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8年秋

羅伯特大人搖了搖頭。「你只能相信他一定會回來找你,」他說,「他是那種值得信賴的男人嗎?」

我想起他也曾幾年如一日地耐心等待我,他是怎樣等待著我愛上他,又是怎樣放我離開又回到他身邊的。「他是。」我肯定地說。

羅伯特大人迅速躍上馬鞍。「如果你看到約翰·迪伊,告訴他,伊麗莎白公主想要他那張地圖。」他說。

「為什麼她想要地圖?」我不解地問。

羅伯特大人對我眨了眨眼。他在馬上俯下身來,壓低聲音說道。「如果女王死時沒有指名伊麗莎白做她的繼承人,那我們或許還有一場戰爭要打。」

他掉轉馬頭,而我後退了幾步。「噢不,」我說,「千萬不要。」

「我說的不是和英格蘭人打仗,」他寬慰我說,「他們喜歡新教公主。我說的是和西班牙國王的戰爭。你覺得他會放過能夠據為己有的勝利果實嗎?」

「您已經武裝好士兵,準備下一場戰爭了?」我焦慮地反問道。

「否則我幹嗎急著想要我計程車兵們回來?」他問,「謝謝你的幫助,漢娜。」

我哽咽了。「大人!」

他拍了拍馬兒的鬃毛,勒緊韁繩。「這是一攤渾水,」他說,「你一直身陷其中,漢娜。你不可能既和女王生活,又不捲進一系列陰謀中。你一直住在遍佈毒蛇的深坑裡,而且說真的,你根本沒這方面的天分。現在回她那裡去吧,我聽說她的情況惡化了。」

「根本沒有,」我堅定地說,「您可以告訴公主,女王她有所好轉,今天的情況不錯。」

他點點頭,雖然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話。「好吧,上帝保佑她,」他溫和地說,「無論是生是死,她都已經失去了加萊,失去了她的兩個孩子,還有她的丈夫、她的王位、她一切的一切。」

羅伯特大人已經離開了一個多星期,我卻還沒有聽說釋放英格蘭戰俘的訊息。我去了以前的印刷店,在門上別了一張便箋。時局每況愈下,倫敦的房租也低得可憐,但到如今仍然沒人租下我們這間店,我父親的書和手稿都還堆在地下室裡,無人染指。我想,如果丹尼爾不來接我,如果女王無法康復,這兒也許會重新成為我的避難所。我可以作為書商重新開業,等待著時局好轉。

我去了丹尼爾在新門的舊居,就在聖保羅大教堂後面。鄰居們都剛剛搬來這座城市,沒有人聽說過卡朋特一家。他們希望在蘇賽克斯的農場荒蕪以後,在這裡能夠找到新的工作。我看著他們凍得皺縮的臉龐,對他們說祝願他們一切順利。他們答應如果丹尼爾回來,他們會轉告他,他的妻子曾經來找過他,希望他回宮找她團聚。

「多漂亮的孩子啊,」有個女人看著牽著我的手站在我身邊的小丹尼爾,「你叫什麼名字?」

「丹奈爾。」他用小拳頭捶了捶胸口。

她對我微笑。「多活潑的孩子啊,」她說,「他的父親不會認不出他的。」

「但願如此,」我說。如果丹尼爾沒有收到我的信,他就不會知道他的兒子現在平安地和我生活在一起。如果他被釋放回到我身邊,我們一家人就能開始新的生活。「我也希望如此。」我答道。

我回到宮裡,一路小跑著趕回女王的住處。她在著裝準備用餐的時候昏倒了,僕從們把她抬上了床。他們叫來了醫生為她放血治療。我悄悄地把小丹尼爾交給房間裡的威爾·薩默斯,然後走進女王的臥室。

簡·多摩爾臉色慘白如紙,顯然她自己也病得很重,她坐在床邊,當醫生們將肥大的水蛭放到女王的腿上、片刻後再丟回玻璃瓶中的時候,她握著女王的手。女王細瘦的雙腿被這些緊緊吸附的肥蟲弄得滿是淤痕,其他的女僕則緊緊扯著床單。女王羞愧地緊閉雙眼,頭扭向一旁,不去看那些神情緊張的醫生。直到最後醫生們躬身退出房間。

「去睡吧,簡,」女王虛弱地說,「你看起來和我一樣虛弱。」

「我看著陛下喝點湯再去睡。」

女王搖了搖頭,揮手讓她離開。簡屈膝行禮,走了出去,房間裡留下了我和女王。

「是你嗎,漢娜?」她問,但沒有睜開眼睛。

「是我,陛下。」

「你能用西班牙語幫我寫一封信嗎?是給國王的,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可以的,陛下。」

我從桌上拿過紙筆,拉過一張凳子坐在她的床邊。她用英語口述,我用西班牙語寫了下來。都是一些流暢的長句,我知道她想給他寫這封信很久了。那些為他哭泣的夜裡,她都在這張病床上構思這封信,即使知道他已經遠離自己,正快樂地生活在荷蘭,女人們追求著他,男人們奉承著他,而他正在籌劃和她妹妹的婚禮。她像自己的母親給父親寫信一樣,也在病床上給他寫下這封信:一封充滿了愛與忠貞的信,一封寫給負心男人的信。

我最親愛的丈夫:

儘管你在我病弱和悲傷的時候與我遠隔兩地,我寫下這些話語的時候,卻想看著我深愛的你的臉,親口說出。

你再也不會遇到比我更加愛你、更加忠於你的妻子了。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我只要看到你就會感到心情愉悅,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我們分別的時間太久太久。

對我來說,面對死亡和麵對生活都同樣艱難:因我孤身一人,我愛的人不在身邊。我祈禱你永遠不會知道孤獨與我整日相伴的滋味。你仍然有著愛你的雙親為你提供建議,你有一位愛你的妻子,除了與你相伴別無他求。再沒有人能像我這樣愛你。

他們不會告訴我,但我很清楚自己快死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道別、表明愛意的機會。也許我們會在天堂重逢,但我們已經無法在人間相聚。多保重。

你的妻子瑪麗·r

聽她口述這封信的時候眼淚不斷從我眼中流下,但她卻顯得很平靜。

「你會好起來的,陛下,」我安慰她說,「簡告訴我說您經常在秋天生病。當第一次降霜的時候,您就會好起來,我們可以一同歡度聖誕。」

「不會的,」她的聲音裡沒有一絲自憐的情緒。彷彿她已經厭棄了這個世界,「不會的。這次不會再好起來了。我想不會了。」

指哈特菲爾德宮,下同。

小丹尼爾發音含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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