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2年5月

我不會讓自己一蹶不振,我要遵守承諾,把自己獻給英格蘭。我會一如既往地對待我的丈夫,對待英格蘭。而現在,我需要暗中籌劃,仔細考慮怎樣才能化解這場不幸,奪回我應有的位置,不擇手段成為英格蘭王后。

六月下旬,這小小的宮廷搬進了達勒姆莊園,卡塔琳娜的其他隨從也隨即從勒德洛堡趕來,帶來了那個死氣沉沉的小鎮和還在服喪的城堡的訊息。雖然達勒姆莊園有著緊鄰河邊的小花園,甚至有通到河岸的階梯和泊船的碼頭,風景優美,但是卡塔琳娜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喜愛。大使來訪時,她正在屋子前的走廊上俯視著腳下的田野和遠處的常青藤小道。

她任由他站到面前。

「殿下,您的母后派來了使者,只要您拿到了遺產就會護送您回去。既然您不願明說是否有孕,她已經在著手安排您的行程了。」

他發覺她咬住嘴唇,以防貿然做出回答:「作為他兒子的未亡人,國王陛下準備給我多少遺產?」

「他會給您威爾士、康沃爾、切斯特三分之一的收入。」他說,「而現在你的父母要求亨利國王額外退還您的全部嫁妝。」

她似乎被嚇到了。「他才不會。」她乾脆地說,「沒有使者能說服他,亨利國王不會付給我如此龐大的金額。他兒子還活著的時候,他連津貼都沒給過我。如果得不到什麼好處,他有什麼理由會退還嫁妝,還分給我遺產呢?」

大使聳聳肩。「婚約上註明了的。」

「我的津貼也註明了的,你也沒讓他付給我。」她毫不留情地說。

「一到這裡您就該交出您的金銀器皿的。」

「那用什麼吃飯?」她瀕臨憤怒了。

他傲慢無禮地站在她面前,他很清楚,而王妃自己並沒認識到——她沒有任何權勢。由於她拒不宣佈懷孕的事,她的地位正在日益降低。現在他能確定她並沒有懷孕,她就是個傻瓜:她的慎重爭取到了一點時間,但是有什麼用?她對他的非難根本無關緊要;她很快就要走了。她也許會大發脾氣,可是根本於事無補。

「你怎麼會簽訂這麼個協議?你該知道他根本不會兌現的。」

他冷淡地聳聳肩。這場談話毫無意義。「我們怎麼會預料到會發生如此悲慘的事情?誰能想到親王殿下居然會剛剛成年就英年早逝?這太讓人遺憾了。」

「是啊,是啊。」卡塔琳娜刻薄地說。她曾自己發誓決不在任何人面前為亞瑟哭泣。眼淚,只能流在自己心裡。「但是現在,多虧這份協議,國王陛下可是欠了我一大筆債。他要歸還已經交付了的嫁妝,不能拿走我的金銀器皿,另外還欠我一份遺產。大使閣下,你該知道他絕對不會付出這麼一大筆錢的。他也絕對不會給我——哪裡來著?——威爾士和,和康沃爾的稅收。」

「您只要再婚就好,」他不著痕跡地研究了下她的臉色,「在您再婚之前他必須把遺產交付給您。假設您很快就會再婚。陛下他們盼望您能儘快回去為您締結新的婚事。我想特使也是為了這件事來接您的。也許他們已經在為您物色新的人選,也許都已經定下婚約了。」

在那一剎那,他看見她臉上的驚愕,然後她猛地移開目光,盯著窗外的田野和門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看著她繃緊的肩膀和僵硬轉過去的脖子,他感到萬分驚訝,她再婚的事情居然能給她帶來如此沉重的打擊。說到再婚怎麼會引來她這樣明顯的抗拒?難道她確實不明白回到西班牙只是為了締結另外一樁婚事?

望著達勒姆莊園外的街道,卡塔琳娜愈發沉默。這裡不同於她的家鄉,沒有衣著華麗的黑人,婦女也沒有蒙著面紗,沒有人當街叫賣大堆的香料,沒有人揹著小山一樣的花束沿街販售,沒有藥劑師,沒有內科醫生,沒有天文學家,沒有這些擺弄著自己營生,彷彿無所不能的人。這裡沒有每隔五天定期到清真寺祈禱的活動,也沒有時時都在流動的噴泉。這裡只有世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市裡熙攘的喧鬧,繁華里永不停歇的擾人的奔忙,還有數以百計的教堂轟鳴的鈴聲。這是燃燒著你自信與財富,貿易興旺的繁華之鄉。

「現在這裡就是我的家。」她說。她拋開腦海裡那個溫暖的城市,那個沒有那麼複雜關係的家族,一個更簡單、更誘人的世界,「國王陛下別想我會乖乖回去再婚。我的父母也不能主宰我的命運。我是被當做威爾士王妃、英格蘭王后養大的,不能被這樣棄如敝屣。」

飽經世事的大使閣下,不由得在窗前的女孩兒背後笑了。「當然,這會遵從您本人的意願,」他語氣輕鬆,「我會寫信告訴您父母您要留在英格蘭,直到確定您的未來。」

她糾正:「不,我會自己把握自己的未來。」

他不得不繃緊臉頰,差點笑出聲來:「您當然可以,公主殿下。」

「王妃。」

「王妃殿下。」

她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平穩:「告訴我父母,也告訴國王陛下,我沒有懷孕。」

「遵命。」他換了個語氣,「謝謝您願意告知我們,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

「為什麼?」

「國王陛下會放您歸家。他不會再對您有所期待,也不會對您有什麼興趣。您不再需要留在這裡。我馬上安排好一切,討回您的遺產,您馬上就可以動身回國。」

「不。」她直接拒絕了。

他驚訝萬分。「殿下,您可以從這場悲劇裡解脫了。您可以回家了。您自由了。」

「你的意思是英格蘭人認為我沒用了?」

他幾不可見地聳聳肩,彷彿在問:她能有什麼用?現在她既不是處女也不會成為母親。

「您在這裡還能做什麼?在這裡您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她現在還沒準備向他和盤托出。「我會寫信給母親。」她只能回答,「但是你不必安排歸國的事宜。也許我會在英格蘭再待一段時間。就算再婚,我也會在英格蘭再婚。」

「和誰?」他問。

她移開目光:「我怎麼會知道?這得由我父母和國王陛下決定。」

我得想辦法讓國王陛下把我嫁給哈里。現在,在他得知我沒有懷孕以後,會不會讓我嫁給哈里解決我們所有的難題呢?

如果德·普埃布拉博士更值得信賴,我可以讓他暗示亨利國王我可以嫁給哈里。但是實際上,我一點都不相信他。在第一段婚事上他糊弄了我們,我可不想再被他糊弄一次。

要是能夠繞過他直接和母親通訊,我就能告訴母親我的計劃,亞瑟的計劃。

但是,我無計可施,在這裡我舉目無親,孤獨得可怕。

「他們將宣佈哈里王子為新的威爾士親王。」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埃爾維拉夫人貌似無意地告訴正在梳妝的王妃,「他就快是哈里王子加威爾士親王了。」

她一直希望卡塔琳娜能徹底割斷和過去最後的聯絡,但是卡塔琳娜眯起了眼睛。她環顧了四周。「你們都退下。」她馬上命令正在收拾寢衣和床鋪的侍女。

她們靜靜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卡塔琳娜把頭髮甩回背後,望著鏡子裡埃爾維拉夫人的眼睛,遞上梳子,示意她繼續。

「我要你寫信告訴我父母,我和亞瑟王子成婚後並沒有圓房。」她的聲音圓潤,「我還和離開西班牙時一樣純潔。」

埃爾維拉夫人大吃一驚,梳子停在半空,她張開嘴說:「你們在整個宮廷的眼皮子底下同床了。」

「他有陽痿。」卡塔琳娜面色剛硬。

「你們一個星期要同床兩次。」

「那也沒用。」她堅定地說,「這對他,對我,都是件可悲的事情。」

「公主殿下,你怎麼從來都不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卡塔琳娜垂下眼眸。「我能說什麼?我們才新婚。他也還年輕。我以為遲早會好的。」

埃爾維拉夫人甚至不願假裝信了她。「王妃殿下,你沒必要這樣說。我們可以什麼都不說。因為你曾為人妻並不會妨礙你的未來。當過寡婦也並不會成為一樁好婚事的障礙。他們會為你找到合適的人的,一定能找到更相配的,你不用假裝……」

「我可不要什麼‘合適的人’。」卡塔琳娜火氣十足,「你最好搞清楚。我生來就是要做威爾士王妃、英格蘭王后的。亞瑟最大的願望就是讓我成為英格蘭王后。」她努力剋制自己對他的思念和說出真相的衝動。她咬緊嘴唇,她不該提到他的。強忍住眼淚,她吸了口氣。「我是未經人事的處女;現在也和當初還在西班牙的時候一樣,你要這樣對他們說。」

「但是我們什麼也不必說,畢竟,我們就要回西班牙了。」年長的女士指出。

「他們會讓我嫁給某個貴族,很可能就是哪個大公。」卡塔琳娜說,「我不想再被嫁出去了。你想在某個西班牙小城堡管理我的家務?或者是奧地利,還是更糟?記得吧,你總是得跟著我的?你想最後待在荷蘭還是德意志?」

埃爾維拉的夫人目光渙散,心中天人交戰。「就算我們說你還是處女也沒人會相信。」

「他們會的。你只需要這樣說。沒人敢來質詢我。你要告訴他們,必須是你去告訴他們。他們會相信的,畢竟你和我如此親密,就像母女一樣。」

「到目前為止,我什麼也沒透露過。」

「就該這樣。但是現在你可以說了。埃爾維拉夫人,如果你看起來不知道,或者我倆的說法不一致,人人都會認為你不是我的心腹,你沒有盡到照顧我的責任。他們認為你對我漠不關心,失去了我的寵信。我想如果母親得知我還是個處女,可你並不知情,你一定會被丟臉地召回西班牙的。如果大家都認為你對我疏於照顧。你在宮廷裡就再無立足之地了。」

「人人都看見他對你心存愛慕了。」

「不,他們只是看見我們,親王和王妃,在一起。他們看見他只是按規矩去我的臥室,僅此而已。沒人敢說在臥室門後我們發生了些什麼。除了我自己。而我現在宣稱他有陽痿。誰敢質疑我?你敢叫我騙子嗎?」

年長的女士低下頭拖延時間。「如果你非要這樣,」她小心翼翼地說,「就隨你怎麼說吧,公主殿下。」

「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夫人重複著。

「我肯定會說的。這才是我的出路,也是你的。要麼我們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件事留在英格蘭;要麼我們就無權無勢悲慘地回到西班牙。」

「當然,我會按你的說法去做。如果你要說你那丈夫不行,你還是個處女,我也會那樣說。但是這怎麼能讓你成為王后?」

「既然我們婚後沒有圓房,那就沒有什麼理由反對我嫁給亞瑟的弟弟哈里王子。」卡塔琳娜的聲音異常堅定。

埃爾維拉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氣,被這場事件的新發展深深震驚到了。

卡塔琳娜堅持。「你要知會西班牙新到的使者,說這是主的旨意,也是我的意願,我要再次成為威爾士王妃。讓他告訴國王陛下,讓他們去協商,不是協商我的遺產,是促成我的第二段婚事。」

埃爾維拉夫人目瞪口呆地盯著她:「你不能對你的婚事自作主張。」

「我可以,」卡塔琳娜氣勢洶洶,「我願意,你得幫我。」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也許不會讓你嫁給哈里王子?」

「為什麼不?和他哥哥的婚姻並不算數。我還是處女,嫁妝也只給了他們一半。他能保住那一半,還能得到另一半,也不用付我贍養費。協議是秘密簽訂的,只需要改改名字,反正我還在英格蘭。這對大家都好。沒有它我什麼也不是;當然你也沒有權力地位可言。你的野心,你丈夫的野心都會付諸流水。如果我們能成功,你就能成為王室的管家,我也可以繼續擁有我一直以來的頭銜:威爾士王妃,英格蘭王后。」

「他們才不會讓我們如願以償!」埃爾維拉夫人喘著氣,驚駭於被暴露的野心。

「會的。」卡塔琳娜毫不退縮,「我們得擁有自己應有的身份地位,馬虎不得。」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紅女王》《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