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亞瑟的週年祭,卡塔琳娜一整天都獨自待在達勒姆大宅的禮拜堂。拂曉時分,格拉蒂尼神父為年輕的王子舉辦了追思彌撒,卡塔琳娜待在小教堂裡,一整天茶飯不思。
她時而跪在祭壇前,默聲祈禱,失去他的痛苦歷久彌新,彷彿現在她就站在他臥室門口,得知他們無能為力,他快要死了,而她將會獨活於世。
更多的時候她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裡徘徊,不時欣賞著精美的壁畫,或是條凳邊上栩栩如生的雕塑和耶穌受難的屏風。她很怕自己忘記他。每天醒來,她都試圖尋找他的臉龐,而身邊空空如也,只能通過一些粗糙的畫像來追憶,那些畫像不怎麼相像,模糊失真。
這些天的早上,她都得迅速起身,緊緊抱住膝蓋,盡力控制自己不要陷入悲傷的絕望裡。而晚些時候,她儘量和侍女們交談,刺繡,或是沿著河道漫步,聽著遠處的人聲打發過下午的時間,有時候她看著水裡的倒影,他影子就會忽然浮現,恍然如生。有時候她會愣愣站著,默默懷念他的音容笑貌,再繼續交談或是漫步,她永遠也不會忘了他。她眼裡有他的樣子,肌膚上還殘留著他的愛撫。到死,她都會是他的,心和靈魂都是:他的逝去喚醒了這一切。生生世世。只有當兩人都脫離這塵世,此生情緣方了。
但是在他的週年祭上,卡塔琳娜決定暫且獨自沉溺於悲傷,放任自己盡情宣洩對主的怨恨。
「您知道嗎,我從來不能理會您的意圖。」我對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說,「您能給我點指引嗎?指引我該怎麼辦。」
我等著,但是他什麼也沒說。我懷疑曾給了母親明確旨意的主睡著了,或是離開了。為什麼他指導她,卻對我保持沉默?為什麼?我是虔誠的基督的子民,忠誠的羅馬教廷的信徒,可當我在最深切的悲痛裡向主祈禱時,他卻無動於衷?為什麼在我如此無助的時刻,主要遺棄我?
我回到了祭壇前的繡花蒲團面前,但是卻無心再跪下祈禱,只是把它翻轉過來坐著,彷彿又回到了家,靠近火盆,準備傾聽和訴說。但是現在沒人再和我聊天,甚至是我的主也不再眷顧我。
「讓我成為王后一直都是您的旨意。」我深思著說,彷彿他會回應,彷彿他會隨時和我一樣發出理性的聲音。
「那也是母親的願望。也是親愛的……」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即使是現在,一年以後的今天,即使是在空無一人的禮拜堂,即使是在主面前,我也沒法冒險說出亞瑟的名字。我還在懼怕決堤的淚水會讓我陷入瘋狂的歇斯底里。對亞瑟的感情在我身後形成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我不敢讓自己有絲毫鬆懈。那將是奔流的洪水,滅頂之災。
「他也希望我登上王位。在他臨死時,他讓我許下諾言。您可以作證,我答應了。以您之名,我發下了重誓。我做好了打算,發誓要成為王后。但是現在我該怎麼辦?如果這是您的旨意,和我相信的一樣,正如他的意願;如果這是您的旨意,和我相信的一樣,也是母親的意願——那麼,主:聽聽我的祈禱吧。我已經無計可施。現在輪到您了,請您指引我吧。」
一年以來,我都在越來越心急地向主求援,嫁妝和贍養的協商曠日持久。母親並沒有明確答覆,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在無用地祈求主。我只知道父親無疑有一些長久的考慮。如果只有他們能協助我呢!在他們思慮周詳的沉默裡,我猜出些端倪,他們把我留在這裡當成了誘餌。他們會讓我一直待在這裡,直到國王意識到,就像我明白的,亞瑟打算的,這個難題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讓我嫁給哈里王子。
問題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哈里在宮廷的地位愈發凸顯:他前途誘人。法蘭西國王會向他求親,歐洲數以百計的大小君主和他們如花似玉的女兒都可供選擇,甚至羅馬帝國皇帝本人都有一個年貌相當的待嫁女兒。現在,我們該做個了斷了;就在這個四月,我新寡的日子結束了。現在我自由了,可事情卻起了變化,亨利國王並不急切,他的繼承人還是個十一歲的男孩。但是我已經十七歲了,現在是時候再結良緣了,是時候讓自己再次成為威爾士王妃了。
西班牙君主的條件十分苛刻:歸還他們所有的投入,讓他們的女兒回國,限期內支付所有寡婦應得的遺產。這將是一筆巨大的支出,迫使國王不得不另做打算。我的父母對於協商表示出了極大的耐心,甚至允許英格蘭扣留我和所有的財物。他們表示他們並不希望我和財物回到西班牙,希望英格蘭國王能明白有法子能讓他既不歸還嫁妝,也不用讓我回國。
但是他們低估了他。亨利國王並不需要他們的暗示。他自己早已為自己打算好了。既然沒有進展,那就是他在拒絕這個要求。為什麼不呢?他擁有主動權,掌控了半數的嫁妝,還挾持著我,這就是籌碼。
他又不傻。新任特使唐·古鐵雷·戈麥斯·德·豐薩利達的冷靜,對於商談的遲鈍拖延,都在提示我的父母,他對於把我留在手裡並沒什麼不滿。不需要什麼馬基雅弗利來得出結論說我父母希望能和英格蘭另結親事。正如當年伊莎貝爾新寡,他們打發她回葡萄牙嫁給了她的小叔子。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要得到所有人的首肯。在英格蘭,國王剛剛開闢新朝,野心勃勃,得花上些手腳才能成事。
母親寫信告訴我耐心等待。她說她已經制定了全盤的計劃,只是需要時間來實現。同時告誡我千萬不能心浮氣躁,衝撞國王和太后。
「我是威爾士王妃。」我回信說,「生來就是威爾士王妃、英格蘭王后,你一直說這就是我的權益。我怎麼會辜負我自己受到的教育?即使是現在我也還是威爾士王妃、未來的英格蘭王后,不是嗎?」
「耐心點。」數週後,她回信給我,字條已經褪色,還被開啟過;每個人都看過了。「我承認你命中註定會成為英格蘭王后。這是你的命運,主的旨意,我的期盼。耐心點。」
「我還要忍耐多久?」在亞瑟週年祭這天,跪在祭壇前,我問主,「如果這是您的旨意,為什麼您要讓它橫生枝節?如果不是您的旨意,您為什麼不讓我和亞瑟一同去了?如果現在您願意理會我,請告訴我——為什麼我要忍受如此可怕的孤獨?」
晚上,一個不速之客被通傳進了達勒姆大宅冷清的會客室。「瑪格麗特·波爾夫人來訪。」門衛通報。
卡塔琳娜放下聖經,蒼白的臉望向門口,看見她的朋友猶豫膽怯地站在門道上。
「瑪格麗特夫人!」
「殿下!」她屈膝為禮,而卡塔琳娜飛奔過房間,扶起她,投入了她的懷抱。
「別哭。」瑪格麗特夫人在她耳邊低語,「別哭,否則我也忍不住了。」
「不哭,不哭,我發誓不哭。」卡塔琳娜轉身對侍女們說,「都下去吧。」
她們不情願地退下了。在這座死寂的大宅裡,有訪客也是件稀罕事,況且其他房間並沒有點上爐火。瑪格麗特夫人環視著簡陋的房間。
「怎麼回事?」
卡塔琳娜聳聳肩,強顏歡笑。「恐怕我不會管家。埃爾維拉夫人也幫不上什麼忙。事實上,我只有國王給我的補貼做家用,那也是杯水車薪。」
「我就擔心這個。」年長的女士說。卡塔琳娜拉她靠近爐火,安置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還以為你會待在勒德洛。」
「之前是。自打國王和親王殿下都不到威爾士去以後,所有事情都要我丈夫親自打理。看到我在那裡過的日子,現在你都可以說我又成為公主殿下了。」
卡塔琳娜再次苦笑。「很奢華?」
「嗯。幾乎都說威爾士語,老是在唱歌。」
「可以想象。」
「我們是來參加王后的葬禮,願主保佑她。我想要再待一段時間,我丈夫說我可以來看看你。今天我一直都在惦記著你。」
「我一直在禮拜堂。」卡塔琳娜有些矛盾,「難以想象,居然都過了有整整一年那麼久。」
「很快不是嗎?」瑪格麗特夫人同意,雖然私心裡認為短短一年裡可憐的女孩成熟了不少。悲傷褪去了她孩子氣的美麗,如今她無疑已經擁有了成熟女人誘人犯罪的美貌,「你還好嗎?」
卡塔琳娜扮了個鬼臉。「好得不得了。你呢?孩子們呢?」
瑪格麗特夫人笑了。「感謝上帝,都好。但是你知道國王陛下準備怎麼安置你嗎?你要……」她猶豫了下,「你是會回西班牙,還是要留在這裡?」
卡塔琳娜靠近她。「他們還在談,嫁妝,和我的去留。但是一切都沒有定論,誰都沒有動作。國王陛下留著我,扣著我的贍養費,我的父母就任他處置。」
瑪格麗特夫人有些擔心。「我聽說他們想把你嫁給哈里王子。」她說,「之前我都不知道。」
「這是明確的選擇,只是國王陛下還沒意識到,」卡塔琳娜苦笑著,「你認為呢?他會是個錯過解決良方的男人嗎?你想嘛。」
「他不是。」瑪格麗特夫人說,她的生活曾被破壞,只因國王意識到她的家族對他的王位有著明顯的威脅。
「我只能假設他考慮過這個選擇,只是他想確定這是不是最好的選擇。」卡塔琳娜輕輕嘆了口氣,「主知道這有多麻煩,等著吧。」
「現在你的孝期結束了,毫無疑問他會做出安排。」她的朋友充滿希望。
「是的,一定會。」卡塔琳娜回應。
為自己的妻子獨自守了幾個星期的喪後,國王陛下回到了白廳宮,而卡塔琳娜則被邀請和王室共進晚餐。她和瑪格麗特公主還有女官們坐在一起。年幼的威爾士親王哈里被妥善安置在他父親和祖母之間。作為威爾士親王他本該遠去自己寒冷的封地勒德洛堡,在那裡接受作為王儲嚴格的教育,但瑪格麗特太后決定,他們僅存的繼承人將在她眼皮子底下平安舒適地被養大。他並不會被派出去,而將一直受到嚴密的照顧,甚至不允許參加危險的運動,比如格鬥或是比試。實際上他粗野得很,是個被溺愛過頭的精力旺盛、活力十足的男孩。他的祖母待他如珠如寶,不允許他受到任何一點傷害。
他對卡塔琳娜笑了,卡塔琳娜回以謹慎的秋波。但是他們並沒有機會交談。她被遠遠隔離在主桌之外,王太后的安排讓她幾乎看不見他,王太后把自己盤子裡最好的食物都給了他,並用自己寬闊的肩膀把他和侍女們隔開。
卡塔琳娜想他真像亞瑟說的那樣被這種關心寵壞了。王太后仰頭吩咐侍從,於是卡塔琳娜看見哈里直直地望著她。她笑了笑,垂下了眼睫。等她抬起頭,他還在望著她,被發現以後羞紅了臉。「真是個孩子。」她偏向一邊輕輕一笑,雖然內心默默腹誹著。「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虛榮輕浮,孩子氣。但是為什麼這個被寵壞的胖孩子會是王儲,而亞瑟……」她馬上打斷了自己的想法。把亞瑟和他弟弟相提並論,希望他能替他去死,這樣是不對的。在公眾面前懷念亞瑟只會讓自己失控,她也永遠不會犯這個傻。
「一個女人能控制的男孩。」她想,「嫁給這樣的男孩,一定會成為偉大的王后。頭十年裡,他什麼都不懂,然後他會養成聽從妻子的習慣,繼續讓她控制一切。或者,就像亞瑟說的,他會變成個懶惰的男孩,虛度年華的男人,他會沉迷於遊樂,打獵,運動和各式消遣,而整個王國的重擔就會落在他妻子肩上。」
卡塔琳娜不會忘記亞瑟說過,這男孩幻想自己和她相愛。「如果他們對他有求必應,也許他能自己選擇新娘。」她想,「他們習慣於縱著他。也許他能自己要求娶我,而他們會覺得有義務答應。」
「不,是個女孩!」遠處的桌子傳來隻言片語。卡塔琳娜抬眼看到伊麗莎白·波琳夫人正在談論自己最近的分娩。「我們當然想要個男孩,但是這次是個女兒。我給她取名叫做安妮。」
卡塔琳娜笑著祝福她,再次關注起亨利。
她看見他臉紅了,甚至耳背都變成了粉紅色。她緊緊抓住他的視線,輕輕吸了口氣,微啟雙唇,彷彿對他低語了什麼。她能感覺到他蔚藍的眼睛盯住自己的嘴唇,燃起了慾望,然後她故作姿態地垂下眼。「真是個蠢貨。」她想。
國王陛下從桌邊站起來,大廳裡嘈雜的男男女女紛紛站了起來,低頭致敬。
「感謝大家為我祈福。」亨利國王說,「戰時的夥伴們,現在的朋友們,請見諒,我需要一個人待著。」
他向哈里和女孩們點點頭,伸手扶起自己的母親,王室成員們走進大廳後面的門道回到自己的起居室。
「你應該再待會兒。」坐在爐火前,捧著水壺的侍從為他們斟上葡萄酒,這時,王太后出聲責備,「這樣貿然退席不好。我告訴政要們你會出席,現在本該是歌唱表演時間。」
「我很累。」他回答,看向卡塔琳娜和瑪麗公主一起坐著的地方。年幼的女孩兒紅著雙眼,失去母親對她造成了巨大的打擊。而卡塔琳娜,和平時一樣,冷若冰霜。他覺得她真是有很強的自制力,即使失去了她在宮廷裡唯一真正的朋友,失去了她在英格蘭最後的靠山,她似乎也沒有被打倒。
「明天就讓她回達勒姆大宅。」他的母親決定,並不畏懼他的直視,「讓她出現在宮廷可不是什麼好事,她既沒生下繼承人,也沒用她的嫁妝取得她應有的地位。」
「她會一直都在。」他說,「會不斷地出現在你我面前。」
「和瘟疫一樣陰魂不散。」她反唇相譏。
「你對她太殘酷了。」
「這是個殘酷的世界。」她不以為然,「我也不過如此。為什麼不打發她回家?」
「你一點也不欣賞她嗎?」
她被這問題驚住了。「她有什麼值得稱道的?」
「她的勇氣和自尊。她有美貌,當然,也很有魅力,家教良好,舉止優雅。在另外的環境裡,我想她不乏追求者,可能已經訂婚了。即使在這種困境裡,她也讓自己像個王后。」
「她對我們一點用也沒有。」王太后簡單地說,「她曾是我們的威爾士王妃,可惜我們的孩子已經死了。不管她有多迷人,現在也毫無用處。」
卡塔琳娜抬頭看見他們在注意自己,於是偏過頭,露出了得體的微笑。亨利國王站起來獨自走到窗前,向她勾了勾手指。她並沒有向他撲去,而在這個宮廷任何女人都會毫不猶豫向他獻媚。她看著他,揚起一邊眉毛,好像在思考要不要聽從他的召喚,然後她優雅地起身,慢慢向他踱去。
「上帝啊,她真是個尤物。」他想,「她才十七歲。即使在我的威勢之下,她也能如此儀態萬方地穿過房間,彷彿頭上戴著英格蘭王后的王冠一樣顧盼生輝。」
「我敢說你在思念王后。」他突然用法語對站到身邊的卡塔琳娜說。
「是啊,」她毫不隱瞞,「我為您失去了妻子感到萬分悲痛。我相信我的父母一定希望我能代為轉達對您的問候。」
他點點頭,還是看著她的臉。「現在我們同病相憐了,」他觀察著她的臉色,「你失去了你的伴侶,我也一樣。」
他看到她的目光銳利起來。「確實,」她平靜地說,「同病相憐。」
他不確定她是否領會了他的意思。她明媚鮮妍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豫。「你該教教我如何聽天由命。」
「噢,我可不認為自己屈從於命運了。」
他好奇了。「沒有嗎?」
「不,我想主會為我們做出最好的選擇,而他的旨意總是會實現。」
「即使他隱藏了自己的意圖,而讓我們在黑暗裡摸索?」
「我知道自己的命運。」她很冷靜,「他曾仁慈地向我透露了一點點蛛絲馬跡。」
「你真是被選中的幸運兒。」他說,想要看她的笑話。
「我知道。」她一本正經地說。他意識到對於信仰她無比的鄭重其事,堅信上帝向自己透露了將來的命運,「我被主庇佑著。」
「那麼上帝給你安排了什麼偉大的命運?」他嘲諷地問,希望她會說她將成為英格蘭王后,這樣他就能質問她,靠近她,讓她知道他的想法。
「完成主的意願,讓他的榮光照耀塵世。」她機敏地再次避開了他的問題。
我表現得十分確定主的意願,提醒了國王陛下我是命中註定成為威爾士王妃的人,而實際上,主對我保持了沉默。從亞瑟去了的那天開始,我就不再確信自己是否真的為他所庇護。當我失去了生命裡唯一的支柱,怎麼還能騙自己說我被他祝福?當我相信這輩子自己不會再擁有幸福,又怎麼能相信自己還是他的寵兒?但是我們的世界充滿了信徒——我不得不宣稱自己受到了他特別的恩寵,不得不製造確信自己不同尋常命運的假象。我是西班牙的伊莎貝拉的女兒,總會繼承她點什麼。
而事實上,我越來越孤單,覺得自己獨木難支。除了給亞瑟的誓言,自己像地毯上的金絲那樣細小的微不足道的決定,還有什麼能阻止我滑向絕望的深淵?
起初的一個月,亨利國王礙於禮儀並未接近卡塔琳娜,但是他一脫去孝服就正式拜訪了達勒姆大宅。她的家臣都得到了知會,穿上了最好的禮服。看著磨損撕裂了的窗簾,地毯和帷幔上使用了一年半的痕跡,他心中暗笑。如果她有他想象中那麼機敏,她會樂於接受解決這尷尬處境的方法。他慶幸在過去的一年裡並沒有讓她過得太舒心。現在她該清醒地明白自己在他的掌控裡,而她的父母對此無能為力。
他的騎士推開了會客廳的大門,高喊著:「英格蘭亨利國王陛下……」
亨利沒有理會他的通報,徑直走進了自己兒媳的房間。
她穿著袖子上綴著藍色亮片的深色禮服,腰腹上有著精美的刺繡,披著深藍色的兜帽,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髮間點綴的琥珀和眼底一片波光瀲灩的蔚藍。眼前的秀色可餐讓他深感愉悅。卡塔琳娜行了一個正式的深屈膝禮,站了起來。
「陛下。」她語調輕快,「萬分榮幸。」
他強迫自己不去盯著她脖子那優美的曲線,還有望著她的那豐潤的面龐。這輩子他一直和一個與自己年齡相當的美人生活在一起,眼前的女孩卻年輕得足可以做他的女兒,還帶著少女特有的濃郁體香,胸部豐滿堅挺,正是適婚的年紀。實際上,她太適合結婚了,真是個值得擁有的尤物。他立刻警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對這個死去的兒子的童養媳有著半是色慾半是喜愛的慾望。
「您需要點什麼提神嗎?」她的眼底含著笑意。
他想如果她是一個成熟世故的婦人,他會以為這是在和他調情,玩弄手段故作風情地等他上鉤。
「謝謝,來杯葡萄酒吧。」
這下她找到機會了。「恐怕我沒有合適的東西招待您。」她不動聲色,「酒窖裡什麼都沒剩下,也買不起好酒。」
他並未因這公然的冒犯怒形於色,清楚她不過是藉機表明她生活的窘迫。「很抱歉,我會讓人送幾桶過來。」他說,「你的管家太不盡責了。」
「雖然有些淡,」她輕描淡寫地帶過,「但是您想來杯麥芽酒嗎?我們自釀的劣酒。」
「謝謝。」他咬住嘴唇,忍住笑意,沒想到她還是如此自信。一年的寡居生活磨礪出了她的勇氣,他想,獨在異國,她沒有像其他女孩那樣崩潰,反而積聚起了力量,變得更加強大。
「王太后和瑪麗公主還好嗎?」她輕鬆愜意得好像是在阿爾罕布拉宮最豪華的房間裡款待客人。
「很好,上帝保佑。」他說,「你呢?」
她笑著低下頭。「看來沒必要問候您的健康了,」她說,「您看起來都沒什麼變化。」
「沒變化?」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以後您就一直是這樣。」她說,「那是我剛到英格蘭,在去倫敦的路上,您親自騎馬來探望我。」卡塔琳娜苦苦忍耐不讓自己想起那晚的亞瑟,因為父親的粗野無禮而難堪的亞瑟,低聲和她交談的亞瑟,偷偷打量自己的亞瑟。
她下定決心把年輕的愛人從腦海中擯棄,對他父親笑著說:「您的到訪驚到了我,嚇了我一大跳。」
他縱聲大笑。她讓他腦子裡浮現出第一次看見她的情形,床邊的聖女,白色外衣上披著藍色的披肩,背後垂著辮子,還有他當時的想法,他曾為她迷醉,強行進入她的臥室,他本可以做更多的。
他掩飾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可以坐下。國王暴躁地注意到,她的嬤嬤,一副晚娘面孔的西班牙老頑固,和兩個侍女一起站在房間後面。
卡塔琳娜對他笑臉相迎,蔥蔥十指交握在一起,肩背挺得筆直,充分呈現出一個自信誘惑的年輕女子該有的教養。他不吭聲地看著她。在提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並不確定,西班牙的伊莎貝拉的女兒,自己兒子的遺孀不可能會蓄意地引誘自己。
僕人端了兩小杯麥芽酒進來,首先奉給國王,然後卡塔琳娜拿起另外一杯。她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你還是不喜歡麥芽酒?」他為自己語氣裡的親密大吃一驚。上帝啊,他居然在問自己的兒媳愛不愛喝酒?
「我只在渴的時候才喝這個。」她回答,「其實我是不喜歡它留在我嘴裡的味道。」她的手撫上自己的嘴,輕輕摩挲著下唇。看著她的指尖拂過舌尖,他被深深吸引了。她稍稍扮了個鬼臉:「我可不認為這會成為我的愛好。」
「在西班牙你們都喝些什麼?」他幾乎不能言語,還在盯著她柔軟的雙唇,舌頭舔過的地方還閃閃發亮。
「我們一般喝水,」她說,「在阿爾罕布拉,摩爾人用管道把潔淨的泉水從山巒上直接運送到宮裡。我們喝噴泉裡的山泉,那都還是冰涼的。當然還有果汁,夏天有很多豐美的水果,有冰,於是就有冰鎮果汁,也有葡萄酒。」
「今年夏天你和我一起出巡的話,就能去有泉水的地方了。」他說,覺得自己像是個愚蠢的男孩,居然用喝水來款待她。他堅持說:「和我一起,我們還能一起去打獵,可以去漢普郡,更遠點,去那邊的新森林。你還記得那邊的田野嗎?靠近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那會讓我很歡喜,」她說,「當然,如果我還在這裡的話。」
「還在這裡?」他驚訝了,幾乎忘了她只是扣在他手裡的人質。夏天之前也許她就已經回國了,「我懷疑在那之前能否和你父親達成協議。」
「為什麼會這麼久?」她假裝吃驚地睜大了藍眼睛,「我們一定會商議好的吧?」她吞吞吐吐地問,「用朋友間的方式?如果我們不能就欠款達成一致,就沒有其他方式解決了?不能達成其他的協議嗎,我們都簽過一個了?」
這已經如此接近他心中所想,於是他為難地站起來。她也馬上站了起來。她漂亮的藍色兜帽僅僅能到他的肩膀,他想低下頭去吻她,如果她躺在他身下,他得小心些,一不小心就會傷到她的。想到這裡,他感到自己的臉都在發燙。「過來這裡。」他親厚地說,引著她走到窗邊,確定不會被侍女偷聽。
「我一直在想我們能怎樣解決這事。」他說,「能讓你留在這裡最好的辦法。我非常希望你能留在英格蘭。」
她沒有抬頭看他。如果她抬頭,他就能確定她的心意。但是她垂著眼睛,臉也沒抬起。「噢,當然,如果我父母同意的話。」她輕聲響應,輕輕地他幾乎聽不見。
不能前行,他感到自己被誘惑了,她的頭如此優美地偏向一邊,只讓他看到她臉頰圓潤的曲線和低垂的睫毛,當她直率地詢問是否有別的辦法解決他和她父母之間的爭端時,亨利覺得自己很難剋制下去了。
「你可能會覺得我太老了。」他衝口而出。
眼前的藍眼睛突然煥發出光彩,可又黯淡了下去。「一點也不老。」她乾癟地說。
「我老得可以做你父親了。」他希望她能反駁。
相反她看著他說:「我可從沒那樣看待過您。」
亨利沉默了,眼前這個纖細苗條的年輕女子讓他為難,有時候她是如此秀色可餐,而有時候又異常的難以捉摸。「你想怎麼做呢?」他問她。
終於她抬起頭,對他笑了,嘴角彎彎,眼底卻冰冷一片。「任您安排,」她說,「我會遵從您的旨意,陛下。」
他是什麼意思?他會怎麼做?我原以為他會提起哈里,我都準備好了說「是」,可他卻說我會覺得他老。我可從沒把他當做父親,也許更像是祖父,或是年老的神父。我的父親很英俊:性好女色、勇敢果斷、戰場上的英雄。身為國王,對於戰爭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取得勝利,那些窮困的人們無法忍受他的統治紛紛起義,可都被鎮壓了下去。所以他不像我父親,我只是說出了事實,在我心裡,一點也不像。
但是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再次詢問我的意願。對著他的臉,我沒法開口,我想讓他無視於我和他長子的婚姻,重新讓我嫁給他的小兒子。因此我說我會什麼都聽他的。這本該沒什麼失當之處。但是不知為何,這並非他要聽到的答案,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對於他的所求我根本摸不著頭腦,更談不上讓自己從中獲利。
亨利回到白廳宮,面色急切,心情激盪,充滿了挫敗和盤算。如果能說服卡塔琳娜的父母同意這樁婚事,他就能拿到剩下的嫁妝,還不用付他們要求的贍養費,鞏固和西班牙的聯盟,應付蘇格蘭和法蘭西。如果能有這樣年輕的一個妻子——或許通過她能再有一個兒子,一個繼承人。蘇格蘭王位上一個女兒,法蘭西王座上一個女兒,便可終生控制著這兩個國家,永享太平。英格蘭王位上的西班牙公主會讓自己和最虔誠的基督國家西班牙永結同盟。他會讓基督的力量在這和平盟約裡生根發芽,世世代代傳承下去。他們會擁有共同的繼承人,英格蘭會變得安全。甚至可以期待英格蘭的子孫會繼承法蘭西的王位,蘇格蘭的王位,西班牙的王位。英格蘭會用這種方式迎來和平與偉大。
對於卡塔琳娜,他有明顯的保護慾望。他試圖把焦點放在政治利益上,不去想她線條優美的脖子和腰身。他想要平靜下來想想能節省下來的小小財富,不用支付給她遺產或是贍養費,不用派出船隊、護航艦護送她回國。但是他能想起來的只是她修長的手指拂過嘴唇,抱怨說不喜歡麥芽酒在嘴裡留下的味道。想著她舌尖頂著雙唇的樣子,他不禁大聲呻吟了一聲,牽著馬讓他下馬的馬伕抬頭看著他說:「陛下?」
「煩死了。」他乖張地說。
這就像那些油膩的食物一樣令人作嘔,他邊想邊大踏步走向自己的房間,一路上侍臣們紛紛帶著諂媚的笑容圍了上來。他覺得自己應該明白她已不只是個孩子,還是自己的兒媳。如果他按自己的風格行事,就該答應把遺產給她,送她回父母身邊,然後拖著不付直到她嫁給其他什麼地方的高貴的傻瓜,然後他就可以什麼都不付走人。
但是一想到她會嫁給其他人,他就不得不停下來,伸手撐住橡木板。
「陛下?」有人問,「您病了嗎?」
「煩死了。」國王重複,「吃壞了什麼東西。」
他的貼身總管上來扶著他。「需要為您傳喚御醫嗎,陛下?」
「不用。」國王說,「送兩桶最好的葡萄酒給王子寡妃。我去拜訪她的時候,她的酒窖都空了。我可不想再喝麥芽酒了。」
「遵命,陛下。」總管鞠了一躬,領命而去。亨利挺直身子,走回房間。房間裡和往常一樣擠滿了各式人等:請願者,侍臣,鑽營者,投機者,一些朋友,貴族和紳士,為了恩寵各逞心機。他酸溜溜地望著這些人,當他作為亨利·都鐸謀求著不列顛時,並未得到如此多朋友的祝福。
「母親大人呢?」他問。
「在她的房間,陛下。」
「我要去見她,去通報一聲。」
他候著等她梳妝準備,然後才前去問候。由於兒媳逝世,她搬進了傳統上的王后住的房間。她定製了新的掛毯和傢俱,如今那裡佈置得比以前任何一位王后都富麗堂皇。
「不用通報了。」國王對著門廳的守衛說,無禮地闖了進去。
瑪格麗特王太后坐在窗下的桌子前,面前攤著王室的日常賬目,正像經營農場一樣在檢查王室和宮廷的花銷。在她治下的宮廷幾乎看不到什麼浪費,也不會出現什麼奢侈品,而且那些認為可以從經手款項上揩油的王室僕人很快就會被攆出去。
對於母親勤於家事的行為,亨利向來是讚許的。他從來沒有擺脫過焦慮,總認為英格蘭王位浮華的外表下是國庫的空虛,無以為繼。他曾因奪取王位欠下了大筆債務和人情,可不想有一天再過上四處乞討的日子。
她抬起頭看著他:「孩子。」
和往常的晨拜一樣,他跪下來接受她的祝福,任她的手指溫柔地撫摩著自己的頭。
「看起來有麻煩了。」她說。
「是啊。」他並不隱瞞,「我去看望了王子寡妃。」
「嗯?」她臉上現出不易察覺的輕蔑,「現在,他們想怎樣?」
「我們——」他頓了頓,「我們在商討她的去路。她想要回西班牙。」
「等他們付清了欠款再說。」她馬上響應,「他們清楚得很,在她離開之前得把剩下的嫁妝都付了。」
「是啊,她也知道。」
兩人都沉默了下。
「她問能不能達成另外的協議。」他說,「另外的解決途徑。」
「啊,我就等著呢。」瑪格麗特王太后歡欣鼓舞,「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齣,只是沒想到他們居然等了這麼久。估計他們想等她出了孝期再說。」
「為啥?」
「他們希望她留在這裡。」
他不禁開始暗笑,儘量保持表面的平靜。「您這樣覺得的?」
「就等著他們攤牌呢。我還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等著我們先有個說法。哈哈!如今是他們沉不住氣了。」
他揚揚眉毛,希望她讀出他的熱切。「於是?」
「當然是等著我們求婚囉。」她說,「他們知道我們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機會。她曾是良配,如今也是。她曾給我們帶來了莫大的利益,如今也還是,如果付清嫁妝就更多了。現在她比之前更有利可圖。」
他漲紅了臉,直直地問:「你這樣覺得?」
「當然。她在這裡,付了一半的嫁妝,剩下的一半也必須弄到手,我們已經掌握了她,現在的同盟關係對我們更有利——如果不是因為忌憚她的父母,法國佬才不會把我們當回事,蘇格蘭人也是——在基督世界,她仍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他終於放下心中大石。只要母親不反對他的計劃,他就可以放手去幹了。她一直都是他最好最保險的謀士,他沒法違揹她的意願。
「年齡的差距呢?」
她聳聳肩:「那有什麼?六歲,最多七歲而已。對帝王而言,這不值得一提。」
他退縮了,她的話狠狠摑在了他臉上。「七歲?」他重複著。
「哈里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要高,更強壯,不會看起來不配。」她說。
「不!」他乾脆回絕,「不,不是哈里!我說的不是哈里!」
他聲音裡的憤怒讓她心生警覺:「什麼?」
「不,不,不是哈里。該死的!不是哈里!」
「什麼?你到底什麼意思?」
「太明顯了!這不是明擺著嘛!」
她打量著他的臉,快速領會著他的意思,但不得要領:「不是哈里?」
「我以為你說的是我。」
「你?」她迅速重溫了談話,簡直不敢相信,「你和西班牙公主?」
他老臉一紅:「是啊。」
「亞瑟的未亡人?你自己的兒媳?」
「對!有什麼不可以?」
她驚恐地看著他,不用開口亨利也該知道這有多荒謬。
「他還太年幼,他們根本沒圓房。」他重述了一遍西班牙大使從埃爾維拉夫人那裡得來的訊息,如今這話已經傳遍了基督世界。
她看起來並不相信。
「她自己這樣說,她的嬤嬤也這樣說。西班牙人這樣說,如今人人都這樣認為。」
「你相信嗎?」她冷靜地問。
「他根本不能圓房。」
「這樣啊……」她陷入了慣常的思考。她看著他,注意他漲紅了雙頰,臉上寫滿了煩躁。「他們應該是在撒謊。我們親眼看著他倆成婚,同房,後來也沒傳出什麼風聲說他倆沒圓房啊。」
「那是他們的事。如果他們都眾口一詞,那假的也和真的沒區別。」
「那也得我們接受才行。」
「我們接受。」他斷言。
她揚眉反問:「是你的私心吧?」
「和慾望無關,我需要個妻子。」他冷酷地說,看起來好像是在說誰都可以,「你自己也說了,她是個現成的合適人選。」
「她的出身確實合適。」她承認,「但是你和她關係並不合適。就算沒圓房她也是你名義上的兒媳,而且她還太年幼了。」
「她十七了。」他反駁,「正是適嫁的年齡,需要一段完滿的婚姻。」
「沒人會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她研究著,「他們只會記得她和亞瑟的婚禮,是我們讓它過於張揚了。他們愛戴她,他們愛戴他們兩個,石榴與玫瑰。她罩在蕾絲面紗下的臉滿足了他們的幻想。」
「但是他死了。」他粗暴地說,「而她總要嫁人。」
「人們會覺得這很古怪。」
他聳聳肩。「如果她給我生個兒子,他們就會心滿意足。」
「噢,是啊,如果她生得出來的話。她連個蛋也沒給亞瑟生出來。」
「我們說過了,亞瑟沒法圓房。這件婚事有名無實。」
她撇撇嘴,可是什麼也沒說。
「而且這會讓我們得到剩下的嫁妝,還能省下遺產的支出。」他指出。
她點點頭,對於卡塔琳娜帶來的利益倒是沒什麼不滿。
「她已經在這裡了。」
「一直都陰魂不散。」她惡毒地說。
「永遠的王妃。」
「你真認為她的父母,西班牙君王能同意?」
「這一樣能解決他們騎虎難下的局面,又能加強兩國同盟。」他發現自己差點笑出聲來,於是儘量保持和平日一樣嚴厲的面容,「她自己會覺得這就是她的命。她一直相信自己生來就會當上英格蘭王后。」
「那還真是個傻瓜。」他的母親更加鄙視她了。
「她可是被當做未來的王后養大的。」
「她會是個生不出孩子的王后。她的兒子當不上國王,就算她有兒子,繼承權也在哈里之後,甚至在哈里的兒子之後,對她而言這可比不上嫁給威爾士親王。她的父母不會滿意的。」
「噢,哈里自己都還只是個孩子,要生兒子還早著呢,還有許多年。」
她還是有所顧慮。「就算這樣,她的父母還是會斟酌。他們會更願意選擇哈里王子。那樣的話,她會成為王后,之後她的兒子就是國王。他們怎麼會退而求其次?」
他也猶豫了,她的話無懈可擊,只是他自己心有不甘。
「噢,我知道了。你看上她了。」長久的沉默之後,她意識到他有不能宣之於口的私心,「是你的慾望。」
他頓了頓,終於承認:「是的。」
她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為了安全,就被從她身邊送走。因此在她眼裡他不過是投資品,是王位潛在的繼承人,是她通往權勢的保障。她從不把他當嬰兒那樣關懷,當孩子那樣疼愛,她把他當做一個男人,替他策劃前程,爭取他身為國王的權益,為了震懾約克家,讓他參戰——但是她從來不懂他心底的柔情。她這一生都不會姑息他的放縱;她幾乎不會寬容任何人:甚至是她自己。
「這真讓人震驚。」她冷淡地說,「我以為我們是在談論一樁能從中得利的婚事。她看起來就像你的女兒。這種慾望是肉體的罪孽。」
「不是的。」他說,「正直高尚的愛情沒有錯,她也不是我的女兒。她是亞瑟的遺孀,而事實上,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
「你需要特許,這就是罪。」
「他甚至從未碰她!」他大聲說。
「整個宮廷一起送他們進了洞房。」她一針見血。
「他還太小,不能同房。而且他也已經死了,可憐的小夥子,才幾個月。」
她點點頭:「所以她才能這樣說。」
「但是實際上你並不反對我這麼做是嗎。」
「這真是造孽。」她重複了一遍,「除非你能得到特許,而她的父母也同意,然後——」她擺出一副不快的面孔,「好吧,她總比其他人好得多,這我得承認。」她總是吝於讚美,「這樣她也能得到我的照顧。我會看著她,教導她如何成為一個成熟穩重的女子。我們知道她總是規規矩矩的,也很孝順。她會在我手底下學習她應盡的責任,會受到人民的愛戴。」
「今天我就會約談西班牙大使。」
她從沒見過他臉上煥發出如此耀眼的歡樂。「我想我能教導她,」她拿起手中的賬簿,「她要學的還多著呢。」
「我會讓大使向西班牙君主提親,明天再和她談談。」
「這麼快又去?」她古怪地問。
他點點頭。他不會讓她知道,他有多迫不及待,一天有多麼漫長。如果他能隨心所欲,這晚他就會直接回去,向她求婚;好似他不過是個普通的鄉紳,而她是個未婚少女,而非英格蘭國王和西班牙公主,公公和兒媳。
亨利讓人邀請西班牙大使德·普埃布拉博士到白廳宮共進晚餐,奉若上賓,斟上最好的葡萄酒,甚至親自把呈給自己享用的白蘭地烹製過的醃鹿肉切成小塊再遞給他。德·普埃布拉簡直受寵若驚,從西班牙公主的上次婚約至今他從沒受過如此禮遇。大口喝著湯,用美味的白麵包蘸著肉醬,他吃得神清氣爽,不忘揣度亨利熱切的微笑下藏著怎樣的企圖。
王太后對他點頭致意,德·普埃布拉忙不迭站起來鞠躬還禮。「天啦!」再次坐回椅子時,他在心中呼喊,「太不可思議了!這是怎麼了?」
他可不是傻子,明白他們肯定別有所求,說不準還是雙方都樂見其成的。但是相較過去一年的冷遇——西班牙的所有希望都被埋葬在了伍斯特大教堂的穹隆底下,這至少算是個事態將有轉折的訊號。很明顯,亨利國王又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了,不再催著他的主子還債。
德·普埃布拉曾試著在日益暴躁的英格蘭國王面前為西班牙君主開脫,也曾寫下長長的信件詳細呈析,如果不交付剩下的嫁妝他們就沒法拿到卡塔琳娜的遺產。他試著向卡塔琳娜解釋,自己沒法讓英格蘭國王慷慨地撥出更豐厚的津貼給她貼補家用,也沒法說服西班牙國王給自己的女兒一些經濟上的支援。兩位國王都很強勢,針鋒相對,妄圖壓倒對方,似乎也都不在意卡塔琳娜,可憐的公主殿下如今此時不過才十七歲,並費盡心機在異國支撐起一個奢侈的用度。他們誰也不想踏出示弱的第一步,承諾負責她的開銷,害怕這會讓自己從此揹負起供養她和她的家臣的義務。
德·普埃布拉對著華蓋籠罩下端坐在王座上的國王笑了。他是真誠地拜服於亨利國王,欣賞他謀求和鞏固王位的勇氣,讚賞他直接敏銳的魄力。更重要的是,他喜歡住在英格蘭,捨不得他在倫敦豪華的府邸,捨不得他的地位,此刻他代表著歐洲最新最強的國家。他更滿意於在英格蘭沒人在乎他的猶太背景和改頭換面,在這個宮廷,人們來自於各處窮鄉僻壤,全都不止一次地改名換姓,兩面三刀過。既然為英格蘭國王效力遠勝於為西班牙國王賣命,他覺得做出一些小小的妥協也情有可原。
亨利走下御座,示意僕人們收拾餐盤。他們有條不紊地收拾檯面,清理條桌,而亨利則在餐桌之間漫步,時不時停下來交談幾句,與指揮官特別親近。在都鐸王朝的宮廷最受寵信的是那些曾和亨利一起回到英格蘭,伴他在刀光劍影裡打下江山的賭徒。他們明白對於亨利他們有著特殊的價值,而亨利本人也明白自己於他們同樣不可或缺。這裡仍然更像個勝利者的營地,而不是廣納賢才的國家機構。
最後,亨利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巡場,來到德·普埃布拉桌前。
「大使閣下。」他向他致敬。
德·普埃布拉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賞賜的鹿肉。」他說,「實在是太美味了。」
國王點點頭:「嗯,我有話和你說。」
「請便。」
「私下講。」
門廊裡的樂隊示意開始演奏,兩人趁機踱到大廳裡一個安靜的角落。
「關於寡妃的問題我有個提議。」亨利儘量不動聲色地說。
「哦?」
「也許你會覺得我的提議非比尋常,但是我覺得值得一試。」
「終於,」德·普埃布拉想,「他還是提議哈里了。我想他故意刁難她,苛待她,不過是為了在我們再次為了威爾士努力時和我們討價還價。但是,現在,成功了。上帝保佑。」
「啊,那麼?」德·普埃布拉大聲說。
「現在讓我們忘了嫁妝的問題。」亨利開口說,「她的個人財物將全部歸我所有,我會像對待先王后伊麗莎白那樣,願主保佑她,給她適當的津貼。我會親自迎娶公主殿下。」
德·普埃布拉驚訝萬分,幾乎不能言語:「您親自?」
「我。有何不可?」
大使嚥下口水,深吸了口氣,試著說:「不,不,至少……我想,這存在一個親緣上的阻礙。」
「我會申請教皇特許。我只想知道你是否確定他們沒有圓房?」
「當然。」德·普埃布拉喘了口氣。
「你確信這是她的原話?」
「嬤嬤說……」
「其實那不值一提,」國王宣稱,「這和發個誓差不多,左右夫妻那點事。」
「我會回稟西班牙君主陛下,」德·普埃布拉說,拼命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故作平靜,「樞密院同意嗎?」他問,儘量爭取時間,「坎特伯雷大主教呢?」
「現在是我們雙方的問題。」亨利盛氣凌人,「我現在才剛成為鰥夫,只想讓你們的君主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的女兒。去年她真是過得不容易。」
「如果她能回家……」
「如今她沒必要回去了,英格蘭就是她的家,這是她的國家。」亨利斷然拒絕,「她會成為這裡的王后,她生來就是這裡的王后。」
德·普埃布拉萬分震驚,眼前這個老男人才剛剛埋葬了自己的妻子,現在就開始肖想娶自己死去兒子的新娘為妻。「當然,這樣,是否容我先回稟陛下您的決議?就沒有其他更好的協議了嗎?」德·普埃布拉絞盡腦汁試圖提起哈里王子,這才是卡塔琳娜未來丈夫的上上之選。最後,他直言不諱:「比如您的兒子?」
「我的兒子還太年幼,不急著談婚論嫁。」亨利馬上否決了,「他才十一歲,是個早熟強壯的男孩,但是他的祖母堅持四年內不為他議婚,到時候寡妃就二十一歲了。」
「還很年輕。」德·普埃布拉儘量穩住呼吸,「還是年輕女子,和他年紀相當。」
「我可不認為你們陛下會願意讓她在英格蘭無依無靠地再虛度四年。」亨利公開脅迫,「他們甚至不會讓她等到哈里成年。這些年她該怎麼辦?住哪裡?是否要為她買下一座宮殿,重新組建家臣?他們準備給她什麼進項?是否給她符合她地位的臣屬?整整四年?」
「她可以回西班牙等。」德·普埃布拉試著提出。
「她馬上就可以離開,只要付清嫁妝,在別處尋得她的出路。你真認為她能得到比英格蘭王后更高的地位?可以你就帶她走!」
這就是他們在過去一年裡反覆糾纏的焦點。德·普埃布拉明白,自己已經被打敗。「今晚我就寫信給陛下。」他妥協了。
我曾夢見自己是一隻雨燕,在內華達山脈金色的丘陵上空飛翔。但是這次我在往北飛,左翼是午後耀眼的陽光,前路卻是集結的陰雲。突然,雲層變幻了形狀,那是勒德洛堡,我小小的鳥類的心為這景象激盪,想到夜晚即將來臨,他會擁住我,壓住我,讓我在他的慾望裡融化,我更加不能自抑。
我看見它了,那不是勒德洛堡,那是溫莎堡巨大灰色外牆,那蜿蜒的河流是泰晤士河灰色的河面,熙來攘往,岸邊的船隻是英格蘭繁華忙亂的縮影。我知道自己遠離家園,而又身處家中。這裡會是我的家,我要在塔樓灰色的石牆裡築起我自己的小巢,在西班牙我也曾有過的家。在這裡他們都叫我雨燕,在天空裡像閃電一樣自由飛翔,沒人見過它落地;向著天空飛去,越飛越高,人們都認為它不會再回來。我再也不是西班牙公主卡塔琳娜,我是阿拉貢的凱瑟琳,英格蘭王后,就像亞瑟叫我的那樣:凱瑟琳,英格蘭的王后。
「國王陛下又來了。」埃爾維拉夫人望著窗外,「就帶了兩個人騎著馬就過來了。甚至連個儀仗和衛兵都沒有。」她嗅了嗅。英格蘭人以不拘禮節臭名昭著,這個國王更是像個馬童一樣不懂禮數。
卡塔琳娜衝到窗前,向外張望。「他想怎樣?」她疑惑了,「吩咐他們準備點他送來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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