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怎麼辦?我們清空了她的財物,讓她一貧如洗。」
大使聳聳肩:「無論如何,她都會一無所有。只要留在這裡,一旦開戰,她就成了敵國的人質,會被關押起來。如果能和我一起走,她回去也受不到什麼善待。她母親過世了,家族分崩離析,而她也淪落至此。我只奇怪她居然還沒有一頭跳進泰晤士河淹死。她已經完了,不能想象還有什麼樣的厄運等著她。如果你願意為我跑這趟船,我就可以救出她的錢。可是我挽救不了她。」
我知道自己應該離開英格蘭了;亞瑟也不會希望我身處險境。我對倫敦塔充滿了恐懼,如果真的是叛國者也就罷了,作為一位一直循規蹈矩的公主,我唯一的錯就是撒下了一個謊,做了最好的選擇。這真是個笑話,我將重蹈沃裡克的覆轍,做一個西班牙的叛國者,而他是金雀花王朝的;但我們落到同一個下場。
那可不能成為現實。逮捕令還沒下來,我可不是傻瓜,我不會再自大了,甚至不再祈禱了。我不再祈求命運,但是我可以跑,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你做了什麼?」卡塔琳娜問自己的大使,拿著清單的手瑟瑟發抖。
「我自作主張把您父親的財物運出了英格蘭。我不能冒險……」
「我的嫁妝。」她提高聲音。
「殿下,我們都心知肚明它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不會娶您,就算他們收下了您的嫁妝,他也不會娶您。」
「這是我們的協議!」她大聲呵斥,「我忠於信仰!就算所有人都背信棄義!我不吃不喝,甚至交出自己的房子就是為了不典當那些財物。既然我發了誓,那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堅持下去!」
「國王陛下會用它來僱傭士兵對付您的父親。他不能用您父親自己的金子來和他對戰!」大使痛苦地呼喊,「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所以你就掠奪我的東西!」
他結結巴巴地說:「我運走你的財產是為了它們的安全,希望……」
「滾!」她怒不可遏。
「王妃殿下?」
「你背叛了我,埃爾維拉夫人一樣背叛了我,每個人都背叛了我!」她苦澀地說,「你會棄我而去。我也不會再傳喚你了。永遠。我也決不會再和你說一句話。而且我會將你的所作所為告訴父親。我馬上就給他寫信,告訴他你偷了我的嫁妝,你這個小偷!你將永遠不會被西班牙宮廷容納!」
他忍著怒火,顫抖著鞠躬,轉身離去,不屑於辯解。
「你這個賣國賊!」當他走到門口,她又哭叫起來,「如果我是名副其實的王后,我一定要把你絞死。」
他強撐著轉過身,再次鞠了一躬,冷著聲音說:「公主殿下,不要因為侮辱我而有失您的身份。您錯得離譜。是您的父親授意我運回嫁妝,我只是奉命行事。您父親要剝奪您的每一分財產,是他決意讓您成為一介貧民。他收回嫁妝不過是因為已經放棄了聯姻的念頭。他要保證錢財安全,才私下把它們偷渡出英格蘭。」
「但是我應該告訴您,」他再次給予惡意的重擊,「他並沒有叮囑我確保您的安全,也沒有下令要讓您安全離開英格蘭。他滿心裡都是金銀財寶,可沒有您。他下令確保貨物安全,甚至沒有提及您的名字。我想他已經對您灰心喪氣,決心任您自生自滅了。」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不迭。她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絕望。「他讓你運回那些金子,而把我獨自留在英格蘭?一無所有?」
「我確定……」
她摸索著轉身背對著他,走到窗前,讓他捉摸不到她臉上無所適從的恐懼。「滾。」她重複著,「馬上滾。」
我是童話裡的睡美人,是被遺棄在寒冷的異鄉,終日不見陽光的白雪公主。今年冬天異常漫長,即使是在英格蘭。現在已經是草長鶯飛的四月,可是清晨草叢上依然滿是霜凍,每天我醒來望著臥室窗戶,凝結的冰的反光白得刺眼,總以為又是一夜大雪。床邊杯裡的水半夜就被凍住了,現在我們負擔不起通宵燃著爐火的費用。當我步出室外,腳下的草叢嘎吱作響,從長筒靴薄薄的鞋底傳來冰冷的觸感。這個夏天,我預感到將會是溫暖美妙的夏天——但我更加渴求西班牙炎熱的氣候。我想再次忘卻煩惱。我覺得這七年來我彷彿一直冷得徹骨,沒有什麼能給予我溫暖,很快,我會因這寒冷而死,就像河邊的薄霧在雨中慢慢消融。如果國王真的像傳言那樣垂死,哈里王子將會登基,並娶埃莉諾為妻,我會請求父親讓我戴上面紗,遁入修道院了此殘生。我的處境已經糟糕得不能再糟了,再也不會比現在更窮困,更寒冷,更孤獨。顯然父親已經忘記了曾經對我的寵愛,拋棄了我,彷彿我也隨著亞瑟一起去了。實際上現在,我承認,每天我都希望當初真的和他一起去了。
我曾發誓永不言棄——我們家族的女人很容易沉迷絕望無法自拔,就像糖漿溶在水裡。但是我冰冷的內心早已麻木,彷彿我要成為王后堅如磐石的決心讓我自己也變得像石頭一樣堅不可摧。我並未覺得自己和胡安娜一樣對感情低頭;我早已忘卻了自身的情緒。我是岩石,是冰柱,是永恆的冷若冰霜的王妃。
我還是試著向主禱告,但是仍然沒有迴音,恐怕他和其他人一樣早已忘了我。我已經再也領會不到他的存在,再也不害怕違揹他的意願,甚至再也提不起興趣向他禱告。對他,我喪失了一切感覺,再也不覺得自己曾是他的寵兒,受到他的庇佑。我也不再安慰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受到他特別的青睞。我想他早已不再掛懷。我不知道緣由,可是既然我塵世裡的父親都能置我不顧,忘記我曾是他最寵愛的孩子;那我想我的天父也一樣忘了我。
現在這世上我耿耿於懷的只有兩件事:我還愛著亞瑟,就像鳥兒墜下冰凍的天空,僵硬寒冷但胸中的心臟仍在跳動。而我依然思念著西班牙,思念著阿爾罕布拉宮,思念著天國:花園,隱秘的極樂之地。
我還苟且偷生不過是因為我沒法逃脫這塵世。每年我都盼望著能夠時來運轉,每年哈里的生日來了又去,婚約卻依然沒有得到兌現。我明白又空度了一年花般年華。每當仲夏到來,嫁妝的交付又成了泡影,父親沒有給出任何匯票時,我總感到羞愧:就好像胃病一樣令人不適。年年月月,七年來每次來潮,我都會想又浪費了一次孕育英格蘭王子的機會,看著亞麻布上的血跡我總是傷心不已,彷彿那是個失去的孩子。有八十四次機會我會有個兒子,卻就這樣白白浪費了。我反覆體會著近乎流產的感覺,反覆體會著這帶來的悲痛。
每天祈禱時我都望著十字架上的基督說:「願您的旨意成真。」七年裡的每一天,那是整整兩千五百五十六次。這是我疊加的痛苦,我說:「願您的旨意成真。」但是那其實意味著:「請懲罰那些缺德的議員,居心不良不可饒恕的英格蘭國王,還有他老巫婆一樣的母親。請讓我享有自己的權力,讓我成為王后。我要成為王后,要生下兒子,否則我會像雪公主一般融化消失。」
「國王駕崩。」豐薩利達特使寫了封簡訊給卡塔琳娜,他明白她再也不會私下接見他,清楚自己祈求不來她的原諒。他偷運走了她的嫁妝,給她安上謀逆的罪名,告訴她她父親拋棄了她。「我知道您不會再見我,但是我還是要履行自己的職責,我得提醒你,他臨終之時告訴自己的兒子,可以隨心所欲迎娶任何看中的姑娘。如果您希望我找船送您回西班牙,我樂意效勞。個人來講,我不覺得留在這裡除了羞辱、冒犯還能得到別的什麼,甚至可能會陷入危險。」
「死亡。」
「什麼?」一個侍女問。
卡塔琳娜把信揉成一團,現在她誰也不信,什麼也不相信。「沒什麼。」她說,「我要出去走走。」
瑪利亞·德·薩利納斯起身給她披上縫補過的斗篷。這些年來她一直披著這件舊斗篷度過寒冬,這還是七年前她和亞瑟離開倫敦前往勒德洛時穿的那一件。
「要我們跟著麼?」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她不甚熱衷地詢問。
「不用。」
我沿著河邊奔跑,沙礫鋪就的小道透過薄薄的皮革刺痛著我腳底,彷彿這樣就能跑出新的希望。我想會不會有新的機會讓我否極泰來,就是現在。想要得到我,最後卻因愛生恨的國王已經死了。傳聞他一直惡疾纏身,但是天知道,他從未虛弱過。我以為他會千秋萬代統治下去。但是現在,他死了。他去了,輪到親王殿下自己選擇了。
我不敢輕燃希望。這些年的自食苦果讓我明白,希望太容易矇蔽我的雙眼。但是我仍嘗試著樂觀一些,只要能稍微改變我此刻苦澀的絕望就好。
我深知這個男孩哈里的脾性。我敢保證。我觀察他就像馴鷹人看待自己疲倦的鳥兒。觀察他,考察他,一次次根據他的行為調整自己的判斷。我像研究聖經一樣研究他的喜好。我知道他的長處和弱點,於是我覺得我有微弱,非常微弱的理由再次充滿希望。
哈里異常自負,對於年輕男子而言那是常見的,而我並不想苛責他,但他確實自負過頭。可是這或許會讓他履行諾言娶我為妻,他喜歡做這些讓他看起來高尚的事。被他拯救的想法讓我不得不停下步子,斗篷下的指甲緊緊掐住掌心。這種恥辱也是我要學會忍受的。哈里只要想救我,我就該謝天謝地了。如果知道我要靠他這個浮誇的弟弟來拯救,亞瑟會十分羞愧;還好亞瑟已經過世,母親也已經過世;我只需要獨自忍受這一切。
但是同樣的,他的自負也可能起到反作用。如果他們誇大了埃莉諾公主的財富,哈布斯堡家族的影響力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聯姻的榮耀,他也許會被引誘。他的祖母會發言反對我,她的話就是聖旨。她會讓他娶埃莉諾公主,他就會像個年輕的傻瓜那樣被某個未知的美人吸引。
但是就算他想娶她,如何安排我仍然是個難題。如果送我回家他就會成為小人。如果我還在宮裡,他會不會魯莽到另娶他人?我知道哈里最怕丟面子。如果能設法待在這裡,直到他們開始考慮他的婚事,我的勝算將會大大增加。
我慢慢走著,在寒冷的河上四處張望。路過的船伕為了禦寒攏緊了外套。「上帝保佑您,王妃殿下!」一個男人認出了我,大聲喊著。我抬手回禮。餘下的人也附和起來。從當初在普利茅斯的小碼頭,人們爭相一睹我的真容開始,這個粗獷國家的國民就愛上了我。這對一個新王而言大大加重了我的分量,成為受寵的籌碼。
哈里並不在意錢財。他並沒有成熟到明白它的價值,而他還是習慣於予取予求。他不會計較嫁妝和既定的遺產,這個我敢肯定。他只想擺出富麗堂皇的姿態。現在我要確定豐薩利達和父親不會安排船隊接我回國給新的新娘讓步。豐薩利達一直很消沉。但是現在我不能,我要消除他的驚慌和自己的恐懼。我要留在這裡堅守陣地,不能就這樣不戰而敗。
哈里對我一見鍾情,這我早就知道。最初是亞瑟告訴我的,據說當初他那個小男孩以領我進入教堂為榮,夢想著他是新郎,而我是他的新娘。我投其所好,每次見面都儘量特別引起他的注目。當他的妹妹嘲笑他蔑視他,我都回以脈脈秋波,請他為我歌唱,看他驕傲地起舞。偶爾我能抓住機會和他單獨待在一起,便請他為我朗讀,然後一起討論那些偉大的作家。我敢肯定他覺得我發現了他的博學。他是個聰明孩子,和他交談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我的主要阻力來自那些對他交口稱讚溜鬚拍馬的人,我謙恭的熱情恐怕在他心裡佔不了什麼分量。既然他的祖母宣稱他是基督世界最英俊、最博學、最有前途的王子,我還能說出怎樣與之匹敵的讚美呢?要怎樣讚美一個被吹捧得過分自負的男孩呢?他都已經相信他是這個世界最偉大的王子了。
這些都是我的籌碼。但對我不利的事也很多,他和我訂婚已經六年之久,他也許會認為我是他父親的選擇,還是一個無聊的選擇。而他曾在主教大人面前發誓說我並非他的意中人,他也不想娶我。也許他會如那個誓言所說的一樣,宣告他不要我,取消婚約。想到哈里向世界宣告我強迫了他,如今他很高興得到了解脫,我又停下了。其實這也能忍受。這些年我過得不好,他從未見我開懷大笑,也從沒見我輕鬆快樂過。他老是看見我衣衫襤褸,為排場發愁。他們從未讓我在他面前起舞,或是為他歌唱。巡獵的時候我總是騎著劣馬,經常落在後面。我總是疲倦焦慮。而他卻年輕輕浮,性喜奢華。在他心裡我或許不過是個貧窮的女人,家族的累贅,一個慘白的寡婦,宴會上的幽靈。他是個隨心所欲的男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負責任。他愛慕虛榮,無憂無慮,會毫不猶豫地就打發我回家。
但是我得留下來。只要一走,他就會立即把我拋諸腦後。至少這點,我敢肯定。我得留下來。
豐薩利達受邀參加了國王的葬禮。他高昂著頭,試圖擺出傲慢的姿態,清楚被傳喚不過是為了通知自己帶著沒人要的公主殿下離開。他西班牙式的高傲深深刺痛了他們,尤其在過去的日子裡更是頻頻冒犯了他們。他帶著這高傲穿過門廊,走進秘密會議廳。新王的大臣們繞桌坐成一圈,在中間給他留下了空位。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男孩,等待導師訓斥的男孩。
「也許我應該先講講威爾士王妃的處境。」他忐忑地講,「送來的嫁妝已經被妥善保管在國外,可以隨時……」
「嫁妝不是問題。」一個大臣說。
「不是問題?」豐薩利達驚訝地陷入沉默,「那王妃殿下的金銀器皿?」
「國王陛下對自己的未婚妻很慷慨體貼。」
大使完全被弄迷糊了:「未婚妻?」
「現在最重要的是,法蘭西國王和他對歐洲的野心帶來的威脅。自阿金庫爾戰役以來就一直如此。國王陛下一直盼望能夠重振國威,現在我們有了和亨利一樣偉大的新王,準備要讓英格蘭再次輝煌。英格蘭的安全依靠著和西班牙,還有神聖帝國的三方聯盟。國王還年輕,堅信和公主殿下的婚姻能讓他得到阿拉貢國王最有力的支援。這些理由還算充分吧?」
「當然。」豐薩利達的頭腦一片混亂,「但是那些器皿……」
「那不是問題。」那位大臣重複說。
「我想她的財物……」
「那都不是問題。」
「我要去稟告她這個……時來……運轉……」
議員們紛紛站起來:「拜託了。」
「我見過她之後,再……回覆。」豐薩利達想,最好不要告訴他們公主對於自己的背叛,深惡痛絕,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還會接見自己。上次會面自己還言之鑿鑿,說她已經沒指望了,前途盡毀,還告訴她,其他人都知道好幾年了,只有她自己還一廂情願。
他蹣跚著離開房間,差點迎頭撞上年輕的王子。容光煥發的王子年輕英俊,還不到十八歲。「大使閣下!」
豐薩利達退後跪下:「陛下!我為您父親的去世向您……」
「好啦,好啦。」他擺擺手打斷他的致哀,笑容滿面,甚至沒法讓自己保持莊重,「請轉告公主殿下,我希望能夠儘快舉行婚禮。」
豐薩利達雙唇發乾,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遵命,陛下。」
「我會為你向她求情的。」年輕人笑嘻嘻地說,「我知道你失寵啦,她都不願見你,但是我敢保證看在我的面子上她會見你的。」
「多謝。」大使說。王子抬手讓他離開,他起身鞠躬徑直走向公主的房間,英格蘭新王的慷慨讓他震驚。他的慷慨,他的大方,具有壓倒性的氣勢。
卡塔琳娜讓他等著,但是沒多久就接見了他。他不得不佩服她過人的自制力,居然能將知曉她命運的男人拒之門外。
「特使閣下。」她不動聲色。
他深深鞠了一躬。她衣衫襤褸,他看見衣料裂開又仔細縫補過的痕跡。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解脫,不管這場突如其來的婚姻會給她帶來怎樣的結局,至少她不會再穿著這破衣爛衫潦倒度日了。
「殿下,我去了議會。我們終於勝利了,他要娶你。」
豐薩利達以為她會喜極而泣,或是撲進他懷裡,或是跪下來感謝主。但是她並未失態,只是慢慢地垂下頭,頭上黯淡的金葉子閃閃發光。「真是件喜事。」這就是她說的全部。
「那些金銀器皿都不是問題。」他喜難自禁。
她也只是點點頭。
「嫁妝還是會支付,我會從布魯日把它們運回來,他們都放得好好的,殿下。我一直為您保管著它們。」
他聲音顫抖,不能自持。
她還是隻點點頭。
他單膝著地:「公主殿下,這可是大喜事!你要成為英格蘭王后啦。」
她轉過視線望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堅毅,就像許久之前就被典當的藍寶石。「特使閣下,我本就註定是英格蘭王后。」
我成功了。感謝主,我成功了。七年的無盡歲月,艱辛恥辱之後,我終於等到了。奔入寢殿,在祭臺面前跪下,閉上雙眼。但是,我不是向天上的主告解,而是向亞瑟訴說著這一切的不易。
「我完成了對你的承諾。」我告訴他,「哈里要娶我了,我完成了你的囑託。」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他在對我微笑,就像從未離開過一樣。這些年在不經意間,晚宴上,大廳裡,我總能看到他這樣的笑容。面前是他明媚的臉龐,黑色的雙眼,他側面清晰的輪廓。更重要的是,他的芳香,我渴望的香氣。
即使跪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面前,我仍忍不住發出渴求的嘆息。「親愛的亞瑟,我唯一的愛。就算嫁給你弟弟,我卻仍然只是你的愛人。」我記得那個時候初識情愛的甜蜜,清晨他皮膚的香氣。我抬起頭,彷彿臉頰蹭著他的胸膛,被緊緊摟在懷裡。「亞瑟。」我低吟著他的名字。我仍然屬於他,也會永遠屬於他。
現在卡塔琳娜面臨著嚴峻的考驗。她穿著匆忙趕製的新禮服,戴著金項圈和珍珠耳環,被引導著在大廳最前面的桌前向未來的丈夫行了屈膝禮,看見他回以燦爛的笑容,然後轉向她的太婆婆。現在她不得不面對瑪格麗特·博福特夫人蛇一樣的注視。
「算你走運。」年老的女士在撤下桌子樂隊準備演奏時說。
「我嗎?」卡塔琳娜小心翼翼。
「你嫁給了一位偉大的英格蘭王子,然後失去了他;現在似乎你又要嫁給另外一個了。」
「這是理所應當的。」卡塔琳娜的法語說得完美無瑕,「我同他訂婚六年了。您也應該堅信這一天會來臨吧?您也覺得,如此正直的王子不會打破他神聖的誓言?」
年老的女士掩飾住自己的挫敗。「我們一直很有誠意。」她回敬,「我們一直守信,反而是你扣押著嫁妝,你父親也一直食言,不願交付嫁妝,我倒是懷疑你們的誠意了。真想不到這就是西班牙的節操。」
「而您倒是好心,不置一詞,也不阻止國王陛下。」卡塔琳娜語氣輕柔,「他一直很信任我,我知道的。我也從未懷疑您盼望我能成為您孫媳。看吧!現在我就要成您的孫媳了,我將是英格蘭王后,嫁妝也交付明白,每件事都回到了原軌。」
她讓年老的女士無話可說——這裡可沒幾個人能辦到。「好吧,無論如何,我們都希望你能好生養。」這就是她最後不懷好意的反擊。
「為什麼不呢?我母親可是生了六個孩子。」卡塔琳娜甜蜜地說,「我們,我和我丈夫,可是承繼了西班牙的豐饒。我們的國徽可是石榴——一種西班牙水果,象徵著多子多福。」
太王太后拋下卡塔琳娜獨自離開。卡塔琳娜向她的背影行禮,又高傲地站直了身子。太王太后的話語和想法根本無關緊要,關鍵是她會耍什麼花樣。卡塔琳娜可不認為她還能對婚事橫加阻撓,那就夠了。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