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8年夏

在女王的預設下,我再次成為了她的僕從。身邊的每個人都讓她感到焦慮和猜疑,她只接受那些早年就跟隨她的僕從的侍奉。她似乎沒有察覺我已經離開了她兩年有餘,如今已是個成熟的女人、穿著女性的衣著。她喜歡聽我用西班牙語讀書給她,也喜歡我坐在她的床邊陪她入睡。第二次的懷孕失敗讓她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現在她對我的話深信不疑。我告訴她,我父親已經去世,我嫁給了我的未婚夫,現在我們有一個孩子。她獨獨對這件事感興趣——我和丈夫分開,他身在法蘭西而我在英格蘭。我沒有提起加萊這座城鎮的名字,她為這座城鎮的失守感到恥辱,一如她為自己失去的嬰孩而羞愧。

「你怎麼能忍受與丈夫兩地分隔?」在沉默了漫長的三個小時的午後,她突然問我。

「我想念他,」我也為她突如其來的問題而驚訝,「但我希望能再次找到他。我會盡可能早日趕去法蘭西,去那裡找他。我也希望他能來找我。我還衷心地希望您能幫我給他帶封信。」

她轉過身看向窗外的河流。「我備好了船隊等待國王回到我身邊,」她說,「還有從多佛到倫敦的馬匹和住所。這一切都在等待著他。還有一隊人馬除了等他之外什麼都不做。我、英格蘭的女王、他的妻子,也在等他。可他為什麼不回來?」

我沒辦法回答她。沒有人能回答她。當她詢問西班牙大使的時候,後者深鞠一躬,低聲答覆說國王必須在軍中——她應該理解這一點的必要——法蘭西仍然威脅著他的國土。他的回答讓她滿意,但等到第二天,她卻發現那位大使不見了蹤影。

「他去哪兒了?」女王問道。我拿著她的兜帽,等待她的女僕們將她的頭髮梳理完畢。她美麗的栗色長髮已經變得灰白稀疏,等梳理完畢之後,便顯得乾燥而散亂。臉上的皺紋和眼中的倦意讓她比實際上的四十二歲蒼老得多。

「您找誰,陛下?」我問。

「那位西班牙使臣,菲爾里爾伯爵在哪兒?」

我走過去,將她的兜帽交給女僕,希望自己能想到什麼有趣的話題來轉移她的注意力。我看向她在西班牙宮室裡最親密的朋友簡·多摩爾,看到她臉上掠過驚駭的表情。看來她幫不上忙了。我咬了咬牙,說了實話。「我想他應該是去見公主了。」

女王轉身看我,眼中充滿震驚。「為什麼,漢娜?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我搖了搖頭。「我怎麼知道,陛下。他平時難道沒有向那位公主大獻殷勤嗎?」

「沒有。他從不這麼做。他在英格蘭的大多數時候,她都作為嫌疑的叛國者被軟禁著,他還催促我將她處死。為什麼他現在才去向她獻殷勤?」

我們誰也沒有回答。她從旁邊的女僕手中接過兜帽戴好,望著鏡中的自己坦誠的眼神。「一定是國王讓他去的。我瞭解菲爾里爾,他不是能夠策劃陰謀的人。一定是國王命令他這麼做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想著自己該做些什麼。我低著頭,不時地忍不住抬起頭看她,想著她竟然知道了自己的丈夫給未來的繼承人、她的對手、他的情婦送信。

她轉身看我們的時候表情已然平靜下來。「漢娜,來,我和你說句話。」說著,她伸出手。

我走到她身邊,她拉過我的手臂輕輕靠著我,我們並肩走進她的會客室。「我希望你能去伊麗莎白那裡,」她輕聲說著,推開了門。現在外面幾乎已經沒有等著見她的人了。他們都去了哈特菲爾德。「當做一次普通的拜訪就好。告訴她,你是剛從加萊回來的,想看看她的近況。可以嗎?」

「我得帶著我的孩子去。」我遲疑著說。

「那就帶上吧,」她點點頭,「去看看你能從伊麗莎白或是她那些女伴那裡知道些什麼,看看菲爾里爾有什麼目的。」

「她們也許什麼都不會告訴我,」我尷尬地說,「她們肯定知道我在您身邊效力的事。」

「你可以問問,」她說,「你是我信任的朋友裡唯一能去伊麗莎白那裡的人。你一直都在我們之間傳遞訊息。她很喜歡你。」

「也許那位使臣只是出於禮節前去拜訪,並沒有別的意思。」

「或許吧,」她說,「但也或許是國王逼迫她嫁給薩伏伊的王子。她曾經對我發誓說她不會嫁給他,但伊麗莎白是個沒有原則的人,她空有其表。如果國王答應她會支援她繼承我的位置,她或許會覺得嫁給他的親戚也是值得的。我一定得知道原因。」

「您想讓我什麼時候動身?」我問。

「明天一早,」她說,「不要寫信給我,我身邊充斥著探子。我希望你回來的時候能把她的計劃告訴我。」

瑪麗女王放開我的手臂,獨自去吃晚餐。當她走進華麗廳堂的桌邊時,所有的紳士與貴族們都站起身來,我發現她竟顯得如此矮小:在這個充滿敵意的世界裡,她的職責壓倒了她,令她抬不起頭來。我看著她走向王位,坐在上面,目光掃過她所剩無幾的廷臣,露出她堅定的微笑,而我不禁覺得——不止一次地覺得——她真是我所見過的最最勇敢的女人。也是全世界運氣最最糟糕的女人。

騎馬去哈特菲爾德的旅程對我和小丹尼爾來說非常愉快。我騎馬的時候他跨坐在我身前,等他感覺疲倦的時候,我就將他放到自己的背上,他很快在顛簸中沉沉睡去。路上有兩名士兵保護我們的安全。自從冬季的流行病蔓延以來,莊稼歉收、一路上充滿了路匪的威脅,流浪者和乞丐用暴力和威脅的口吻討錢。但有了這兩個男人跟在我們身後,我和小丹尼爾就不必顧忌這些。天氣很好,那場綿綿細雨終於停歇,正午烈日炎炎,而我們會快活地在田野裡樹木的蔭庇下用餐,有時則在河水或者溪流旁。這時我會讓小丹尼爾在水邊嬉戲,或者一屁股坐在水中,令水花四濺。現在他已經學會了穩穩地站立,不會再倒在我身上,而且他總是想要人舉高他,以便看到更多的東西,能夠碰觸某些東西,或是拍打我的臉頰吸引我的注意。

路上我唱起小時候聽過的西班牙歌曲給他聽,我知道他能聽懂。他的小手跟著節拍揮舞,他總會在我唱起歌的時候愉快地扭動著身體,但他從不會跟唱。他安靜得像只躲藏起來的小野兔,像一頭趴在蕨叢中的小鹿。

哈特菲爾德的舊宮殿幾個世代以來都是王室保育院,因為這兒空氣新鮮、靠近倫敦。這是一棟古舊的建築,窗戶狹小、暗不透光,士兵們領著我們來到正門處,讓我和小丹尼爾能夠下馬進門,而他們則將馬牽去稍遠處的馬廄。

沒有人在門廳裡迎接我們,只有個男孩往壁爐裡添了幾塊木柴讓它繼續燃燒,即便現在已經是仲夏時節。「他們都在花園裡,」他說,「在演戲。」

他作了個手勢讓我從門廳的後門走,我抱著小丹尼爾開啟門,沿著石階走到另一扇門前,然後步入陽光之中。

他們演的那幕戲顯然已經結束,剩下的只有嬉鬧調笑。金銀相間的面紗和傾倒著的椅子散落在整個果園裡,伊麗莎白的女伴們四散奔逃,中間的一名男人臉上覆蓋著黑色的頭巾,遮住了他的視線。我看到他抓到了一角飛揚的裙襬,然後把裙襬的主人拖向自己身邊,但她扭動掙脫,然後笑著跑遠。她們從果園各處望著他,咯咯地笑著繞著他跑來跑去,直到他頭暈目眩,她們才各自藏匿起來。他再度四下摸索衝撞,而她們又開始四散奔逃,咯咯地笑著沉溺在這少女的遊戲之中。她也在她們中間,紅髮飛揚,斗篷丟在一旁,她臉色紅潤,寫滿笑意,這就是伊麗莎白公主。她不是以前我見過的因驚懼而面色蒼白的伊麗莎白。她不是以前我見過的終日臥床不起、每一根骨頭都因恐懼而痠軟的公主。她是正逢自己生命中的仲夏,步入成熟女性的行列,即將登上王位的公主。她是童話裡的公主,美麗、強大、任性、絕不犯錯。

「噢,真了不起。」我喃喃地說著,像弄臣那樣語帶諷刺。

我看到她輕輕上前拍打蒙著眼睛的那個男人的肩,再迅速轉身逃開。這一次他的動作太快了。他的手如同閃電般伸出,而她撤退的動作太慢了,他攬住她的腰肢,將掙扎的她抱緊。他肯定能感覺到她的喘息。他肯定能嗅到她髮間的香水。他肯定立刻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我抓到你了!」他喊,「她是誰?」

「你得猜!你得猜!」女伴們大喊。

他將手撫上她的額頭、她的頭髮、她的鼻子、她的嘴唇。「一位美人。」他十分肯定地說。女伴們對他的話報以一陣大笑。

他讓自己的手緩緩撫到她的下頜,然後是她的脖頸,在頸上撫摸。我看到伊麗莎白的雙頰飛起了紅暈,明白她是在他的撫摸下燃起了慾火。她沒有逃離他的懷抱,她在他的觸碰確認下也沒有動。她就站在原地任憑他的手指撫摸她的每一處,在她的宮人們的眾目睽睽之下。

我靠近了一點,以便更清楚地看到那名男子,但那條頭巾覆蓋了他的臉龐,我只能看到他濃密的黑色頭髮和寬闊的肩膀。我想我認識這個人。

他牢牢地抓住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滑到她脖頸與長裙的交界處,他的指尖掠過她的乳尖,而她的女伴們發出近乎驚恐的低語聲。他不疾不徐地將手伸進她裙子的前方,摸到她的三角胸衣,再滑向她腰帶包覆的纖腰,透過她輕薄的裙子,彷彿要在她襯裙的遮蔽下探入她的私處,彷彿要像撫摸妓女那樣撫摸她。但公主仍然沒有阻止他,甚至沒有在他的愛撫下退縮。她一動不動地靠著他的手臂站著,她貼近他,彷彿是個生活放蕩的女僕,隨時都能獻上擁抱和親吻。他的手伸進她裙下的時候,甚至伸到另一重裙下的時候,她也沒有絲毫的反抗,他的手很快就滑到後方,捏住她的臀部,再將另一隻手從她的腰間向下探去,他緊緊地擁抱著她,雙手握著她豐滿的臀部,彷彿她就是他的女人。

伊麗莎白嬌吟一聲,掙脫他的掌握,幾乎倒在她的女伴之間。「她是誰?她是誰?」她們吟誦道,為她的逃脫而鬆了口氣。

「我放棄,」他說,「我不能玩這麼愚蠢的遊戲。我已經觸控過天堂的輪廓了。」

他取下臉上的遮罩,我看到了他的臉。他與伊麗莎白四目相交。他早就知道自己懷中的是誰,也早就知道自己能抓到她,一如自己的打算;顯然她也知道他的打算。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愛撫她,像情人那樣愛撫她,她也像個蕩婦一樣任他擺佈。她朝他微笑,充滿渴望地微笑,他也報以微笑。

毫無疑問,那個人就是我的大人——羅伯特·達德利。

「你在這裡做什麼,孩子?」晚餐前他走到陽臺上問我,伊麗莎白的女伴們留神觀察著我們,卻又裝出沒在看的樣子。

「瑪麗女王派我為伊麗莎白送上祝福。」

「啊哈,我的小間諜,你又開始行動啦?」

「是啊,而且非常不情願。」

「那女王想知道點什麼呢?」他問,「是關於威廉·皮克林的事情呢?還是關於我的事情呢?」

我搖了搖頭。「跟我知道的那些事全都無關。」

他拉著我在石階上坐下。我身後的牆上忍冬盛開,散發著甜蜜的香氣。他伸手摘了一朵花。花瓣緋紅,氣息甜美,像一隻遊走的小蛇。他用花輕輕觸碰我的脖頸。「那麼女王想知道什麼呢?」

「她想知道菲爾里爾伯爵在這裡做些什麼,」我說,「他在這裡嗎?」

「昨天離開了。」

「他來幹嗎?」

「他從國王那裡捎來了信。瑪麗女王深愛的丈夫寄來的。他是一隻背信棄義的狗,不是嗎,那個好色的西班牙人?」

「為什麼這麼說?」

「假小子,我的妻子從不肯幫我的忙,也沒給過我好臉色看,但只要我妻子還活著,我就不會在她的鼻子底下追求她的親姐妹,讓她蒙羞。」

我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伸手握住他擺弄著花的手。「他正在追求伊麗莎白嗎?」

「他已經寫信給教皇,要求他允許他們結婚,」他斷言道,「你覺得這些西班牙佬是不是很喜歡拘泥形式?如果女王一直活下去,那麼我覺得菲利普一定會申請廢除他們的婚約,然後迎娶伊麗莎白。如果女王死去,那麼伊麗莎白就會作為繼承人繼承王位,皆大歡喜。他不出一年就會把她弄到手。」

我看著他,表情驚恐而茫然。「不可能,」我驚駭萬分地說,「這是背叛。這是他對她所能做的最壞的事情。這是整個世界上對她來說最壞的事情。」

「的確沒人能想到,」他說,「他居然會厭惡深愛他的妻子。」

「女王會因為悲傷和羞憤而死的。就像她母親那樣遭受拋棄?然後他還要去找安妮·波琳的女兒?」

他點點頭。「我說過,他是一隻背信棄義的西班牙狗。」

「那伊麗莎白呢?」

他越過我的肩頭看向我身後,站起身子。「你可以自己問她。」

我行了個屈膝禮,也站了起來。伊麗莎白的黑色雙眸瞪著我。她可不喜歡看到我坐在羅伯特·達德利身邊,而他還用手中的忍冬花輕撓我的脖頸。

「公主。」

「我聽說你回來了。我的大人說你已經長成女人了。但我沒想到你竟然變得這麼的……」

我等著她說下去。

「胖。」她說。

儘管受到了侮辱——顯然她是故意的——我還是為她孩子氣的嫉妒而笑出了聲。

她也眉飛色舞起來。伊麗莎白總是能讓自己開心。

「但是您,公主殿下,您比以前更美麗了。」我說。

「但願如此。還有,你們兩個交頭接耳的到底在說什麼哪?」

「在說您,」我說,「女王派我來看看您的情況。我很高興能來見您。」

「我警告過你,別太遲離開的。」她說。她這句話讓那些等候在旁的女人、閒逛的英俊男人,以及那些來自倫敦、被我認出的廷臣們面露窘態。幾名女王手下的議員在我審視的目光下退縮,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一名法蘭西使節,以及一兩位小國的王子。

「我看到您讓這座宮殿充滿快樂,」我說,「一如您所希望的那樣。我沒辦法成為其中一分子,即使您屈尊邀請我也不行。我必須待在您的姐姐身邊。她沒有充滿快樂的宮殿,也沒什麼朋友。我現在不會離開她身邊。」

「那麼你肯定是全英格蘭唯一沒有拋棄她的那個人,」她高興地說,「我上週接收了她的廚子。她現在還有能吃的東西嗎?」

「她會想辦法的,」我冷冷地說,「而且我離開的時候,就連那位西班牙使臣,菲爾里爾,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信任的議員,也不見了蹤影。」

她很快看了羅伯特·達德利一眼,我看到他點頭示意允許她說出來。

「我拒絕了他的求婚,」她輕聲說,「我不打算嫁給任何人。你可以讓女王放心,這是真的。」

我行了個屈膝禮。「很高興您讓我帶這些訊息回去,雖然這還是無法讓女王開心起來。」

「我希望她能體察到這個國家的人民的疾苦,」伊麗莎白尖銳地說,「對異教徒的火刑還在繼續,漢娜,痛苦的是百姓。你應該告訴你的女王,失去一個本就不存在的孩子的痛苦,遠遠比不上親眼目睹自己的孩子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的女人的痛苦。而成百上千的女人都在被迫經歷這樣的痛苦。」

羅伯特·達德利上前為我解了圍。「我們去吃晚餐吧?」他輕聲問,「晚餐後來些音樂。我想跳一支舞。」

「就一支?」她情緒立刻高漲起來。

「就一支。」他說。

她嘟起嘴表示不滿。

「我想跳一支從晚餐後就有音樂響起,一直到第二天的太陽昇起時才結束的舞,」他說,「就一支。」

「然後我們要做些什麼呢?難道跳完舞以後就傻站著嗎?」她語帶挑逗。

我的目光從她身上轉移到他身上,我幾乎不敢相信他們之間的對談能用如此親暱的語調。任何聽到他們說話的人都會以為他們是一對如膠似漆的戀人。

「當然是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他的聲音柔滑如絲,「但我知道我也有想做的事情。」

「是什麼?」她聲若吐息。

「躺在……」

「躺在?」

「躺在晨間的陽光能照耀到的地方。」他把話說完。

伊麗莎白又靠他近了一些,用拉丁語輕聲說了些什麼。我故意作出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我和羅伯特大人同時聽到了那些拉丁語,她說自己明天早上想要一個吻……當然是太陽的吻。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女伴們。「我們去吃飯吧。」她大聲說。她獨自一人走在最前面,走向大廳的門。走進暗沉的大廳裡她停下了腳步,回望了羅伯特一眼。我看到她表情中的誘惑,發覺那樣的表情時突然一陣暈眩感襲來。我以前見過同樣的表情,是她對女王的丈夫菲利普國王做出的表情。更早以前也見過同樣的表情,那時她還是個孩子,我也是個孩子:是她對托馬斯·西摩爾大人做出的表情,那是她繼母的丈夫。同樣的表情,同樣充滿慾望的誘惑表情。伊麗莎白喜歡從有婦之夫中挑選自己的情人,她喜歡挑起一個受到束縛的男人的慾望,她喜歡挫敗那些無法保住自己丈夫的女人,而她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這樣轉頭回望,看著一個男人走到自己的身旁——而現在的這個人就是羅伯特·達德利。

伊麗莎白的宮中充滿了年輕與樂天的氣氛。那個年輕的女人正在等待她的命運、等待她的王座,而毫無疑問,現在她就快等到了。女王是否指定她為下任繼承人,這一點並不重要;所有那些懂得審時度勢、為自己著想的廷臣和議會成員已經向她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宣誓效忠。他們之中有半數人已經讓自己的女兒和兒子去為她效力。菲爾里爾伯爵的到來只是又一根稻草,在那陣吹向哈特菲爾德的甜美柔和的風中飄舞。這就宣告著女王的權力,如同她的幸福和健康一樣衰退了。甚至連她的丈夫也加入了她對手的陣營。

這是個愉快歡樂的夏日宮廷,我整個下午和晚上都在這些歡快的人群中度過。可我卻只感到噁心,還有滲入骨髓的寒意。晚上的時候我睡在小床上,手中緊緊環抱著自己的孩子,第二天我們就騎上馬回去女王身邊。

一路上究竟有多少位高權重的男人和女人經過我們身邊,趕往哈特菲爾德,我知道自己肯定數不清。我的嘴裡有種酸澀的味道。早在這一天之前很久,我曾見過整個宮廷拋下患病的國王,聚集在下一任繼承人的面前,那時我就知道這些廷臣的忠誠有多不牢靠。但即便如此,即便我早已知曉,在我看來,這股轉變的浪潮還是不比變節光彩多少。

我發現女王正沿著河邊散步,只有少數的幾個廷臣跟在她身後。我認得出他們:至少有一半是堅定的天主教徒,無論王位上坐著的是誰,他們的信仰都不會改變;還有兩個是西班牙貴族,是國王請到宮中陪伴他妻子的人;威爾·薩默斯也在,那個真誠的威爾·薩默斯,他說自己是個傻瓜,但我從來也沒有聽他說過哪怕一句傻話。

「陛下。」我迅速行了個屈膝禮。

女王看到了我的樣子:斗篷上濺著泥漿,孩子跟在我的身旁。

「你直接從哈特菲爾德趕過來嗎?」

「是的,遵照您的吩咐。」

「有人能幫你帶這個孩子嗎?」

威爾走了過來,丹尼爾笑了。我將丹尼爾放在地上,他發出歡快的咯咯聲,蹣跚地向威爾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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