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點點頭。「加萊的那些人一週內就會得到釋放,」他說,「有一艘船會帶上他們,把他們送去格雷夫森德。」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你臉紅了,就像小女孩一樣。」羅伯特大人溫柔地打趣說。
「您認為他能收到我的信嗎,就是我剛到家的時候寄給他的那一封?」我問。
羅伯特大人聳聳肩。「也許他收到了。但你可以自己問他,反正你很快就要見到他了。」
我靠了過去。「您知道的,如果他沒有收到那封信,他就不知道我已經逃出了加萊。他也許會以為我死了。他也許不會回到英格蘭,他也許會去義大利或是別的什麼地方。」
「他怎麼可能無緣無故想到你的死?」羅伯特大人說,「有人對他提到過嗎?有什麼證據嗎?還有他的兒子不也在你這裡嗎?」
「但那天兵荒馬亂的。」我有氣無力地說。
「一定有人找過你,」他說,「如果當時你被殺死,他們一定能找到你的屍首。」
我笨拙地聳了聳肩。小丹尼爾向我走來,高舉雙臂。「丹奈爾要上去!」他喊道。
「等一會,」我漫不經心地對他說。然後我轉身看羅伯特大人,「您瞧,如果有人告訴他,說我和你一起私奔……」
「那他至少知道你還活著,也知道該去哪兒找你,」他冷靜地說道。突然他一拍額頭:「假小子,你一直都在把我當笨蛋耍啊。你早就跟他疏遠了,對不對?所以你才擔心他會認為你和我一起私奔?而且他有可能不來找你,因為他已經拋棄了你?現在你不想要我,但又失去了他,你的全部就是他的兒子……」他頓了頓,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是你丈夫的兒子,是不是?」
「是的。」我說得很肯定。
「是你的嗎?」他說。某種感覺在提醒他,我的話語裡暗藏著一個謊言。
「是的。」我毫不動搖地答道。
羅伯特大人大聲地笑了起來。「上帝啊,孩子,你確實是個傻瓜。直到失去他之前,你都不愛他。」
「是的。」我咬緊牙關,承認道。
「好吧,與其說是傻瓜,倒不如說是女人,」他說,「我覺得女人永遠是在失去男人之後才最愛他。很好,我可愛的小弄臣。你最好找一條船,儘快去找你的丹尼爾。否則他一旦脫離牢籠,就會自由得像鳥兒一樣飛走,那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找一條船去加萊?」我茫然地問。
他想了一會兒。「不用立刻就準備,但你可以搭我準備接士兵回來的那條船。我會寫張便箋給你。」
他對一名馬童打了個響指,讓他去找個書記官拿些紙筆。那個男孩回來以後,他在紙上寫了三行字交給我,讓我和我的兒子在他的船上得以自由行動。
我屈身行禮表示真誠的感謝。「謝謝您,大人,」我說,「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
他報以充滿魅力的微笑。「我很榮幸,親愛的小弄臣。但那艘船一星期之內就要起航了。你能離開女王嗎?」
「她快不行了,」我緩緩開口,「這也是我這麼著急離開這兒的原因。她支撐到現在,就是想要等到伊麗莎白的回答。」
「好吧,謝謝你告訴我這個訊息,雖然你先前否認過。」他說。
我咬著嘴唇,這才明白自己告訴了他,也就等於告訴了伊麗莎白,還有為她出謀劃策,準備召集軍隊幫她登上王位的那些人。
「沒關係的,」他說,「我們賄賂了她的半數醫生,讓他們告知我們她的情況。」
約翰·迪伊走了過來。「你能看穿公主的內心嗎?」他輕聲問,「你覺得她說會堅持真實信仰是發自內心的嗎?你相信她會成為一位天主教女王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在回去的路上會祈禱上帝的指引的。」
羅伯特還要說些什麼,但約翰·迪伊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漢娜知道該怎麼對女王說,」他說,「她知道誰來做女王都不重要,她們的上帝叫什麼名字也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為這個國家帶來和平,讓那些受到殘酷對待或者迫害的國民擁有公平申訴的機會。」他頓了頓,我想起了我和父親,我們來英格蘭就是為了尋找一處和平的樂土。
「重要的是任何一個男女都可以信仰他們想相信的宗教,信仰他們想相信的神,無論那個神叫什麼名字。重要的是我們能讓自己的國家強大起來,能夠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讓人民可以在這片土地上自由地提出問題和得到解答。這個國家註定要成為一個讓每個人都得到自由的地方。」
他說完這些話,羅伯特大人對我微笑起來。
「我知道她會怎麼做,」羅伯特大人溫柔地說,「因為她仍然是我那個溫柔的假小子。她知道該說些什麼能夠撫慰女王生命的最後時刻,上帝保佑她,我可憐的女士。沒有哪位女王像她那樣,繼位時如此雄心壯志,去世時卻如此悲愴悽楚。」
我俯下身將丹尼爾抱進臂彎。馬伕牽起我的馬走出馬廄,簡·多摩爾也鑽進了她的轎中,沒有和任何人開口說話。
「祝你去加萊一切順利,」羅伯特·達德利微笑著說,「幾乎沒有女人能夠成功找到她們生命中的真愛。我希望你可以,我的假小子。」
他揮了揮手,停下了腳步,目送我遠去。
經過寒冷漫長的騎行,我們終於到達聖詹姆斯宮,但我懷中的小小身軀依然溫暖,我能聽到他在愉快地輕唱著讚美詩。
我安靜地騎著馬、思索著。等到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應該何時去見女王成了我最大的難題。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和她開口。我還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回報什麼。伊麗莎白曾舉起右手,按照她的吩咐立下誓願。而她是否真心實意就要由我來判斷了。
當我們回到宮中的時候,大廳裡一片寂靜,只有幾名守衛在玩紙牌,壁爐中閃動著微弱的火光,火把沒精打采地燃燒著。威爾·薩默斯待在女王的會客室裡,還有幾位官員和醫生也在場。沒有等待與女王相見的朋友或是親人,也沒有人來為她的病情祈禱。她不再是全英格蘭最愛的人,整個房間裡充滿了空寂的迴音。
小丹尼爾一看到威爾就連忙撲了過去。「你進去吧,」威爾說,「她一直說要見你。」
「她好些了嗎?」我抱著一線希望問。
他搖了搖頭。「沒有。」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她私人房間的門,走了進去。壁爐邊坐著本該照看她的兩個女伴,聊得正歡。看到我們走進去的時候她們負疚地站了起來。「她不想要人陪,」一個人對簡·多摩爾解釋道,「而且她一直在哭泣。」
「好吧,我希望有一天你獨自躺在床上哭泣的時候也沒人管你。」簡挖苦她說,說完我們走過她們身旁來到女王的床前。
她在床上蜷曲著身子像個小女孩,她的頭髮披散在臉上。她聽到開門的聲音也沒有轉過頭,依然沉浸在自己深深的悲傷裡。
「陛下?」簡·多摩爾柔聲說。
女王還是沒有動,但我們聽到她又開始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隨心跳聲有規律地響起,彷彿那哭泣聲變成了生命的跡象,就像脈搏一樣。
「是我,」簡說,「還有弄臣漢娜。我們從伊麗莎白公主那兒回來了。」
女王重重地嘆了口氣,轉過頭,虛弱地看著我們。
「她已經發過誓,」簡說,「她發誓會堅持這個國家的真實信仰。」
我走到窗邊拉起瑪麗女王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輕輕的,像個孩子,她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悲傷已將她磨碎成灰,隨時都會隨風飄散。我想起了她騎馬來倫敦的時候,那時的她穿著紅裙,臉色明亮充滿希望,還有她勇敢地對抗王國中的大人物,並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擊敗了他們。我想起了她和丈夫在一起的快樂,想要生下一個孩子,想要為英格蘭生下繼承人的渴望。我想起了她對回憶中的母親和她的上帝的熱愛。
她的手在我手中輕輕翕動,像只瀕死的鳥兒。
「我親眼看到伊麗莎白起誓。」我說。我本來決定將自己最善意的謊言告訴她。但我還是無法剋制地、溫柔地,將真相告訴了她,彷彿靈視能力正在透過我說出真相。「陛下,她不會遵守自己的誓言。但她會做得更好,我希望您能明白。比起做個好女人,她更能做好一位女王。她可以教會全國人民用自己的善良內心思考,自己找到與上帝溝通的方式。她會給這個國家帶來和平與繁榮。您已經為這個國家的人民盡了最大努力,您是成功的。伊麗莎白不會成為您希望的女人;但她會成為英格蘭的好女王,我知道。」
她稍稍將頭抬起,顫抖著睜開眼睛。她再次誠懇地注視著我,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我沒有留下來看那些僕從如何匆匆趕赴哈特菲爾德。我收拾好行李,帶著小丹尼爾乘船去了格雷夫森德。我把羅伯特大人的信給船長過目,他答應在起航的時候留一個位置給我。一兩天的等待之後,我和小丹尼爾搭上了那條船,駛往加萊。
小丹尼爾坐船時非常興奮,在起伏的甲板上走來走去,一路上浪花翻湧、船桅吱嘎作響,海鷗呼嘯著飛過。「海!」他一次又一次地大叫。他用雙手捧起我的臉,用他那大大的黑眼睛和我對視,迫切地將他的喜悅講給我聽。「海。媽媽!海!」
「你說什麼?」我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我一直以為他會叫我「漢娜」。但我沒有想過,從來也沒有想過他會叫我「媽媽」。
「海。」他聽話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扭動著身體想要從我懷裡跑開。
加萊完全改換了模樣,城堡四周都是殘垣斷壁,上面塗著黑色的油,石頭被那場大火燻得漆黑。我們走進港口,看到那些停泊在港口時遭到炮擊的英格蘭船隻,彷彿火刑柱上的眾多異教徒,而船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以軍人特有的麻利動作將自己的船停好,挑釁般重重放下踏板。我將丹尼爾抱在懷裡,沿著踏板走入城中。
我走進已成廢墟的舊居,如同身在夢中。我看著熟悉的街道和房屋——現在已經缺失了牆壁或屋頂,那些茅草頂的房子遭受重創,大都已被大火夷為平地。
我不願意沿著我和丈夫曾經住過的街道走下去,我害怕會看到些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如果我們的房子還在,他的母親和妹妹們也還在,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們。如果我遇到他的母親,而她也生我的氣,想從我身邊帶走小丹尼爾,我恐怕會手足無措。但如果她死去,他的房子也已經毀掉,情況就更糟了。
於是我選擇和船長還有他全副武裝的守衛們一起走向城堡,城堡上高掛著象徵休戰的白色旗幟。他們知道我們會來,指揮官禮貌地迎了出來,語速飛快地說起了法語。船長臉色不快,他三個詞裡恐怕只能聽懂一個,接著他身子前傾,非常響亮而又非常緩慢地說:「我是來接英格蘭人的,我們之前已經達成協議,因此我要求你們立刻放人。」
見對方沒有回答,他便提高了嗓音又重複了一遍。
「船長,我會法語,我能幫您說嗎?」我自告奮勇。
他轉過身,鬆了一口氣。「你會說法語?太好了。為什麼那個蠢貨不回我的話?」
我向前走了幾步,用法語說:「蓋汀船長向您表示抱歉,他不會說法語。我可以為您翻譯。我是卡朋特太太。我是來接我已經交過贖金的丈夫,船長是來接其他人的。我們的船等在港口。」
他欠了欠身。「太太,感謝您。那些人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先釋放平民,然後釋放士兵去港口。他們的武器不予歸還。這些都同意吧?」
我翻譯給船長聽,後者聽完突然沉下臉來。「武器也應該一併歸還。」
我聳聳肩。我只想著我的丹尼爾,他正在城堡裡的某處等待釋放。「我們不能這樣要求。」
「那就告訴他,好吧,但我不太高興。」船長不悅地說。
「蓋汀船長同意了。」我用流利的法語說。
「請進來。」指揮官讓我們通過吊橋,走進內院。穿過又一道厚厚的幕牆上帶有閘門的入口之後,我們來到了城堡中央的庭院,那裡大約有兩百個人,士兵們聚整合一組,平民則在另一組。我逐排尋找著丹尼爾,但並沒有看到他。
「指揮官大人,我在找我的丈夫丹尼爾·卡朋特,他是平民,」我說,「我沒看到他,我擔心人太多,沒能看清。」
「丹尼爾·卡朋特?」他問。他轉過身,向那個負責看守平民計程車兵高聲下令。
「丹尼爾·卡朋特!」那人高喊。
人群之中,有個男人走上前來。「誰找他?」說話的人是丹尼爾,我的丈夫。
我閉起雙眼,剎那間,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我身邊起了變化。
「我就是丹尼爾·卡朋特。」丹尼爾的聲音再度響起,他的聲音沒有絲毫顫抖,他已經站在自由的邊緣,卻仍然毫不猶豫地面對任何可能的危險。
指揮官示意他走出來站到一邊,讓我能夠看到他。丹尼爾向我看過來的時候,我發現他的皮膚白了很多。他看起來更加成熟,有一點疲倦,他變瘦了,但沒有比冬天的時候更白,也沒有比冬天的時候更瘦。他還是從前的模樣。他仍然是我愛的丹尼爾,有著黑色捲髮、黑色眼睛、性感的嘴唇,還有他對我微笑時的獨特笑容,曾經溫暖著我的笑容,仍然堅定、迷人而又愉悅。
「丹尼爾,」我輕聲說,「我的丹尼爾!」
「啊,漢娜,」他也輕聲說,「是你。」
在我們身後,平民們正簽下名字,走入自由的行列中。我沒有去聽高聲下達的命令或他們沉重的腳步聲。我看到的和知道的都只有丹尼爾。
「我逃走了,」我說,「很抱歉。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羅伯特大人讓我平安回到了英格蘭,回到了瑪麗女王身邊。我給你寫過信。我不應該留下你一個人走,無論是否有時間考慮。」
他走到我面前,溫柔地拉起我的手。「我做夢都夢到你,」他輕聲說,「我還以為你終於得到機會,離開我去找羅伯特大人了。」
「我沒有!永遠也不會。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試過給你寫信,也試過和你取得聯絡。我發誓,丹尼爾。我離開以後只想著你一個人。」
「你會回心轉意做我的妻子嗎?」他問。
我點了點頭。在最最重要的這個時刻,我竟然失去了所有的語言能力。我什麼話也說不出。我無法爭辯,無法用我會的任何一種語言去說服他。我甚至連自言自語都做不到。我只能用力點頭,而我背上的小丹尼爾用手臂環住我的脖子,在我點頭的時候模仿著我的樣子,咯咯笑了起來。
我多希望丹尼爾能夠高興地將我抱在懷裡,但他卻臉色陰鬱。「我會帶你回去,」他嚴肅地說,「我不會盤問你,我們都不會對這段分離的時間說什麼。我不會責怪你哪怕一個字兒,我保證;我會把這個孩子視為自己的親生骨肉。」
起初我沒有理解他的意思,然後我倒吸一口涼氣。「丹尼爾,他是你的兒子!是你和那個女人的兒子。這是她的兒子。法蘭西騎兵追趕我們的時候她倒下了,把他交到了我手上。很抱歉,丹尼爾。她死了。這是你的孩子,我將他視若己出。他現在是我的兒子了。不僅僅是你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他驚訝地問。他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孩子,任誰都能看出來,他黑色的眸子和勇敢的笑容都和他一般無二。
「也是我的孩子,」我妒忌地說,「他知道自己是我的孩子。」
丹尼爾笑了笑,幾乎又要哭出來了,他伸出雙臂。小丹尼爾信任地撲到父親懷裡,用胖胖的小手臂環住他的脖頸,看著他的臉,他也細細看著小丹尼爾。小丹尼爾用小拳頭捶著自己的胸前,自我介紹說:「丹奈爾。」
小丹尼爾點點頭,也指著自己的胸前。「父親。」他說。小丹尼爾月牙般的小眉毛興趣盎然地挑了挑。
「你的父親。」丹尼爾說。
他拉住我的手,穩穩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另一隻手緊緊地抱著他的兒子。他走過去對排程官說了自己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接下來我們一同向敞開的鐵閘門走去。
「我們要去哪兒?」我問他,儘管我並不在意。只要和他還有小丹尼爾在一起,我們可以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無論世界是圓還是方,無論它是天堂的中心,還是瘋狂地環繞著太陽。
「我們要去建立一個家,」他堅定地說,「為了你我,還有小丹尼爾。我們要和其他人一樣生活,你做我的妻子、他的母親,做以色列人的兒女。」
「我同意。」我說。我的回答再次讓他吃驚。
他停下了腳步。「你同意?」他誇張地重複道。
我點點頭。
「小丹尼爾也會按照選民的一員撫養長大嗎?」他進一步確認。
我點點頭。「已經是了,」我說,「我帶他行了割禮。你可以教育他,等他長大後可以研讀我父親的希伯來聖經。」
他深呼吸。「漢娜,在我那麼多的夢裡,從沒夢到過這一幕。」
我依偎在他身上。「丹尼爾,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後來我做了弄臣,也是個小傻瓜。現在我成長為女人,我明確地知道我愛你、愛你的兒子,希望我們能有更多的孩子降生。我看到過一個為愛而心碎的女人:瑪麗女王。我還看到為了避免心碎而撕碎自己靈魂的女人:伊麗莎白公主。但我既不想做瑪麗也不想做伊麗莎白,我只想做我自己:漢娜·卡朋特。」
「那我們就要住在一個能夠自由選擇自己信仰的地方。」他說。
「好啊,」我說,「住在伊麗莎白統治下的英格蘭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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