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9年

在那之後,我一直苦苦等待。難以置信,我居然等了足足六年。六年的時間讓我從一個十七歲的新娘成長為二十三歲的女人。我知道亨利國王一直對我懷恨在心,而且如此激烈,如此長久。世上沒有哪個王妃會經歷如此漫長的等待,會被如此苛刻地怠慢,陷入如此深沉的絕望。我並沒有誇大其詞,如果是吟遊詩人,他會編述得更動聽——我的愛人啊,如同我曾在那些黑暗夜晚裡述說過的一樣。不,這不是什麼故事,這甚至不像是真實的人生。這更像是一個囚徒的自白,一個沒法贖回的人質,孤苦無依,我終於慢慢認識到了自己的失敗。

我辜負了母親的期許,沒法帶給她她精心養育我所希望帶來的和英格蘭的聯盟。我以此為恥。沒有西班牙那邊送來的嫁妝,我沒法迫使英格蘭人履行婚約。因為國王的敵意,我做什麼都束手束腳。哈里才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我很難見到他,沒法向他求助,要他履行誓言。我對一切都無能為力,被忽視,陷入了可恥的貧困。

到哈里十四歲,我們的婚約還是一紙空談,這段婚事本就不受祝福。我又等了一年,他十五歲了,沒人提起我。然後他十六歲,十七歲生日的時候,還是沒人通知我。這些年來,我變得成熟了很多。我等著,永不言棄,這是我力所能及的全部。

我取下了禮服上的繡片,為了生計變賣了自己的珠寶,甚至要賣掉自己珍貴的餐盤,每次一個金塊。每次傳喚金匠我都明白這就是國王的目的。我也明白,每典當一件物品我就把婚期推後了一天。可是我需要食物,我的臣屬也需要。我付不出薪水,我甚至都不能讓他們為我求助,哪怕他們自己也在捱餓。

我沒有朋友。我發現埃爾維拉夫人投靠了胡安娜和她的丈夫,密謀反對我的父親,出於激憤,我開除了她,攆了出去。我才不在乎她會說些什麼詆譭我,就算她說我是個謊話精又能怎樣。我甚至不在乎她宣稱我和亞瑟是愛人關係。我以叛國罪把她抓了起來:她居然會以為我會和姐姐狼狽為奸反抗阿拉貢的國王?我十分惱怒,不在乎她會有多恨我了。

如我所料,沒人因為她的話刁難我。她逃跑並投奔了荷蘭的菲利普和胡安娜,從此杳無音信,我也沒抱怨過自己的損失。

我失去了我的大使,德·普埃布拉博士。我曾向父親抱怨他的不忠、無禮,還有對英格蘭宮廷的卑躬屈膝。直到他被召回西班牙,我才發現他遠比我意識到的有用,他曾為了我的利益利用了自己和國王的友誼,在這個最複雜的宮廷他有自己的自處之道。他比我想的更加友好,沒有他我變得更加無助。因為自大,我失去一個朋友,一個盟友,我為他的缺席深感抱歉。他的繼任:接我回家的使者,唐·古鐵雷·戈麥斯·德·豐薩利達是個徹頭徹尾傲慢自大的傻瓜。他居然認為英格蘭人會為他的儀表風度傾倒。他們嘲笑他的長相,在背後冷嘲熱諷,而我不過是個衣衫襤褸的公主,還有個自視過高裝模作樣的大使。

我失去了自己的神父,我信任的、母親任命的導師,我得重新再找一個。我失去了自己小宮廷裡的侍女,她們再也無法忍受這貧窮困苦,而我也請不起任何侍從。因為感情深,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始終對我不離不棄,我們一起度過了這漫長的歲月;可是其他侍女紛紛離去。最後,我失去了自己的房子——河岸邊深得我心的家,在這陌生土地上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國王答應在宮廷裡為我備下房間,我以為他最終還是原諒了我。我以為他是讓我重返宮廷,住在王妃規格的房間裡,和哈里能時常見面。但是待我和家臣們搬去宮廷才發覺分給我們的是最簡陋的房間,我得到了最被怠慢的待遇,甚至只有在最正規的場合才能見到我的未婚夫哈里。某天,整個宮廷沒通知我們就開始出行,我們不得不跟在後面追尋他們的去向,在一團亂麻的道路里尋找他們的足跡,彷彿我們不過是無足輕重可有可無的累贅。直到我們趕上他們,也沒人發現我們被漏下了,而我只得像僕人一樣住到唯一空置的房間裡,就在馬廄旁邊。

國王不再付我津貼,他的母親對我也漠不關心。我自己身無分文,處處受人鄙視,在宮廷邊緣無以為生,身邊只有無處可去的西班牙僑民。他們和我一樣身不由己,歲月流逝,青春已逝,變得越來越不甘心。我想我是童話裡的睡美人公主,可能再也不會醒來。

歲月磨平了我的稜角——我曾有的優越感,自以為聰明過我的公公,那頭狡猾的老狐狸,和他的母親,那個狡詐的母狐狸,但那大錯特錯。終於我意識到,他讓我同哈里訂婚,不是因為對我的憐惜原諒了我;而是這是懲罰我最有效最殘忍的方法。既然他不能擁有我;那至少他會讓其他人也沒法得到我。意識到這些讓我痛不欲生。

不久,菲利普去世,我的姐姐和我一樣成了寡婦,國王盤算著想要娶她——可憐的失去丈夫而徹底喪失了理智的姐姐——並把她置於我之上,讓她登上英格蘭的後位,這樣人人都能看到她瘋了,人人都會看到我的家族有多麼可怕的遺傳,而人人都會明白他立她為後,而把我貶低到了塵埃裡。這是一個缺德的計劃,無論對我還是胡安娜都是羞辱和不幸。如果可能,他真的做得出,他還逼我為虎作倀,——要我向父親推薦他。在父親的授意下,我向他誇大了胡安娜的美貌;在他的逼迫下,我力勸父親接受他的自薦:這是對良心的背叛,而我時時都活在這種煎熬裡。我失去了和他針鋒相對的能力,我的公公,我曾經的追求者。我害怕對他說「不」。那會讓我的日子更加難過。

我失去了對美貌的虛榮,失去了對自己才智的信心;但是我並沒有失去活下去的意願。不同於母親,不同於胡安娜,我不會逃避現實,想要結束自己的苦難。我不會因為痛苦而瘋狂哀號,也不會消極厭世。咬緊牙關,我是永恆的王妃,決不會因他人而停下腳步。我還在抗爭,還在等待,即使對一切都無能為力,我還是要等。所以,我堅持了下去。

這些年我並沒被打敗:這些年我成熟起來,儘管那是一段痛苦的經歷。我從一個深陷情網的十六歲少女長成了二十三歲孑然一身的半老寡婦。這些年來,回想著在阿爾罕布拉快樂的童年,還有對亡夫的愛,我苦苦支撐到了如今,發誓不管前途有幾多險阻,我都不在乎,遲早我會登上英格蘭的後位。這些年來,儘管母親已經逝去,她卻在我心裡得到了重生。在我心裡依然有她的堅毅,有她的勇氣,還有亞瑟的愛,還有對未來的樂觀態度。這些年來,我幾乎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丈夫,沒有母親,沒有朋友,看不到未來,漫無目的;但是我發誓,不管受盡多少白眼,受盡多少貧窮困苦,前途看起來有多無望:我都還是會成為英格蘭王后。

對於在王室邊緣苦苦掙扎的西班牙人,訊息總是來得特別緩慢,哈里的妹妹瑪麗公主要嫁人了,這場婚事很隆重,對方是菲利普國王和胡安娜王后的兒子查爾斯王子,馬克西米利安皇帝和費迪南國王的孫子。此時此刻最讓人驚奇的是,費迪南國王最後終於湊齊了卡塔琳娜的嫁妝,派人送到了倫敦。

「主啊,苦日子終於到頭了。兩場婚禮可以同時舉辦。我能嫁給他了。」卡塔琳娜衷心地對西班牙特使唐·古鐵雷·戈麥斯·德·豐薩利達說。

他臉色蒼白,憂心忡忡,黃色的牙齒咬住嘴唇。「噢公主殿下,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和你說。就算是同盟關係,嫁妝也齊備——親愛的主啊,恐怕這一切都來得太遲了,恐怕根本於事無補。」

「怎麼會呢?瑪麗公主的婚事難道不是為了鞏固和我們家的盟約?」

「如果……」他欲言又止,沒法訴說他預見到的危險,「王妃殿下,所有英格蘭人都知道嫁妝已經到了,但是沒人提起婚事。噢王妃殿下,如果他們策劃中的同盟並不包括西班牙呢?如果這盟約只是神聖帝國皇帝和亨利國王達成的呢?甚至這就是一對準備向西班牙開戰的盟友呢?」

她轉過頭。「不可能吧?」

「萬一如此呢?」

「攻打那孩子自己的外公?」她難以置信。

「這只是一個祖父,神聖帝國皇帝,對一個外公——您父親的征討。」

「他們絕對不會。」她斷然地說。

「萬事皆有可能。」

「亨利國王不會如此背信棄義。」

「王妃殿下,你自己也清楚那完全有可能。」

她遲疑了。「發生了什麼事?」她突然爆發了,怒氣衝衝地質問,「發生了其他什麼更糟糕的事情是不是?有什麼是你沒告訴我的?」

他半晌無言,已經打好了謊言的腹稿,可是還是告訴了她實情:「恐怕,他們打算讓哈里王子娶查爾斯的姐妹,埃莉諾公主。」

「不可能,他已經和我訂婚了。」

「這只是他們計劃中的一部分。您的姐姐胡安娜嫁給國王,您的侄子查爾斯娶瑪麗公主,侄女埃莉諾嫁給哈里王子。」

「那我怎麼辦?我的嫁妝不是都送來了嗎?」

他無言以對。顯而易見的是卡塔琳娜讓人痛心地被這協議排斥在外了,沒有為她安排任何退路。

「一位真正的王子應當履行自己的諾言。」她激動地說,「在見證者面前,我們由主教主婚,這是一場神聖的誓約。」

他聳聳肩,猶豫著如何告訴她最糟的訊息。「殿下,堅強些,王子或許要食言了。」

「他不能!」

他更進一步。「實際上,這怕是已經不算數了。早在幾年以前,他可能就毀約了。」

「什麼?」她尖聲問,「怎麼回事?」

「只是傳聞,我也不能確定。但是我擔心……」他頓住了。

「擔心什麼?」

「恐怕你們的婚約已經無效。」他被她突然變暗的臉色嚇住了,「這不會是出於他自願。」他迅速補上一句,「他父親下定決心要和我們過不去。」

「他怎麼能這樣?這種事怎麼會行得通?」

「他可以反悔說那時候他還年幼,是被脅迫的。他可以宣告實際上他並不想和你結婚,我想這就是他的對策。」

「他哪裡被脅迫了!」她大聲呼喝,「他高興得很,他愛慕了我許多年,我敢肯定即使是現在他也沒變心。他確實想娶我!」

「只要在主教面前宣誓說那不是出於他自主的意願,婚約就能作廢了。」

「所以這些年我同他訂婚,處處以此為準則,這些年我等了又等,忍受……」她頓了頓,「現在你告訴我這些年我以為已經束縛住了他們,而他實際上並沒有和我訂婚?他是自由的?」

他點點頭,被她氣勢洶洶的質問嚇得不能自主。

「這是……背叛。」她說,「最無恥的背叛。」她氣得咳了起來,「最可怕的背叛。」

他又點點頭。

長久的痛苦沉默之後,「我失敗了。」她簡短地說,「現在我終於明白。我已經失敗了好幾年,不過一直被矇在鼓裡。我孤立無援地奮鬥了這麼久。實際上——師出無名。你告訴我我在和一個許久以前的事情較真。我在為我的婚約而戰,而實際上我都沒有婚約在身。長久以來,我一直是孤家寡人,而現在才終於明白過來。」

儘管藍眼睛裡盛滿了不可置信,她卻並沒有哭泣。

「我曾發過一個誓。」她的聲音粗糲刺耳,「我做了神聖莊嚴的承諾,言出必行。」

「婚姻誓詞?」

她輕輕擺手。「不是那個。我發誓,做出了承諾。一個臨終的囑託。現在你告訴我那都成了泡影。」

「王妃殿下,你只是遵從您母親的遺命,守住了自己的位置。」

「我被當成了傻瓜!」這打擊讓她大聲咆哮,「我一直為了履行誓言在苦苦支撐,可是誓言很早以前就被打破了。」

他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語句,她的痛苦讓她遍體鱗傷,彷彿憐憫都是一種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只有我被矇在鼓裡?」她絕望地問。

他搖搖頭。「相信這是最高機密。」

「王太后,」她痛苦地斷言,「她肯定知道,這就是她的把戲。還有國王,王子本人,如果他知道,瑪麗公主也會知道——他會告訴她的。還有他最親近的朋友……」她抬起頭,「還有王太后的侍女,公主的侍女。他宣誓的主教,一兩個見證人。基本上就是半數的宮廷了,我敢說。」她頓了頓,「我曾以為總歸還是有人是我的朋友的。」

他聳聳肩:「在宮廷沒有朋友,只有利益。」

「父親會為我出頭……太殘忍了!」她咆哮著,「他們要為這樣對我付出代價!如果傳到父親耳朵裡,英格蘭和西班牙之間就會撕破臉,他會為我所受的屈辱討回一個公道!」

他沒法告訴她實情,只是轉過沉默的臉,讓她覺察出最殘忍的真相。

「不!」她尖叫著,「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父親怎麼會知道!他不知道的,他愛我,絕不會傷害我。他也絕不會任我受到任何傷害。」

他還是沒法開口,她深吸了口氣。

「哦,哦。我明白了。你的沉默告訴我了。是的,他當然知道的,我的父親。他清楚得很,要把哈里王子和埃莉諾公主湊成一對。他讓國王以為自己能娶胡安娜。他讓我鼓勵國王向胡安娜求婚,這樣他就能同意哈里王子的這樁新婚事。因此他也知道王子殿下打破了對我的誓言,可以自由婚配。」

「王妃殿下,他並沒有告訴我什麼,可我還是覺得他該知道的。但是也許他的計劃……」

她擺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他不再信任我了,我明白我讓他差點破產,而他拋棄了我。我現在終於徹底一個人了。」

「那現在我們是不是爭取回國?」他平靜地問。實際上,他認為這是他一生抱負的終結。如果他能帶這個命中註定無望的王妃回國,面對她鬱鬱寡歡的父親,還有她日漸瘋狂的姐姐、新的卡斯蒂利亞女王,在這糟糕至極的境地裡,他無疑就已盡了全力。現在不會再有人想娶西班牙的卡塔琳娜,她的國家四分五裂,人人都看到了她瘋狂的姐姐,看到了她血液裡的瘋狂因子。胡安娜抱著丈夫的棺材不讓下葬的事蹟早就傳遍了西班牙,甚至英格蘭的亨利都不會假裝覺得她還是個適婚人選。她父親的狡猾行徑早已臭名昭著,現在報應來了,他成了歐洲公敵,以致歐洲最強大的兩位君主都要聯合起來對他開戰。費迪南正在走下坡路。這位不幸的公主殿下最好的出路是湊合嫁給哪個西班牙貴族,歸隱田園,希望能躲過一劫。最壞的未來是作為人質繼續悲慘地被扣在英格蘭,無人過問。一個會很快被拋諸腦後的囚徒,即使是她的獄卒也不會記得。

「我該怎麼辦?」最後她終於接受了面前的危機,認命了。他明白她終於面對現實,接受了失敗。他看著她,一個終於認識到自己有多悽慘的女王。「我得想出對策。我將在敵國成為人質,連個為我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不會告訴她,剛到英格蘭時他就覺得她不過是個人質。

「我們要離開。」他不容置疑,「一旦開戰,他們就會扣押您,把您的嫁妝據為己有。願主饒恕,那些財物最後還是付清了,將會被用來對付西班牙。」

「我不走。」她乾脆地拒絕,「如果我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什麼都完了!」他突然激動起來,「現在您自己也看到了。我們失敗了。我們被擊垮了。您和英格蘭之間已經做出了了斷。您曾面對羞辱和窮困,像個公主,像個王后,像個聖徒一樣去直面了它。您的勇氣和您的母親一樣可敬。但是我們正在經歷挫折,公主殿下,您失敗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回國,我們得在他們抓捕我們之前就跑路。」

「抓捕我們?」

「他們會把我們當成密探關押起來,然後等著贖金放人。」他斷然下了定論,「他們會扣押您和您的嫁妝,才不管您是什麼身份。願主明鑑,如果他們真那麼野心勃勃,甚至會要求一個天文數字,再處死您。」

「他們敢!我是流著王室血脈的王妃!」她勃然大怒,「不管他們想怎樣,他們也不能那樣對我!其他暫且不論,我是西班牙公主!就算不是英格蘭王后;至少我也是西班牙公主!」

「王室血脈的公主之前也有被抓進倫敦塔再也沒出來的。」大使陰沉地說,「塔門在英格蘭王室血統的王子身後關上,他們再也沒見過陽光。他們會給你安上叛國者的罪名。你知道英格蘭那些叛國者的下場。我們必須得走。」

卡塔琳娜對著太后行了個深深的屈膝禮,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哪怕是點點頭。她身子僵硬了。雙方隨從在去做彌撒的途中相遇,年老婦人的身後是她的孫女瑪麗公主和六個侍女。他們對這個已經同哈里王子訂婚卻被一直忽視的年輕女子都冷若冰霜。

「夫人。」卡塔琳娜站在她路上等著回應。

太后帶著公然的厭惡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聽說瑪麗公主的婚事有些波折。」她說。

卡塔琳娜看向瑪麗公主,女孩躲在祖母身後,面色帶有敵意,突然蔑視地笑起來。

「恕我不知。」卡塔琳娜回答。

「也許你是不知道,但是你父親毫無疑問是知道的。」老婦人暴躁地說,「也許在你和他的日常通訊裡,你透露了些什麼,讓他有了防範,而你向他描述我們家族自己的計劃對你也沒有好處。」

「我敢確定他並沒有……」卡塔琳娜開口說。

「我敢肯定他一定從中阻撓了,你最好警告他別擋著我們的道。」老婦人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徑直走了。

「我自己的婚事……」卡塔琳娜試著開口。

「你的婚事?」太后重複著這話語,彷彿從未聽聞,「你的婚事?」突然她笑了,回過頭來,笑得樂不可支。在她身後,瑪麗公主也笑了,然後所有侍女都笑了,恥笑這貧苦的公主居然痴心妄想,想要嫁給基督世界的天之驕子。

「父親已經送來了我的嫁妝!」卡塔琳娜大喊著。

「太晚了!實在是太晚了!」太后抓住身邊同伴的手臂乾號著。

卡塔琳娜面對著眼前嘲笑的臉,陷入了絕望的歇斯底里中,腦中浮現出自己可憐巴巴地變賣盤子和金子的畫面。她低下頭,穿過她們,匆匆離去。

那晚,西班牙大使和一個富有的義大利商人謹慎地靠在倫敦碼頭邊一個黑黢黢的安靜角落裡,看著大量西班牙貨物靜悄悄地裝上去布魯日的貨船。

「她沒有批准吧?」商人低聲問,朦朧的火光照亮了他黑色的臉龐,「我們這是在偷她的嫁妝!萬一英格蘭人突然說婚事繼續,而我們卻搬空了她的私庫,那可就闖大禍了!萬一他們發現嫁妝從西班牙那邊出發卻沒到達她的私庫,我們該怎麼辦?他們會叫我們小偷,我們就成了盜賊了!」

「這婚事再也無望了。」大使宣稱,「只要一對西班牙宣戰,他們就會扣押這些貨物,把她關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我可不敢讓費迪南的錢物落到英格蘭人手裡,他們可不是我們的盟友,現在是我們的敵人了。」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白公主》《紅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