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8年冬

羅伯特大人和女王的議會成員一同進宮來,催促她寫下遺囑,指定下一位繼承人。每一個議會成員從上個月起就待在哈特菲爾德,他們如今給瑪麗女王的建議只是在轉達下一任女王的指令而已。

「她已經病得看不見東西了。」簡·多摩爾狠狠地說。

我和她並肩站在女王房間的門口。羅伯特·達德利對我眨了眨眼,但我並沒有微笑著回應。

「這是她的義務,」首相大人溫和地說,「她必須立下遺囑。」

「她已經立過遺囑了,」簡粗魯地說道,「就在她上次待產之前。」

他搖了搖頭,看上去有些尷尬。「她指定下一任繼承人是她的孩子,指定國王作為攝政王,」他說,「但她並沒有什麼孩子。她現在必須指定伊麗莎白公主為下一任繼承人,而且沒有攝政王。」

簡猶豫起來,但我依然站著不動。「她病得太重了。」我堅持道。這是事實,女王曾經咳出過黑色的膽汁,她甚至沒有辦法躺臥下來。還有,我也不想讓他們看到她臥病在床的樣子,看到她為丈夫而哭泣的樣子,看到她被伊麗莎白摧毀了全部希望的樣子。

羅伯特大人朝我笑笑,彷彿明白了我的心思。「卡朋特太太,」他說,「如你所知。她是女王。她不是能夠事不關己的普通女人。她自己也明白,我們都明白。她對自己的國家負有責任,你不應該阻止我們見她。」

我動搖了,他們也都看得出。「走開。」公爵說。我和簡不情願地退開,讓他們走進女王的房間。

他們沒有耽誤太多時間,當他們走出房間的時候我進去看她。她仍然靠在自己的枕頭上,她身旁的碗中裝著她每次咳嗽的時候吐出的黑色膽汁,還有一罐隨時準備餵給她喝的加了糖的檸檬汁,只有一位女僕照料著她,再無多餘的人。此時的她就像一位在陌生人門口苟延殘喘的乞丐。

「陛下,我已經將那封信遞出了,」我輕聲說,「上帝保佑他讀完這封信能夠立刻趕回您的身邊,這樣您就能和他一同歡度聖誕了。」

瑪麗女王聽到我描繪的未來甚至沒有笑。「他不會的,」她絕望地說,「我更不希望看到他騎馬經過,徑直往哈特菲爾德那裡去。」她咳嗽起來,用手帕掩住嘴。女僕走過來接過手帕,遞上那隻碗。

「我還有個任務要交給你,」再次能夠說話的時候她開口道,「我希望你能和簡·多摩爾一起去哈特菲爾德。」

我靜待下文。

「去讓伊麗莎白以自己不滅的靈魂起誓,發誓她繼承王位以後能永遠保持真正的信仰。」

我猶豫起來。「她不會起誓的。」我太瞭解伊麗莎白了。

「那我就不會承認她做繼承人,」她斷然說,「我還有能夠在法蘭西的支援下繼位的法蘭西的瑪麗·斯圖亞特。伊麗莎白可以自己決定。她可以去尋求足夠多的愚民支援,靠鬥爭得到王位,或是在我的祝福下登基。但她必須發誓堅持真正的信仰。而且要發自真心。」

「我怎麼知道她是不是發自真心?」我問。

她虛弱得甚至無法轉身看我。「用你的靈視能力看看她,漢娜,」她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你去看她。用你的天賦看看她,告訴我怎樣才是對英格蘭最好的選擇。」

我本想反駁,但同情讓我住了口。她只是一個氣若游絲,處於彌留之際的女人。她唯一的請求就是對自己的上帝、對自己母親的上帝盡到責任,在一息尚存的時候守護自己父親的國家。如果她能夠得到伊麗莎白的保證,知道她已經盡己所能為英格蘭求得羅馬教廷的庇佑,那她死也瞑目了。

我躬身一禮,走出了房間。

簡·多摩爾仍然高燒不退,又因為女王而精疲力竭,於是她坐在轎子裡,而我騎著馬,丹尼爾跨坐在我身前,我們北行前往哈特菲爾德,慍怒地看著一路上高頭大馬的數量,他們和我們一樣,也在從病弱不堪的女王身邊趕往欣欣向榮的繼承人那裡。

那座舊宮殿依舊燈火通明。我們到達時,那裡正好在舉行某種小型宴會。「我可不會跟她分享麵包,」簡直白地說,「我們是來見她的,隨後就走。」

「我們當然得吃飯,」我說得很現實,「不吃飯你會餓死的,我也會,小丹尼爾也要吃飯。」

她臉色蒼白,激動地顫抖起來。「我不會跟那個女人一起吃飯的,」她嗤道,「你覺得這兒都是些什麼人?半個英國的貴族都來向她謀求官職,現在都成了她最好,可當女王掌權的時候,那些人都曾嘲笑伊麗莎白、唾棄她,還把她叫做私生女。」

「是的,」我說,「還有你愛的那個人,西班牙使臣菲爾里爾伯爵,曾經希望她死掉的人之一,現在也位列他們之中。現在他還為女王的丈夫傳遞著情信。背叛在英格蘭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如果你不想和任何虛偽的人分享麵包,你就會餓死,簡。」

她搖搖頭。「你已經沒有是非觀念了,漢娜。你已經沒有信仰了。」

「我不覺得信仰可以填飽你的肚子,」我這樣說著,想起了我曾違背民族的律法食用鹹肉和貝類,「我覺得信仰存在於自己的內心。我愛女王,也景仰這位公主,至於其他事情,這些虛偽的男男女女,他們都在尋求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的信仰。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廚房吃飯。我就在這裡吃。」

我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幾乎大笑起來。我將小丹尼爾背在背上,就這樣肩負著他的重量走進哈特菲爾德的大廳。

伊麗莎白儼然已經是女王的排場了,彷彿她是全副打扮來排演這幕劇的演員。她的木椅上方罩著金色的華蓋,厚重繁複如同王位一般。她讓西班牙使臣坐在右手邊,彷彿在誇耀自己和他的關係一般;左手邊是她最愛的領主,羅伯特大人。在他左邊的是倫敦大審判官的左右手,新教徒的天敵約翰·迪伊博士,另一邊坐在西班牙使節身邊的,是伊麗莎白的那位叔公,他曾經逮捕過她,如今卻是愛她的親人。離他稍遠的是一位沉默的雄心勃勃的男人,也是一位堅定的新教徒:威廉·塞西爾。我看著伊麗莎白的餐桌,微笑起來。沒有人能猜到她這隻貓兒是如何排列身邊的座次的。她讓來自西班牙和英格蘭、分屬天主教和新教的顧問並肩而坐,誰又能猜到她在想些什麼?

巡視整個大廳的約翰·迪伊看到了我的微笑,他向我舉起手錶示對我的歡迎。羅伯特大人和他看著同樣的方向,也看到了我,示意我到他身邊。我穿過人群、向公主屈膝行禮,而她對我報以微笑,眼中卻露出箭一樣的光芒。

「啊,這就是那個害怕長大所以選擇做弄臣的女孩,現在卻成了寡婦。」她刻薄地說道。

「伊麗莎白公主。」面對她一針見血的評論,我再度屈膝行禮。

「你是來看我的嗎?」

「是的,公主。」

「是女王讓你帶口信給我的?」

「是的,公主。」

桌旁的眾人開始留神傾聽。

「陛下她身體可好?」西班牙使臣菲爾里爾伯爵聽出了我們話中的火藥味,連忙問道。

「她本人比我清楚得多,」看到他出現在伊麗莎白的桌旁,我不禁一陣酸楚,「因為她只會給一個人私下寫信,因為全世界她只愛那個男人,而他是您的主子。」

伊麗莎白和羅伯特大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伯爵扭過頭去。

「你可以在我的女伴中間找個位置坐下,晚餐後單獨來見我,」公主說,「你只帶了兒子來嗎?」

我搖了搖頭。「還有簡·多摩爾,以及兩名護送的隨從。」

伯爵立即轉過身來。「多摩爾女士也來了?」

「她正在獨自用餐,」我冷著臉道,「她不想和這些人在一起。」

伊麗莎白咬著嘴唇忍住笑,對我招了招手。「看來你沒有這麼挑剔。」她嘲笑道。

我毫無畏懼地迎上她明亮黑眸的注視。「飯菜就是飯菜,公主。而且我們倆過來的途中都餓了。」

她大笑起來,點頭示意她們為我空出位置。「她變成機智的弄臣了,」她對羅伯特大人說,「對此我很滿意。我一直都不相信她的靈視和預言什麼的。」

「她曾經預言過我的美好前景,」他的聲音低沉,目光注視著我但卻在對她微笑。

「噢?」

「她說我將會得到一位女王的垂青。」

他們都笑了起來,是情人之間特有的隱秘的笑聲,隨後他對我微微一笑。我面對他目光時的臉彷彿燧石。

「你這是怎麼了?」晚餐過後,伊麗莎白質問我。我們站在哈特菲爾德走廊裡的壁龕前。伊麗莎白的宮人們站在遠處,我們的聲音被附近的魯特琴聲所掩蓋。

「我不喜歡菲爾里爾伯爵。」我直白地說。

「你表現得太明顯了。你真覺得我會允許你在我的餐桌上羞辱我的客人嗎?你脫下了弄臣的衣服,就得表現得像女士一樣檢點。」

我微微一笑。「我帶來了您想知道的訊息,所以我想無論我是弄臣還是女士,您都會在趕我出門之前聽聽看。」

看到我無禮的樣子,她大笑起來。

「而且我懷疑您也不喜歡他,」我大膽地說,「起先他是您的敵人,現在他是您的朋友。我能想象,您身邊的人大都如此。」

「大部分宮廷成員都這樣。你也是其中一員。」

我搖了搖頭。「您和她我都很敬慕。」

「你愛她多於愛我。」她不無嫉妒地說。

我為她的孩子氣大笑起來;羅伯特大人站在一旁,轉身對我微笑。「可是公主,她愛我,您卻除了辱罵和指控我是她的探子之外什麼也沒做過。」

伊麗莎白也笑了。「是啊。但我不會忘記你到倫敦塔來侍奉我。我也不會忘記你為我所做的真正的預言。當你聞到焚燒的氣味時,我就知道自己必須成為女王,為這個國家帶來和平。」

「阿門。」我說。

「你帶了什麼口信給我?」她突然問。

「我們能在您的私人房間裡談嗎?我能帶簡·多摩爾去嗎?」

「還有羅伯特大人,」她特地說,「以及約翰·迪伊。」

我低下頭跟著她穿過走廊,來到她的房間裡。宮人們站在兩側如同浪潮般依次向她鞠躬,彷彿她已經成了女王。我笑笑,想起曾經有那麼一天,她手中提著鞋子蹣跚而行,卻沒有人肯對她伸出援助之手。換做現在的他們一定會將斗篷脫下來鋪在泥濘的地上,好讓她的腳底不致沾溼。

我們走進她的房間,伊麗莎白拉出一把木椅靠近壁爐。她作了個手勢示意我拉把椅子坐在壁爐的另一側,我把小丹尼爾放到膝上,自己則靠著椅背。我覺得自己應該安靜地聆聽。女王讓我詢問她,伊麗莎白是否會堅持真正的信仰。我必須聽出她說的每一個詞兒背後的意思。我也必須看穿她那張微笑的面具下的心中所想。

門開啟了,簡也走進了房間。她掃了伊麗莎白一眼,沒有屈膝行禮便徑直站到她面前。伊麗莎白示意她坐下。

「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站著就好。」簡冷冷地說。

「你們有事找我。」伊麗莎白示意她進入正題。

「女王讓漢娜和我來見您,是來問您一個問題的。女王想讓您誠實地回答。她希望您用靈魂發誓,作出您最真實的回答。」

「那麼問題是什麼呢?」

小丹尼爾在我的膝上扭動起來,我抱他抱得更緊了些,讓他的小腦袋貼著我的臉頰,也讓我能夠越過他的頭,看到公主蒼白的面容。

「女王讓我告訴您,她會指名您做她的繼承人,她唯一的真正的繼承人,您會是毫無爭議的英格蘭女王,前提是您發誓會忠於真實信仰。」簡輕聲說。

約翰·迪伊深吸了一口氣,但公主還是沒有什麼反應。

「如果我拒絕呢?」

「那她就會指名另一位繼承人。」

「瑪麗·斯圖亞特?」

「我不知道,也不會妄加推斷。」簡答道。

公主點了點頭。「要我對著聖經發誓嗎?」她問。

「對著您的靈魂,」簡說,「對您不滅的靈魂,在上帝面前發誓。」

一陣嚴肅的沉默之後,伊麗莎白望向羅伯特·達德利,後者向她走了一步,像是要保護她一樣。

「她也會發誓指名我為繼承人?」

簡·多摩爾點了點頭。「如果您信仰真實的話。」

伊麗莎白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會發誓的。」她說。

她站起身。羅伯特·達德利伸手似乎想要阻止她,但她卻沒有看他。我也忘記了自己本該也站起身來,但我完全呆住了,我的眼睛緊盯著她蒼白的臉龐,彷彿在讀一頁剛剛印好的、墨跡未乾的書。

伊麗莎白舉起手。「我起誓,以我不滅的靈魂,我會讓這個國家維持真實的信仰。」她說。她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她放下手,雙手在身前緊緊交握,轉身看著簡·多摩爾。

「她還要求了別的什麼嗎?」

「沒有了。」簡的聲音微弱。

「那麼你可以告訴她,我按照她的命令去做了嗎?」

簡的目光投向我,公主也立刻看了過來。

「哈,你來這兒就是為了這個,」她打量著我,「我的小先知間諜。你在開啟一扇通往我靈魂的窗,窺視我的內心,然後去告訴女王,你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

「你去告訴她,我舉起手,按照她的意願發了誓,」她吩咐道,「你去告訴她,我是她的真正繼承人。」

我站起身來,丹尼爾的小腦袋懶洋洋地搭在我的肩上。「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今晚住在這裡,明天就回去。」我用無法回絕的口吻說。

「還有一件事,」簡·多摩爾說,「女王陛下希望您能償還她的負債,以及好好對待她曾經信任的僕從。」

伊麗莎白點點頭。「當然了。讓我姐姐放心,我會遵照她的意願,做好真正的繼承人該做的事情。」

我覺得只有我一個人聽得到伊麗莎白嚴肅的聲音中愉快的波瀾。我並不會因此譴責她什麼。瑪麗一生都在等待聽到自己成為女王的訊息的那個瞬間,現在伊麗莎白也一樣,而且她覺得這次不會有任何異議,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之後的某一天,她就會實現心願。

「我們一早就走。」我擔心著女王的身體健康。我知道她一定徹夜期盼英格蘭能永保真實信仰的訊息,無論她之前失去了什麼,至少她還能夠恢復英格蘭的榮耀。

「那麼祝你晚安,上帝保佑你一路順風。」伊麗莎白嗓音甜美地說道。

她讓我走到門前,簡·多摩爾在我之前離開,這時伊麗莎白開了口,聲音微弱到只有一直凝神聆聽的我才能聽見:「漢娜。」

我走過去。

「我知道你是她的摯友,正如你是我的摯友,」她輕聲說,「為你的女主人做好最後的工作,相信我的誓言,讓她安然回到她的上帝身邊吧。讓她得到安寧,也讓我們的國家得到安寧吧。」

我對她欠了欠身,走了出去。

我以為我們離開哈特菲爾德的時候不會有人送別,但在那個寒冷的清晨,陽光剛剛從蒼白的地平線後升起的時候,我牽出了馬,竟看到羅伯特大人英俊的笑臉出現在我面前,他穿著深紅色的天鵝絨斗篷,約翰·迪伊站在他身邊。

「你的孩子穿得夠暖吧?」他問我,「結霜了,天氣也變壞了。」

我指了指身後。小丹尼爾穿著一件笨重的加厚羊毛上衣,披著我堅持要帶給他的方形披肩。他從沉重的羊毛帽下偷眼看著我。「這可憐的孩子都快要被衣服淹死了,」我說,「他只可能出汗,不可能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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