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3年4月2日

埃爾維拉夫人匆匆離開房間。下一刻亨利未經通報就溜達了進來。「陛下,我簡直是太榮幸了。」她說,「至少現在我能為您奉上一杯好酒了。」

亨利微笑不語,兩人就這樣站著,直到埃爾維拉夫人回到房間,後面跟著的西班牙侍女捧著摩里斯科風的黃銅盤子,上面是兩隻盛著葡萄酒的威尼斯酒杯。亨利注意到那精緻的工藝,毫無疑問這是被扣留的嫁妝之一。

「祝你健康。」他舉杯向王妃殿下致意。

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舉杯回禮,相反她抬起眼睛,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他。他發覺自己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只要對上她的目光就會心擂如鼓。「王妃?」他平靜地問。

「陛下?」

他倆不約而同地望向埃爾維拉夫人,她侷促地站在兩人身旁,盯著地板上自己破舊的鞋子。

「退下吧。」國王說。

嬤嬤看向王妃等待她的指示,執拗地一動不動。

「我有些話要單獨和我兒媳談談。」國王不容反抗,「你可以下去了。」

埃爾維拉夫人有眼色地領著侍女們退下了。

卡塔琳娜對著國王微笑:「如你所願。」

隨著她的笑容,他的脈搏加快了。「事實上,我確實有些私人的話要對你說。關於你我有個提議,已經告訴了西班牙大使,他會知會你的父母。」

「終於,終於成了。」卡塔琳娜想,「他是來為哈里求婚的。感謝主,終於讓我等到了這一天。亞瑟,親愛的,今天你會看到我對你,對承諾有多忠誠。」

「我必須再婚。」亨利說,「我還年輕,正當壯年……」他想他不能說出自己到底年歲幾何。「我還能有一兩個孩子。」

卡塔琳娜得體地點點頭;她只是勉強聽著,等著他開口請她嫁給哈里王子。

「我考慮了歐洲所有和我般配的公主。」他說。

眼前的王妃殿下還是一言不發。

「我一個都看不上。」

她瞪大眼睛顯示自己的關注。

亨利堅持不懈。「最後我選擇了你。」他終於脫口而出,「原因很簡單。你已經在倫敦了,對這裡的生活也很適應。況且你生來就被當做英格蘭王后在教養,作為我的妻子,你會成為王后。嫁妝的問題也可以拋開。你還會得到和伊麗莎白王后同等的津貼。我母親也很贊同。」

最後他的話語終於穿進了她的腦海。她震驚得無法言語,只是望著他:「我?」

「還有一些無關緊要的質疑,但是我會請求教皇授予特許。」他自顧自說著,「我知道你和亞瑟王子並沒有圓房。既然如此,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真正的阻礙。」

「沒有圓房。」卡塔琳娜喃喃重複著,彷彿從未理解過它的意思。這彌天大謊是為了讓她和哈里王子能夠走到祭壇前結為夫妻,而不是和他的父親。現在她不能改口。她頭昏腦漲茫然無措,只能堅持宣稱:「沒有圓房。」

「那就沒什麼可刁難的了。」國王說,「我相信你不反對吧?」

他幾乎不能呼吸,等著她的回答。對她是否有意誘惑的懷疑在看見她慘白震驚的容顏時紛紛煙消雲散。

他握住她的手。「別害怕。」他低聲說,心中充滿了柔情,「我不會傷害你。這能解決你所有的困擾。我會是個體貼的丈夫,好好照顧你。」他費盡心思想要取悅她。「我會給你買許多漂亮的東西。」他說,「比如那些你最愛的藍寶石。卡塔琳娜,你會有滿滿一房間的精緻玩意。」

她知道她不能無動於衷。「我太驚訝了。」

「你之前就應該知曉我的心意了。」

我生生忍住了拒絕的哭喊。我想說我當然不知道。但這不是事實。我明白得很,就像任何年輕女子都明白的,他看我的眼神,我的一顰一笑對他的影響,都證實了這點。從第一次會面開始,我們之間一直有潛藏的曖昧。對此,我裝聾作啞,假裝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利用了這點,最大的責任在我自己。

虛榮心作祟,我以為我只是在吸引一個老男人,讓他對我溫和親切,我會讓他受到誘惑,會讓他高興,甚至和他打情罵俏,但前提是他是我的公公,能夠讓我嫁給哈里。我的本意是像女兒一樣承歡膝下,想要他欣賞我,寵愛我。

這會是罪孽,絕對是罪孽。自負驕傲的罪。我利用了他貪婪的色慾。我的蠢笨讓他陷入了罪孽的深淵。我錯了,錯得離譜。

親愛的主,我是個傻瓜,幼稚虛榮的笨蛋。我不該誘惑國王踏入我自私的圈套,最終作繭自縛。我的自負驕傲讓我目空一切,自以為能讓他任我隨心所欲,相反,我卻助長了他自身的慾望,現在輪到他為所欲為了,他想要我,這都是我自己幹下的傻事。

「你該知道的。」他自信滿滿地笑著,「昨天來看你,送酒給你的時候你就該明白了吧?」

她輕輕點頭。她該知道的,——她真傻,她知道會發生什麼,還對自己能牽著英格蘭國王鼻子走的手腕揚揚自得。她以為自己是能控制一切的女人,認為大使不過是個傻瓜,居然不能和如此好糊弄的國王達成協定。她以為自己能操控英格蘭國王,殊不知他實際上另有打算。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渴望得到你了。」他壓低聲音對她說。

她抬起頭。「是嗎?」

「千真萬確,從在多格莫斯高地我踏入你臥房的那一刻起。」

她想起那個老人,風塵僕僕精瘦幹練,她要嫁的那人的父親。她想起他闖入自己臥室時滿身汗臭的雄性氣息,她想起自己站在他面前,想著:真是個鄉野粗人,一介莽夫,居然會擅自闖入不歡迎他的地方。然後亞瑟來了,他蓬亂的金髮,還有他害羞的笑容,居然如此燦爛奪目。

「哦,是的。」她說,從內心深處發出一個笑容,「我記得,我還跳舞了。」

他把她拉近點,摟住她的腰。卡塔琳娜強忍著不推開她。「我看著你,」他說,「渴望著你。」

「但是您已經結婚了。」卡塔琳娜規規矩矩地回答。

「現在我是孤家寡人了,而你也是。」他說,感受到束腰上傳來她不自然的僵硬,便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得要慢慢感化她,他想,她也許曾和他調過情,但是現在事態的發展遠超出她的預料。她一直被養在深閨,而和亞瑟那段清白的日子幾乎並沒有教她什麼。他得慢慢引領她,還得忍耐她得到西班牙那邊的答覆。最好讓大使告訴她她能擁有多少的財富。她已經是年輕女子,但是天性和閱歷使然,她依然是個被束縛的傻瓜,他需要給她時間。

「現在我得走了。」他說,「明天還會再來。」

她點點頭,送他到客廳門口,猶豫地問:「你真的想這樣?」她的藍眼睛突然充滿了急切,「你這算是求婚?不是為了轉移視線?你真的想娶我?我會成為王后?」

他點點頭。「千真萬確。」她的野心讓他看到了一絲曙光,不由得笑了,開始明白該怎麼開啟她的心扉,「你就這麼想成為王后?」

卡塔琳娜點點頭。「這是我生來就註定的,」她說,「其他事情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她遲疑了,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要告訴他這是他死去兒子的遺願,但是她對亞瑟的狂熱讓她不想與任何人分享這個秘密,甚至是他的父親。況且,亞瑟策劃的是讓她嫁給哈里。

國王笑了。「所以你沒有慾望,只有野心。」他有些冷酷。

「那不過是我應盡的職責。」她語氣平靜,「我生來就該成為王后。」

他拉過她的手,俯身親吻著她的手指,忍住舔舐它們的慾望。「慢慢來。」他自警,「這不過是個女孩,甚至可能還是個處女,不是蕩婦。」他挺起身子,「我會讓你成為阿拉貢的凱瑟琳,英格蘭王后。」他承諾,看見她蔚藍的眼睛因這頭銜泛起慾望的深藍。「教皇的特許一到我們就馬上成婚。」

快想想!快想想!我需要冷靜下來,動動腦子。你不是被一個傻瓜當成另一個傻瓜養大的,你是被一位女王當成另一位王后教養成人的。如果這不過是掩人耳目聲東擊西的陰謀,我就該不為所動。如果這是真實的選擇,就該讓它為我所用。

這和我對愛人許下的諾言有些出入,但是也很接近了。他想立我為英格蘭王后,讓我生下他的孩子。孩子是他的弟弟妹妹還是侄子侄女又有什麼區別呢?根本沒有什麼不同。

要嫁給這個老男人讓我有些洩氣,他老得都能當我父親了。脖子上的皮膚像海龜一樣粗糲鬆弛。我不能想象和他同床共枕。他的呼吸充滿了老年人酸臭的味道;他瘦骨嶙峋,臀部和肩膀的骨頭支稜著。想到和哈里那個孩子歡愛的情形也同樣讓人洩氣。他的臉蛋圓潤豐滿,還像是個小女孩。事實上,除了亞瑟我不能忍受成為其他任何人的妻子,可是那段春夢已經隨著我生命的一部分逝去了。

快想!快想!當務之急就是想好對策。

哦主,親愛的,希望您能告訴我。我只希望能去花園裡拜訪您聽聽您的建議。我才十七歲,怎樣才能智退一個老得能當我父親的男人,一個對心懷不軌者嗅覺敏銳的國王。

快想!

沒人能幫我,只能自力更生。

直到就寢時分,所有侍女女官貼身女僕都告退以後,埃爾維拉夫人才終於找到了機會。她關上門,轉身走向坐在床頭的王妃。她的辮子梳得整整齊齊,背後墊著枕頭。

「國王想幹什麼?」她不客氣地質問。

「他想娶我。」卡塔琳娜直言不諱,「他自己。」

嬤嬤驚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才像看見不潔的東西一樣畫起十字,「主啊救救我們吧。」她只能說,「主啊寬恕他吧,即使只是這樣想想那也不可饒恕。」

「主會饒恕你的。」卡塔琳娜譏諷她,「我正在考慮。」

「他是你的公公,老得可以當你父親了。」

「年紀不是什麼問題。」卡塔琳娜很是坦率,「如果回到西班牙,他們不會為我尋覓年少的夫君,只會考慮到是否會帶來利益。」

「但是他是你丈夫的父親。」

卡塔琳娜抿緊雙唇。「我以前的丈夫。」她語帶滄桑,「而我們並沒圓房。」

埃爾維拉夫人對這謊言一語不發;但是唯一一次,她躲開了目光。

「你也記得的。」卡塔琳娜平靜地說。

「就算是這樣!這也不合倫理。」

「這沒有什麼好說道的。」卡塔琳娜宣稱,「婚後沒有圓房,沒有孩子。所以不存在亂倫。而且,至少我們會得到特許。」

埃爾維拉夫人遲疑了。「拿得到?」

「他是這樣說的。」

「王妃,你真的想這樣嗎?」

王妃小小的臉蛋上一片黯然。「他不會讓我嫁給哈里王子。」她說,「他說他還小。我沒有四年的時間來等他長大成人。除了嫁給國王我還能怎樣?我生來便要當上英格蘭王后,要成為下任英格蘭國王的母親。我只是在遵從自己的命運,主賦予的使命。我曾以為自己要接受的是哈里王子,如今我要接受的似乎變成了國王本人。這大概是主在考驗我。但我是不會被打敗的。我要成為英格蘭的王后、太后。我答應過母親,要把這個國家變成抵抗摩爾人的要塞。我也答應過亞瑟,要讓這個國家公正嚴明,抵抗蘇格蘭人的入侵。」

「真不知道你母親會怎麼想。」嬤嬤說,「早知如此,我決不會讓他和你獨處。」

卡塔琳娜點點頭。「絕不要有下次。」她頓了頓,「除非我點頭同意。如果我向你點頭示意,你就可以離開。」

嬤嬤吃驚地說:「在你們婚禮之前他不該見你的。我會讓大使向國王轉達,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來探視你。」

卡塔琳娜搖搖頭。「這裡不是西班牙。」她有些激動,「怎麼你還不明白?我們不能交給大使去解決,甚至我母親都不能預見到事態的發展。我會讓這變為現實。既然我已經孤獨地奮鬥了這麼久,就算孤苦無依我也會讓它成為現實。」

一直以來,我都盼望能和你夢裡相見,但是我什麼都夢不到。你去了很遠,很遠的遠方,我再也不能和你重溫舊夢。母親並未給我來信,我不知道她對國王的要求是什麼態度。我日夜禱告,但是一無所獲。我非常勇敢地談及自己的命運和主的旨意,但是他們現在糾結到了一起。如果主不讓我成為英格蘭王后,我不知道該如何再去信奉他。如果不是英格蘭王后,我還能是什麼?如果我不是英格蘭王后,我再也不會對他如此虔誠。

卡塔琳娜等著國王陛下如約前來探訪。但是第二天他並沒來,卡塔琳娜確定他次日會來。三天後,她獨自一人在河邊漫步,雙手插在外套裡躲避寒冷。她確定他一定還會再次來訪,早就做好了準備,讓他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任由她掌控。她計劃和他保持曖昧,在社交禮儀允許的一臂的距離裡跳舞。當他沒有來訪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迫不及待想和他見面。不是因為慾望——她覺得自己已經心如死水——只是因為他是她通往英格蘭王位的唯一指望。他沒有來,她非常害怕他有了別的想法,再也不會來了。

「怎麼還不來?」我問河水的漣漪,一圈一圈像船行的波浪衝刷著河岸,「那天他是如此熱誠真摯,怎麼轉眼就不見蹤影?」

我擔心是他的母親從中作梗。她向來不喜歡我,如果她不接納我,很難講他會一意孤行。但是我又想起來他說她已經同意了。我又擔心是西班牙大使說了什麼反對這樁婚事——但是我不能想象德·普埃布拉會說什麼來違逆國王,即使他棄我不顧也不會這麼做。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我問自己,「英格蘭的習俗向來是來去隨意不拘禮節的,他該每天都來啊?」

過了一天,又是一天。最後卡塔琳娜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給國王帶去簡訊,祝願他安好。

埃爾維拉夫人什麼也沒講,但是在那晚監察女僕洗刷卡塔琳娜的禮服時還是開始抱怨了。

「我清楚你在想什麼。」卡塔琳娜任由她把收拾衣物的女僕趕出房間,親自梳理起卡塔琳娜的頭髮,「但是我不能冒失去這個機會的險。」

「我什麼都不指望。」年長的女人冷漠地回答,「這都是英式風俗。就像你說的,我們現在可不能固執地非要遵守正派的西班牙禮儀。而我本來也沒置喙的資格。顯然,沒人理會我的意見。我只是個空殼子。」

卡塔琳娜憂心忡忡,沒什麼心思安撫她。「這和你的身份沒關係。」她心煩意亂地說,「也許明天他就來了。」

亨利看到了她的野心,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突破口,於是給了她幾天時間考慮自己的處境和立場。他認為她會對比自己目前的生活:是繼續在達勒姆大宅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那裡傢俱陳設破敗不堪,她也沒錢購置新的華服——還是成為歐洲最富有的宮廷裡年輕的王后。他相信她完全有能力自己做出決斷。當收到她問候健康的短書信,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第二天就沿著河岸騎馬前去探訪。

守門的門童說王妃現在在花園,和侍女們在河邊散步。亨利穿過後門的廊柱,衝下花園裡的階梯。他看見她獨自一人在河邊徘徊,後面跟著一隊侍女,她略垂著頭,思考著什麼。看到這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子,垂垂老矣的他下腹湧起了久違的慾望。這讓他煥發出新的活力,這強烈的肉慾讓他痛不欲生,不禁讓他自嘲居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激情難耐,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蠢笨。

侍從跑在前面通報他的到來,他看見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過草坪,找到了他。他笑了,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刻,一個女子和愛她的男人彼此確定心意;等著這一刻,他們的目光交匯,訴說著綿綿情意;這一刻彼此的眼睛都在說:「啊,是你!」那就是所有。

相反,讓人深受打擊的是,他馬上發現她並未因為看到他而欣喜若狂。他正羞澀地笑著,因為期冀而容光煥發;但是她,最初只是驚訝,也只是驚訝而已。她措手不及,來不及偽裝出情感,並不像個戀愛中的女人。她抬頭看著他,他敢肯定她並不愛自己。沒有意外之喜,只有讓人寒心的無動於衷。他看到她臉上浮現出一瞬間的算計。她只是個孤苦無依的女孩,苦苦尋求自己的出路。她看起來就像是個待價而沽的小販,願者上鉤。身為兩個自私自利的女孩的父親,亨利立即認識到這一點,明白不管對他自己而言這有著怎樣非同尋常的意義,不管她怎樣說,說得有多甜蜜誘人,對她而言,這也只是一場政治聯姻。這也意味著,她已經下定決心準備接受他了。

他穿過茂密待修整的草坪向她走去,牽起她的手:「日安,公主殿下。」

卡塔琳娜屈身行禮:「日安,陛下。」

她轉頭對侍女們說:「你們先回去吧。」然後單獨吩咐埃爾維拉夫人:「給陛下準備些提神的飲料,我們一會兒就回去。」最後她回過頭來問:「陛下,要隨便走走嗎?」

「你會成為一位精明的王后。」他笑著說,「你的命令非常簡潔。」

她的步伐有些躊躇,青春苗條的身形卻散發出緊張不安的思緒。「啊,你的意思是,那時,」她深吸一口氣,「你說你要娶我。」

「對,」他說,「你會是英格蘭史上最美麗的王后。」

想到這個她煥發出一點神采。「我還有很多英格蘭禮儀要學。」

「我母親會教你。」他輕鬆地說,「你會和她生活在一起,接受她的教導。」

卡塔琳娜停了下來。「難道我沒有王后的待遇,擁有自己的寢宮?」

「母親現在住在王后的房間裡。」他說,「先後一過世她就搬了進去,願主保佑她。你可以和她一起。她覺得你還太小,還不到擁有自己房間和隨扈的時候。你可以和她一起住,她的侍女也都在那方便她教導你。」

他發覺她深受困擾,可是儘量裝作若無其事。

「我想我對王宮的運作非常熟悉。」卡塔琳娜強顏歡笑。

「這可是英格蘭王宮。」他堅決地說,「幸好,自登基以來,母親就一直管理著大大小小的宮殿城堡,掌管著我的財富。她會教你該怎麼做。」

卡塔琳娜不贊同地轉開話題:「教皇特許什麼時候能到?」

「我已經派了特使到羅馬打聽了。」亨利說,「你父母和我需要共同申請。很快就能解決。只要我們自己沒有異議,就不會有什麼實質上的反對。」

「是啊。」她說。

「那麼我們達成結婚協議了?」他確認。

「是的。」她重申。

他牽起她的手挽住自己的胳臂。卡塔琳娜走近些,倚在他肩膀上。她沒有戴著頭紗,頭髮上只罩著斗篷的兜帽,但那也被甩到了身後。他能聞到她髮間玫瑰的芳香,能感受到肩頭傳來她頭部的溫暖,不得不強忍住擁她入懷的慾望。他停了下來,她緊緊貼在他身旁;他感受到她的溫暖傳遍了他整個身體。

「卡塔琳娜。」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她瞥了他一眼,看見他臉上寫滿了慾望,可她並沒移開。相反,她貼得更近了。「嗯,陛下?」她低語著。

他垂下眼眸,但是沉默裡,她卻慢慢仰起頭來。當她的臉仰望著他,他無法忍受這無言的邀請,低身吻住了她的雙唇。

她沒有退縮,接受了這個吻,順從地張開雙唇,任由他的侵入,採擷。他緊緊擁著她,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慾望高漲,他不得不推開她,下一秒,他就得丟臉了。

他鬆開了她,顫顫巍巍地站著。那慾望如此強烈,讓人難以置信他居然能全身而退。卡塔琳娜放下頭巾,似乎她必須隔著面紗才能面對他,似乎她是後宮的女眷,得用面紗遮住自己的嘴唇,只露出憂鬱深情的眼眸。這姿態,如此異國風情,充滿了神秘的誘惑,讓他渴望能掀開面紗再次緊緊吻住她的雙唇。他不由得拉住了她的手。

「我們會被看見的。」她冷靜地說,退後幾步,「宅子裡能看見我們,河邊也人來人往的。」

亨利放開手,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掩藏不住顫抖的聲音。他沉默地伸出胳臂,讓她挽著。他們適應著彼此的步調,他縮小步距,讓她走得隨意。倆人一起安靜地散了會兒步。

「我們的孩子會成為繼承人嗎?」她需要確認,語意裡透出平靜和冷酷,拉回了他的思緒。

他清清嗓子:「是啊,那是當然。」

「這是英格蘭的傳統?」

「是的。」

「他們的繼承權會先於你其他的孩子?」

「我們的兒子先於瑪格麗特和瑪麗公主,」他說,「但是我們的女兒在她們之後。」

她皺起眉頭:「為什麼?她們為什麼不在前面?」

「首先男女有別,其次是長幼有序。」他說,「長子擁有繼承權,然後是其他男孩,接著是女孩,都得按年齡次序。感謝上帝,已經有一位王子能夠繼承王位了。英格蘭沒有被女王統治的先例。」

「一位優秀的女王不會遜色於國王。」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的女兒說。

「這在英格蘭行不通。」亨利·都鐸說。

她不再堅持,但是繼續追問:「但是我們的長子在你逝世以後會繼承王位吧?」

「感謝上帝我還有很多年好活。」他苦笑著說。

她才十七歲,對於年齡並沒有什麼感覺。「那是當然。但是如果我們有兒子,等你駕崩,他就能登基?」

「不。繼位的將是哈里王子,威爾士親王。」

她又皺起眉頭:「我以為你能指定王儲?能改立我們的兒子嗎?」

他搖搖頭:「哈里是威爾士親王,他才能繼位。」

「我以為他會去教會?」

「現在不需要了。」

「但是如果我們生了兒子呢?你不能給哈里法蘭西或是愛爾蘭的王位,讓我們的兒子成為英格蘭國王嗎?」

亨利訕笑:「不行,那樣會讓我好不容易才打下的江山土崩瓦解,陷國家於危難。哈里會依法擁有它。」他發覺她煩躁起來。「卡塔琳娜,你將會是英格蘭的王后,這是歐洲最富饒的國家之一,你父母為你選擇的歸宿。你的兒女將是英格蘭的王子公主。你還有什麼不滿呢?」

「我要我的兒子成為國王。」她坦誠回答。

他聳聳肩:「那不可能。」

她不留痕跡地掙扎著離開,可是他緊緊抓住了她。

他想要一笑帶過。「卡塔琳娜,我們還沒成婚呢。你可能甚至不會有兒子。我們不需要為一個還沒影的兒子破壞我們的訂婚。」

「那這樁婚事有什麼意義?」她毫不客氣地質問。

他差點回答「是情慾」。「……命運,它讓你成為王后。」

她沒打算放過這問題。「我想的不僅是自己登上後座,我還要自己的兒子登基為王。」她重複著,「我要像母親一樣掌控宮廷,要建造堡壘,成立海軍,廣開學舍。我要打敗北境作亂的蘇格蘭人,和海岸那邊的摩爾人。我要成為英格蘭呼風喚雨的王后,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完成。還在搖籃裡時,我就被稱為英格蘭未來的王后。思及我將統治的國家,我制定了周詳的計劃,很多事情都在等著我。」

他不禁啞然失笑,這個女孩還是個孩子,卻野心勃勃,妄然便為他的國家制定了未來的藍圖。「別忘了你前面還有我呢。」他毫不留情,「這個國家只會秉承國王的意志,我的旨意。我不會為把我的令牌拱手送給一個年輕得足可以做我女兒的女孩。你的任務只是繁育王室後裔,你的世界也僅僅如此。」

「但是你母親……」

「你會發現母親和我各司其職。」他說,還在嗤笑對於未來和宮廷她孩子氣的計劃,「她會像對女兒那樣教養你,你得尊敬她。不要產生什麼錯覺,卡塔琳娜。你會進入權力的中心,前提是以我為綱;你會住在我母親的房間,以她的話為準則。你會成為英格蘭王后,戴上王冠。但是你也是我的妻子,按照我的意願,我需要一個溫順的妻子。」

他停下來,並不想嚇著她。對她的情慾並不比守護自己辛苦掙來的江山的決心來得強烈。「我可不是亞瑟那樣的孩子。」他心平氣和地告訴她,想著自己的兒子,那個溫文儒雅的男孩,也許對他堅毅年輕的妻子許下了各式山盟海誓。「有我在你不會擁有什麼實權。你還是個娃娃新娘。我會疼愛你,讓你幸福,我發誓嫁給我你會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快樂。我會滿足你的一切要求,但是不會讓你成為統治者。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妄想統治我的國家。」

那晚我夢見我一手令牌一手魔棒,頭戴王冠,成為了女王。我舉起令牌,發現它在手裡起了變化,它成了一根樹枝,一根花莖,變得毫無價值。另一隻手裡也不是沉重的象徵權力的冠冕,而是滿攥著玫瑰花瓣,我甚至聞到了它們的香氣。我抬起手摸索著頭上的王冠,可是隻摸到了一個小小的花環。王座在融化,而我來到了阿爾罕布拉,蘇丹的花園,姐妹們在彼此頭上編織著雛菊花環。

「英格蘭王后在哪裡?」花園的臺階下有人在呼喚。

我從洋甘菊草地上起身,聞到了藥草甘苦的香氣,試著繞過噴泉衝向花園盡頭的拱門。「在這裡!」我試著呼喊,但是卻被大理石巨盆裡噴濺的水聲掩蓋。

「英格蘭王后在哪裡?」我聽見他們又在呼喚。

「我在這裡!」我發不出聲音。

「英格蘭王后在哪裡?」

「這裡!這裡!這裡!」

西班牙大使在破曉時分收到了來自達勒姆大宅的傳喚,但他不慌不忙直到九點才抵達。卡塔琳娜只帶著埃爾維拉夫人在私人會客室等著他。

「我在幾個小時前就傳喚你了。」王妃咄咄逼人。

「我在處理您父親的事務,沒法馬上動身。」他平靜地說,並不在意她慍怒的臉色,「出什麼事了?」

「昨天我和國王詳談了一次,他重申了求婚的意願。」卡塔琳娜有點驕傲地說。

「應該的。」

「但是他說我得住在他母親的房間裡。」

「哦。」大使點點頭。

「而且他說在繼承權上我的兒子排在哈里王子後面。」

大使再次點點頭。

「我們不能讓他無視哈里王子嗎?我們不能起草一個結婚協議讓他獨寵我們的兒子?」

大使搖搖頭:「那不可能。」

「好吧,那他能選定繼承人不?」

「不行。特別是一位新登基的國王,英格蘭國王更不行。而且就算他可以,他也不會這樣做。」

她猛地站起來走到窗前,「我的兒子可是西班牙君主的外孫!」她大聲呼喝,「好幾個世紀的王族。哈里王子不過是約克郡的伊麗莎白和一個成功的篡國者的兒子。」

他被她的膽大妄為嚇了一跳,瞥了一眼房門:「你最好不要那樣叫他。他可是英格蘭國王。」

她點點頭,接受了提醒。「他不是我生的。」她繼續說,「哈里王子可不能搶了我兒子的王位。」

「這不是問題。」大使分析,「問題在於時間和慣例。通常國王的長子會被加封為威爾士親王,然後繼承王位。現在的國王和世上所有的國王一樣,不希望有誰覬覦他合法繼承人的位子。他被盯著繼承權的問題很久了,不希望再出現名不正言不順的事。」

和往常一樣,卡塔琳娜略為瑟縮,她想起了上一個謀逆者,沃裡克的愛德華,因她而掉了腦袋。

「此外,」大使說,「不管哪個國王,都會選擇一個十一歲身體健全的兒子而不是襁褓中的嬰兒做繼承人。那太過冒險。一個男人總希望傳承他一切的是個男人,而不是個嬰孩。」

「如果我的兒子不能成為國王,那我嫁給一個國王有什麼意義?」卡塔琳娜追問。

「你會成為王后。」大使指出。

「在太后統治一切的宮廷,王后又能算什麼?國王不會讓我插手任何事務,在宮廷還要被她管制。」

「你還年輕。」他開始試圖安撫她。

「我已經成年,足夠有自己的想法了。」卡塔琳娜宣告,「我不僅需要王后的頭銜,更要擁有王后的實權。但是他不會給我這樣的機會是不是?」

「不會。」大使承認,「只要他活著你就不要指望了。」

「如果他死了呢?」她緊緊追問。

「那你就成了王太后。」德·普埃布拉提出。

「我的父母會把我再嫁一次,我就得離開英格蘭了!」她惱羞成怒。

「有可能。」他總結說。

「而哈里的妻子會成為威爾士王妃,哈里的妻子會成為新的王后。她會走在我前面,佔著我的位置,我所有的犧牲都成了泡影。她的兒子才是英格蘭國王。」

「那是事實,她會的。」

卡塔琳娜重重倒進椅子。「那我要做的是哈里王子的妻子。」她說,「必須要做。」

德·普埃布拉被嚇壞了。「我以為你和國王達成共識要嫁給他了!他說你同意了。」

「我只是同意成為王后。」她說,蒼白的臉上志在必得,「而不是什麼犧牲品。你不知道他叫我什麼吧?他說我會是他的娃娃新娘,要住在他母親的房間,好像我是她的侍女一樣!」

「先王后……」

「先王后是個聖人才能忍受這樣的婆婆。她一直忍氣吞聲,我可不會。這可不是我的本意,我母親也不希望這樣,主也會看不下去的。」

「但是如果你同意……」

「這個國家有誰會誠實守信?」她氣勢逼人,「我們不需要這個協議,另外再談一個。過去的承諾都不算數。我不要嫁給國王,我要嫁給另外的人。」

「誰?」他快麻木了。

「威爾士親王,哈里王子。」她說,「這樣亨利國王去世以後,我就能成為名副其實的王后。」

現在是一段短暫的沉默。

「好吧。」德·普埃布拉沉緩地開口,「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誰去稟報國王?」

主啊,如果您真無所不在,請告訴我我怎樣才能做得盡善盡美。如果您總在這裡,請幫幫我吧。是您的旨意要我成為英格蘭王后,可在這條路上我需要助力。現在一切都亂了套,難道這真是您對我的考驗?跪在這裡,我因這迫切瑟瑟發抖。如果我為您所愛,被您定下命運,是您選中的寵兒,那此時此刻為什麼還會覺得如此孤獨絕望?

德·普埃布拉大使閣下發現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自己要為基督世界最強大最愛猜忌最喜怒無常的國王之一帶去這樣的噩耗。他手裡拿著西班牙君主拒絕婚事的信件,帶著卡塔琳娜要成為威爾士王妃的決心,自己也戰戰兢兢,生怕把這場至關重要的尷尬會面弄得一團糟。

國王選擇在白廳宮的馬場接見了他,他在那裡視察新馬種,來自巴巴里的馬匹,可以提高英格蘭馬種的運輸能力。德·普埃布拉有個念頭,想要暗示性地提出他國血統對本國血統的改進最好在幼仔的時候進行配種;但是看到亨利陰沉的臉色,他意識到這一關可沒那麼好過。

「參見陛下。」他深深鞠了一躬。

「德·普埃布拉。」國王陛下沒好氣地說。

「西班牙君主陛下對您最近的示好有迴音了;但是我也許該換個更合適的時間再來。」

「現在就夠好啦。看你縮手縮腳的樣子我就知道沒什麼好事。怎麼說?」

「事實上,」德·普埃布拉想要撒謊,「他們希望公主殿下能夠回國,對於您和她的婚事並未詳加考慮。女王陛下對此強烈否決。」

「為了什麼?」國王追問。

「因為她希望她的女兒,最小最貼心的寶貝能嫁給年貌相當的王子為妻。這都是婦人之見——」外交官膽怯了,「真是頭髮長見識短。但是我們總得承認這是一個母親的善意,不是嗎,陛下?」

「沒必要。」國王不置可否,「卡塔琳娜怎麼說?我想我倆已經達成共識。她可以向自己的母親提出自己的意見。」國王盯著馬場里昂首闊步的阿拉伯種馬,它的雙耳前後擺動,尾巴高高豎起,脖子像弓一樣繃緊。「我想她有為自己打算的權利。」

「她說她會和以往一樣遵從您的意願,陛下。」德·普埃布拉投其所好。

「那麼?」

「但是她也得聽從父母之命。」他被國王投來的一瞥嚇退了,「她是個乖女兒,陛下,對母親向來言聽計從。」

「我想娶她,她也明確接受了。」

「她怎麼可能拒絕您這樣身份地位的國王,怎麼可能?但是沒有父母的同意,他們不會申請特許。沒有教皇的特許,婚事就是一場空。」

「我知道他們婚後並沒圓房。我們只是需要特許。這是禮儀上必要的手續。」

「誰都知道他們沒圓房,」他倉促確認,「王妃殿下現在還是處女,可以再婚。但是教皇陛下還是要頒下特許。如果西班牙君主他們不申請,誰又能怎麼樣?」

國王陰沉暴戾地看著西班牙大使:「我也不知道。我曾以為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但是現在我錯了。你來說說我們能有什麼對策,該怎麼辦?」

大使鼓起自己不屈不撓的勇氣,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刻激起了他骨子裡的猶太血脈。他想他和他的同胞,不管怎樣,總能倖免於難。

「無能為力。」他試圖擠出一個愛莫能助的微笑,結果發現變成了傻笑。他立馬調整自己的表情,變得嚴肅莊重起來,「如果西班牙女王不申請特許,就什麼都不能籌劃了。她向來很固執。」

「我並非他們的鄰國,一個春狩就能給滅了。」國王表明,「我不是格拉納達,可不害怕他們發怒。」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和您聯姻。」他圓滑地說。

「怎麼聯姻?」國王冷冰冰地說,「他們不是拒絕我了?」

「也許我們能避開整個難題,謀求另一樁婚事。」老滑頭小心翼翼地提出,觀察著亨利陰沉的臉色,「一段新的姻緣,我們都樂見其成的良緣。」

「和誰?」

面對亨利瀕臨失控的怒火,大使瞠目結舌。

「陛下……我……」

「現在他們給她選了誰?如今我的兒子,英格蘭玫瑰都已經死了,葬了。現在她不過是個只付了半份嫁妝,靠著我的憐憫過活的可憐寡婦!」

「親王殿下。」他突然插話,「她來到大不列顛是為了成為威爾士王妃。她來這兒是為了嫁與親王為妻,然後——有朝一日,上帝保佑——登上後座。也許那真是她的命運,陛下。她一直信以為真。」

「她信以為真!」他咆哮起來,「真是愚蠢的女人!下一分鐘她就什麼都不是了。」

「她還年輕。」大使說,「但是她會慢慢有閱歷的。而親王殿下也還年輕,他們正好可以一起學習。」

「而我們這些老年人就得待著一邊涼快去,是不是?她難道沒有告訴你她的喜好,沒有告訴你她中意的是我?還有她給了我明確的答覆願意嫁給我?她不為這訊息遺憾?她沒有試著違逆她的父母,保有實現自己諾言的權利?」

大使聽出了面前這老人言語裡的痛苦。「她別無選擇。」他提醒國王,「她得聽從父母之命。我想,您對她別有一番魅力,甚至是很強烈的吸引。但是她自己也明白父母之命不可違。」

「我想娶她!我會讓她成為王后!她可以成為英格蘭王后!」他幾乎要窒息了,終其一生他始終認為這頭銜是對一個女人最大的禮遇,就像在他的頭腦裡永遠以自己的頭銜為重。

大使沉默著等待國王恢復常態。

「你知道嗎,她的家族有其他更年輕迷人的女士。」他小心提議,「那不勒斯年輕的王后現在也是寡居。費迪南國王的侄女,她有豐厚的嫁妝,她有祖傳的美貌。」他頓了頓,「據說非常迷人,而且——」他停了下,「很多情。」

「王妃讓我相信她愛我。現在我覺得她或許只是個心懷不軌的騙子。」

隨著這可怕的話,大使覺得自己的每個毛孔都在冒著冷汗。「不是騙子。」他說,笑容蒼白,「一個討喜的兒媳,愛你的女孩……」

一片冷冰的沉寂。

「你知道騙子在這裡的下場。」國王冷酷地說。

「知道!但是……」

「她會後悔的,如果她膽敢玩弄我。」

「沒有的事!沒有騙您!沒有!」

國王的威壓讓大使搖搖欲墜,瑟瑟發抖。

「我考慮過解決這場嫁妝和遺產的爭端。」過了一會兒,亨利表明。

「是啊,該解決了。只要王妃和親王殿下訂婚,西班牙馬上就會把剩下的嫁妝奉上,遺產問題就不復存在了。」德·普埃布拉保證。他注意到自己太過急切,深吸口氣,鎮定下來,「那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西班牙君主陛下會很樂意為了自己的女兒能嫁給哈里王子去申請特許。這才是她的良配,她一定會聽命行事。這也能讓您隨心所欲選擇新的妻子,陛下,您也能不用付出康沃爾、威爾士和切斯特的稅收。」

亨利國王聳聳肩,從訓練馬繞圈上收回思緒。「這就完了?」他冷酷地問,「她並不像我曾以為的那樣渴望我。我弄錯了她對我的興趣。她只是懷著孺慕之思?」想到河邊的親吻他苦澀地笑了。「我該忘了對她的慾望?」

「身為西班牙公主,她沒法忤逆父母。」德·普埃布拉提醒他,「在她心裡,的確有自己的感情。她自己親口告訴我的。」他想這樣才能掩飾卡塔琳娜的出爾反爾。「老實說她很失望。但是她的母親十分強勢。卡斯蒂利亞女王向來言出必行。她下定決心讓女兒回去西班牙,或是嫁給哈里王子,不會被其他想法左右。」

「就這樣吧。」國王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自己做了不切實際的夢,妄圖染指不該擁有的人。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轉身離開馬場,因為馬帶來的愉悅已經消失殆盡。

「希望沒有什麼不痛快。」大使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

「沒有。」國王轉過身,「不存在。」

「和哈里王子的婚約呢?我能向君主陛下保證一切順利麼?」

「哦,馬上。我會立刻著手安排,把它當成頭等大事。」

「真的沒有什麼冒犯之處?」德·普埃布拉擔憂國王的迴避。

國王轉過身,面對西班牙大使,緊握的雙拳藏在身後,挺得筆直。「她試影像個傻瓜一樣愚弄我。」他刻薄地說,「難道還要我感謝她?她的父母想要牽著我的鼻子走。我想他們會發現他們面對的是暴龍,而不是被戲耍的公牛。我不會忘記這些,你這個西班牙佬也不要忘了。她遲早有一天會後悔曾像逗弄一個害相思病的男孩一樣哄騙了我,現在,我已經後悔了。」

「已經說好了。」德·普埃布拉平靜地告訴卡塔琳娜。「就像個跑腿的。」他憤憤不平地想,看著她撕下一件禮服的鑲片,修改著衣服。

「我要嫁給哈里王子。」她的聲音和他一樣死氣沉沉,「他簽了什麼沒?」

「他同意了。還在等著特許,但是還是同意了。」

她抬起頭來:「他是不是暴跳如雷?」

「我想他比表現出來的要光火得多。雖然他在我面前已經夠怒氣沖天了。」

「他要怎樣?」她問。

他仔細打量著卡塔琳娜,儘管臉色蒼白卻並不顯得膽怯,大大的藍眼睛裡和她父親一樣掩藏重重心機。她不像是個處境窘迫的少女,更像是個危險的陰謀家。她沒有淚水漣漣,惹人憐愛,他想,如今她令人敬畏,而不是憐惜。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是我們不能讓他從中獲利。我們馬上交付嫁妝,完成契約上我們該做的,然後才能迫使他點頭。」

「那些器皿已經貶值了。」她鎮定自若,「用過的都損耗了。我還賣了一些。」

他抽了口氣:「賣了?那是屬於國王的!」

她聳聳肩:「我總要有東西果腹,德·普埃布拉博士。沒有傳喚我們可不能隨便到宮廷在大桌子上混飯吃。我過得不好,但是總要活下去。除了我的家當我無以為繼。」

「您該讓它們原封不動的!」

她望著他,藍眼睛裡全是尖利。「我本不該動用這些,但卻只能靠典當我自己的器皿為生。不管歸咎於誰,總之不是我。」

「您父親將會交付嫁妝,再給您一筆津貼。」他嚴肅地說,「我們不該授人口實。如果不結清嫁妝,他是不會讓您嫁給親王殿下的。公主殿下,我得告誡您,他會以您的不舒坦為樂。」

她點點頭:「那他也將是我的敵人。」

「真可怕。」

「你也知道,這遲早會發生。」她若無其事。

「什麼?」

「我會嫁給哈里,會登上後座。」

「公主殿下,這也是我最真切的願望。」

「王妃殿下。」她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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