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夏天,宮廷裡的年輕人都在自由地尋歡作樂。行宮裡馬不停蹄的狂歡持續了整整兩個月,亨利和凱瑟琳打獵,野餐,徹夜跳舞,花錢如流水。王室內務笨重的馬車在英格蘭的小道上川流不息,確保下一處行宮裡金碧輝煌,賞心悅目,讓二人每日共享的御床上鋪著最舒適的亞麻布和最豐美的皮毛。
亨利並不理會任何有價值的商談。他只曾寫信告訴岳父大人自己有多快樂,而作為一個國王他剩下的工作就是從某個美麗的花園城堡或是大宅趕往下一個,其餘政務都由凱瑟琳王后處理,她讓書記官寫下自己的命令送給議會,權力甚至凌駕於國王之上。
直到九月中旬宮廷才回到了里士滿,亨利馬上宣佈慶典還會繼續。他們怎麼可能讓快樂就這樣溜走?天氣晴朗的時候,他們狩獵划船,比賽射箭和網球,各式各樣的派對和化裝舞會。貴族和紳士們成群結隊湧向里士滿參加這無止境的狂歡:那些歷史比都鐸更悠遠的家族,還有那些與都鐸王朝同氣連枝的新貴,他們的財富和名聲隨著都鐸王朝的興起而水漲船高。那些來自博斯沃思的勝利者曾冒著巨大的風險把自己的身家全部壓在都鐸家的膽量上,如今卻發現面對那些精於娛樂、以此謀利的新人,自己也不得不靠邊站了。
對於那些能討歡心的人,亨利向來來者不拒。詼諧機智也好,博覽群書也好,迷人的逢迎者或冒險家統統能在宮廷裡謀得一席之地。凱瑟琳對他們笑臉相迎,從不間斷,從不拒絕任何邀請,而她也擔起讓那年少的丈夫成日玩樂的重擔。慢慢地,但確實地,她掌控了娛樂大權,然後是家務,然後是國王的政務,最後整個國家都被她握在了手心。
凱瑟琳王后在核對王室的開銷,一邊站著書記員,審計員捧著他的賬簿站在另一邊,財政總管則站在她身後。她在稽核宮廷幾處大宗的賬簿:廚房,酒窖,衣物,侍者,室內維護,馬場,樂隊。宮廷裡的每個部門都必須整理出每月的收支,並呈報給王后的財政部——就像當初呈報給瑪格麗特太王太后一樣,讓她審查他們的業績,如果大幅超支,他們就會被私人財政拜訪,單獨詢問如何解釋花銷的劇增。
歐洲的每個王室都在盡力控制維持龐大的封建宮廷的花銷,並炫耀新近積累的財富。所有國王都希望像中世紀君主一樣顯赫、前呼後擁;同時也愛好文化、財富、建築和奢華的擺設。英格蘭靠著都鐸王朝的國庫,在歐洲獨領風騷。凱瑟琳王后曾歷經磨難,如今非常精於家務:她曾在沒有任何收入的情況下,試著維護達勒姆大宅身為王室行宮的體面。她知道一便士能買到一加侖麵包,她知道咸魚和鮮魚在價格上的差異,她知道從西班牙進口的葡萄酒較便宜,而從法蘭西進口則要昂貴得多。她甚至比太王太后對家務支出更加嚴格,以至於廚師和供貨商在廚房門口討價還價,為揮霍無度的宮廷拿到最優惠的價格。
凱瑟琳王后每週都會調查不同部門的支出,而每天清晨,當亨利國王外出狩獵,她就會閱讀寄給他的信件,併為他起草回覆。
讓宮廷成為國家井然有序的中心,並牢牢控制國王的政務是項長期穩定,需要耐心的工作。凱瑟琳王后下定決心要了解她的新家,並不吝惜時間去閱讀新建議,聽取議會報告,接受異議,關注輿論。她曾見過自己母親如何通過實力控制一個國家。西班牙的伊莎貝拉建立起了一個高效、清廉的中央行政體系,一個全國範圍內的司法制度,終結了腐敗和動盪,築起萬無一失的邊防,讓這個國家從此信奉君權神授,樹立了君主的威信。她的女兒馬上意識到這一切可以照搬到英格蘭。
但是她也循著都鐸家公公的腳步,她讀他的檔案和信件越多,就越欽佩他的果敢堅毅。另外,她希望自己能更加了解他作為一個統治者的作為,希望能從他的報告裡受益,治理國家她還是新手,對於形勢複雜的英格蘭,前人的經驗尤為重要。從他的記錄裡,她瞭解到他是如何穩定英格蘭領主們要求獨立的慾望:領主們有自己的領地,但受到王權約束,他便狡猾地給予北方領主更多的自主權,更多的財富和更高的地位,讓他們心甘情願為自己抵擋蘇格蘭人。議會的議事廳裡彆著北境的地圖,她可以看到和蘇格蘭交界的地方几乎就沒有不棘手的爭議地區。這樣的邊境怎麼可能和險惡的鄰國和平共處?她認為蘇格蘭人就是英格蘭的摩爾敵人:可不能和他們共享土地。他們必須被完全的打敗。
作為英格蘭宮廷實際的掌權者,她對公公的憂慮感同身受,她明白他對他們財富與國力的忌憚。而每當亨利在興頭上要慷慨地賜予某人大筆的退休金時,凱瑟琳就會指出此人已經十分富裕,沒必要再為其錦上添花。哈里希望成為一個慷慨的國王,因時不時的賞賜而受到愛戴,但凱瑟琳明白權力基於財富,且對於一個新王,積聚財富和積聚實力同樣重要,可是亨利不懂,他從沒接受過正統的王儲教育。
「難道你父親從沒提醒你要當心霍華德家族?」他們正在並肩觀賞一場箭術比賽,凱瑟琳詢問。亨利撩起襯衫的袖子,手裡拿著弓,已經得到了第二高的分數,正等著再次上場。
「沒有。」他回答說,「有必要嗎?」
「喔,沒。」她輕快地說,「我不是說他們對你虛與委蛇,他們是友愛忠誠的象徵,愛德華·霍華德是你們家族最親密的朋友,為你們守護北境,而托馬斯是我的騎士,他們的家族聯絡非常緊密。我只是想知道你父親是怎麼看他們的。」
「不知道。」亨利不以為然,「我也沒問過。無論如何,他沒跟我講過。」
「甚至在他知道你會繼位以後?」
他搖搖頭。「他認為數年之內我不會繼位。」他說,「他都還沒讓我學完那些課程,甚至都沒讓我和外界多多接觸。」
她也搖搖頭。「等我們有了兒子,我們要確保他從幼年開始就學習政務。」
馬上,他的手偷偷環上她的腰部。「你覺得快有了?」
「希望如此。」她甜蜜地說,抑制住她隱秘的希望,「你知道嗎,我都給他想好了名字。」
「是嗎,甜心?你會給他取名為費迪南向你父親致敬嗎?」
「如果你同意,我覺得我們可以叫他亞瑟。」她小心翼翼地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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