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0年1月

威斯敏斯特宮

晚上我被陣痛驚醒,心有餘悸。我夢見泰晤士河正在漲潮,一隊掛著黑帆的船隻逆流而上。我想那是摩爾人來攻打我了,後來我又覺得那是西班牙無敵艦隊,但是很奇怪,很煩人的是,那是我的敵人,英格蘭的敵人。我痛苦地在床上翻身,然後恐懼中醒了。隨即我發覺比任何夢都要糟糕的是床單浸透了鮮血,腹部傳來真實的疼痛。

我恐懼地大叫起來,驚醒了陪寢的瑪利亞·德·薩利納斯。

「怎麼了?」她問。然後她看清了我的臉色,馬上尖聲叫醒床尾的女僕,讓她飛奔去傳我的侍女和接生婆,但是在我內心深處我已知道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穿著血汙的睡衣,我吃力地爬上椅子,感覺腹部傳來鑽心的疼痛。

在有人睡眼惺忪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趕到之前,我像條重病的狗一樣跪在地上,祈禱疼痛快點過去,留下完整的我。我知道已經沒必要為我腹中的胎兒祈禱了。我知道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流著淚在緩緩地離去。不,我的孩子。

那是漫長的、嚴寒刺骨的一天。亨利在門外徘徊,我故作輕鬆地叫他放心離開,卻緊緊把手握成拳頭保證自己不會大哭出聲,孩子生下來了,夭折了。接生婆把她抱給我看,一個小女孩,蒼白的死氣沉沉的小東西: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唯一安慰的是,這不是男孩,不是我曾發誓會為亞瑟生下的孩子。這是個女孩,胎死腹中,我傷心地撇開臉,想起他想先要女兒,併為她取名瑪麗。我悲痛難言,不能面對亨利,親口告訴他這噩耗,也不能忍受誰把這件事傳達給宮廷,更不能讓自己寫信告訴父親我對不起英格蘭,對不起亨利,對不起西班牙,而最糟糕的是——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對不起亞瑟。

我留在房間裡,關上門,隔絕了那些擔憂的面龐,接生婆讓我喝下草莓葉熬製的藥湯,侍女們想要告訴我她們也流過產,她們母親也流過產,但一切都好起來了。我呼喝著讓她們離開,跪在了床尾,把臉壓在床罩上。我低聲啜泣著,喃喃低語,確保只有他能聽見。「對不起,親愛的,對不起。我沒能保住你的孩子。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仁慈的主要讓我如此不幸。親愛的,對不起。如果能夠從頭來過,我一定會保住他,我一定會盡力保住我們的兒子,讓他健康地出生成長。我會的,我發誓,我會。願主明鑑,這次我是真的盡力了,我會竭盡所能為你生下兒子,為他取名亞瑟,親愛的。」我慢慢平靜下來,發覺語速過快,我已經失去了控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等著我,」我冷靜多了,「一定要等著我。在紅白玫瑰花雨繽紛的天國裡,寧靜的水邊等著我。等著我,讓我生下你的兒子亞瑟,女兒瑪麗,完成我在這裡的職責,我就去找你。在天國裡等我,我不會辜負你。我會去找你,親愛的。吾愛。」

國王的御醫走出王后的寢宮,直接走向國王。「陛下,我有個好訊息。」

亨利轉過臉,臉上的神情彆扭得如同失去心愛玩具的小孩。「好訊息?」

「不幸中的萬幸。」

「王后好些了?不那麼痛了?會康復?」

「比那更振奮人心。」御醫說,「雖然她失去了一個孩子,可是另外一個總算保住了。她懷的是雙胞胎,陛下。雖然失去了一個,可她的腹部還是很大,另外一個還活著。」

年輕的國王一時無法領會:「還有一個?」

御醫笑了:「是的,陛下。」

這可是一劑緩衝的良藥,亨利重新燃起了希望:「怎麼可能?」

御醫有十足的把握:「表徵很多。她的腹部還鼓著,出血已經止住了。我確定她還有一個孩子。」

亨利畫了個十字。「上帝保佑。」他長吁了口氣,「這就是他的眷顧。」他頓了下,「我可以去看看她嗎?」

「可以,她會和您分享這喜悅。」

亨利跳著衝進凱瑟琳的房間。她的會客廳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訊息不靈通的遊客,整個宮廷,半數市民都知道她臥病在床,不見客。亨利穿過輕聲為他和王后祈禱的人群,穿過會客廳里正在刺繡的侍女們,最後敲響了她的房門。

瑪利亞·德·薩利納斯開啟房門,退後幾步恭迎國王。王后沒在床上,她坐在窗前,迎光捧著自己的祈禱書。

「親愛的!」他呼喚著,「菲爾丁醫生告訴我個天大的喜訊!」

她看起來並不憔悴,相反,顯得容光煥發:「我讓他悄悄告訴你的。」

「是啊。其他人都不知道。親愛的,我太高興了!」

她流著淚:「這也算是補償。我總算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孩子一生下來,我就去沃爾辛厄姆感謝聖母保佑。」他信誓旦旦,「我會供奉聖靈,如果是男孩的話。」

「願主保佑。」

「為什麼不?」亨利問,「這是我們的需求,英格蘭的權利,我們身為聖子的請願?」

「阿門。」她迅速說,「只要主同意。」

他拍拍手。「當然會同意。」他說,「現在你得當心,好好調養。」

她笑了。「你也看到了。」

「你要非常小心才是。想要什麼儘管說。」

「我會自己告訴廚子的。」

「接生婆要日夜照看你。」

「嗯。」她也同意,「如果老天保佑,我們就會有個兒子。」

瑪利亞·德·薩利納斯曾和我一起離開西班牙來到這異國他鄉,並和我一起同甘共苦這麼多年,如今也是她為我找到了摩爾人。他看起來是個富有的商人,在熱拉亞和巴黎之間做生意,到倫敦是為了一筆黃金交易,瑪利亞從別人那兒聽說了他,那位求子心切的女士曾捐了一百鎊給沃爾辛厄姆的聖母。

「據說他可以讓不孕的婦女生孩子。」四顧無人,她悄悄對我說。

我畫了個十字,想抵禦這誘惑。「他應該用了什麼邪術。」

「公主殿下,他是位醫術高超的大夫,接受過托萊多大學的培訓。」

「我不會見他。」

「就因為你認為他用了什麼黑魔法?」

「因為他是我……是我母親的敵人。她知道摩爾人學識來得不正當,來自於魔王,而不是主所揭示的真相。母親把他們和他們的魔法都趕出了西班牙。」

「陛下,他可能是英格蘭唯一精通婦科的醫生。」

「不見。」

瑪利亞遵從了我的意願,幾個星期過後,我腹痛難忍在夢中醒來,感到血慢慢湧出。她迅速驚醒,傳喚了捧著毛巾和端著清水的女僕。當我躺回床上,我們都意識到,這不過是我的月事又回來了,她沉默地站在床頭,而瑪格麗特·波爾夫人則安靜地站在門口。

「陛下,見見那位大夫吧。」

「他可是摩爾人。」

「是,但是我認為他可能是這個國家裡唯一能弄明白病症的人了。如果你還懷著孩子,怎麼會再次來潮呢?也許這第二個孩子也保不住了。你要看看這個靠譜的大夫。」

「瑪利亞,他是我的敵人,是我母親的敵人。她一輩子都在把他的同胞趕離西班牙。」

「同時我們也失去了他們的智慧。」瑪利亞很平靜,「你有將近十年沒回過西班牙了,陛下。你不知道現在那裡成了什麼樣子。哥哥寫信告訴我人們生病了卻無處醫治,修女和僧侶都盡力了,但是他們根本無從下手。如果你有結石,獸醫就會給你切開取出來;如果你的胳膊和腿受了傷,鐵匠就會給你鋸掉。理髮師成了外科醫生,牙醫在市集上工作,打斷人的下巴。接生婆埋掉了傷重而死的人就去接生,生一個死一個。摩爾人的醫術,關於人體的知識,能鎮痛的草藥,外科手術工具,還有隔離清洗的主張和堅持——這些都失傳了。」

「如果這為主不容,就該失傳。」我頑固地說。

「主為什麼要和愚昧無知、骯髒疾病聯絡在一起?」她反唇相譏,「請恕罪陛下,但我真的沒法理解。你也忘了你母親的願望。她總是說要保留大學,傳播基督的知識。但是那以後她就殺死或是驅逐了大量博學的教師。」

「王后不需要接受這些異端學說。」瑪格麗特夫人堅決反對,「沒有哪個英格蘭貴婦會求助於一個摩爾人。」

瑪利亞只是看著我:「求你了,陛下。」

我痛得很,難以忍受這場爭端。「現在你倆都退下。」我說,「讓我休息一會兒。」

瑪格麗特夫人告退了,但是瑪利亞卻停下來關上百葉窗,讓我能夠安眠。「讓他來,」我說,「但不是現在,下週再召見他。」

她帶他穿過里士滿宮,從地窖經過僕人通道最後到達王后寢宮。我疲倦地還穿著用餐的禮服,斗篷的帶子都沒解開。想到母親會對我讓一個男人進入我的房間有什麼反應,我就覺得異常痛苦。但是我知道的,在內心深處,我必須得見他——為了給英格蘭生下兒子。我也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們還會說我懷著的那個孩子一定有什麼問題。

一看見他,我就知道他並不信奉主。他的膚色和烏木一樣黑,眼睛深得像炭,嘴唇又厚又寬,同時臉上充滿了慈悲和憐憫。手背也和臉一樣是黑的,手指很長,指甲是玫瑰一樣的粉色,掌心是棕色,整個人和他的顏色一樣讓人印象深刻。如果會看相,我就能觀察他掌心的生命線,那就像是紅土地馬車留下的軌跡。我馬上就明白過來,他沒有信仰:一個摩爾人,一個努比亞人;我想要把他從我的房間趕出去。但是同時我知道,他也許是這個國家唯一能解決我難題的人。

這人的同胞是異教徒,罪人,用他們黑色的面孔反抗主,有我們沒有的醫術。因為某些原因,主和他的天使們並未向我們揭示醫學的秘密,而他們自行探索,終於有所發現。他們閱讀希臘典籍汲取希臘醫生的知識,然後自己總結提高,用那些被禁止的器皿研究人類的身體,好像那和動物沒什麼區別,並不尊重或是懼怕死者。他們異想天開膽大妄為,並付諸實踐,從不盲目迷信。他們無所忌諱,不停地思考、探索。這些人受過教育,而我們都是傻瓜,我也是。我可以看不起他,因為他來自蠻荒之地;我可以看不起他,因為他是會下地獄的異教徒。但是我需要他的知識。

如果他肯告訴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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