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伊登
卡塔琳娜和她的隨從到達了克羅伊登宮,埃爾維拉夫人安排她去了自己的房間。破天荒頭一次,女孩沒有把自己關進臥室,她走進奢華的會客廳,四處打量。「王妃規格的房間。」她說。
「但這並不是你自有的。」埃爾維拉夫人為她的要求焦慮,「它不屬於你,只是歸你使用。」
年輕的女人點點頭。「很適宜。」
「西班牙大使將要晉見。」埃爾維拉夫人告訴她,「要不我知會他說你不會見他?」
「我要見他。」卡塔琳娜沉穩地說,「讓他進來。」
「你沒必要……」
「他也許會替母親傳話。」她說,「我需要她的意見。」
夫人鞠躬退下,去通知大使。他正在外面的走廊上和王妃的牧師,亞歷山德羅·傑拉迪尼修士,密切交談。埃爾維拉夫人對兩人雖然厭惡卻仍然不失禮數。牧師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他憂鬱俊美的面容和身旁的大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德·普埃布拉博士在一旁顯得渺小,靠著椅子以支撐他變形了的脊柱,殘廢了的腿藏在另一條後面。此時他的面容因為激動而喜不自禁。
「她有孩子了?」大使低聲確認,「你確定?」
「願主保佑。她最後一次跟我禱告時無疑是充滿希望的。」牧師證實。
「德·普埃布拉博士!」夫人尖聲呼喚,不喜歡看到這兩人密謀的架勢,「跟我來,王妃要見你。」
普埃布拉博士轉過身,微笑地看著急躁的的女人。「好的,埃爾維拉夫人。」
他穩重地說:「馬上。」
德·普埃布拉博士一瘸一拐地走進房間,手裡拿著他華麗的帽子,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他誇張地鞠了個躬,開始打量王妃。
首先他被震驚了,這麼短的時間卻讓她有了如此重大的變化。剛到英格蘭時,她還是個女孩,有著女孩的天真無邪。他曾認為她不過是個嬌生慣養,不識世道險惡的孩子。在童話般的阿爾罕布拉宮,她是基督世界最強大的君主最寵愛的幼女。遠涉重洋到英格蘭的旅程對她而言是嚴格意義上的第一次不那麼安逸,她也曾抱怨過這裡惡劣的環境,好像她能改變天氣一樣。在婚禮那天,站在亞瑟王子身邊,聽著人們對他的祝賀,那是除了父母之外她第一次退居人後。
可眼前的女孩已經被不幸磨鍊成熟了。這個卡塔琳娜更加纖瘦,更加蒼白,但是煥發著歷經苦難過後的全新的精神上的美麗。他屏住呼吸。眼前的卡塔琳娜是有著王后氣場的年輕女人。艱辛過後,她不只是亞瑟的未亡人——更變成她母親的女兒。這是延續了打敗基督教最強大敵人的英雄血脈的王妃。這是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那非比尋常的骨血。她冷靜而強硬,讓他異常希望她不會也變得很難相處。
他露出笑容,暗示自己是可靠的,然後發覺她上下打量著他,臉上並沒有什麼熱切的回應。她朝他伸出一隻手,然後坐在爐火前一張直靠背椅上。「請坐。」她優雅地示意他坐在遠點一把稍矮的椅子上。
他又鞠了一個躬,才坐下了。
「你有我的口信嗎?」
「有來自於國王和伊麗莎白王后,王太后,還有來自我本人的慰問。等您消除了旅途的勞累,過了服喪期,他們將會邀您重返宮廷。」
「服喪期還有多久?」卡塔琳娜詢問。
「王太后認為葬禮過後一個月您都應當避居。但是在那期間您並沒有身處宮廷,她下令您要待在這裡直到她召喚您回倫敦。考慮到您的健康……」
他頓了頓,希望她能主動提出懷孕的事情,但是她只是任沉默蔓延。
他想自己應當直接詢問:「公主……」
「你應當稱我王妃殿下。」她打斷他,「我是威爾士王妃。」
他猶豫起來,小聲糾正她:「寡妃。」
她點點頭。「當然,這我知道。你有來自西班牙的信件嗎?」
他躬身取出藏在袖子暗袋裡的信。她並沒有像孩子一樣從他手裡搶過信件,迫不及待地開啟。而是點頭致謝,然後拿過信。
「您想要這會兒就開啟,然後寫封回信嗎?」
「等我寫好了回信,我會叫你來。」她簡單地說,向他展現自己的權力,「如果需要,我會派人傳喚你的。」
「遵命,殿下。」他撣撣馬褲上的黑色絲絨,以掩飾自己的惱怒,但是內心深處,他認為作為一個寡婦卡塔琳娜無疑是不識時務的,以前她還是威爾士王妃的時候都沒這麼跟他說過話。無論如何,他並不喜歡這個脫胎換骨的卡塔琳娜。
「你有西班牙帝后的口信嗎?」她問,「他們有沒有什麼說法?」
「有。」他思索著能告訴她多少,「當然,伊莎貝拉女王非常擔憂您的健康。她讓我向您確切詢問後再回報。」
她臉上閃過一絲陰鬱。「我會親自寫信回稟母后,告訴她我的近況。」
「她非常迫切地想知道……」他試圖探討目前最關鍵問題的謎底:繼承人呢?王妃到底懷孕沒有?
「我只會向母親稟明。」
「除非有答案,否則我們不能確定如何安置你。」他只有明說了,「那會讓事情完全不一樣。」
她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勃然大怒。她斜著腦袋,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我會寫信給我母親。」她重申,對他的建議不屑一顧。
他想自己終究是要無功而返了。但是至少牧師暗示她大概是有孩子的,牧師可是她的近臣。國王至少會樂於見到有繼承人的可能。無論如何她並沒有否認,她的沉默已經可以說明一點什麼。
「容我告退,請您儘快回覆。」他鞠躬。
她隨意地擺擺手示意,自顧自地轉頭望著夏日裡的小火苗。他又鞠了一躬,既然她沒有看著他,他便打量起她的身形輪廓。她並沒有懷孕的跡象,不像某些女人在早期那幾個月總是很辛苦。她蒼白的臉色也許是晨吐造成的。作為男人他實在看不出來,只能相信牧師的判斷,謹慎地稟告上去。
我顫抖著雙手開啟了母親的信,心情激盪幾乎沒法拆開蠟封。馬上我就注意到了這封信是多麼短啊,只有一頁。
「噢,媽媽。」我深吸口氣。
也許是她太過匆忙;但是她只寫了那麼簡潔一封信的事實傷害了我!如果她能明白我急切想聽到她聲音的心情,她至少應該把信寫得有兩倍那麼長。主上作證,沒有她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有十六歲半,還在需要母親的年紀。
我匆匆掃了一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細讀了一遍。
這不是慈愛的母親寫給女兒的信,不是一個女人寫給她身處絕望邊緣的最鍾愛的女兒的信。冷硬,強勢,她寫的是女王給王妃的信。除了相關事務她什麼也沒寫,好似我們就只是一對商議生意的商人。
她命令我待在他們提供的任何地方,直到月事來臨,確認我沒有懷孕。如果確認沒有,我就要命令德·普埃布拉博士去爭取身為威爾士王妃我應得的遺產。一旦我拿到所有的錢——不能提前(這裡畫了線以示強調),我就起程回西班牙。
反之,若仁慈的主讓我懷有身孕,我就得向德·普埃布拉博士保證我的嫁妝能馬上以現金支付,而他將保證我能取得威爾士王太妃的津貼,其後我只需要安心靜養待產,希望那是個男孩。
我要馬上向她稟告是否覺得懷孕了,一旦有答案,不管怎樣,得儘快寫信向她稟告,我要信任德·普埃布拉博士,同時讓埃爾維拉夫人陪在身邊。
我把信仔細對摺好,好像這非常必要。如果她能知道我陷入了怎樣黑暗無望的境地,也許她就會對我和藹點。如果她能知道我有多孤立無援,有多悲痛,有多思念她,她也許就不會只是寫信告訴我解決辦法、遺產和名分。如果她能知道我有多愛她,有多不能忍受沒有她的生活,也許她就會寫信告訴我她有多愛我,讓我回到她身邊。
我把信塞進腰部的口袋,站了起來,彷彿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再也不是孩子了,不會再為母親哭泣。我明白了,既然主能讓亞瑟死去,那我也沒有受到他特別的優待。我明白了,既然母親能讓我獨自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那我也沒有得到她特別的愛。
她不只是母親,她是西班牙女王,她要確保她有沒有個外孫,來保證合約的牢固。我不只是失去了愛人的年輕女子,我是西班牙公主,我得給她生下外孫,不然就毀了這滴水不漏的協議。我還被誓言縛住了手腳。我承諾我會再度成為威爾士王妃,會成為英格蘭王后。我答應了那個我可以無所不依的男人。我會為他做到這一切:不管別人怎麼想。
西班牙大使並沒有第一時間就回稟西班牙的女王陛下。相反,他繼續玩弄他雙面間諜的遊戲,首先把牧師的看法告訴了英格蘭國王。
「她的牧師說她確實懷孕了。」他談論說。
這些日子來頭一次,亨利國王覺得自己的心情開朗起來。「感謝上帝,如果這是真的,什麼事情都解決啦。」
「上帝保佑。我也鬆了口氣。」德·普埃布拉深感贊同,「但是我不能擔保一定是真的。她並沒有懷上的跡象。」
「也許是還早。」亨利說,「上帝知道,我也知道,襁褓裡的孩子並不一定就是王儲,通往王位的道路相當漫長。但是對我而言,如果她有了孩子,那將是莫大的安慰。」他深思以後加了一句:「對王后也是。」
「在確定之前,她可要留在英格蘭了。」大使總結,「如果她沒懷上孩子,你和我,我們就要算算賬,然後打發她回家。她母親要求她立即回去。」
「等等看吧。」亨利說,不置可否,「她母親得和我們一樣等著。如果她急著讓她女兒回去,她最好先把剩下的嫁妝付了。」
「你可不能借著嫁妝的事情拖著不讓她回去。」大使表示。
「很快一切都能得到更完美的解決。」國王平靜地說,「如果懷孕了,她就是我們的兒媳和繼承人的母親,這對她是再好不過了。如果沒有,嫁妝一付就可以讓她回家。」
我很清楚,在我子宮裡並沒有孕育著什麼瑪麗,也沒有亞瑟,但是除非我想好應對,不然我什麼都不會說。沒想好對策,我什麼也不敢說。我父母只會為西班牙的利益謀劃,亨利國王則要為了英格蘭。只有我,絞盡腦汁想要實現我的諾言。沒人會幫我。甚至沒人能明白我要做什麼。亞瑟,只有遠在天堂裡的亞瑟知道我在謀劃些什麼,而我離他卻是如此如此的遙遠。這痛苦是如此的撕心裂肺,我幾乎不能想象:我從未像此刻這般需要他,他已經死了,但只有他才能指引我去完成我對他的誓言。
在克羅伊登宮與世隔絕了不到一個月,國王的侍從就求見卡塔琳娜,告訴她河邊的達勒姆莊園已經為她準備好了,她可以隨時入住。
「那裡是威爾士王妃該待的地方嗎?」卡塔琳娜迫切地詢問被急召而來的德·普埃布拉,「達勒姆莊園是王妃可以定居的地方?為什麼我不能再住在貝納德茲堡?」
「達勒姆莊園是再合適不過了。」被她的急切弄得無所適從,他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您的待遇並沒有降低。國王陛下並沒有要求你遣散隨從。你還是擁有足夠的宅邸。他還會給你一份津貼。」
「作為親王遺孀我的遺產呢?」
避開她的目光,他說:「目前只有津貼。他還沒收到您剩下的嫁妝,因此還不能把遺產交付給您。但他會給您足夠的金額,讓您可以過得舒心。」
「我要我的遺產。」
他搖搖頭。「除非他拿到全部的嫁妝,不然他不會給你的。津貼很豐厚,您不用擔心。」
他觀察到卡塔琳娜似乎鬆了口氣。「王妃,無疑國王陛下對您的地位表示了極大的尊重,」他小心翼翼地打探,「您沒必要害怕什麼,當然,如果他能確認您的健康……」
她的臉色一下子又陰沉下來。「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簡單帶過,「我很好,告訴他我很好,就這樣。」
我在爭取時間,讓他們覺得我懷孕了。月事很正常,我的身體已為亞瑟的孩子做好準備,可是他已經冷冰冰地去了,再也不會和我共赴雲雨,我們再也不會有機會生出他的女兒瑪麗或是兒子亞瑟。
我不敢告訴他們真相:在我的身體裡,並沒有孕育著什麼孩子。現在我什麼也不說,他們也只有等著。他們仍盼望著我能成為威爾士親王的母親大人,不會打發我回西班牙。那就等著吧。
讓他們等著,我正好盤算下該怎麼說,怎麼做。我需要母親那樣的智慧,需要和父親一樣像狐狸那麼狡詐。我要像她那樣果敢,像他那樣不動聲色。我要決定何時何地開始營造這個謊言,亞瑟的彌天大謊。既然要說出這樣的謊言,我就要讓每個人都信以為真,如果我能置自己於命運之上,掌控一切,那亞瑟,親愛的亞瑟,他的遺願就會得以實現。通過我,他就能繼續治理英格蘭。我會嫁給他弟弟,成為王后。通過我和他孕育的孩子,亞瑟得到了重生,我們可以讓英格蘭成為我們夢想中的英格蘭,不管他弟弟有多愚蠢,我自己又有多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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