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9年6月11日

格林威治宮

我在恐懼,恐懼這場婚禮,恐懼那宣誓的時刻,我怎能對其他人許下當初曾對亞瑟許下的誓言?但是最後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不同,不同於和亞瑟在聖保羅大教堂盛大的婚禮,我甚至能把亞瑟深深藏在心裡,和眼前的哈里一起完成這場遲來的婚禮。這都是為了亞瑟,是他唯一的遺願,他唯一的堅持——此刻我不能貿然想起他。

教堂裡沒有熙攘的人群,沒有觀禮的各國大使,沒有供飲用的酒泉。我們在格林威治宮天主教苦修士的教堂裡結為夫婦,只有三位證婚人,出席者更是寥寥。

沒有奢華的宴席,沒有音樂,沒有舞會,沒有人胡吃海喝,醉醺醺地就地而眠。我害怕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送入寢宮,更要在第二天早上展示床單;但是王子——不,現在得稱他為國王陛下了——和我一樣羞澀,我們一起安靜地用餐,再一起退席。他們舉起酒杯祝願我們健康,就放過了我們。他的祖母在那裡,繃著一張臉,目光冰冷,好似戴上了面具。我一直對她謙恭有禮,她怎麼想的又有什麼關係?她已經無能為力。現在沒人讓我住在王后寢宮,受她教導。相反,她搬離了自己的房間,給我讓出了地方。我嫁給了哈里,現在,我是英格蘭王后,她不過是國王的祖母而已。

侍女們悄然為我褪去禮服,這也讓她們心滿意足,這讓她們和我一樣脫離了貧苦。沒人會願意記得在牛津,在柏福德,在勒德洛度過的那些夜晚。她們的前途和我一樣依賴了那個彌天大謊。沒人想要回想起我悽慘的寡婦生涯。

而且,那已經如此遙遠。七年了,除了我還有誰會記得如此久遠的過去?除了我還會有誰知道那些我曾擁有過的隱秘的快樂?會知道候著自己愛人的甜蜜,床幔上斑斕的火光,燭火下四肢交纏的纏綿?還有清晨的綿綿囈語:「給我講個故事!」

侍女們為我換上華貴的睡袍,便默默地退下了。我在等著哈里,正如同我也曾這樣等著亞瑟,唯一的區別在於,我不再滿懷春思,只是等著。

人們扶著年輕的國王來到王后門前,敲門,得到進入的許可。她穿著禮服坐在爐火前,肩上圍著華美的繡花披肩。房間裡溫暖誘人。她起身給他行了個屈膝禮。

哈里託著她的手肘扶她起來。她馬上看見他窘迫地漲紅了臉,而扶著自己的手也在顫抖。

「要來杯合巹的麥芽酒嗎?」她問,她發誓絕對沒有想起亞瑟給她的那杯酒,這樣說只是為了鼓起勇氣。

「好的。」他說。他的聲音還帶著童聲,有些尖利。她轉身取酒,讓他看不見自己臉上的笑容。

他們彼此舉杯。「希望你不會覺得今天的婚禮太簡樸,不合心意。」他有些赧然,「我想父親新喪,我們不該大肆鋪張。我也不想讓他母親,太王太后過於悲痛。」

她點點頭,一言不發。

「希望你沒失望。」他繼續說,「你上場婚禮是那麼隆重。」

她笑了:「我都記不清,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注意到,這回答明顯取悅了他。「很隆重,不是嗎?那時候我們幾乎都還是孩子。」

「是啊。」她說,「太年幼了,甚至還不懂什麼是婚姻。」

他轉身坐下。她知道那些收受了哈布斯家族賄賂的廷臣肯定說了她不少壞話,還有那些西班牙的敵人。他自己的祖母也反對這場婚事。這坦率的年輕人對自己的決定仍有不安,雖然他試著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

「也不算太小,你都十五了。」他提醒她,「是年輕的女人了。」

「亞瑟也一樣大。」她大膽地直呼他的名字,「但是我可不認為他足夠強壯,他不能成為我的丈夫。」

他沉默著,讓她擔心自己是不是太急於求成。但是當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她清楚看見了他臉上的希冀。

「那確實是真的嗎?你們從未圓房?」他問,因著自己的魯莽窘迫地紅了臉,「對不起……我想……他們都說……但是我確實……」

「沒有。」她冷靜自持,「他試過一兩次,但是你也該記得的,他並不強壯。他也許自己誇耀過都做了,但是,可憐的亞瑟,那其實不值一提。」

「這都是為了你。」在腦海裡,我對自己的愛人急切地說,「你想要這個謊言,我就一定會完成。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徹底。我必須看起來自信,有說服力,讓人不能置疑。」

提高聲音,卡塔琳娜說:「你還記得吧,我們十一月完婚。十二月幾乎整整一個月我們都在去勒德洛的路上,整個旅途我們都是分開過的。聖誕節之後他就染病在床,四月就去了。真讓人傷感。」

「他從未和你相愛?」他急切地想要確定。

「怎麼能呢?」她妖嬈懇切地聳聳肩,讓睡袍從凝脂般的肩頭略略滑下。不出意外,他的眼睛沉迷在了這裸露的肩頭,嚥下了一口津唾,「他身體不好。你們母親還堅持認為成婚頭年他要獨自回去勒德洛。真希望我當時沒有跟去。雖然對我而言沒有什麼差別,他卻可以少操些心。這段婚姻裡他對我而言一直都只是個陌生人。我們不過是生活在王家苗圃裡的孩子,連伴侶都算不上。」

看起來他似乎放下了什麼負擔,望向她的臉容光煥發。「你知道的,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擔心。」他說,「祖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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