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8年春

我等待著宮中的訊息,但除了平常的流言飛語再無其他。預計三月出生的孩子又遲遲未能降生,到了四月份,人們開始說女王又弄錯了,根本就沒有什麼孩子。每天早晚我在菲利普家的小祈禱室裡跪著,在聖母面前祈禱女王能夠平安誕下孩子。我無法想象如果無法生育,女王該有多麼失望。我知道她是個勇敢無畏的女人,世界上沒人比她更加勇敢,但如果走出分娩室,她被告知這次的十月懷胎也未能讓她擁有一個孩子——我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能夠忍受這樣的羞辱,尤其是歐洲的每一雙眼睛都盯著的英格蘭女王。

關於女王的所有謠言都帶著惡意。人們說她假裝懷孕,目的是為了讓自己的丈夫回家,人們說她打算偷偷帶一個嬰兒進宮,讓他充當信仰羅馬天主教的英格蘭王子。我沒有去反駁那些日復一日傳播的流言。他們所有人都不如我對她瞭解更深,我知道她絕對無法對自己的丈夫撒謊,對自己的人民撒謊。她不可能做出欺瞞上帝的事來,這才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女王愛慕菲利普,為了將他留在身邊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但她不會為他犯下罪行,也不會為任何人這麼做。她從來不會違揹她的上帝。

但隨著天氣日漸轉暖,嬰孩依然沒有降臨,我覺得她的上帝一定很冷酷無情,他接受了這樣一位女王的祈禱,但仍然沒有如願給她一個孩子。

假小子:

女王很快就要離開分娩室了,我需要你來給我一些建議。你可以帶上我放在禮拜堂的座位上的那本藍色絲絨封皮的彌撒書,立刻前來。

羅伯特

我走進祈禱室,小丹尼爾走在我前面。我彎下腰好讓他雙手夠到我的手指,藉助我的力量走路。在走進祈禱室坐在羅伯特的椅子上,把丹尼爾穩穩地放在長凳上的時候,我的背又開始痛起來。換做從前的我,絕不會相信自己有天會彎腰去逗弄小男孩,直到自己腰痠背痛。我帶著彌撒書和小丹尼爾回房間去的時候,我又彎下腰,讓丹尼爾握著我的手指。我安靜地祈禱,即使到了現在,我仍然期望女王會有一個兒子,而她或許就會像我這樣,得到意料之外的陌生喜悅——去關懷一個人生與命運都取決於我的孩子。

他不是普通的孩子。即便我對孩子知之甚少,也能看出這一點。這孩子對自己的保護如同門窗緊閉的房子,將自己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而我覺得自己站在外面,呼喚著卻從來未曾得到回應。但我決心繼續呼喚他。

王宮現在在里士滿,我抵達的那一刻,就明白肯定發生了什麼事。馬廄中緊張的空氣令人激動不已,每個人都躲在角落裡竊竊私語,沒有人為我們牽馬,甚至包括達德利的馬伕。

我把韁繩拋給最近的一名年輕人,揹著小丹尼爾大步走過小路,來到宮殿的花園入口。更多的人們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著,我的心頭一緊。如果伊麗莎白掀起了一場叛亂,就在這裡,就在這宮廷的中心,而且她已經將女王關押起來了,那我該怎麼辦?又如果女王此刻已經待產,正準備迎接自己遲來的嬰孩呢?她會不會已經像很多人警告過她的那樣難產而死?

我不敢走上前去向陌生人打聽,因為我害怕可能的回答,於是我繼續前行,走得越來越快,走進房門進了裡面的門廳,我四處張望試圖發現一張友善的面孔。看看有什麼人能讓我信任,好讓我問一些問題。威爾·薩默斯在門廳的最裡面,獨自一人坐著,在竊竊私語的人群中顯得異常孤單。我向他走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呆滯的目光最先看到的是小丹尼爾,然後是我。他沒有認出我來。「太太,我什麼也無法為您做,」他說著轉過頭去,「我今天沒有力氣開玩笑,我只剩下最微不足道的幽默感,正如我的身份的微不足道。」

「威爾,是我。」

聽到我的聲音他才仔細打量我。「漢娜?弄臣漢娜?來去無蹤的弄臣漢娜?」

我點點頭,回應了他話語裡暗含的指責。「威爾,發生什麼事了?」

他沒有對我的衣服、我的孩子或是別的什麼多做評價。「是因為女王。」他說。

「噢,威爾,女王沒有死吧?」

他搖搖頭。「還沒有。但只是時間的問題。」

「她的孩子呢?」我問了一個直白的問題。

「和上次一樣,」他說,「沒什麼孩子。這一次也沒什麼孩子。她又一次成了整個歐洲的笑柄,也讓她自己蒙羞。」

我想都沒想就伸出雙手安慰他,他緊緊地握住了我伸過去的手。

「她病了?」我低聲問。

「她的女伴們都說她病得無法站立,」他說,「她整天坐著,彎著腰幾乎快要撲到地板上,更像是個女乞丐而非女王。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漢娜。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想起她當年像個孩子的模樣,那麼聰明漂亮,我想起她母親對她的照顧、她父親對她的疼愛,說她是他的威爾士公主,現在卻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什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驚訝不已地問。

他佝僂著身子,勉強擠出個沉痛的微笑。「這兒不會再有什麼了,」他輕蔑地說,「該發生的會在哈特菲爾德發生。繼承人在那裡,而且我們不可能在這裡創造一個繼承人。我們曾經做過兩次嘗試,但如今得到的只是空氣。可是在哈特菲爾德——那裡已經差不多是她的王宮了,其餘的人正火速向她倒戈。我很確定,她很快就會召集一次演說。她的所有準備都是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她會等著人們告訴她,女王已經死了,而她將是新的女王。她已經全部都計劃好了:坐在那兒、說些什麼。」

「你說得對,」我也充滿悲傷地望著他,「她已經準備好說什麼了。她會在演說裡提到:‘這是主所作的,在我們眼中看為稀奇。’」

威爾苦笑起來。「上帝哪!她真是位稀奇的公主。可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她會說這些?」

我很想發笑。「噢,威爾!她曾經問過我,女王本想在自己繼位的時候說些什麼,我把那句話告訴了她,她覺得很棒,而且打算自己拿去用。」

「是啊,幹嗎不呢?」他說著,再度悲痛起來,「反正伊麗莎白會把剩下的那些也都帶走。瑪麗女王的丈夫、人民的愛戴,還有王位,甚至是她姐姐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我點點頭。「你覺得我能去見女王嗎?」

他微微一笑。「她認不出你的。你已經長成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漢娜。只是因為這麼條長裙?你應該給你的裁縫更好的報酬。難道不是她改變了你嗎?」

我搖了搖頭。「改變我的是愛情。」

「你丈夫的愛情?你找到他了,對嗎?」

「我找到了,但很快我又再度失去了他,威爾,因為我是個傻瓜,充滿驕傲和嫉妒的傻瓜。但這是他的兒子,是他教會我什麼是無私的愛。我可以忘我地愛他,比愛任何人都要強烈。這是我的兒子,丹尼爾。如果我們能夠再見到他的父親,我可以告訴他,我終於長成了成熟的女人,可以去愛人的女人。」

威爾對小丹尼爾笑笑,男孩羞怯地低下頭,很快又抬頭看著他和善的面孔,報以微笑。

「一會我要去問問能否見到女王,你能幫我抱著他嗎?」

威爾立刻伸出雙臂,而小丹尼爾滿懷信任地撲進他的懷裡,就像其他信任威爾的人那樣。我爬上樓梯,來到女王的會客室,然後走到裡間緊閉的房門前。我只是報出了名字,便暢行無阻地來到了這裡,然後我看到簡·多摩爾站在緊閉的門前。

「簡,是我。」我說,「我是漢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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