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8年秋

九月的時候我們搬到了漢普頓宮,希望那裡的新鮮空氣能夠對女王的呼吸有好處,因為她的嗓子總是又啞又痛。醫生們調配了許多油膏和藥劑,可都未見療效。她已經不願意再見他們,也常常拒絕服用他們拿來的藥。我覺得她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認為他是被這些內科醫生推薦的一種又一種的藥最終毒死的;但我很快明白過來,她已經不關心自己的身體了,她不關心任何事,甚至是她的健康。

我騎馬趕去漢普頓宮,小丹尼爾第一次坐在了我身後的軟鞍上。他已經長大,在短途旅程中有足夠的氣力跨坐在馬上抱緊我的腰。他仍然不會說話,但割禮留下的傷勢已經痊癒,他一如既往地安靜,不時露出微笑。我可以從他緊抱住我的腰部的雙手看出,他很興奮,因為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騎馬旅行。馬兒溫和平緩地載著我們走在女王的轎子旁邊泥濘的小路上,兩旁是種植著黑麥的麥田。

小丹尼爾四下張望,不肯錯過他騎行過程中的每一個片段。他向田間勞作的人們揮手,他向站在自家門口看我們經過的村民們揮手。連女人都不肯揮手回應一個小男孩,只因為他位列女王的隨從之中,我覺得可以看出如今鄉間的狀況。連鄉下也像城市那樣開始反抗瑪麗,不肯原諒她的所作所為。

一路上她轎子上的轎簾都低垂著,轎子裡一片黑暗,當抵達漢普頓宮的時候她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裡,那裡門窗緊閉,彷彿走進黃昏之中。

我和小丹尼爾走進馬廄後,馬伕將我扶下馬鞍。我轉身去抱小丹尼爾。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他會固執地待在馬背上不肯離開。

「你想摸摸這匹馬嗎?」我慫恿他。

他臉上立刻出現了驚喜的神色,他伸出小手,微微顫抖著。我扶著他接近馬兒的脖頸,讓他摸了摸馬兒散發溫暖氣息的毛皮。那匹有著紅棕色皮毛的駿馬轉身看著他。丹尼爾小小的,馬兒大大的,他們互相盯著彼此,突然小丹尼爾愉快地深吸一口氣,說道:「好。」

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一個瞬間,我甚至還沒有意識到他剛才開口說話了;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我試著讓他再次開口。

「它是一匹好馬,對嗎?」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們明天再去騎馬好不好?」

小丹尼爾看了看馬又看了看我。「好的。」他語氣肯定。

我抱緊他,吻了他光滑的額頭。「我們明天就去,」我輕聲說,「現在讓它先睡個覺。」

走出馬廄的時候我的雙腿幾乎脫力,小丹尼爾走在我身旁,用小手握住我的手。我知道自己在笑,眼淚也止不住地流下臉頰。小丹尼爾會說話了,小丹尼爾成長為正常的孩子了。我將他從加萊救下,帶他到英格蘭生活,沒有辜負他母親的信任,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他父親,我一直在保護這個孩子,因為我愛我的丈夫,也因為我愛這個孩子。他說「好」的時候我有種奇妙的感覺。也許這也是一種預言。也許我兒子丹尼爾的生活也會越來越「好」。

遠離城市以後,女王的身體有過短暫的好轉。每天早上或是傍晚,她都帶著我沿河邊散步;她無法忍受正午明亮的陽光。但漢普頓宮充斥著魂靈。它們出沒於她和菲利普曾經一同散步的小徑和花園之中,那時他們剛剛新婚不久,紅衣主教波爾也剛剛從羅馬趕來,整個基督教國度彷彿一幅畫卷,在他們面前展開。她正是在這裡向他低語,說她有了孩子,也第一次走進分娩室,對自己的幸福確信無疑,深信自己會有個孩子。也正是在這裡,她走出了分娩室,沒有孩子,病弱不堪,而伊麗莎白在勝利中顯得美麗而喜悅,離王位也又近了一步。

「我在這兒感覺一點都不好。」有一天,在我和簡·多摩爾進她的房間道晚安的時候,她這樣說。她依然很早就寢,因為腹痛和高燒的痛苦幾乎蜷縮成了一團。「我們下週去聖詹姆斯宮。在那裡過聖誕節。國王喜歡聖詹姆斯那裡。」

我和簡·多摩爾安靜地交換了一個沉默的眼神。我們不認為菲利普國王會回來和他的妻子共度聖誕,因為在女王失去他們的孩子的時候,他也沒有回來,即使她寫信說自己病得很重,說她覺得活不下去,他也無動於衷。

如同我們擔心的那樣,聖詹姆斯宮也是荒涼冷寂。羅伯特大人有了更大更華麗的房間,這並不是因為他得到了寵信,而僅僅是因為宮廷裡的人越來越少了。有些日子我會看到他和大家一同用餐,但他通常會在哈特菲爾德,那兒有公主和她快樂的宮廷,還有絡繹不絕的訪客。

舊王宮裡的那些人也並不成天都在玩樂。他們都在議論公主登上王位以後會怎樣治理這個國家。以我對伊麗莎白和羅伯特大人的瞭解,他們肯定在猜測這還有多久成真。

羅伯特大人很少來看我;但他並沒有忘記我。九月裡的一天他來探望我。「我幫了你一個大忙,」他露出他那極富魅力的微笑,「你還愛你的丈夫嗎,卡朋特太太?還是讓我們把他丟在加萊算了?」

「您有他的訊息?」我問。我垂下手,發現小丹尼爾把手伸了過來。

「也許吧,」他挑逗地說,「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想讓他回英格蘭,還是讓我們把他徹底遺忘?」

「請別開這種玩笑,特別是當著他兒子的面,」我說,「我想讓他回家,大人。請告訴我,您有他的訊息嗎?」

「這張名單上有他的名字,」他拿出一張紙給我看,「待贖計程車兵和即將回英格蘭的市民名單。住在加萊城外的所有英格蘭人都將回到故鄉。女王從國庫籌了些錢,我們可以把他們接回來了。」

我感到自己的心狂跳起來。「國庫沒有錢了吧,」我說,「整個國家都廢墟一片了。」

他聳了聳肩。「還有供給護送國王回家的艦隊的錢。有保護國王旅途安全的經費。等女王更衣準備用膳的時候跟她提提看,晚餐後我會找她談的。」

我等著女王起床、坐到她的鏡子前,她的女僕站在她身後為她梳頭。簡·多摩爾——女王一貫強悍的私人護衛,最近也發了燒臥病在床。所以房間裡只有我和女王,還有些來自諾福克的家庭,沒什麼地位的女孩們。

「陛下,」我說,「我得到了我丈夫的訊息。」

她轉過木然的臉看我。「我都忘記了你已經結了婚。他還活著嗎?」

「他還活著,」我說,「他就在加萊那些待贖的英格蘭人中間。」

她露出些微感興趣的神色。「這件事是誰負責的?」

「羅伯特大人。他的人也被俘虜了。」

女王嘆了口氣,轉過頭去。「他們要求的贖金多嗎?」

「我不清楚。」我承認道。

「我會和羅伯特大人談談的,」她非常疲憊地說,「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和你丈夫的,漢娜。」

我單膝跪倒。「謝謝您,陛下。」

我再抬頭時看到她依然精疲力竭。「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這麼輕易帶我丈夫回家,」她說,「但我不相信他真的會跟我回來。」

女王病重得已經無法親自談判,高燒一天比一天嚴重,咳得幾乎沒辦法呼吸;但她在財政撥款的單據上籤了字,羅伯特大人寬慰我說一切都會順利。在他準備騎馬趕往哈特菲爾德的時候,我們在馬廄旁的院子裡碰了面。

「他會到宮裡來找你嗎?」他漫不經心地問。

我猶豫起來,因為我從沒想過我們見面時的細節。「希望如此,」我說,「我應該在他以前的住處和我在艦隊街上的店鋪裡留封信給他。」

我沒再說下去,但我的心底更加擔憂起來。如果丹尼爾在這段時間裡已經不那麼愛我了,那該怎麼辦?如果他以為我死了,那麼他會像他自己經常說起的那樣,在義大利或是法國或是別的什麼地方開始自己的新生活嗎?更糟的情況是:萬一他覺得我和羅伯特大人一同私奔,背叛了他呢?如果他已經決定拋棄我了呢?

「他被釋放以後,我還能帶信給他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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