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謠言說落敗的法蘭西軍隊又在英格蘭境外重整旗鼓,每個出現在加萊的基督教集市上的陌生人都被看做是探子。法蘭西人一定會為聖昆廷報仇而攻打加萊,但他們明白,我們也都明白,這座城不可能陷落。每個人都害怕法國人會挖地道通過城外的城牆,假想中的法蘭西老練礦工們正無時無刻不像蠕蟲一樣挖掘著英格蘭的泥土。每個人都擔心法國人會收買守軍,這座要塞會因為背叛而失陷。但每個人又都樂觀地相信法蘭西人不會成功。西班牙的菲利普是一位傑出的指揮官,他指揮著英格蘭的精銳部隊,法國人要如何對付像我們這樣不斷騷擾邊境的部隊,還有軍隊後方的這樣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呢?
隨後關於法蘭西進軍的傳言更加詳細起來。有個女人來到我的店裡警告瑪莉,讓我們將書籍藏好,把財產埋起來。
「怎麼了?」我問瑪莉。
她臉色慘白。「我是英國人,」她說,「我的祖母是血統純正的英格蘭人。」
「我不會懷疑你的忠誠。」我不敢相信竟有人要向我證明自己的忠心,向我這樣的出身、教育、宗教信仰和行事方法都毫不純正的人。
「法蘭西人要來了,」她說,「那個女人是從我的鎮子上來的,她也收到了來自朋友的警告。她是來加萊藏身的。」
她只是許多人之中的第一個。城門外那些原本居住在鄉間的人們開始搬進城裡,他們覺得這座固若金湯的城鎮是理想的避難之所。
負責管理這座鎮子的商會安排大部分人居住在斯坦普禮堂,在法蘭西人到來前購入食物,警告加萊所有健康的年輕男女們,他們必須做好受到圍困的準備。法蘭西人就要來了,但英格蘭和西班牙人的軍隊一定會緊隨其後。我們無須害怕,但應該做好準備。
然後在夜裡,尼約雷要塞毫無預警地陷落了。它是守衛加萊的八座要塞之一,因此只算是小小的損失。但尼約雷要塞在哈默斯河上控制著海水的閘門,本該給城鎮周圍的運河提供水源,讓任何一支軍隊都無法進入城中。在尼約雷要塞落入法蘭西人之手以後,保護我們的就只有其他要塞和城鎮的高牆了。我們失去了第一道防線。
就在第二天,我們聽到了怒吼的炮火聲,緊接著流言便在城中蔓延。瑞斯班要塞,守護加萊內港的要塞也失守了,儘管它在近期才落成,並且剛剛經過加固。現在港口已經向法蘭西船艦敞開,而在港內停泊的那些英勇的英格蘭船隻隨時都會遭受攻擊。
「我們該怎麼辦?」瑪莉問我。
「才兩座要塞而已,」我用堅決的語調掩飾自己的恐懼,「英格蘭的軍隊會知道我們受到包圍,然後就會來援護我們的。你等著瞧吧,三天之內他們就會抵達這裡。」
但法蘭西的軍隊已經在加萊的城牆前列隊,他們計程車兵射出一輪箭矢的風暴,越過牆頭,殺死了許多在街上奔跑,不顧一切地想要回到自己家裡的人們。
「英格蘭人會來的,」我說,「羅伯特大人會從後方殲滅法蘭西人的。」
我們關好店裡的百葉窗簾,躲到後面的房間裡,擔心離我們的小店極為接近的城門會成為攻擊的目標。法蘭西人搬來了攻城器械。儘管我們躲在書店的裡間,但我能清楚地聽到攻城錘撞擊城門的沉悶響聲。我們駐守在城牆上計程車兵向下射擊,拼命地想要趕走那些撞擊城門的敵人,我聽到一聲呼嘯和嘶嘶的響聲,那是滾開的柏油沿著城牆淋了下去,澆在下方的敵軍身上,我聽到他們被燙傷和燒傷時的尖叫聲,他們的仰起的臉傷得最厲害。我和瑪莉因恐懼而感到絕望,我們蹲在店門後,彷彿這些厚厚的木板能夠保護我們似的。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也不知道去哪兒才能安全。曾經有那麼片刻,我想要穿過幾條街去丹尼爾的住處,但我怕得甚至不敢走過去拔下門閂,而且除此之外,受到炮擊的街道混亂不堪,還有炮火在城牆上方橫飛,落在街道上,燃燒的箭矢雨一樣落在稻草鋪就的屋頂上,而我們的援軍也紛紛穿過狹窄的街巷,走上城牆。
一陣馬蹄聲響徹我們門外的街道,我立刻意識到這是駐紮在鎮內的英格蘭軍隊,他們正在集結部隊,準備反攻。他們一定覺得如果能把城門處的法軍趕走,周邊的鄉村地帶就能收復,城鎮守軍的壓力也能夠減輕。
我們聽到馬蹄聲從身邊經過,然後是他們聚集在城門時的寂靜。我意識到為了讓他們出城,大門將會敞開,而我的小店也將處在戰火的中心。
已經夠了。我低聲用法語對瑪莉說:「我們必須離開這兒。我去丹尼爾那裡,你要跟我來嗎?」
「我去我的親戚那裡,他們住在港口附近。」
我彎腰走到門邊,將門開啟一條縫。我透過門縫看到的那幕景象讓人害怕。外面的街道一片混亂,士兵們揹著各種武器攀上石階前往城牆上,傷兵則在他人的攙扶下離開。一大桶柏油正在幾碼遠處的明火上加熱,而提供燃料的是附近一棟房子的茅草屋頂。城門外傳來可怕的喧鬧,一支部隊正在撞擊城門,攀爬城牆,向上方開槍,用大炮瞄準開火,顯然鐵了心要攻破城牆,進入城中。
我開啟門,幾乎在同一時刻聽到牆外傳來無比駭人的哭喊聲,與此同時就在我的店上方落下一片箭雨,落在毫無遮蔽的一群人身上。我和瑪莉溜上了街頭。在我們的身後,然後是周圍,都傳來激烈的碰撞聲。法蘭西人的攻城器械投出了一大堆石塊,越過城牆。整條街道像高山崩塌那樣飛沙走石。周圍屋簷上的瓦片如同紙牌一樣紛落到地上,砸在我們周圍的鵝卵石地面上,響聲彷彿炮火一般。天空像是下起了石與火的大雨,而恐懼也彷彿要將我們吞噬。
「我走了!」瑪莉大喊著,衝向通往捕魚碼頭的小路上。
我甚至沒法大聲道別,房屋燃燒的煙氣嗆進我的喉嚨裡,彷彿刀割一般,讓我說不出話來。煙的氣息——我的那些噩夢中的氣味——充斥著空氣,充斥著我的鼻腔、我的肺部,還有我的雙眼,讓我無法呼吸,雙眼滿是淚水,讓我什麼也看不到。
上方的城牆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我抬頭看到一個身上著了火的男人,燃燒的箭支還插在他的身上,他縱身跳到地面上,翻滾著想要撲滅身上的火,尖叫著像是一位正受到火刑煎熬的異教徒。
我低頭穿過大門,準備逃跑,逃到什麼地方都好,只要能避開這個男人燃燒的氣味就好。我想去找丹尼爾。他在我看來就像是這個如同噩夢般的世界上唯有的一座避風港。我知道我必須穿過這些混亂的街巷,穿過那些驚恐地奔向港口的人們,還有四處衝撞著壁壘的兵士們,再想個辦法穿過騎兵隊,他們騎著馬在狹窄的街巷間橫衝直撞,等待著衝出大門,擊退法蘭西軍隊。
當那些馬兒在街上集結的時候,我將身體貼在房屋外面的牆上。那些高頭大馬並肩站到一起,而我退回門裡,唯恐它們將我撞倒,將我踩得粉身碎骨。
我等待著通過的時機,盯著那些在馬蹄間穿梭的人們,看著丹尼爾所在的廣場另一側的街道,聽著人們的呼喊聲、馬兒的嘶鳴聲、衝鋒的號聲,我想到的並非我的母親,面對死亡就像聖人的母親,而是想起了女王,面對死亡就像鬥士的女王。女王曾牽出自己的馬,騎馬奔向黑暗之中為了自己而戰。想起她,我發現自己有了衝出門口,穿過危險的馬蹄,躲進更遠處街上的隱蔽處的勇氣,這時有一大群騎兵在雷鳴般的馬蹄聲中趕來。緊接著我抬頭看到了他們的旗號,上面留有之前的戰鬥染上的血漬和泥汙,當我看到上面的熊和木杖圖案的時候,便大喊道:「羅伯特·達德利!」
有個士兵回頭看看我。「他在最前面,他向來都在那裡。」
我向後跑去,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我撥開馬頭,從它們健壯的側腹間穿了過去。「借過一下,借過一下,大人。我要去找羅伯特·達德利。」
這一切像是一場夢。高高騎在馬上的人們都高得像是神話中的人馬。他們沉重的盔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與戰友擦身而過的時候便會哐當直響,而他們的長戟敲打盾牌的聲音就像銅鑼,他們粗野的吼聲蓋過了馬蹄踩踏路面的響聲,比風暴更加響亮。
我發覺自己已經來到了隊伍的最前面,那兒是他的旗手,而旗手的身邊是……
「大人!」我叫了起來。
那戴著頭盔的頭緩緩轉向我的方向,面盔遮擋下,他看不到我。我從頭上摘下帽子,頭髮紛紛披散下來,我揚起臉,看著那位深色盔甲、高高地坐在駿馬上的騎士。
「大人!是我!弄臣漢娜。」
他用戴著鐵手套的手掀起面甲,但頭盔的陰影還留在他的臉上,我還是看不到他。馬兒在他另一隻手的有力的掌握下動了動。他轉頭看我,我感覺得到他的目光,在他的頭盔下顯得那麼銳利。
「假小子?」
是他的聲音,從他的嘴裡傳出,從這個偉大的男人的金屬盔甲中傳出。但仍然是他的聲音,親切溫暖,一如當初在愛德華國王的夏日宴席上聽到的那樣。
馬兒側過身子,我後退幾步,踩上了一級臺階,但它只讓我高了四英寸而已。「大人,是我!」
「假小子,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住在這兒,」我說著,因為再次見到他而既哭又笑,「您過得怎樣?」
「得到釋放,打仗、獲勝——或許眼下的情況不太妙。你在這兒還平安嗎?」
「不算平安,」我說了實話,「我們能守住這座鎮子嗎?」
他將右手的金屬手套脫下,扭下手指上的戒指,漫不經心地丟給我,彷彿不在乎我能否接住似的。「帶著它去風翔號,」他說,「那是我的船。出海的時候我們會在甲板上碰面的。現在就上船去。我們要開始衝鋒了。」
「瑞斯班要塞已經失守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蓋過周圍的嘈雜,「您不能坐船離開,他們已經把大炮對準了港口。」
羅伯特·達德利大聲笑了起來,彷彿死亡本身就是一個笑話。「假小子,我沒打算在這次衝鋒中活下來!但你也許能幸運地逃走。走吧。」
「大人……」
「這是命令!」他大喊道,「快走!」
我喘息著,將指環套在自己的手指上。這是他小指上的戒指,剛好能套在我的中指上,就在我的結婚戒指上方:達德利的戒指,卻戴在我的手指上。
「大人!」我再次叫他,「請平安歸來。」
嘹亮的軍號響起,沒人能聽到我的話。他們就要發起衝鋒了。他放下面甲,戴回自己的金屬手套,舉起長槍,輕輕一拍頭盔向我致意,然後掉轉馬頭,看著自己的軍隊。
「達德利!」他高喊,「在此為上帝和女王而戰!」
「為上帝和女王而戰!」他們高聲回應,「為上帝和女王而戰!達德利!達德利!」
他們向城牆方向走去,離開了廣場,而我就像隨軍的平民那樣,抗拒著他的命令,跟在他們後面。我的左側是通往港口的小路,但我還是跟著在鵝卵石路上咔嗒作響的馬蹄聲前進。攻城部隊的呼號聲越來越響亮,也越來越接近城門,在法蘭西人的怒吼聲中,我猶豫起來,轉頭看向通往港口的路。
接著我看到了她。丹尼爾的女人,全身溼透,漂亮的裙子幾乎脫落下來,露出她的胸部。她的孩子伏在她的背上,緊貼著她,他深色的雙眼瞪得大大的,而她長髮散亂,雙眸漆黑,面色痛苦,跑得像一隻被追獵的母鹿,跌跌撞撞地走過鵝卵石鋪就的小路。
她很快認出了我。在每個週日的彌撒上,她都見過我,而我也見過她。我們都坐在教堂後方簡陋的長凳上。我們都曾因為對方的決定而蒙受羞恥。
「漢娜,」她大聲呼喚著我,「漢娜!」
「怎麼?」我惱怒地大喊道,「你有什麼事?」
她給我看了看她的孩子。「帶他走!」
我立刻想起了當時在教堂裡出現的那個幻覺,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和此時此地一樣充滿了尖叫和轟鳴聲。然後,在我的夢魘裡,她大叫著「帶他走!」她大叫出聲的時候,天幕突然暗沉下來,飛石如同冰雹般落下,我抽身鑽進一扇門裡,但她卻在街對面繼續走著,閃身躲開墜落的石塊。「漢娜!漢娜!我需要你的幫助。」
「快回家,」我袖手旁觀地喊道,「躲到地窖或是別的什麼地方。」
最後一名騎兵離開以後,我們聽到了城門的呻吟,他們為羅伯特大人開啟了大門,而他的騎兵隊衝了出去,在雷霆般的怒吼聲中衝向法蘭西軍隊。
「他們要拋下我們?」她發出恐懼的尖叫聲,「他們在逃跑?」
「不,他們是去作戰的。你快去尋找隱蔽的地方藏……」我匆匆喊道。
「上帝保佑,他們無須出去作戰,他們已經來了!他們已經來了!法蘭西人就在這裡!就在我們的城裡!我們失敗了!」丹尼爾的女人大喊,「是他們……」
她的話語突然驚醒了我,我轉身看向她。突然我想到了她失神的目光和撕裂的長裙意味著什麼。法蘭西人已經攻進了城內,而且還強暴了她。
「他們攻陷了港口!就在十分鐘前!」她對我大喊,聽到她喊聲的同時我看到她身後緊追而來的騎兵,是法蘭西騎兵隊,奔走在街頭巷尾,跟在羅伯特大人的後面,阻擋在他和他從碼頭趕來的部下之間,他們的馬兒口吐白沫,他們垂下長槍準備衝鋒,他們都戴著面甲,看起來彷彿有著一張張鐵做的面孔,他們的馬刺沾染著馬匹側腹的鮮血,馬蹄聲響徹鵝卵石小路,在狹小的空間裡,情況萬分緊張。前排的敵人眼看就要衝到我們面前,一支長矛向我投來,我毫不猶豫地從靴中拔出匕首,格擋開這次進攻。衝擊之力打落了我的武器,但卻將我甩在身後那棟房子的門上,救了我一命。我感覺到房門洞開,而我倒在陌生房屋裡的黑暗之中,耳邊只聽到丹尼爾的女人的叫喊。「救救我的孩子!帶他走!快帶他走!」
她抱著孩子向我跑來,將他交到我手裡,他的觸感溫暖柔軟而又沉重,我卻聽到自己在說:「我不能帶他走。」
我看到長槍向她投來,貫穿了她的背脊,而她再度大喊著:「帶他走!帶他走!」就在這時,兩隊人馬開始交鋒,傳來彷彿森林傾塌般的巨響,我跌跌撞撞地退回到黑暗的屋子裡,這個男孩緊緊地抓著我,在如同雷鳴般的響聲中,房門關上了。
我轉身去謝那個救了我的人,但還沒等我開口說話,就聽到烈焰的咆哮,看到了突然冒出的滾燙煙氣,有人從我身邊擠過,再次開啟了門。
這個臨時避難處的茅草屋頂著了火,像火葬的柴堆一樣燒了起來,火勢蔓延得很快。每個在這棟房子中藏身的人都擠過我的身邊,回到外面的街上,他們寧願面對騎兵隊無情的衝鋒,也不想面對被燒死的命運,而我聞到煙氣的時候像一隻嚇壞了的老鼠,跟在後面直直衝了出去,那個孩子緊緊地抓著我,抱住我的肩頭。
幸虧街頭沒有太多的人。法蘭西騎兵們已經追逐羅伯特大人的軍隊而去。但丹尼爾的女人還留在原地,身體被兩根長矛洞穿。她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死去。
看到這一幕,我抱緊了她的孩子,沿街跑去,遠離城門,走下石階跑向港口,我的腳步因恐懼而凌亂。我來不及去找丹尼爾,什麼也來不及做,只能寄望於羅伯特大人給我的戒指。我像個罪犯那樣向著港口飛奔,身後是追兵的吶喊,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在狂奔,有些揹著成捆的行李,另一些抱著孩子,不顧一切地想要趕在法國人掉轉馬頭追來之前離開鎮子。
那些船都用一根繩索拴著,船帆隨時準備展開。我拼命地尋找著羅伯特大人的旗號,最後發現它就在醒目的位置,位於碼頭的盡頭,也是能最快離開港口的地方。我奔跑起來,腳步在碼頭的木板上重重地響起,這時有個水手跳下船,站在登船的踏板前面,我急忙停了下來。他拿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彎刀,指著我的喉嚨。「別過來,小子。」他說。
「是羅伯特大人讓我來的。」我氣喘吁吁。
他搖了搖頭。「誰都這麼說。城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羅伯特大人率領部隊向城外衝鋒,但法蘭西人已經進了城裡,包抄他的後方。」
「他能回來嗎?」
「不知道。我沒留在那裡看。」
他大聲吩咐著什麼。甲板上的人們紛紛站到了帆索旁,其中兩個人跳上岸,接住了丟擲的繩索。
我伸出手,給他看緊緊箍在我手上,貼著我的婚戒的那枚戒指。
水手看了一眼,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是他的戒指。」他說。
「是他的。他親手交給我。他在被追趕之前遇到了我。我是他的臣屬。我來這兒以前叫做弄臣漢娜。」
他後退了幾步快速打量我。「我沒有認出你,」他說,「這是?你的兒子?」
「是的。」我想都沒想就撒了謊,稍後我也沒打算反悔,「讓我上船吧。大人的命令是讓我回英格蘭。」
他走到一旁,點了點頭,示意我走上狹窄的踏板,他則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你是最後一個,」他很堅定地說,「就算再有人拿著他的一縷頭髮或者相思結來也不行。」
我們等了漫長的一個小時,而其他人則從城鎮向碼頭蜂擁而來。那個水手不得不找來其他幾個人,將難民們趕出羅伯特大人的碼頭上,罵他們是膽小鬼,冬天的下午時分天就暗了下來,沒人告訴我們羅伯特大人是不是擊敗了法蘭西的軍隊,還是被城內的敵軍砍落馬下。我們看到城中四處燃起火光,那是法蘭西的攻城部隊攻破了城牆,將房屋一棟接一棟地燒燬。
指揮的水手跳上踏板,在他的吩咐下全體船員都已經準備就緒。我安靜地坐在甲板上,搖晃著靠在我肩上的孩子,擔心他因驚嚇而哭起來,他們會覺得為這個多餘的乘客冒險太不值得。更何況羅伯特大人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緊接著就有一隊人馬衝向碼頭,他們慌亂地跳下馬鞍,丟盔棄甲,兔子似的登上那些等待出航的船艦。
「鎮定點,孩子們,鎮定點。」那個站在踏板上指揮的水手大聲喊道。有六個守衛站在他身後,肩並著肩,雪亮的刀已經備好,他們檢查著每一個試圖走上甲板的人,又趕走了好些在碼頭上沒命地奔跑、尋找著能帶走他們的船隻的人。城中的炮火轟鳴、房頂的磚瓦破碎聲和建築物的燃燒聲始終沒有止歇。
「這不是失敗,而是潰敗。」我在嬰孩小小的耳邊說,他轉過身,用他玫瑰花苞一樣的小嘴打了個呵欠說「喔——」彷彿他已經徹底安全下來,什麼也不用害怕了。
然後我就看到了我的大人。我能從任何人群中認出他。他大步走著,一手執劍,一手拎著頭盔,像失敗者一樣步履拖沓。跟在他身後的是一隊拖著步子、受著傷、低垂著頭的人們。他站在踏板旁,讓他們登上船,在甲板上脫下他們破損的盔甲。
「人夠多了,大人。」他們悉數登船以後,那名水手對他說,羅伯特大人揚起頭,彷彿如夢初醒的人,他答道:「我們還得帶上其餘的人。我答應過,只要他們侍奉我,我就會帶領他們取得勝利。我不能把他們留在這裡。」
「我們會回來接他們的,」水手輕聲說。他將強壯有力的手臂搭在羅伯特大人的肩上,讓他走上踏板來。羅伯特大人走得很慢,像是在夢遊,他雙眼睜大但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們會找到別的方法回去的。開船!」水手對船尾拉繩子的人喊道。那個人把系船的纜繩丟回岸上,其他人揚起帆。我們緩緩地離開碼頭。
「我不能丟下他們!」羅伯特突然清醒過來,他轉過身,看著船與岸之間的距離漸漸變寬,「我不能把他們丟在這兒。」
留在岸上的人們痛苦地叫喊:「達德利!達德利!」
那個水手緊緊地抱住羅伯特大人,拉著他遠離船舷,以防他跳上岸去。
「我們會回來接他們的,」他安慰他說,「他們也會安全地登上其他的船,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是被法國人當做人質要求贖金。」
「我不能丟下他們!」羅伯特·達德利掙扎著,「喂!你們!水手們!回港口!重新靠岸!」
風吹動了船帆,他們調整帆索,所有的船帆都鼓滿了風。我們身後的加萊傳來一聲巨響,城堡的大門被開啟,法蘭西軍隊隨即湧入了英格蘭在法國最重要的據點。羅伯特轉過身,痛苦地看著那片土地。「我們應該重整旗鼓!」他大喊,「如果現在不回去,我們就要失去加萊了。想想吧!是加萊!我們必須回去重新投入戰鬥!」
那名水手依舊沒有放開他,但他如今不是為了阻止這位年輕的領主,而是在壓抑他的悲傷。「我們會回來的,」他邊說邊活動著雙腳,「我們會回來接他們的,然後我們也會奪回加萊。別懷疑,大人。永遠不要懷疑。」
羅伯特大人走到船尾,遠遠地望著碼頭,看著那一片混亂漸漸淡出自己的視線。我們仍然能聞到從燃燒的建築那裡飄到水面上的煙氣。我們仍然聽得到人們的尖叫,那是法蘭西人正向許久之前因飢餓而投向英格蘭的加萊市民復仇。羅伯特大人看起來幾乎要跳進水裡游回港口協助撤離,但即使他怒火沖天,也能看出這毫無意義。我們失敗了,英格蘭失敗了。這事實簡單而又殘酷,而真正男人的做法不是把自己的性命浪費在某種誇張的戲劇化情節裡,而是思考如何打贏下一場仗。
他一路上都站立在船尾,凝視著法蘭西逐漸遠去的海岸線,一直到堡壘的輪廓盡數沉入地平線下。當一月的灰色天空裡最後一絲光線消失的時候。他仍然佇立在那裡眺望,當寒冷的月亮升上天空的時候,他仍然佇立在那裡,試圖從黑暗的地平線找出一些希望。我都知道,因為我一直都坐在船桅下的一卷繩索上看著他,就在他的身後。我是他的弄臣,他的臣屬,因他的無眠而無眠,因他的焦慮而焦慮,為了他而恐懼,也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們這個奇怪的組合抵達英格蘭本土之後發生的事情:一名猶太叛教者,帶著一名異教徒私生子,還有一名剛剛被釋放、又率領部隊戰敗的叛國者。
我沒料到他的妻子艾米會出現在碼頭,但她就在那兒,手搭涼棚,在甲板上尋找著他。我先發現了她,在他的耳邊說:「是您的妻子。」
他快速走下踏板,迎向她,他沒有將她擁入懷抱,也沒有深情地和她打招呼,但他專心地聽著她講話,然後轉身看我。
「我必須去宮裡,我必須和女王解釋在加萊發生的事情,」他說,「肯定會有人因此人頭落地,或許就是我的人頭。」
「大人。」我深吸一口氣。
「沒錯,」他恨恨地說,「看起來我沒給我的家族作出什麼貢獻。漢娜,你跟艾米走,她和她的朋友住在蘇賽克斯。我要派你去那兒。」
「大人,」我稍稍靠近了些,「我不打算住在鄉下。」我說。
羅伯特·達德利對我笑了起來。「我知道,甜心。我自己也受不了。但你必須忍上一兩個月。如果女王因為我辦事不力而砍我的頭,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去你想去的地方。好嗎?但如果我活了下來,我會接你去我倫敦的住所,你也可以繼續為我效力。看你的意願了。這孩子多大了?」
我猶豫起來,想起自己並不清楚他的年齡。「快兩歲了。」我說。
「你和他的父親結了婚?」他問。
我看著他的臉。「是的。」
「孩子的名字叫什麼?」
「丹尼爾,和他父親一樣。」
他點點頭。「艾米會好好照顧你們的,」他說,「她很喜歡小孩子。」他打了個響指,他的妻子便走到他身邊。我看到她搖著頭一副不同意的表情,然後又低垂雙眸表示順從。當她看我的時候眼中帶著恨意,我猜他雖命令她照顧我和這個兒子,但她更想跟他去女王的宮廷。
她為他牽過馬。我看著他坐上馬鞍,他的人已經在身旁等候了。「倫敦。」他簡短地說著,向著北方前進,不管接下來有怎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
1558年1月,正是寒冷的時候,我們騎馬穿過英格蘭冰冷的鄉間,我猜不透艾米·達德利的態度。她的騎術很好,但我看不到她樂在其中,即使太陽如紅色圓盤一般升上地平線,知更鳥蹦跳著藏進光禿的矮木樹籬,而晨間的寒霜反射著陽光。我想是因為丈夫不在身邊讓她如此惱火;但她的同伴奧丁賽爾太太也沒有讓她開心一些的意思,她們甚至沒有談起他。她們一路騎行,沉默無語,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一切。
我騎馬跟在她們身後,一直從格雷夫森德抵達奇切斯特,我的背上還揹著個男孩,每天晚上我從脖子到臀部都疼痛難忍。這個身份特殊的孩子自從母親被法蘭西騎兵碾過的時候將他拋給我以後,就幾乎沒有再吵鬧過。我用船上拿來的亞麻衣服換掉了他那身破布,用一個水手的毛織背心裹起他,彷彿他就是別人丟給我、強迫我揹著的一個箱子。他一言不發,不好奇、也不抗議。他睡覺的時候依偎著我,緊緊貼著我,彷彿他就是我親生的孩子;他醒來的時候坐在我的膝上,或是我腳旁的地板上,有時候站著,一隻手牢牢地抓著我的馬褲。他不說話,不說母親的法語,也不說英語。他用漆黑的眼睛認真地注視我,但一言不發。
他似乎很確定自己應該跟我在一起。如果我不一直注視著他,他就睡不著,如果我將他放下離開一會兒,他就會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後,仍是一言不發,毫無怨言,但臉上會顯露出焦慮不安的神情,彷彿我會丟下他似的。
我並不是那種生來就有母性的女人,我小時候沒有洋娃娃玩,當然也沒有哥哥或姐姐的孩子需要我來照顧。我很欣賞這個小人兒的堅持。我突然就闖進了他的生活,成為他的保護者,他在我身邊寸步不離。我開始愛上他的小胖手緊緊抓住我的感覺,有了他抱著我,我開始睡得香甜。
在漫長寒冷的一路騎行中,艾米·達德利夫人沒有幫我照顧過他。她沒有理由這麼做,她既不想讓我跟在身邊,也不想讓他跟在身邊。她本該命令一個手下讓我坐在他身後的馬鞍上,讓我能把這個孩子抱在懷中,也減輕我背上的痛苦。她一定看到了漫長的一天下來,我疲累得幾乎無法站立。她本該來我的住處看上一眼,確保這個孩子有一些麥片粥喝。但她什麼也沒為我做過,什麼也沒為他做過。她用憤怒而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們,沒有對我說半個字兒,除了命令我們在指定的時間上路。
因為這個孩子,我感到自己有著莫名的驕傲,也是這個孩子提醒了我,她仍然膝下無子。我也想到,也許她懷疑自己的丈夫是這個孩子的真正父親,於是她的嫉妒讓她一直折磨著我們。我決定找時間和她說清楚,我有好多年沒有見到大人,而且我現在已經結婚了。但艾米·達德利沒有給我和她說話的機會,她對待我就像對待隨行的男人一樣,如同冰冷的風景畫,也如同一棵結霜的樹。她根本就沒有多看我哪怕一眼。
因為道路的冰凍,還有呼嘯著穿過鄉村和田野的寒風,我們南行和西行的路走得很慢,給了我很多時間思考。那些穀倉的門大開著,沒有乾草或是稻草需要儲存。這些鄉村總是昏暗無光,村舍空空如也。一些小型村落已然荒蕪,人們對生活在這樣貧瘠和寒冷的地方早已失去了希望。
我在空曠的道路上策馬行進,打量著荒寂淒涼的村落,但心中卻一直惦記著我的丈夫和我離開的那座鎮子。現在逃亡已經結束,我們已經到達了相對安全的地方,我開始擔心起丹尼爾來。現在我終於意識到,丹尼爾和我再度失散了,也許我們將永遠無法見面。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我們和其他人一樣在戰亂的國家中顛沛流離,我們在這場基督教王國有史以來最大的爭鬥中失散了。我不可能再回到加萊,而他或許已經在敵軍的第一輪衝鋒時就已遭到殺害,或者感染了軍隊的傷者帶來的傳染病。我知道他認為救助傷病是他的責任,我只能為他祈禱,祈禱法蘭西人能對這座兩個世紀來被他們視為眼中釘的城鎮裡的這名敵方的醫生網開一面。
緊隨軍隊而至的是法國的天主教會,他們會警惕地在這座曾經以信仰新教而自豪的小鎮上尋找異端。就算丹尼爾能在戰爭中逃過一死,就算他沒有感染士兵的瘟疫,他也許仍舊會因為猶太人的身份,作為異端被這些人殺死。
我知道擔心他對我們兩人都毫無助益;但在這條冰冷堅硬的道路上一路騎行的我無法控制自己。我知道如果加萊無法重歸和平,我就無法收到從加萊捎來的信件,而這並不是幾個月就能解決的事情。更糟的是,我恐怕不會收到他的任何訊息,他一定不知道我去了哪兒,也不知道我是否還活著。即使他來到我的店裡找我——他一定會這麼做的——除了燒過的廢墟他什麼也看不到,連瑪莉也看不到,即便她能夠活下來,能夠告訴他我去了哪裡,他也只能找到小丹尼爾的母親的屍體,卻找不到她的孩子。他不可能猜到我和他的兒子一同平安地待在英格蘭。他只會覺得自己在這場可怕的戰爭中失去了妻子還有孩子。
我沒有因自己的平安而感到快樂,因為我知道他也許還沒有脫離險境,在沒有得到他平安無事的訊息之前我感覺不到幸福。我在英格蘭無法安居,在任何地方都無法安居,除非我知道丹尼爾平安無事。我沿著寒冷的道路騎行,他的兒子緊緊地攀在我的背上,我思索自己的不安究竟來自何處。在半路上——我想應該是在肯特——就在地平線上的冬日太陽晃了我的眼睛的時候,我想明白了。我無法在沒有丹尼爾的情況下安居下來,因為我愛他。我愛他,即使我們曾經在白廳宮的門前見面爭吵過,但我愛他的堅定,他的忠誠和他的耐心,一直如此。我覺得自己彷彿跟他一同成長。在我做國王的弄臣、女王的弄臣、伊麗莎白公主的弄臣期間,他一直看著我。他看到過我對自己主人如同學童般的仰慕,他看著我煩惱著直至現在長成女人。唯一他沒有看到的事情,我從未給他機會去猜測的事情,是我內心掙扎的結果,而現在我已經可以親口說出:「是的,我是一個女人,愛著這個男人。」
加萊發生的一切都在這件事面前顯得微不足道。他母親的干擾、妹妹們的厭惡,他天真地以為我們會幸福地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我清楚地知道我是愛他的,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了,但我知道自己已經來不及把這句話告訴給他。他或許已經死了。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麼他和另一個女孩上床的背叛行為就不再重要了。每天早上我騎上馬、晚上疲累地下馬的時候,我都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名副其實的寡婦了。我失去了丹尼爾,而現在我才知道自己始終都愛著他。
我們要住在奇切斯特北部的一座大房子裡,正午時分,我感激地騎馬走到馬廄裡,將勞累的馬兒交給馬伕。我疲倦地跟著達德利夫人一步步走進大廳,不禁憂心忡忡——我對這些人並不熟悉,而且任何一個女人恐怕都不會相信達德利夫人的仁慈之心。我的自我意識很強,而她則和任何人都保持著冷漠的距離。
達德利夫人帶路走進大廳,我揹著小丹尼爾跟在奧丁賽爾太太身後,這棟房子的女主人菲利普女士向達德利夫人伸出手,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您可以住在您常住的那個可以俯瞰花園的房間。」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對我和奧丁賽爾太太露出微笑。
「這位是卡朋特太太,她可以跟您的女管家一起住,」達德利夫人突然說,「她是我家大人的熟人,他從加萊救了她。希望他早點告訴我,她能派什麼用場。」
菲利普女士對艾米唐突的語氣挑了挑眉:她簡直在說我就是羅伯特·達德利的情婦一樣。奧丁賽爾太太行了個屈膝禮走向樓梯,我沒有立刻跟著她走開。「我需要一些這個孩子用的東西。」我不自在地說。
「奧丁賽爾太太會幫你的。」羅伯特·達德利的妻子冷冷地說。
「在下人的衣櫃裡有幾件嬰兒的衣服。」菲利普女士說。
我屈膝行禮。「大人好心地在他從加萊駛來的船上給我留了位置,」我說,「雖然自從我去宮裡為女王效力之後就很久沒見過他了。我現在已經結婚,我的丈夫是加萊的一名醫生,這是我丈夫的孩子。」
我看到她們對我表示理解,開始認真地傾聽這樣一位王室僕從的話。
「大人對他的僕從都很好,不管他們位階多低。」艾米·達德利不快地說著,揮手示意我走開。
「我想為我的兒子要一些體面的衣服,」我站在原地說,「不是下人用的那種。」
兩個女人重新打量著我。「我需要為紳士的兒子準備的衣服,」我說,「我會自己縫製他的亞麻衣服的。」
菲利普夫人不敢相信我這個客人竟敢這麼大膽,她拘謹地對我笑了笑。「我還是有些這樣的東西,」她說,「我姐姐的孩子穿過的。」
「我覺得一定非常合適,」我愉快地笑了起來,「感謝您,女士。」
這一週以來我非常渴望離開,蘇賽克斯刺骨的冬天凍得我的臉像一方冰冷的玻璃。多恩斯丘陵高聳在這座小城堡的上方,如同要將我們碾碎在這片白堊上。山上的天空一片鐵灰,洋洋灑灑地落下雪來。兩週以來頭痛終日折磨著我,只有在夜裡我睡得如同死去一樣,痛楚才有所減緩。
艾米·達德利是這兒很受歡迎的常客。約翰·菲利普爵士和羅伯特大人之間有債務關係,於是他對達德利夫人待若上賓。沒人知道她會住多久,沒有人提起她會在什麼時候離開,也沒有人說起她會去往何處。
「她沒有自己的房子嗎?」我沮喪地問奧丁賽爾太太。
「沒有她願意住的地方。」她剋制了自己說閒話的衝動。
我沒有明白她的意思。我的大人在被捕入獄期間確實失去了大部分的封地和財產,但他的妻子應該有自己的家庭和朋友,至少可以為他們保留一棟小宅子吧?
「他在倫敦塔期間,她住哪兒?」我問。
「和她父親一起住。」奧丁賽爾太太答道。
「那她父親呢?」
「去世了,上帝保佑他安息。」
沒有房子也沒有領地,達德利夫人已經成了無所事事的人。我從來沒看到過她手裡拿著書,也沒有看到過她寫過一封信。她早上騎馬外出,直到晚餐時分才回來,漫長的過程中只有一名馬伕作陪。她晚餐幾乎不吃東西,也沒什麼食慾。到了下午她會和菲利普夫人邊做刺繡活兒邊聊些閒話。從菲利普宅邸裡的大小事務到鄰居和朋友的情況,她們事無鉅細地聊著。奧丁賽爾太太和我與她們坐在一起的時候,菲利普夫人反覆講述的那些蘇菲的閒言碎語、對艾米莉亞的評價還有皮特說過的話讓我昏昏欲睡。
奧丁賽爾太太看到了我的呵欠。「你怎麼了?」她並無同情地問。
「我覺得好無聊,」我坦言,「她說起閒話就像個農婦。為什麼她會對牛奶場女工的生活感興趣?」
奧丁賽爾夫人作出嘲笑的表情,但什麼都沒說。
「她在宮裡沒有朋友嗎,她沒有羅伯特大人的訊息嗎?幹嗎非得整個下午聊這些無聊的事?」
那個女人搖了搖頭。
我們睡得很早,這對我倒是沒什麼影響,艾米·達德利早上起得很早。日日如此,日日無聊,但她日復一日地行走在寒冷的空氣中,彷彿浪費的並不是她自己的生命一樣。她的生活方式就像在舞臺上表演一場漫長且無聊的啞劇。她終日活得就像一臺機械人偶——就是我在格林威治的藏寶展櫃裡看到的那種。一名小小的,會打鼓、鞠躬或是點燃火炮的金色兵士人偶。她做起每件事的時候,都好像有看不見的齒輪操縱著,她轉身和說話都彷彿只是身體內齒輪的動作。沒有什麼事情能讓她變得鮮活起來。她總是在聽天由命地等待著。後來我漸漸明白她在等什麼。她在等他的訊息。
從一月到二月,始終沒有羅伯特的訊息。儘管她告訴我,羅伯特很快就會回來,然後把我派去工作,儘管羅伯特沒有被女王逮捕,可依然沒有他的訊息;無論他人如何指責他在加萊打的那場敗仗,卻沒有任何相關的訊息傳來。
艾米·達德利已然習慣了沒有他的生活。這麼多年來她都孤枕獨眠,而他則被關在倫敦塔中,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雙人床上孤獨入睡。對每個人來說——包括她的父親、他的擁護者和家人——她都是一位愛的殉道者,他們都在祈禱他的早日歸來和她的幸福。但現在,她漸漸地明白,每個人都漸漸地明白,羅伯特·達德利不會回到她身邊,是因為他不願意這樣做。不知為什麼,他並不急於趕回她的床前、她的身邊。離開倫敦塔並不意味著他會回到他微不足道的妻子身邊。自由對羅伯特大人而言意味著宮廷,意味著女王,意味著戰場、政治、權力:這樣的世界是達德利夫人聞所未聞的。比無知更糟的是,她感到恐懼。對於那個更加寬廣的世界,她除了恐懼沒有別的念頭。
這個符合羅伯特大人天性的寬廣世界,對她而言卻是充滿威脅和危險的所在。她看到他的抱負、他與生俱來的野心,她將他的全部機遇都看做風險。無論在何種意義上,她都是個對丈夫毫無助益的妻子。
最後,在二月的第二個星期,她派人去找他。她讓一個人去里士滿的宮裡,女王正在那裡的分娩室等待孩子的降生。她讓女伴的僕從去告訴他,說她在奇切斯特等他,需要他回家相陪。
「為什麼她不給他寫信呢?」我問奧丁賽爾太太,很好奇達德利夫人為什麼不將希望他回家的願望公諸於眾。
她猶豫著開口。「我覺得,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她說。
看來真相讓她難以啟齒。「她不會寫字?」我問。
奧丁賽爾太太怒視著我。「寫得不好。」她不情願地答道。
「為什麼不好?」我問,對書商的女兒來說,讀書和寫字就像吃飯和走路一樣必要。
「她有什麼時間學?」奧丁賽爾太太反駁道,「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嫁給了他,他進倫敦塔的時候,她才新婚沒多久。她父親認為女人不必懂太多,會寫自己名字就可以了,她的丈夫從來都不會拿出點時間教她。她會寫字,但寫得很慢,如果必要的話她也會讀書。」
「不需要男人教,也可以讀書寫字,」我說,「這是女人可以自己學習的事情。我可以教她,如果她願意的話。」
奧丁賽爾太太轉過頭去。「她不會屈尊跟你學習的,」她蠻橫地說,「她只會跟他學習。可他不想給自己添麻煩。」
她派出的人沒有耽擱,徑直回到了家裡,告訴她說他答應回家看看,還說自己一切都好。
「我告訴過你等待明確迴音的。」她惱火地說。
「夫人,他說他很快就會回來看您。公主她……」
她猛然抬頭。「公主?哪個公主?伊麗莎白?」
「是的,伊麗莎白公主說他現在不能回來,因為他們都要等待女王的兒子出生。她說他們或許面臨著又一場可能持續好幾年的分娩。他不在的話,她可忍受不下去。羅伯特大人也說他會回來,即使身邊有公主的陪伴,因為他自從到英格蘭就沒有再見到您,而您又要求他回來看您。」
聽到這裡她的臉紅了紅,傲慢像火一樣燃起。「還有什麼嗎?」她問。
信使露出了尷尬的表情。「還有就是大人和公主之間的玩笑了。」他說。
「什麼玩笑?」
「公主調侃說他喜愛宮廷多過喜愛這個國家,」他尋找著恰當的措辭,「她調侃說宮廷比較有魅力。說他死後不會和妻子一同埋葬在田野裡。」
笑容徹底從她的臉上淡去。「那他說了些什麼?」
「還是玩笑,」他說,「我不記得了,夫人。大人是個幽默機智的人,他和公主……」他突然停了下來看著她。
「他和公主——什麼?」她怒道。
信使拖著步子上前,伸手摘下帽子。「她也是個幽默機智的人,」他茫然地說,「他們之間的交流太快,我記不得他們說些什麼。有些是關於國家的事情,有些是關於承諾的事情。有時他們會用別的語言談一些他們之間的秘密……當然了,她很喜歡他。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艾米·達德利從椅子上跳起,大步走向窗邊。「他是個不忠實的男人,」她低聲說。然後她轉身看向信使,「很好,你可以走了。下次我讓你去找他的時候,不想再看到你獨自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是在說,作為僕從的他不可能命令他正和英格蘭公主調情的主人回到妻子身邊。我等他離開房間,也找了個藉口走出去,跟著他走上了走廊,小丹尼爾撲到我的身後,攀上了我的肩,我跑出去的時候他的腿緊緊環在我的腰上。
「等等!等等!」我喊道,「告訴我一些宮裡的事兒。所有的醫生都在女王身邊嗎?那助產士呢?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他說,「她希望孩子能在三月中的時候降生,下個月,上帝保佑。」
「他們說她還好嗎?」
他搖了搖頭。「他們說她失去加萊、丈夫又離開以後,心臟就出了問題,」他說,「國王沒說過自己會回到英格蘭等待孩子出生,她必須在嬰兒床邊獨自面對痛苦。也沒有太多人服侍她。她的財產都投入了軍隊,所以無力支付僕從的開銷,也不能從集市買食物。宮裡看不到幾個人,而且因為她去待產了,沒有人去監督那些宮人。」
想到她無人照料的時候我卻在艾米·達德利夫人身邊無所事事,我就感到一陣心痛。「有人陪著她嗎?」
「只有幾個女伴。現在根本沒有人想待在宮裡。」
「那伊麗莎白公主呢?」
「她看上去氣色絕佳,」信使說道,「整日和主人在一起。」
「這是誰說的?」
「沒有必要說出來。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她也沒必要隱瞞。甚至以此誇耀。」
「她是怎麼誇耀的?」
「每天早晨和他一同騎馬,在他身邊用餐,和他跳舞,她的目光總是看著他的臉龐,在他的身邊讀他的信,對他微笑,彷彿他們的秘密心照不宣,在走廊裡和他低聲交談,每當離開他身邊的時候都頻頻回望,那表情讓任何男人都想撲過去抱住她。你明白的。」
我點點頭。我見過伊麗莎白對別人的丈夫調情的樣子。「我非常明白。那他呢?」
「樂在其中。」
「你覺得他會回來嗎?」
信使支吾起來。「除非公主肯讓他回來。他們形影不離。我不覺得有什麼能讓他離開她身邊。」
「他不是青澀少年了,」我突然惱火地說,「我想他可以自己做決定。」
「她也不是青澀少女了,」他說,「她可是英格蘭的下一任女王,但也對羅伯特大人目不轉睛。所以你覺得結果會如何呢?」
我在這裡沒有什麼工作可做,於是把全部時間都花在了小丹尼爾身上,我腦海裡全都是他的父親。我決定給丹尼爾寫信,留下我父親在倫敦的書店地址。如果丹尼爾來看我,或是拜託別人來找我,那會是他首先去找的地方之一。我也會抄寫一封給我的大人,讓他派人送去加萊。應該會有些大使要去那座城市吧?
親愛的丈夫:
奇怪的是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又要再次分開,我又一次回到了英國而你卻在加萊,但這一次我想你比我危險得多。我每晚都在為你的平安無事而祈禱。
我幸運地獲准坐上了羅伯特大人的船,在戰亂之中,我認為自己應該坐船離開。我多希望當時去見了你,可是丹尼爾,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還有,我還有另一個小生命需要考慮。你孩子的母親在我面前被一名法國騎兵殺死,她最後的舉動就是把你的兒子放到我的懷中。我現在帶著他生活,視如己出。他很平安也很健康,只是還沒有學會說話。如果你能回信的話,或許你能告訴我該做些什麼。他從前說話嗎?他會說哪一種語言呢?
他吃得很好,長得很快,正在學習獨自行走。我們現在暫住在蘇賽克斯的奇切斯特,和達德利大人的妻子一起住,直到我自己找到住處為止。我想去宮裡或是去伊麗莎白公主那兒,如果她還需要我的話。
我真希望你能告訴我,我應該怎樣做才好。我真希望你如今陪在我身邊,或是我留在你身邊。我為你的平安祈禱,丹尼爾,而且我要告訴你——雖然早就該說出口——那就是,自從我離開你的家以後,我從未停止過愛你。那時我愛你,現在也愛著你。無論那時還是現在,我都希望我們能在一起。如果上帝能夠再給我一次機會,丹尼爾,那麼我願意再次成為你的妻子。
你的妻子(如果你允許我這樣自居的話),漢娜·卡朋特
我把這封信寄給了我的大人,附帶一封簡訊。
我的大人:
您的妻子對我非常和善,但我在這裡還是給她添了麻煩。請讓我進宮,或是看看伊麗莎白公主是否需要我為她效力。
漢娜·格林
我沒有收到丹尼爾的回信,我也並未抱有期望,儘管我不清楚那是因為距離還是因為死亡。他的杳無音訊讓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名寡婦還是獨居的妻子,或者僅僅只是和他暫時失散。我也在等待羅伯特大人的迴音,可依然沒有任何訊息。
在等待羅伯特大人回信的時間裡,我想到了他的妻子也是這樣長久地等待著他的訊息。我們都祈禱著能夠聽到一名騎手從小路向我們的住處跑來的聲音。我們都在冬夜降臨、寒意籠罩了城堡的時候倚窗張望,但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依然沒有他的訊息。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看到她對他的期望漸漸消弭。艾米·達德利漸漸地明白,無論他對她有過怎樣的愛意——在他還年輕而她也年輕的時候——從他追隨父親的計劃開始,野心便漸漸損耗了他的熱情,以至於將她拋諸腦後,而在倫敦塔的幾年裡則將他的愛意消磨殆盡,只剩下生存的意志。在那些年裡,他努力維持著理智,以免在孤寂和囚禁以及死刑的威脅下發瘋,他根本沒有心思去考慮他的妻子。
我等待著他的訊息,但並不像一個因愛生怨的女人。我等待著他的訊息,是因為他能夠將我從昏昏欲睡的沉悶生活中解放出來。我習慣了經營自己的店鋪,按照自己的方式賺錢和花銷。這樣子依賴他人不情不願的救濟而活,讓我非常不舒服。我習慣了在這個世上生活,即使是英格蘭的加萊城裡那個沉悶的小圈子,也比除了天氣和季節之外毫無變化的鄉間生活要有趣得多。我想知道女王的訊息,她分娩的訊息,還有那個期待已久的嬰兒的訊息。如果她現在有了兒子,英格蘭人民就不會計較她在加萊的敗戰,還有這個難熬的冬天,甚至是在這溼冷天氣中於鄉間蔓延的瘟疫。
宮裡終於送來了一張便條。
下週我們就會在一起了。rd
艾米·達德利的反應冷靜,分外莊重。她沒有叫人給屋子做一番大掃除,等他歸來,也沒有邀請房客和鄰居參加接風宴。她只是監督下人們將銀盤和白鑞餐盤重新刷洗了一遍,給她的床鋪上最好的亞麻床單,但再無其他,她沒有為羅伯特大人的歸來特意做什麼準備。只有我看得到她的等待,如同一隻在門口等待主人腳步聲的狗兒。其他人沒有注意到她每天拂曉就起床,等待可能早早到來的他;或是等他直到黃昏,想著他也許會回來得晚一些。她一等天黑就上床就寢,彷彿整天的等待如此難熬,而她想在睡夢中度過他不太可能歸來的那段時光。
最後在一個星期五,他的隊伍和我們之間僅剩下一道護城河的阻隔,我們也看到了他的隊伍沿著小路從遠方行來,他的旗幟在隊伍的前面高高飄揚,他的隊伍步伐穩健,那些人身穿他的制服,顯得威武而歡快,羅伯特騎馬走在隊伍的前面,像一位年輕的國王;在他身後——我在冬日的陽光中眯起眼睛——是約翰·迪伊,那位邦納主教值得尊重和敬仰的私人助手。
我走向樓上走廊的窗邊,我剛剛正和小丹尼爾在那兒玩耍,在那裡我能看到羅伯特的歡迎隊伍。屋子的大門開著,艾米·達德利站在階梯上方,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副端莊的樣子,但我知道她無比渴望他的歸來。我聽到其他人匆匆走下樓去,鞋底在光潔的地板上打起了滑,然後各自就位,等待那位貴客走進大廳。
羅伯特大人勒住他的馬,從馬鞍上跳下,把韁繩拋給馬伕,他轉過頭和約翰·迪伊說了幾句話,彎下腰親吻了他妻子的手,就好像他和妻子只分別了一兩個晚上,而不是婚後的大半個人生。
她冷靜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轉向迪伊先生點了點頭,沒把禮貌浪費在那位主教的助手身上。我笑了,我知道羅伯特大人不願意看到自己的朋友受到漠視,她冷落迪伊先生可真是個錯誤。
我抱起小丹尼爾,他急切地撲到我的懷裡笑了起來,但還是沒有說話,我帶著他走下長長的樓梯來到大廳。整個宅邸的人都聚集列隊,彷彿一支等待審閱的軍隊,為首的是約翰·菲利普爵士和他的夫人。羅伯特大人站在門口的光線中,他寬闊的雙肩碰到了門框,笑容充滿自信。
他的魅力一如既往地讓我著迷。連年的獄中生活給他留下的只有他嘴角深深的兩條溝壑和他愈發深邃的眼神。他看起來像是那種能夠承受打擊,並且能夠汲取失敗教訓活下去的男人。除了牢獄留下的陰影,他和我幾年前在艦隊街上看到的那位和天使並行的男人並無二致。他的頭髮仍然烏黑濃密且有微微的捲曲,他的表情仍然富有魅力,他的嘴唇彷彿隨時都能露出微笑,他的舉止如同一位王子。
「我非常高興能夠見到諸位,」他對所有人說,「我也很感謝諸位在我離開的時候為我所做的事情,」他頓了頓,「你一定很關心女王的訊息。」他說。他抬起頭望向樓梯,第一次看到我穿著長裙的模樣。他驚愕地看著我在奧丁賽爾太太的幫助下繡好的長裙,我兜帽下的黑髮梳得整整齊齊,背上揹著黑髮的小男孩。他表情滑稽地盯著我看了又看,終於認出了身著長裙的我,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然後繼續他的話題。
「女王待在她的分娩室裡,等待著兒子的降生。嬰兒出生的時候國王也會回到英格蘭;在此期間,他都會在低地王國保護西班牙領地的邊境安全,也發誓要為英格蘭奪回加萊。伊麗莎白公主去看望了她的姐姐,並祝她一切順利。感謝上帝,公主很健康,很有精神,愈發美麗。她告訴女王說,她不會嫁給任何西班牙的王子,不會嫁給國王選擇的任何一個人。她會永遠做英格蘭的新娘。」
我覺得這種訴說女王訊息的方式相當奇怪,但那些僕從卻相當感興趣,又竊竊私語起公主的謠言來。這兒和英格蘭的其他地方一樣,民眾反對女王的情緒十分強烈。他們把加萊的敗北都歸咎於她,因為她不聽議會的勸告,一反她家族的傳統,和法蘭西人開戰。他們譴責她為這個國家帶來了飢餓和糟糕的天氣,他們譴責她還沒有誕下子嗣,他們譴責她處死那些異教徒。
一名健康的男嬰是她唯一能夠扭轉他們注意力的事情,有些人甚至連嬰孩也不關注。有些人——現在也許是大多數人,希望她無後而死,這樣王冠就屬於伊麗莎白公主了——又一個女人,雖然他們並不喜歡女王,但這是一名善良的新教公主,她已經拒絕了和西班牙王子的婚事,如今又發誓說自己不打算結婚。
聽到這些訊息,僕人們低聲交談了一陣,然後便各自散去。羅伯特親切地握了握約翰·菲利普的手,親吻了菲利普夫人的臉頰,然後轉身看向我。
「漢娜?真的是你嗎?」
我緩步走下樓梯,發現他的妻子就站在他身後,站在門口不遠處。
「大人。」我說。我走下最後一級臺階,來到他面前行了屈膝禮。
「我一直沒有你的訊息,」他難以置信地說,「你已經不是個女孩子了,漢娜。你現在是成熟的女人,已經不再穿馬褲了!你是不是又重新學習了走路的方法?給我看看你的鞋子!來吧!你穿了高跟鞋沒有?還有你懷裡的孩子?一切都變了!」
我笑了起來,但我感覺到艾米的目光充滿反感。「這是我的兒子,」我說,「謝謝您在加萊救了我們。」
他的臉色稍稍沉了片刻。「我希望我能救出他們所有人。」
「您有加萊的訊息嗎?」我問他,「我的丈夫和他的家人或許還留在那兒。您幫我把信寄出了嗎?」
他搖了搖頭。「我把信給了我的僕童,讓他交給一位能夠深入法蘭西海域的漁民,讓他在見到法蘭西艦船的時候轉交給他們,但我沒法為你做更多。我沒有聽說關於你要找的人的訊息。我們還沒有開始和平會談。菲利普國王會盡量拖長和法國的戰爭,女王也沒有立場去反對。我們經常會交換一些囚犯,人們會回到家裡的,不過只有上帝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他搖了搖頭,彷彿要趕走記憶中那座不可攻陷的城堡陷落時的情景,「你知道的,我以前從沒見過你穿長裙的樣子。你變了!」
我努力笑出聲來,但我看到艾米走向了她的丈夫。
「你應該洗個澡,換下騎馬趕路時的衣服。」她說得很堅決。
羅伯特向她輕鞠一躬。
「你的臥室裡有熱水。」她說。
「我這就上去,」他轉頭對她說,「必須有人告訴迪伊他應該住在哪兒。」我退了幾步,但羅伯特大人並沒有注意到。他喊道:「這邊,約翰——看看這是誰!」
約翰·迪伊走了過來,我看到他比羅伯特的變化大得多。他鬢角的頭髮變得灰白,雙眼因疲倦而黯淡。但他自信的氣質和內心的平和卻一如既往。
「這位女士是誰?」他問。
「迪伊先生,我是漢娜·卡朋特,」我謹慎地說。我不知道他是否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英格蘭最危險的地方,那時我正面臨審判,而他就是審判我的人,「以前叫做漢娜·格林。女王的弄臣。」
他很快又看了我一眼,然後他的唇角和眉梢展露出欣喜的微笑。「哈,漢娜,我還沒見過你穿裙子呢。」
「他現在是迪伊博士了,」羅伯特大人介紹說,「邦納主教的助手。」
「噢。」我依然戒備地答道。
「這是你的兒子?」約翰·迪伊問。
「是的。他叫做丹尼爾·卡朋特。」我驕傲地說,約翰·迪伊伸出手指去觸碰男孩的手指。有趣的是,小丹尼爾扭過頭去,將臉伏在我的肩上。
「他多大?」
「快兩歲了。」
「他的父親呢?」
我皺了皺眉。「我和我丈夫在加萊失散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平安無事。」我說。
「你感覺不到……他嗎?」約翰·迪伊很小聲地問我。
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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