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9年秋

十一月,凱瑟琳已經連續三個星期堅持不在半夜跳舞了,相反一直和侍女們看著亨利跳舞。某天夜裡她終於告訴他自己懷孕了,並要他守口如瓶。

「我要告訴每個人!」亨利大聲說。他穿著睡衣和她待在臥室,坐在爐火邊,正準備睡覺。

「下個月你可以寫信告訴我父親。」她規定,「但我還不想公之於世。他們很快就要風言風語了。」

「你要好好休息。」他馬上說,「你該吃點什麼?或者有什麼想吃的東西?我馬上派人去辦,把廚子叫起來。告訴我,親愛的,你想要什麼?」

「什麼都不要!都不要!」她笑著說,「看吧,我們有餅乾和葡萄酒。這麼晚了我還能吃下什麼?」

「那是平常,現在可不同往日。」

「明天一早我就會召見醫生。」她說,「但是我現在什麼都不要了。真的,親愛的。」

「我想給你點什麼。」他說,「我想好好照顧你。」

「你已經對我夠好啦。」她讓他放心,「我胃口很好,感覺也不錯。」

「不噁心?犯惡心說明你懷的是男孩。」

「早上會有點。」她說,他頓時眉開眼笑,「我也覺得是個男孩,就是我們的亞瑟·亨利。」

「哦!箭術比賽的時候你就想著他了。」

「嗯。但是那時候還不確定,不想過早告訴你。」

「什麼時候出生?」

「大概是初夏吧。」

「怎麼這麼久!」他大感驚奇。

「親愛的,我想真的要那麼久。」

「到了早上我就寫信給你父親。」他說,「我就告訴他夏天會有好訊息。可能我們需要和法蘭西好好打一仗。我要把勝利獻給你,而你會為我生下兒子。」

亨利召喚了倫敦最有經驗的醫生,他的私人御醫來看我。我坐在椅子上,而他站在房間的另一邊。他沒法為我檢查,當然了——王后的身體除了國王陛下怎麼會讓其他人觸碰。他也沒法詢問我月事是否規律:那也是禁忌。被傳來為我診治讓他異常窘迫,他僵硬地盯著地板,清晰低沉地問了幾個簡短的問題。他說的英語,我只能盡力弄懂。

他問我胃口可好,是不是覺得噁心。我回答說我吃了很多,聞到或是看見肉類會覺得噁心。我想念新鮮蔬菜和水果,在西班牙那是我日常飲食的一部分,我渴望蜂蜜或是蔬菜稻米醬烤制的土耳其烤肉。他說沒關係,蔬菜和水果對人體並沒有什麼益處,他也不建議我在孕期食用任何生的食物。

他問我是否知道自己懷孕,我說我並不是十分確定,但是我還記得上次月事的日子。他似乎覺得那對確定預產期沒什麼用。我曾見過摩爾醫生通過一種特別的演算法推算孩子出生的時日。他說自己從沒聽說過這種事,那些野蠻人的行徑也不可取,不能用來對待基督的孩子。

他建議我安心靜養,讓我覺得不舒服就隨時傳喚他,他會帶水蛭來。他認為女人多放血可以防止內臟過熱。最後他鞠了一躬,告退了。

我茫然地看著角落裡的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對這次蹩腳的診治完全不得要領。「這就是英格蘭最好的醫生?」我問,「這就是最好的?」

「我想我們可以從西班牙傳一個。」她輕聲說。

我搖搖頭。「我的父母已經清除了西班牙所有博學的人。」那一刻,我為他們羞慚,「他們的學識變成了異端學說,裁判所幾乎把他們全逮捕了。剩下的也都逃了。」

「他們逃去了哪兒?」

我聳聳肩。「天涯海角。猶太人去了葡萄牙,然後是義大利,土耳其,估計遍及歐洲。摩爾人大概是去了非洲和東方。」

「我們不能從土耳其請嗎?」她提議,「當然,不是異教徒,但是學過摩爾醫學的?應該會有比這位懂得多的基督醫生吧?」

「讓我先考慮考慮。」我推脫說,我也知道自己需要一個好點的醫生,至少不是這個害羞的笨蛋,但我也不想挑戰母親和神聖教廷的權威。如果他們認為這樣的學問是罪孽,那麼,當然,我也得接受這無知和愚昧。我並非學者,最好能接受教廷的引導。但是主真的希望我們摒棄學識嗎?如果這愚昧要以英格蘭的兒子和繼承人為代價呢?

凱瑟琳並沒有減輕自己的工作,她派書記官去見國王,聽取需要王室裁決的案件,和議會探討國家的新狀況。但是她寫信給父親,希望他能派遣西班牙大使來代表西班牙的利益,戰爭迫在眉睫,亨利已經決定在來年春天和西班牙一起對法蘭西開戰,兩國會需要更多的商榷。

「他已經下定決心響應您的號召。」卡塔琳娜寫信告訴自己的父親,小心把每個詞都寫成他們常用的複雜密碼,「他很懊惱自己沒參加過戰爭,迫切希望英西聯軍首戰大捷。實際上我很擔心他會遇到危險。他還沒有繼承人甚至就算有,治理這個國家對於未成年的王子也太過困難。如果和您一起出徵,我會放心把他交給您保護。他會確實感覺到自己在經受戰爭的歷練,他會向您學習如何作戰。相信您不會讓他遇到真正的危險。請不要誤解——」她斷然寫下,「要讓他去前線,他要學習如何取勝,什麼才是真正的戰爭,但決不能讓他面臨真正的危險,也不能讓他知道我們保護了他。」

費迪南國王如今作為攝政王再次完全擁有了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胡安娜已經完全陷入了悲傷和瘋狂。他親切地寫信告訴自己的幼女,讓她不必擔心自己丈夫在戰場上的安全,保證亨利只會面對自己的興奮,不會遇到什麼實質性的危險。「不要讓你的婦人之仁耽誤了他的前程。」他提醒她,「你的母親在和我一起的歲月裡從來沒有懼怕過危險。你不要辜負她的期望。這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安全和利益而戰,年輕的國王需要在年長的國王和皇帝身邊取得自己的地位。這是兩匹老馬和一匹小雄馬的同盟,他會爭取自己的一席之地的。」在信尾,他留下空白,然後加上批註,「當然,我們都會為他安排好,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費迪南是對的。亨利強烈要求加入反法聯盟,希望贏得應有的地位。議會——他父親當政時那些老謀深算的顧問對此感到大為驚駭。年輕的王子一意孤行,認為王權就意味著戰爭,希望藉此證明自己繼承了王位,是名副其實的國王。被他召入宮廷的那些熱情自負的年輕人也迫切希望能有機會展示自己的膽量,都鼓動亨利開戰。雖與法蘭西雖積怨已久,但是英法不可思議地維持了前所未有的和平,並持續了下來。和法蘭西和平共處似乎有違常理——只要有勝機,戰火將會重燃,而勝利,無論對這年輕的新王還是這年輕的新宮廷來說,都似乎唾手可得。

凱瑟琳無法澆滅對戰爭的狂熱,而亨利對法國大使如此不假辭色,以致震驚的大使寫信告訴自己的君主這年輕的新王因為憤怒都失去了理智,甚至拒絕承認議會揹著他發給法蘭西國王的求和信。還好第二次會談還算順利,凱瑟琳一直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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