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0年1月

「我是西班牙的卡塔琳娜公主,也是英格蘭的凱瑟琳王后。」我開門見山,這樣他就會明白他面對的是一位王后,而她的母親曾逼得他的同胞無處容身。

他像貴族一樣點點頭:「我是尤素福,伊斯梅爾之子。」他說。

「你是奴隸?」

「出生的時候是,不過現在我自由了。」

「我母親並不承認奴隸制度。」我告訴他,「我們的宗教,基督教並不允許奴隸制度。」

「儘管如此,她還是把我的同胞當成了奴隸。」他強調,「也許她最後發現崇高的原則和美好的願望在邊境之地並不適用。」

「既然你的同胞拒絕了主的拯救,那麼無論你們塵世的軀體發生什麼都無所謂了。」

他饒有興致地笑出聲來。「我想這對於我們來說很重要。」他說,「我的國家允許奴隸制度,但是我們並不否認。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奴隸制度不是繼承製的。在你出生的那一刻,無論你的母親是誰,你都是自由的。這是法律,這非常好。」

「好吧,你的想法不重要。」我蠻橫地說,「反正你都是錯的。」

他再次大笑起來,帶著真正的歡樂,好像我說了什麼特別有趣的話。「能一直確信自己是正確的真是件好事。」他說,「也許你總是覺得自己代表了真理。可是我要告訴你,西班牙的卡塔琳娜,英格蘭的凱瑟琳,有時候只知道問題遠比知道答案來得重要。」

我頓了頓。「但是我只需要答案。」我說,「你通曉藥理嗎?如果一個女人懷孕了,怎樣才能確保是男孩?」

「有時候這是可以預見的。」他說,「有時候這由真主掌控,讚美安拉之名,我們現在還不能完全肯定。」

在聽到安拉之名時,我畫了個十字,像個老婦一樣唾棄這名字。他滿帶趣味地看著我的動作,並不生氣。「你想知道什麼?」他充滿善意地問,「你究竟想知道什麼,居然讓一個異教徒來給你解惑?可憐的王后,你該有多孤獨才會求助於你的敵人。」

他話語裡的同情讓我的眼裡立刻充滿了淚水,不得不用手抹了抹臉。

「我失去了一個孩子。」我簡潔地說,「一個女兒。我的御醫說她只是雙生子裡的一個,我還懷著另外一個,會生下來。」

「那為什麼召見我?」

「我需要確診。」我說,「如果真有另外一個孩子,我就需要靜養,全世界都看著我呢。我想知道孩子是否還活著,是不是男孩,能否順利出生。」

「為什麼你會質疑御醫?」

我避開了他真誠關切的目光,推脫地說:「不知道。」

「公主殿下,我想你自己清楚的。」

「我為什麼會清楚?」

「身為女人的直覺。」

「我可沒有。」

我的倔強又讓他笑了。「好吧,那,沒有直覺的女士,既然你拒絕承認身體的感覺,那麼就用你聰明的腦子想一想吧。」

「我怎麼知道該想些什麼?」我問,「我母親已經逝世。我在英格蘭最好的朋友……」亞瑟的名字到了嘴邊,生生被忍了回去,「沒人可以信賴。接生婆各有說法。御醫已經確診……但是他只是想確診。國王只想聽到喜訊。我又怎麼會知道實情?」

「我想你是知道的,雖然自己不想承認。」他禮貌地堅持,「你的身體會告訴你。我想你的月事還沒恢復吧。」

「不,我出血了。」我不情願地說,「上週的時候。」

「痛嗎?」

「痛。」

「你的胸部變軟了嗎?」

「嗯。」

「比平常豐滿?」

「沒有。」

「你能感覺到孩子嗎?他在你肚子裡動?」

「上次流產以後我就什麼感覺都沒了。」

「現在還痛不痛?」

「不痛了。我感覺……」

「嗯?」

「沒有。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坐著,呼吸輕微,彷彿那裡坐著的是一隻安睡的黑貓。他看看瑪利亞。「我能碰她嗎?」

「不行。」她說,「她可是王后陛下,誰都不能碰。」

他聳聳肩。「但她也是一個女人,和其他女人一樣想要個孩子。為什麼不能和其他女人一樣讓我摸摸肚子?」

「她是王后。」她重複,「不能隨便觸碰,她可是萬金之軀。」

他又笑了,好像所謂神聖的真相不過是個笑話。「好吧,我想總有人能碰她,不然哪裡來的孩子。」

「她的丈夫,尊貴的國王陛下。」瑪利亞簡單說明,「小心點說話。這可關乎名譽。」

「如果不能檢查,我只能說說我看到的情況。如果她不能忍受檢查,那她就只能忍受我的猜想了。」他轉過來看著我,「如果你只是個普通的婦人,而不是王后,現在我會握著你的手。」

「為什麼?」

「因為我的話會很殘酷。」

慢慢地,我伸出手,手指上戴著無價的指環。他溫柔地握住我的手,黑色的手掌和嬰孩一樣溫暖,黑色的眼睛憂慮地望著我,面色溫柔憐憫。「如果你曾出血,很可能你的子宮已經空了。」他語氣溫和,「那裡沒有孩子。如果你的胸部不豐滿,就很不適合哺乳,你的身體沒有再為養育這個孩子做準備。如果到第六個月你還沒有感覺到胎動,要不是死胎,要不就沒有孩子。你什麼都沒感覺,那麼最可能的是那裡什麼都沒有。」

「我的腹部還是鼓起的。」我掀開披風,讓他看看衣物下腹部的曲線,「它是硬的,我也不胖,看起來就和失去第一個孩子之前一樣。」

「那也許是感染。」他思索著,「噢——真主啊不會的——那也許是腫脹,是瘤或者是你還沒排出來的死胎。」

我縮回手。「你在故意打擊我!」

「絕對不是。」他說,「對我而言,此時此刻,你不是卡塔琳娜,西班牙的公主,只是一個單純向我求助的女人。很抱歉。」

「幫幫忙!」瑪利亞·德·薩利納斯激動地插言,「你一定有辦法的!」

「無論如何,我不相信。」我說,「你有你的觀點,菲爾丁醫生也有他的觀點。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而不相信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呢?」

他面帶悲憫地看了我很久。「我也想告訴你讓你滿意的結果。」他說,「但是我想這裡已經有太多人告訴你附會的謊言。我相信自己所說的就是事實。我會為你祈禱。」

「我不需要你們的祈禱。」我粗暴地說,「你可以走了,帶著你見鬼的真相,還有你的異端邪說走吧。」

「願主與你同在,公主殿下。」他不失風度地說,並沒有因為我的冒犯惱羞成怒,鞠了一躬,「既然你不讓我以我主之名為你祈禱,我只能希望在你遇到麻煩時,你的醫生是對的,而你的主與你同在。」

他像一隻黑貓消失在秘密樓梯,而我一言不發。聽著他一步步走下石梯。他的拖鞋發出的細響就像家鄉僕人們寂靜的腳步聲。我聽見他長袍的摩擦聲,這也不同於死板僵硬的英格蘭衣料。空氣中他帶來的香料氣味也慢慢散去,那是家鄉溫暖辛辣的氣息。

他走了,確實走了,門也被關上了,我聽見瑪利亞·德·薩利納斯鎖門的聲音,現在我想哭泣——並不只是因為他告訴了我這樣悲哀的訊息——也因為這世上本就為數不多會和我講真話的人都已經去了。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紅女王》《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