,或者後年,我們和蘇格蘭必有一戰。」

現在凱瑟琳無計可施,只有等待戰報。似乎每個人都在等。英格蘭軍隊到了豐拉特維亞,等著和西班牙軍隊會合殺向法國南部。酷暑讓他們脫掉長筒襪,食慾不振,瘋了一樣飲酒。只有凱瑟琳知道西班牙仲夏的炎熱能摧毀一支無事可做只能待命的軍隊。在亨利面前,在議會上,她都藏起自己的擔憂,只是私下寫信詢問父親戰事安排如何,召見西班牙大使追問父親置英格蘭軍隊於何地,準備何時會合?

她的父親和自己的軍隊忙著騎行,沒有回覆;大使也並不知曉內情。

夏天慢慢過去,凱瑟琳不再寫信。這是讓人痛苦的認識,她甚至不願意對自己承認,她明白在歐洲的棋盤上她並不是父親的同盟——她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他計劃裡的棋子。沒必要再去詢問他的計劃,在他讓英格蘭軍隊待命卻不聞不問的時候,她就猜到了。

英格蘭開始變冷了,西班牙卻依然酷暑難當。最後費迪南終於要驅使自己的同盟了,但是當他的旨意抵達,命令隊伍在冬日裡戰鬥時,英格蘭軍拒不從命。他們向自己的將領抗議,要求回家。

這都在凱瑟琳的意料之中,也沒給議會造成什麼震盪。十二月裡,英格蘭軍隊衣衫襤褸,意志消沉地回國了。多希特大人沒有收到費迪南國王的任何命令和援助,軍心潰散,飢餓,疲倦,兩千人因病而死,當日風光出征,今日羞慚歸來。

「到底出了什麼錯?」亨利衝進凱瑟琳的房間,屏退了侍女。被打敗的恥辱讓他幾乎憤怒地掉下淚來。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軍隊鬥志昂揚地出發,卻如此丟臉地回來。他收到岳父的來信,抱怨英格蘭軍隊的態度讓他在西班牙大失臉面,甚至在敵人法蘭西面前也顏面無光。他在凱瑟琳身邊尋求安慰,這是世上唯一能分享他的打擊和氣餒的人。悲痛讓他語無倫次,這是他當政以來第一次出現挫折,而他認為——像個孩子——沒有什麼應該違揹他的意願。

我握著他的雙手。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很久,從夏天我得知作戰計劃裡並不包含英格蘭軍隊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從他們抵達營地,卻只能待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被利用了。更糟的是,我知道我們是被我父親利用了。

我不是傻子,深知父親作為一個統帥的那一面,也看透他身為男人的那一面。當他在英格蘭軍隊抵達卻不讓他們參與戰爭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另有計劃,只是對我們秘而不宣。父親從不讓士兵在營地裡說長道短,飲酒作樂,讓他們虛弱生病。整個童年我幾乎都和他在一起作戰。我從沒見過他讓手下虛度時光。他總是讓他們四處行進,總是讓他們勞作,遠離禍端。父親的馬場裡並沒有哪匹馬身上有多餘的哪怕一磅脂肪;他計程車兵也是。

如果英格蘭軍隊被留在營地,只能是因為他需要他們待在那裡——待在營地。他才不介意他們是否變得懶惰,是否變得不堪一擊。我抬起頭來看著地圖,看清了他的謀劃。他只是在藉助他們平衡各方勢力,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我閱讀了將領們的行軍日誌。他們抱怨毫無意義地在浪費時間,他們在邊境訓練,和法國軍隊互相窺視,但是接不到交戰的命令。我知道我是對的:父親讓英格蘭軍隊在那裡無所事事,這樣法蘭西便腹背受敵,不得不分出兵力來防禦。因為忌憚英格蘭軍隊,他們沒法攻擊父親,而他則如入無人之境,領著自己的親兵直達納瓦拉,不費吹灰之力佔領了一直以來他夢寐以求的地方。

「親愛的,你計程車兵沒有經歷戰事,欠缺經驗。」我對自己哀傷的年輕丈夫說,「英國人的膽量毋庸置疑。你也不會受到質疑。」

「他說……」他晃著信紙。

「他說什麼並不重要。」我耐心開解,「你得看看他都幹了些什麼。」

他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我不忍心告訴他我父親是如何利用了他,和他的軍隊,是如何玩弄他於股掌之間,甚至連我都被矇在鼓裡,而他自己卻佔領了納瓦拉。

「父親在成事之前就撈夠本啦。」我毫不顧忌禮儀,「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兌現承諾。」

「你的意思是?」他還一頭霧水。

「願主饒恕,但是我不得不說我父親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兩面派。如果誰要和他做交易,就得和他一樣精明。他和我們達成協議,說會成為我們對付法蘭西的同盟,但是我們只是讓軍隊出去溜達了一圈,就幫他取得了納瓦拉。」

「他們被羞辱了。我也是。」

他沒法理解我的言下之意。「你的軍隊已經完成了我父親的意圖。在這個意義上,這是一場功德圓滿的勝仗。」

「他們什麼都沒做!他和我抱怨說他們一無是處!」

「他們無所作為,可是卻牽制住了法軍。想想吧!法國人的納瓦拉沒了。」

「我要的是軍事上的勝利!」

「是的,真正開戰,我們也可以獲勝。但是重要的是我們的兵力沒有損耗,只損失了兩千個士兵,還贏得了父親這個盟友。今年他虧欠了我們。明年你就可以殺向法蘭西,而這一次,他將為我們而戰,而不是我們為了他。」

「他說他要幫我征服吉耶納,說得我好像就不能自己征服一樣!他看我就像看一個沒用的軟蛋!」

「好啦。」我出乎他意料地說,「就讓他幫我們打下吉耶納吧。」

「他會索要報酬。」

「那就給。既然在英法戰爭裡他站在我們這邊,一點報酬又算什麼?如果他能為我們打下吉耶納,自然是最好不過,如果沒有,我們也沒什麼損失,只是讓法國人在我們進攻北部加萊時無暇他顧,那也是我們得益。」

他盯著我,腦袋裡轉得飛快,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就像這次一樣,他幫我們牽制住法國人,而我們就可以一路高進?」

「就是這樣。」

「我們利用他,我們互相利用?」

「是的。」

他大為吃驚。「這是你父親教你的——就像玩象棋一樣步步前瞻,首尾相接?」

我搖搖頭。「不是有意為之。只是在他身邊長大,對於權謀手腕多少有些耳濡目染。你知道嗎?馬基雅佛利親口稱他為完美王子,你沒像我一樣待在他的宮廷,和他一起征戰,沒見過他是如何費心竭力追尋利益。每天他都在教導我,我無法不通過觀察學習。我知道他打什麼主意,知道他大概的思路。」

「但是你為什麼覺得要從加萊入手?」

「哦親愛的,不然呢?父親在南邊,我們等著看他能不能打下吉耶納。你得知道,只要他想,那根本不是問題。無論如何,只要他在南邊,法國人就沒法在諾曼底建起防禦。」

他重拾信心。「我要親征。」他宣告,「我要親自指揮戰鬥。如果我親自指揮,你父親就沒法說三道四了。」

那一瞬間,我猶豫了。戰爭是場危險的遊戲,我們還沒有繼承人,亨利的存在彌足珍貴。沒有他,英格蘭的安定岌岌可危。但是如果我像他祖母一樣拘著他,就會失去對他的掌控。亨利必須要經過戰爭的洗禮,我確信在父親的羽翼下他會安然無恙,父親和我一樣希望我王位穩固。這也比面對殘忍的蘇格蘭人安全。而且,我還有個秘密計劃,要等他離國之後才能放手實施。

「去吧,本就該去。」我說,「我會給你準備最堅固的盔甲,最強壯的馬。最英俊的侍衛,不會有哪個國王在戰場上比你更威風了。」

「珀西家認為我們對法戰爭要延後,應該先解決蘇格蘭人。」

我搖搖頭。「應當先和三王聯盟一起打敗法蘭西。」我向他保證,「這是一場大戰,將會載入史冊。蘇格蘭人根本微不足道,可以等,至多不過有群邊境上的海盜。如果他們膽敢在你出征時來犯,你在法蘭西征戰的同時,我都可以指揮軍隊了結他們。」

「你?」他懷疑。

「不行嗎?難道我們不是靠著自己力量穩固王位的國王和王后?有誰能阻礙我們?」

「誰都不能!我可不會被牽著鼻子走。」亨利宣稱,「我要出戰法蘭西,你就領導軍隊對抗蘇格蘭人。」

「遵命。」我許下承諾,這才是我想要的。

代表亨利(henry)與凱瑟琳(katherine)。

位於今法國西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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