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9年夏

半夜亨利從睡夢中醒來,一動不動。卡塔琳娜也醒來了。

「陛下?」

「睡吧。」他說,「天還沒亮。」

她滑下床去,點燃壁爐裡的餘火,再點上一支蠟燭。她讓他視線緊跟著她,睡衣半敞,衣襟只掩著半邊光滑的肌膚。「想喝點麥芽酒?或是葡萄酒?」

「一杯葡萄酒,你也來杯吧。」

她把蠟燭放在銀製的燭臺上,端著酒偎到他身旁。沒法看清他的臉,她卻在壓制著內心的不適,無論如何,她被吵醒了,得故作關心地打聽是什麼事情困擾了他。如果是亞瑟,她馬上就能領會他的意圖,他在想什麼、要什麼。但是什麼能讓哈里這樣苦惱呢,一首歌,一個夢,人群裡飄散的一張便條。什麼都能讓他煩惱。他被當做習慣於依賴的男孩養大,他需要傾訴,需要引導。他需要一個忠誠的朋友,一個仰慕者,他需要不斷的交流。而這些都得靠卡塔琳娜來完成。

「我在思考戰爭。」他說。

「喔。」

「路易斯國王以為能避開我們,但是我們可以主動開戰。他們說他想要和平,我可不信。我可是英格蘭國王,阿金庫爾戰役的勝利者。他會發現我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她點點頭,父親曾表明法蘭西國王會鼓動哈里骨子裡的好戰因子。他曾在信件裡用最慈祥的語氣把她當做最心愛的女兒,並建議英法之間的戰爭,不應該發生在北部海岸——英格蘭最常侵入的地方——而是在法蘭西和西班牙的邊界處,他認為英格蘭可以再次奪回想要脫離法蘭西的阿基坦地區,他們會樂意被解放。西班牙也會提供強有力的支援。那將是一場勝券在握的偉大戰役。

「等到早上我就去訂購一套新盔甲。」哈里說,「不是用來比武的那種,我要一套重甲,用來戰鬥。」

她想說恐怕他不能夠親征,國內還有一大堆政務。只要英格蘭的軍隊開拔法蘭西,蘇格蘭人,哪怕王位上坐著英格蘭新娘,肯定會趁火打劫,入侵北境。整個稅收系統還充斥著貪婪和偏頗,需要重新制定,還有建造公學的計劃,重新組建議會的計劃,建立堡壘和海軍保衛海岸線的計劃。這都是亞瑟為英格蘭勾畫的藍圖,這都需要在哈里窮兵黷武之前完成。

「一旦親征,太祖母就會攝政。」他說,「她熟悉政務。」

卡塔琳娜猶豫著尋找措辭。「確實如此。」她說,「可是可憐的婦人現在已經這樣老邁了,已經嘔心瀝血了這麼多年。這也許對她是個太過沉重的負擔?」

他笑了。「才不會!她管理著王家賬目和宮廷內務,凡事皆事必躬親。只要是確保都鐸家的權勢,我都不認為有什麼難得倒她的。」

「是啊。」卡塔琳娜不著痕跡地挑起他的不滿,「看看她把你管制成什麼樣了!她一直把你牢牢控制在掌心。為什麼,即使是現在,只要能夠阻撓,她也決不會讓你出征的。從你還是個孩子開始,她就從不讓你搏鬥,不讓你賭博,不讓你交朋友。為了你的安全和幸福她操碎了心。如果你只是個王子,她當然可以這樣為所欲為。」她笑了,「我想她認為你不過是個王子,而不是個強壯的男孩。於是現在是不是她該歇歇的時候了?給你一些自主的權利?」

他臉上一閃而過的不滿讓她勝券在握。

「而且,」她笑著說,「如果你在國內給了她權力,她就肯定會告訴議會你最好回來,戰爭對你太過危險。」

「她才不能阻撓我,」他怒氣衝衝,「我是國王。」

卡塔琳娜揚揚眉毛:「親愛的,如你所願。但是如果戰況不佳,我想她會停供你的軍費。如果她和議會質疑你的決斷,他們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坐著不動,不為你的軍隊徵收軍費,你就會發覺當你在國外征戰的時候,家裡人已經背叛了你,用她所謂的愛背叛了你。老年人總會對你管手管腳,一向如此。」

他瞪大眼睛:「她絕不會背叛我。」

「當然不是有心的。」卡塔琳娜表示同意,「她總是以為什麼都是為了你好。其實只是……」

「什麼?」

「她總是自以為是,以為對你體貼入微。對她而言,你一直都還是個孩子。」

她滿意地看到他漲紅了臉。

「對她而言,你只是個次子,永遠排在亞瑟之後。不是真正的繼承人,並不適合這個王位。老年人總是固執己見,看不清事情已經和他們的臆想迥然不同。實際上,既然她能完全掌控你,又怎麼會相信你的判斷?對她而言,你不過是幼小的王子,一個小嬰孩。」

「我決不會被個老女人左右。」他發誓。

「現在是你的時代了。」她附和。

「你知道我該怎麼做嗎?」他問,「等我出征了就讓你攝政!在我在外征戰的時候國家大事就由你做主。你在後方調動兵力。我不相信其他人。我們要共同統治國家,而你就是我的後盾。你覺得你行嗎?」

她笑了。「我清楚自己能夠勝任,不會負你所託。」她說,「我為英格蘭而生,你不在的時候我決不會讓它受到任何威脅。」

「這才是我需要的王后。」哈里喜不自禁,「你的母親可是個偉大的統治者。她一直在後方支援自己的丈夫。我一直聽聞他統領軍隊,而她則籌措軍費,訓練新軍?」

「是啊。」她對他的興趣略感驚奇,「是的,她總是在那裡,在後方,為他出謀劃策,穩定軍心,為他提供兵力,軍費,有時候甚至會親赴前線。她擁有自己的戰甲,可以和軍隊一起出徵。」

「和我講講她的事蹟吧。」他躺回枕頭,「講講西班牙,講講你還是小女孩時待過的那些西班牙宮殿。它是什麼樣子?為什麼被稱作阿爾罕布拉宮?」

這場景似曾相識,像陰影一樣揪緊了她的心。「啊,我幾乎都記不清了。」她笑著面對他熱切的面容,「沒什麼好講的。」

「來嘛。給我講講。」

「不,我能講什麼呢。難道你忘了,一直以來我都是英格蘭王妃,這麼多年,我早就講不出來什麼了。」

早上,哈里興致勃勃,想著自己的新盔甲,想要馬上找個由頭宣戰。他把她吻醒,然後迫不及待地壓上她的身體。她摟緊他,感受著他衝動自私的愉悅,然後笑了。他一會兒後翻身下床,捶著門咆哮著讓自己的侍從前來侍候。

「今天彌撒前我要騎騎馬。」他說,「今天可是美好的一天。你要一起來嗎?」

「彌撒的時候再見。」她說,「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們可以共進早餐。」

「那就在大廳裡吧。」他決定,「然後我們去打獵。天氣真好,不把獵狗放出來就可惜了。你會去的是吧?」

「嗯。」她答應了,被他的興高采烈感染,「要野餐嗎?」

「你可真是善解人意!」他大聲說,「野餐真是太好了。你再安排帶上幾個樂手,我們就能跳舞了,帶上侍女,帶上你所有的侍女,我們一起跳。」

臨出門前,她抓著他問。「哈里,可以帶上瑪格麗特·波爾夫人嗎?你也喜歡她的不是?我能讓她隨侍嗎?」

他退回房間,擁她入懷,真心地親吻著。

「你愛誰就是誰,不管是誰。馬上傳她入宮吧。我知道她是最美好不過的女性。還有伊麗莎白·波琳夫人,分娩以後她就回來了。她又生了個女孩。」

「取名了嗎?」卡塔琳娜轉移了話題。

「瑪麗,或者是安妮,記不清了。反正我們要跳舞……」

她面露喜色。「我會帶上整個樂隊和舞者。要是我也能向老天借點好天氣就更好了。」她為他臉上的幸福微笑,直到聽到侍從們來到門口。

「彌撒見。」

為了亞瑟,為了母親,為了主,為了我們的抱負,也為了自己,我嫁給了他。但是有時候我以為自己愛上了他。怎能不去愛哈里這樣一個精力充沛,天性善良初涉政壇的甜心男孩?除了讚美和善意,他對這世界一無所知,一無所求,每天早上他都懷著快樂醒來,心中期望這又是美好幸福的一天。而且,自登基以後,身處廷臣和倖臣的包圍之中,他總過得身心愉快。在最初的日子裡他的祖母控制一切,慢慢地,我確定他把管理國家的重任交給了我。

議會開始向我確定國王的想法。如果能讓我事先準備,報告政績或是提出建議都要簡單得多。廷臣們很快明白過來:任何讓他和我不和的事,任何不利於國家和西班牙結盟的事都會讓我不快;而讓我不快,也會引起哈里反感。那些鑽營的,求助的,尋求公正的人們很快發現得到公正處置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是先向王后陛下請願,等待我的引薦。

我從來不用假手他人去操控他。人人都知道,只要是新奇的要求,都能上達天聽。人人都知道,這個自戀的年輕人開朗活潑、不喜約束。人人都曾受到關於他老祖母的警告,如今她發覺自己已經日益不著痕跡地被撂到一邊,因為她公開對他提出意見,因為她總是擅作主張,因為有一次——簡直是太蠢了——她居然責罵了他。哈里是個粗枝大葉的國王,他會把他王國的大權交給任何信任的人。我不過是千方百計想讓他只信任我而已。

我確定自己絕對不會因為他不如亞瑟而苛責他。在七年的寡居生涯裡,我教會自己,帶走亞瑟是主的意志,沒有必要因為最優秀王子的離世而遷怒活著的人。亞瑟帶著我的誓言離去,而我是幸運的,和他弟弟的婚姻並不是什麼不可忍耐的責任,相反我很享受這段婚姻。

我喜歡當王后的感覺。我愛好美好的事物和奢華的珠寶,聽話的狗,還有讓我愉悅的整整一隊侍女。我願意為瑪利亞·德·薩利納斯支付高額的薪酬,為她定製一打禮服。我樂意給瑪格麗特·波爾夫人寫信,傳喚她來我的宮廷,我撲進她的懷抱,為重逢喜極而泣,得到她願意陪伴我的承諾。我樂於見到她的謹慎;她從不提起亞瑟。但是我很高興她明白我為這段婚姻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還有我不得已的苦衷。我想讓她看到我讓亞瑟的英格蘭日益昌盛,即使王位上坐著的是哈里。

婚後的頭一個月,哈里的生活塞滿了宴會、盛典、狩獵、郊遊、蜜月之旅、乘船旅行、戲劇等各式消遣,還有比武助興。哈里就像是個被關在學校裡太久的男孩突然得到了暑假。他的世界充滿了娛樂,最簡單的體驗也能給他帶去無上的快樂。他喜歡打獵——之前他並不被允許任意馳騁。他特別愛好比武,可他父親和祖母之前並不讓他參加。他喜歡被逢迎,喜歡那些溜鬚拍馬的人物。他喜歡女人們的聚會——感謝主,他對我天真的忠貞一直無二。他喜歡和那些漂亮女士們交談,和她們玩牌,看她們跳舞,為一些無聊的把戲賜下豐富的獎賞——但是他都會偷瞄我看我是否贊同。通常他坐在我旁邊,從他略高的位置含情脈脈地注視著我,讓我情不自禁回以同等的愛慕,在那時候,我不禁愛上了他,僅僅因為他是他。

他的身邊圍繞著年輕的男男女女,這和他父親安靜深沉的宮廷大不相同。他父親的宮廷裡全是共過患難的老臣,他們飽經戰亂,每個人的領地都曾失而復得過。哈里的宮廷裡卻是一群不知疾苦的紈絝。

我不對他和集結在他身旁的粗野年輕的同伴發表任何苛責的評論。他們自稱為寵臣,一天到晚——據傳聞甚至深夜,都彼此嬉笑,沉迷於瘋狂的賭博和玩鬧。哈里的孩提時代一直過著嚴謹自制的生活,我想現在他就是匹脫韁的野馬,他喜愛那些自吹自擂、喝酒滋事、打架鬥毆的年輕人,還有他們勾搭的那些女孩,甚至是追著他們訓誡的神父。他最好的朋友是威廉·康普頓,兩人成日里勾肩搭背,好像隨時準備跳舞或是大打一架。威廉本身和宮廷其他蠢笨的傻瓜沒什麼區別,翻不起什麼風浪,他是愛著哈里的忠實夥伴,對我有著傳為笑談的被蔑視的愛慕。半數的寵臣都假裝陷入了對我的傾慕,我讓他們獻上情詩,為我歌唱,我總讓哈里清楚自己的歌和詩文是最好的。

年長的廷臣對此諸多非議,對國王那些喧鬧的夥伴提出了嚴厲的批評;但我不予置評。那些議員們向我抱怨時,我只是說國王還年輕,總是有些年輕人的習性。那些同伴都無傷大雅,只要不喝得酩酊大醉,都還是些可愛的年輕人。但是隻要喝多了,他們就和一般的青年一樣,吵鬧、喧囂、惹是生非。我用母親的眼光看待他們,明白遲早有一天他們會成為我們軍隊裡的軍官。如果戰爭爆發,他們的勇氣和熱血就是我們需要的戰鬥力。和平年代最吵鬧最不安分的青年恰恰是戰時最需要的人。

瑪格麗特太王太后,國王陛下的祖母,曾埋葬了一任或是兩任丈夫,一位兒媳,一個孫子,最後是她最寶貴的王子,現在對於爭權奪勢已經力不從心,而卡塔琳娜也小心謹慎儘量不和她的老對頭公開衝突。由於卡塔琳娜思慮周詳,兩個女人之間的對立並沒有公然擺上檯面——那些希望瑪格麗特太王太后像曾侮辱她的兒媳那樣辱罵她的孫媳的人都失望了。卡塔琳娜明智地緩解了矛盾。

當她試著要求先於卡塔琳娜幾步通過大廳的門廊參加晚宴,血統純正的王妃、西班牙的公主、英格蘭的王后卡塔琳娜馬上退後,大方地為她讓路,因此人人都在談論新後得體的舉止。卡塔琳娜為這個拒絕承認尊卑有別的老婦讓了路,更凸顯出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她是如何老邁昏聵。旁觀者看著老婦有失體統地越過孫媳飛快奔到高桌前,也看到了卡塔琳娜明顯的退後,於是人人都讚揚這年輕女子的優雅雍容。

太王太后的兒子亨利國王的去世給她帶來了沉重的打擊。這並不是因為她失去了一個鐘愛的孩子,更多是因為她失去了依靠。他的離去讓她再難強迫議會在通報國王之前先對她彙報。哈里輕巧地免除了父親的債權,釋放了父親關押的囚犯,她認為這大大損害他父親的顏面,冒犯了自己的權威。宮廷裡年輕自主朝氣蓬勃的突然轉變讓她覺察到了自己的老邁乖戾。她作為曾經的統治者的權威被冷落了。她的意見不再受到關注。那宮廷裡事事都必須依從的規章是她起草的;但是突然間,人們興辦起書中沒有的慶典,自顧自地發明了新的消遣和活動,沒人問她的意見。

她因此訓斥了卡塔琳娜,而卡塔琳娜笑臉相迎,轉身就鼓勵年輕的國王繼續打獵,跳舞,徹夜狂歡。老婦人向自己的侍女嘀咕抱怨王后是個虛榮輕浮的東西,遲早會讓國王誤入歧途。她甚至失禮地評論說怪不得亞瑟英年早逝,看看這西班牙女孩的為妻之道。

瑪格麗特·波爾夫人巧妙地告誡她的老熟人。「夫人,雖然王后陛下讓宮廷熱鬧喧譁起來,但是她並未做出什麼有損王室臉面的事。實際上,若沒有她,宮廷才會變得不堪入目。是國王陛下本人對層出不窮的玩樂樂此不疲,而王后陛下卻把宮廷管理得井井有條,不致有失體統。年輕人都仰慕她,沒人在她面前喝醉或是行為不端。」

「這都是她的責任。」老婦人蠻橫地說,「埃莉諾公主絕不會做出這些行為。埃莉諾公主會住在我的房間裡,一切都會按我的意思行事。」

卡塔琳娜對此裝聾作啞,即使有人到她面前學舌,也不曾聽聞半句不滿。卡塔琳娜對她的祖婆婆及其諸多刁難視而不見——她現在造不成什麼威脅。

宮廷的夜間玩樂是老婦人最多抱怨的地方。晚宴的時間日益延後,她不得不等著。她抱怨已經夜深了,僕人們在拂曉之前都沒法收拾完畢,晚宴尚未結束她就拂袖而去。

「你玩得太晚了。」她跟哈里講,「真蠢。你需要睡眠,你都還是個孩子,不該徹夜狂歡。我可玩不了那麼晚,真是浪費蠟燭。」

「好的,但是王祖母,您都已經快七十歲了。」他耐著性子說,「當然,您該去休息了。您可以隨時退席。卡塔琳娜和我都還年輕,喜好玩樂是我們的天性。」

「她也該休息了。她得孕育繼承人。」瑪格麗特太后暴躁地說,「和一群蠢人跳舞她可懷不上。每晚都濃妝豔抹,誰聽說過這樣的事?誰又來負擔這些費用?」

「我們成婚還不到一個月!」他惱怒地大聲吼道,「這只是我們的結婚慶典。我想我們應該享受娛樂,讓宮廷喜氣洋洋。我也喜歡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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