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伊博士,漢娜會帶你去你的房間的。」艾米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她說起我的口氣彷彿我是她的僕從一般。
我走到樓上的一間小臥室前,約翰·迪伊跟在我身後。羅伯特大人也隨即大步走上樓梯,我們聽到他走進房間關門的聲音。
我才剛剛告訴約翰·迪伊該在哪裡睡覺,在哪個櫥櫃放他的衣服,又準備好給他洗手的熱水,這時房門便開啟了,羅伯特大人走了進來。
「漢娜,你別走,」他說,「我想要聽聽你的訊息。」
「我沒什麼訊息,」我冷淡地說,「我如您所願地來到這裡,一直都住在這兒,和您的妻子住在一起,什麼也沒做。」
他短促地笑了笑。「你覺得很無聊嗎,我的假小子?比婚姻生活更糟糕嗎,你確定?」
我笑了。我沒打算告訴羅伯特大人,我和丈夫結婚不到一年就已經分居了。
「你的天賦還保留著嗎?」約翰·迪伊輕聲問,「我一直以為天使只會眷顧處子。」
我想了一會兒,我不會忘記上一次看到他勸告邦納主教的情景。我想起了那個將飽受折磨的十指放在膝蓋上的女人。我想起了那個小房間裡尿液的氣息,還有我馬褲中溼暖的感覺,以及我感到的羞恥。「我不知道,大人。」我用非常輕的聲音說。
羅伯特·達德利聽出了我聲音中的拘謹,目光從他的朋友那裡轉移到我身上。「怎麼了?」他尖聲問,「你們這是怎麼了?」
迪伊博士和我交換了一個怪異但卻心領神會的眼神:那是不為人知的拷問者看著無人知曉的受刑者的眼神,那是感受到同樣恐懼的眼神。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沒什麼。」我說。
「我看不是沒什麼吧,」羅伯特冷冷地說,「你來說,約翰。」
「她曾經被帶到過邦納面前,」約翰·迪伊說,「作為異教徒。當時我也在場。不過罪名取消了。她無罪釋放了。」
「上帝啊,你一定是失禁了,漢娜!」羅伯特大叫。
他戳到了我的痛處,我的臉不由得紅了起來,我緊緊地抱住丹尼爾的孩子。
約翰·迪伊帶著歉意地看我。「那時我們都很害怕,」他說,「但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都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羅伯特。我們都在盡力而為。有時我們戴著面具,有時我們做回自己,有時面具比自己更加真實。漢娜沒有背叛任何人,她是清白無辜的。所以她得到了釋放。就這麼回事。」
羅伯特大人彎下身子,和邦納主教手下最保守、最嚴格的助手握了握手。「確實就這麼回事。我可不想讓她受刑,她知道得太多了。我很高興你當時在場。」
約翰·迪伊並沒有因此高興起來。「沒人會希望自己在場,」他說,「有太多比她更加無辜的人遭受拷打,然後處以火刑。」
我看了看他們倆,思索著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忠誠。至少現在的我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也不去相信任何答案。
羅伯特大人轉身看我。「這麼說,在你失去處子之身以後,你的天賦還保留著?」
「出現的次數太少了,因此很難說。但我在加萊有一次真的預見到了,在我結婚以後:我預見到了騎兵們穿過我們的街巷。」我閉上眼睛回憶道。
「你看到了法國人進了加萊?」羅伯特不敢相信,「上帝啊,為什麼你沒有事先警告我?」
「如果我真的明白那個場面的意義,我會告訴您的,」我答道,「請別懷疑。如果我能明白我所看到的事情,我會第一時間告訴您的。但畫面太模糊了。還有一個女人在逃跑途中被他們殺死了,她那時還在大喊……」我住了口。我沒有告訴這些人,她曾經叫我帶走她的兒子。小丹尼爾現在是我的孩子了。「如果我知道,我就會警告那個女人……我不想讓任何人像那樣死去。」
羅伯特搖了搖頭,轉過臉去看窗外。「我真希望你能早點警告我。」他情緒低落地說。
「你還願意再為我占卜嗎?」約翰·迪伊問,「這樣我們就能知道你的天賦是不是真的還在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您要尋求天使的建議嗎?」我問這位宗教審判官的助手,「您這樣身份的人?」
約翰·迪伊沒有被我尖銳的口氣所幹擾。「我並未改變自己的信仰。在這段艱難歲月裡,我們需要更多的指引。但我們必須謹慎地詢問。尋求知識的路上總是伴隨著危險。如果我們知道女王能夠誕下一名健康的子嗣,我們就最好開始為將來做打算。如果她幸運地生下男孩,那麼伊麗莎白公主就得改變她的計劃了。」
「我也得改變我的計劃了。」羅伯特·達德利諷刺地說道。
「總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做到,」我說,「我只看到過一次未來,就是在加萊的那一次。」
「我們今晚能試試嗎?」羅伯特·達德利問,「你願意試試你的天賦能否順利出現嗎,漢娜?像從前那樣?」
我的目光從他身上轉到約翰·迪伊身上。「不。」我堅決地說。
約翰·迪伊直視著我,他黑色的眸子裡帶著真誠。「漢娜,我不會否認自己的道路黑暗而曲折,」他簡短地說,「但你在聖保羅大教堂受到審訊的時候,應該慶幸我也在那兒。」
「我慶幸有人發現我是無辜的,」我堅定地說,「我可不想再去那兒了。」
「不會了,」他說,「我向你保證。」
「那你願意為我們占卜嗎?」羅伯特大人又問道。
我猶豫起來。「如果您能幫我問一件事情的話。」我提了個要求。
「什麼事情?」約翰·迪伊問。
「我的丈夫是不是還活著,」我說,「我只想知道這個。我甚至不會去問自己將來還能否見到他。知道他活著我就很高興了。」
「你那麼愛他嗎?」羅伯特大人表示無法相信,「你那個年輕男人?」
「是的,」我答,「我在知道他平安的訊息之前根本無法安睡。」
「如果你為我們占卜的話,我可以問問天使,」約翰·迪伊承諾道,「今晚可以嗎?」
「小丹尼爾睡著以後,」我說,「聽著他的聲音我沒辦法佔卜。」
「八點?」羅伯特大人問,「就在這兒如何?」
約翰·迪伊四下裡看看。「我去找幾個人把我的桌子和書抬上來。」
羅伯特大人看到狹小的房間,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她總是這樣,」他不悅地說,「她從來不會讓我的朋友住最好的房間。她嫉妒他們,我得告訴她……」
「這兒的空間足夠大了,」迪伊平靜地說,「她一定因為你帶來這麼大隊隨從而怨恨,她只想和你單獨相處。你不回她那裡去嗎?」
羅伯特大人不情願地向門口走去。「跟我來,」他說,「你們兩個跟我來,我們去喝杯麥酒接風洗塵。」
我停下了腳步。「我不能去。」他開啟門的時候,我說。
「什麼?」
「她並不喜歡我,」我尷尬地說,「我不能和她平起平坐。」
羅伯特的眉毛擰成了結。「我告訴過她,對待你要像對待自己的朋友那樣,一直到我們為你安排好住處,」他說,「你在哪兒用餐?」
「和女僕們同桌。我和您的妻子不能同坐。」
他匆匆向樓梯走去,很快又折返。「來吧,」他把手伸給我說,「我是這兒的主人,不會有人反駁我的命令。來吧,現在你可以和我一起用餐。她這個蠢女人從不善待她丈夫的忠實僕從。她還是個善妒的女人,覺得任何一張漂亮面孔都不安全。」
我沒有回應他伸過來的手。我平靜地笑了,仍然站在窗邊。「我的大人,」我說,「我想您幾天之後就要回宮了吧?」
「是啊,」他說,「怎麼了?」
「您能帶我走嗎?」
他一臉驚訝。「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過。」
我笑出了聲。「我想也是,」我說,「也就是說,我還要在這裡待上幾個星期吧?」
「對。所以呢?」
「那麼我寧願不要讓您妻子的惱怒變成盛怒,因為您只會匆匆來去,就像一股擾亂果園安寧的春風。」
他大笑起來。「你還安寧嗎,我的小果園?」
「她現在默默地憎恨著我,」我坦白地說,「但您還是不要公開挑起衝突的好。現在就去陪她吧,今晚我在這兒等您回來。」
羅伯特捏了捏我的臉頰。「上帝祝福你的謹慎,漢娜。我想我真不該把你交給國王的。如果我一直聽從你的忠告,我就會成為更出色的人。」
他吹著口哨跑下樓,我聽到肆虐於窗外的風聲回應著他,不由得戰慄起來。
晚餐的時候我看到了艾米。在漫長的晚餐中,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從丈夫身上移開。她渴望讓丈夫注意自己,但她並沒有吸引他的手段。她不知道宮中的任何傳言,連他提起的那些名字也有大半從未聽聞。我坐在下席,目光始終不離自己的盤子,不讓自己抬頭笑話這個女人,也不去向他打聽那些宮人的事情。
艾米夫人甚至連讓他開口跟她說話的智慧都沒有,雖然她原本就什麼都不懂。他提到其他女人的時候,她就會緊抿嘴唇,他大笑著提起女王的時候,她就會低下頭表示不滿。她對約翰·迪伊表現出明顯的無禮,顯然把他看成了新教的叛徒。但她對伊麗莎白公主的事情也毫不關心。
我覺得羅伯特大人初次見她的時候,愛的一定是她的純真無邪,她還是女孩子的時候,對宮裡的事情一無所知,當然也不會知道他父親的狡詐計劃。她那時只是諾福克一名普通鄉紳的女兒,有著大大的藍眼睛和長裙遮不住的豐滿乳房,她有著宮中女士們沒有的一切:坦率、不諳世故、真實。但現在這些美德對他而言都變成了缺點。他需要一位審時度勢,能夠根據環境發表不同看法,在乎他關注他的妻子。他需要一位能夠反應迅速,能夠適應不同場合的妻子,能夠讓他帶進宮裡的妻子,能夠和宮中的女士們交好並且打探訊息的妻子。
而她的自負、隨時都會出言羞辱那位整個王國最有權勢的聖職者之一的助手的態度、對宮中和世間的事物不聞不問的無知,甚至對他的興趣的厭惡,讓她成了他的負擔。
「如果她再不努力,我們就不會有下一位達德利了。」有個年長的女僕不屑地對我低語。
「她究竟怎麼了?」我問,「我一直以為她的心思都在他身上。」
「她無法原諒他進宮幫助他父親實行他的計劃。她本以為這次監禁可以好好地給他上一課。教他不要太自以為是。」
「他是達德利家的一員,」我說,「他們生來就自負。他們是整個世界上最有野心的血脈。只有西班牙人對黃金的喜愛和愛爾蘭人對土地的喜愛比得上他們。」
我看向桌邊的艾米。她正在吃蜜餞,滿口都是沾滿糖霜的梅子。她直視前方,完全沒有理會她丈夫和約翰·迪伊的交談。「你很瞭解她嗎?」
年長的女僕點了點頭。「很瞭解,我很同情她。她喜歡過普普通通的生活,而且希望他也一樣。」
「她還是嫁給別的鄉紳比較好,」我說,「羅伯特·達德利是個有遠大前程的男人,他不會允許她阻擋他前進的。」
「她會盡她所能阻止他的。」她告誡我。
我搖了搖頭。「她辦不到的。」
艾米本想和她丈夫對坐到很晚,然後一起就寢,但八點鐘的時候他藉故離開,和約翰·迪伊以及我在約翰·迪伊的房間裡碰頭,關起門,拉上窗簾,只留一支燃著的蠟燭,燭光閃爍,映在鏡中。
「你樂意這麼做嗎?」約翰·迪伊問。
「你們打算問些什麼?」
「女王會不會生下男嬰,」羅伯特說,「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然後我們問問能否奪回加萊。」
我看向約翰·迪伊。「還有我丈夫是否活著。」我提醒他說。
「我們會看情況問的,」他輕聲說,「開始祈禱吧。」
我在他絮絮的拉丁文禱詞中閉起雙眼,感覺到自己恢復了從前的模樣。我又回到了家中,伴隨我的有我的天賦、我的羅伯特大人,還有我自己。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燭光照在我的臉上,溫暖明亮,我對約翰·迪伊微笑了起來。
「你的天賦還在嗎?」他問。
「我確定還在。」我輕聲說。
「看著燭火,告訴我們,你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燭焰在微微的風中抖動,光亮進入了我的頭腦。彷彿西班牙夏日的陽光,我聽到了母親呼喚我的聲音,她的聲音充滿快樂和自信,一切都沒什麼異樣。突然我聽到一陣響亮的撞打聲,我喘息著站起身來,脫離了我的夢境,心臟因為害怕被捕而狂跳起來。
約翰·迪伊臉色煞白。有人發現了我們的意圖,我們完蛋了。羅伯特大人從腰間拔出佩劍,從靴中拔出匕首。
「開門!」緊鎖的門外傳來喊聲,然後是撞擊木門的巨響,門開始朝內傾斜。我很肯定那些是宗教法庭的人。我走到羅伯特大人身邊。「求您了,大人,」我急急地說,「不要讓他們燒死我。殺了我吧,在他們抓走我之前,還有,請救救我的孩子。」
他動作流暢地跳到窗邊的椅子上,將我拉近他的身旁,抬腳踢碎玻璃。「跳出去,」他說,「儘量往遠處逃。我會拖延他們一會兒。」又一陣可怕的撞門聲響起。他對約翰·迪伊點頭示意。「把門開啟。」他說。
約翰·迪伊開啟門,艾米·達德利夫人跌進房間裡。「你!」她看到我的時候立刻大叫出聲,「不出所料!你這個蕩婦!」
她身後的那名僕從舉起手裡的釘頭槌,表示歉意。菲利普家的華麗木門被打得木屑飛濺,已經無法修復了。羅伯特狠狠地將劍收回鞘中,對約翰·迪伊作了個手勢。「麻煩你,約翰,把門剩下的部分關起來,」他疲憊地說,「這事兒在黎明之前就會傳遍大半個鄉村的。」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艾米質問著,大步走進屋中,她的目光緊盯著桌上,看著那幾支蠟燭,在窗外的寒風吹拂下搖曳不定的燭火,然後是那些神聖的符號,「做什麼下流勾當?」
「沒什麼。」羅伯特仍然疲倦地說。
「那她在你這兒做什麼?還有他呢?」
他上前握住她的雙手。「我的夫人,他是我的朋友,而她是我的忠實僕從。我們在為我的前程而祈禱。」
她甩開他的手向他打去,她握緊拳頭,狠狠地打在他的胸上。「她是個蕩婦,他是個行使巫術的傢伙!」她大喊,「而你是個讓我無數次傷心的大騙子!」
羅伯特抓住她的雙手。「她是我的好僕從,是個體面的已婚女人,」他輕聲說,「迪伊博士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教士之一的助手。夫人,我求你鎮定下來。」
「我會看著他因此被吊死!」她直視著他大喊出聲,「我一直當他是和魔鬼打交道的人,而她就是個巫婆和蕩婦。」
「別讓你自己成為笑柄,」他平靜地說,「艾米,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冷靜些。」
「你在你自己的朋友面前讓我蒙羞,要我怎麼冷靜?」
「你沒有蒙羞……」他開口道。
「我恨你!」她突然尖叫起來。
我和約翰·迪伊退了幾步靠在牆上,渴望地看著房門,希望能夠逃離這場爭執。
她把頭伏在床上抽泣起來。她尖利地哭著,周圍一片沉寂。約翰·迪伊和羅伯特大人彼此交換了一個驚駭的表情。輕微的撕裂聲傳來,我意識到那是她用牙齒撕破了床單。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羅伯特扶著她的雙肩將她拖到床上。她立刻用指甲抓撓他的臉,雙手像貓兒亮出的爪子。羅伯特緊緊抓住她的雙手,一直到她倒在地上,跪在他的腳邊,手腕還被他抓在手裡。
「我瞭解你!」她開始咒罵起來,「如果不是她,也會是別的什麼人。你重視的就只有自尊和慾望而已。」
他的面孔先是因為憤怒而漲紅,又緩緩地平靜下來,但他仍然緊緊握著她的雙手。「我確實是個罪人,」他說,「不過感謝上帝,至少我還沒有發瘋。」
她的嘴唇顫抖起來,接著發出一聲哭號,她抬頭看向他堅毅的臉龐,兩行淚水從她眼中流下,她哀哀地哭起來。「我也沒有瘋,我病了,羅伯特,」她絕望地說,「我得了悲傷的病。」
他越過她看向我。「去找奧丁賽爾太太來,」他吩咐,「她知道該怎麼做。」
我一時間呆住了,看著艾米緊咬牙關、摸索著她丈夫的雙腳。「什麼?」
「去找奧丁賽爾太太。」
我點點頭出了房間。半個宅子的人都擠在房間外面的樓梯平臺上。「去幹你們的活兒!」我粗魯地說,然後我穿過走廊,發現奧丁賽爾太太就坐在生著一堆小火的壁爐前。
「夫人哭了,大人派我來找您。」我直接說明了來意。
她立刻站起身,神色毫不驚訝,然後快步走出房間。我小跑著跟在她身邊。「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
她點點頭。
「她病了嗎?」
「她很容易因為他而痛苦。」
我思索著這句話,又考慮到她因為忠誠而隱去的那部分。「她總是這樣嗎?」
「他們年輕而且相愛的時候,還把這看做激情。但他去了倫敦塔以後,她就平靜下來了——不過公主也被囚禁在那裡的時候除外。」
「什麼?」
「之後她就得了嫉妒的病。」
「他們可都是囚犯啊!」我驚呼道,「他們又不可能在化裝舞會上跳舞。」
奧丁賽爾太太點點頭。「她覺得他們是情人。現在,他自由了。而她知道他和那位公主經常見面。他會讓她心碎的。這可不是修辭上的說法。她真的會因此而死。」
我們來到了迪伊博士的門口。我將手搭上她的手臂。「那您是她的看護嗎?」我問。
「更像她的看守。」她說著,輕聲地走了進去。
那一晚的占卜前功盡棄,第二天,達德利夫人留在自己的房間裡不願見人,而迪伊博士讓我幫忙破譯他有關女王的預言。我為他讀了一段看起來毫無聯絡的希臘詞語,他仔細地記了下來,每個詞兒都有一個對應的數值。我們在長久無人問津的藏書室裡見面。羅伯特大人吩咐點起壁爐,一個僕從走了進來,拉開了百葉窗。
「看上去像是密碼。」等他們做完活兒,只剩下我和迪伊博士的時候,我說。
「這是古代人的密碼,」他說,「也許他們甚至知道生命的密碼。」
「生命的密碼?」
「如果一切都由同樣的物質構成會是怎樣?」他突然問我,「沙土和乳酪、牛奶和泥土?如果剝離事物的外表之後,世界上只有一種物質呢?如果我們能夠看到、畫出甚至重塑它,那又會怎樣?」
我搖搖頭。「然後呢?」
「這種物質就是一切的密碼,」他說,「是世界中心的一首詩篇。」
在我寫字的時候,小丹尼爾睡在我旁邊的一張寬闊的矮凳上,我不時地站起來微笑著看他。他看我的時候面露欣喜。「嘿,我的孩子。」我輕輕地說。
他爬下凳子,蹣跚地向我走來,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扶著凳子,然後是扶著我。他抓著我的裙子,抬頭入神地看著我。
「他真安靜。」約翰·迪伊輕聲說。
「他從不說話,」我低下頭,對著仰起面孔的小丹尼爾露出微笑,「但他不傻。我知道,他什麼都懂。他會拿東西給我,也知道那些東西的名字。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對吧,丹尼爾?他只是不願意說話。」
「一直都這樣嗎?」
恐懼攫住了我的心:我並不知道這個孩子從前的樣子,如果我承認自己不知道,就會有人把他從我身邊帶走。他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親生的孩子,但他的母親將他放到我的懷裡,他父親是我的丈夫,我虧欠丹尼爾的愛和責任,都應該通過照顧這個孩子來償還。
「我不清楚,他過去在加萊和乳母一起生活,」我撒了謊,「攻城開始以後她才將孩子交給我。」
「他也許是被嚇到了,」約翰·迪伊說,「他看起來像是受了驚嚇嗎?」
我的心緊縮了一下,感到一陣痛楚。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迪伊先生。「驚嚇?但他只是個小嬰兒。他怎麼知道什麼是危險?」
「誰知道他能不能思考和明白呢?」約翰·迪伊說,「我不相信孩子沒有人教就什麼也不知道,就像個等著別人往裡裝東西的空罐子。他認識自己的家,認識照顧他的女人,他也就有可能害怕,有可能跑去街上去找你。我認為,孩子們知道的事情多得超乎我們的想象。或許他現在很怕說話。」
我靠近了他,他明亮漆黑的眼睛回望著我,那雙大眼睛像小鹿那樣水汪汪的。「丹尼爾?」我說。
我第一次將他看做一個獨立的人,會思考、有感覺,曾經在他母親的懷抱之中,又被硬生生塞進一個陌生人的手裡。他曾親眼看到母親遭受馬匹踐踏、又被長槍刺穿,看到他的母親死在街邊的水溝裡,又感覺自己像是件無主的行李那樣被人帶上了船,又莫名其妙地來到英格蘭,在馬上一路顛簸,來到一個陌生地方的冰冷宅邸裡,周圍沒有半個熟識的人。
這是個曾經親眼目睹母親死去的孩子。這是一個沒有了母親的孩子。我躬身看他,只覺得熱淚在自己的眼眶中打轉。我最能理解這個孩子的悲傷和恐懼。我將自己童年的恐懼掩蓋在所有基督教王國的語言之後,流利地說著每一種語言。而比我那時更小也更加害怕的他,選擇了緘默。
「丹尼爾,」我輕聲叫他,「我會做你的母親的。你會平安無事的。」
「他不是你的孩子?」約翰·迪伊問,「他看上去那麼像你。」
我抬頭看他,很想相信他、向他吐露實情,但恐懼卻讓我住了口。
「他也是上帝的選民嗎?」約翰·迪伊輕聲問道。
我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行過割禮了沒有?」他問。
「沒有,」我說,「沒有在加萊接受割禮,到這兒就更不可能了。」
「他也許需要能夠證明他身為上帝選民的外在特徵,」迪伊建議道,「或許要等真正成為你們的一分子後,他才能開口說話。」
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他怎麼會知道這些?」
他笑了。「這個小傢伙從天使中來,」他說,「他也許比我們加起來知道得還多。」
艾米·達德利夫人閉門不出整整三天,而羅伯特和約翰·迪伊外出狩獵、在圖書室讀書、用小錢賭博以及聊天,無論日夜都在聊天,無論是騎馬、散步、吃飯、看戲的時候,他們都在聊天。他們會聊國家的未來,會聊應該採用怎樣的貴族制度和議會形式,邊境應當拓展到海外的何處,英格蘭這個小小的島國該如何對抗大陸國家的力量,以及——最令約翰·迪伊著迷的——位置得天獨厚的英格蘭要怎樣將船隊派遣到整個世界,並且創造出一種全新形式的王國,可以擴張到海外的帝國。一個能夠支配世界上所有那些未知地帶的帝國。他計算了一下世界的面積,信誓旦旦地說還有好幾塊大陸尚未發現。「克里斯多佛·哥倫布,」他對羅伯特大人說,「是個勇敢的人,但他不是數學家。在幾周之內就能到達中國的航道當然是不存在的。如果進行正確的計算,您就會發現世界是圓的,但非常博大,遠比哥倫布預計的更加博大。在如此博大的世界上,至少還有四分之一的地方肯定是陸地。如果這些陸地都屬於英格蘭,那會怎麼樣呢?」
我常常和他們一同散步、騎馬、用餐,他們也常常問起我西班牙的民風民俗、我在葡萄牙的所見所聞,或者某個計劃如何才能成功。我們謹慎地不去討論王位上坐著怎樣的國君才會去實施如此充滿自信、如此野心勃勃的計劃。正逢女王等待新生兒和繼承人降生之時,一切都充滿了不確定。
第三天的晚上,從多佛來了一位信使與達德利大人會面,我和約翰·迪伊單獨留在圖書室裡。約翰·迪伊根據他的朋友傑勒德·墨卡託做的那隻模型畫了一張地圖,試著向我解釋世界是圓的,讓我把這張地圖看做就是世界剝下的表皮,就像剝下並展平的橘子皮。
他努力想讓我明白,最後大笑著說我肯定是太滿足於能夠看到天使了,所以我才看不懂什麼經緯。他拿起地圖去了自己的房間,這時羅伯特大人進了圖書室,手中拿著一張紙。「我總算得到你丈夫的訊息了,他平安無事。」他說。
我跳了起來,發現自己在顫抖。「羅伯特大人?」
「起初他被法蘭西人當做間諜帶走了,但他們把他和英格蘭士兵關在一起,」他說,「我可以在交換俘虜的時候把他帶回來,或是直接贖回來。」
「他平安無事?」我問。
他點點頭。
「平安無事?」我不敢相信。
他又點點頭。
「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
「你可以自己看,」他說著,將字跡潦草的紙頁遞給我,「他就關在城堡裡。如果你想給他寫信,我可以幫你送到。」
「感謝您。」我說。我一遍又一遍地讀那封信。上面的內容他已經都告訴我了,但那張歷盡周折的紙上的黑色字跡看上去更加真實,「感謝上帝。」
「確實該感謝上帝。」羅伯特大人笑著說。
我衝動地抓住他的手。「也要謝謝您,大人,」我熱切地說,「您為我費心了。我明白的。我很感激。」
他輕輕地拉過我,用溫暖的手臂環住我的腰。「甜心,你知道的,我會盡我所能地讓你開心。」
我猶豫起來。他的手很輕,隔著長裙,我也能感覺到他手掌的熱度。我漸漸地向他靠了過去。他迅速地掃視了一眼空曠的走廊,向我撇了撇嘴。他有些猶豫,他是調情的箇中高手,知道適當地拖延更能挑起情慾。他略微彎下腰親吻我,先是溫柔,然後逐漸熱切起來,他將我按在牆上,我仰起頭,閉上雙眼,放棄了抵抗,享受著他撫摸的美妙感覺。
「羅伯特大人。」我輕聲說。
「我去準備床。跟我來,我的甜心。」
我沒有遲疑。「我很抱歉大人,不可以。」
「你很抱歉大人,不可以?」他滑稽地重複了一遍,「你是什麼意思呢,假小子?」
「我不能和您上床。」我平靜地說。
「為什麼不呢?不要告訴我剛才你沒有慾望,我是不會相信的。我想品嚐你的嘴唇。你也像我需要你一樣地需要我。今晚會很美妙的。」
「我確實有慾望,」我承認道,「但如果我沒有結婚,一定很願意成為您的情人。」
「噢,漢娜,遠在天邊、身在監獄的丈夫是不會顧及你的。只要你的一句話,他就會一直待在那兒直到舉國大赦。我也可以讓他永遠待在那裡。來我的床上,就現在。」
我固執地搖了搖頭。「不可以,大人。我很抱歉。」
「你的歉意一點也不誠懇,」他慍怒地說,「你這是怎麼了,孩子?」
「不是因為他可能會發現,」我說,「是我真的不想背叛他。」
「你的心已經背叛了他,」羅伯特說,「你躺在我的懷裡,低下頭張開嘴向我索吻。你已經背叛了他,假小子。其餘的事情還是聽憑慾望吧。不會比你剛才做的事更不堪。」
聽到他看似很有道理的勸說我微笑了。「或許吧,但這是不對的。大人,說真的,我從第一次見您就非常愛慕您。但我愛丹尼爾,是真實而且體面的那種愛,我想成為他賢淑的妻子,忠於他。」
「這不妨礙我們之間的真實的愛,甜心。」他直白地說。
「是的,」我說,「現在我需要的是愛。慾望對我沒有好處。我需要愛。他的愛。」
他望向我,深邃的眼眸裡滿是笑意。「哈,漢娜,對於像你這樣沒什麼可以失去的女人來說,這可是個大錯誤。你是我所見過的最接近自由的女人。一個受到的教育遠遠超出了性別限制的女孩,一個丈夫在千里之外的女人,一個有天賦、有抱負,有運用它們的頭腦和漂亮的蕩婦身體的女人。看在上帝的分上,孩子,做我的女人吧。你不該只淪為一名妻子。」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感謝您,」我說,「但我只想做妻子而已。我想找到他和他重新開始生活,用我的心、我的忠誠去愛他。」
「和我共度一夜會讓你樂在其中的,你明白的。」他說這話既是出於自負,又是他最終的嘗試。
「我非常相信,」我和他一樣毫不羞恥地說,「如果我沒有在乎的事情,我會樂在其中的,甚至會向您乞求更多這樣的夜晚。但我深陷愛河,大人,除了我的戀人,我不想和任何人發生關係。」
他退了幾步,優雅地躬了躬身,像是對待一位女王。「假小子,你總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你長成了優雅的女人,但我沒想過你竟然會成為這麼一位令人驚訝而又可敬的女人。希望你的丈夫值得你的忠誠。如果他……」
我笑了起來。「如果他讓我心碎,我就回到你身邊,像您一樣沒心沒肺地過下去,大人。」我說。
「噢好吧,我們說定了。」他笑了起來,獨自回臥室去了。
沒過幾天,約翰·迪伊和羅伯特大人便做好了回宮的準備。約翰·迪伊要回到邦納主教那裡,記錄數以百計的異教徒的罪名細節以及審訊的過程。他會看著他們受盡折磨,等他們招認,然後看著他們被送往火刑場。
我們一同走進馬廄,檢查那些馬兒是否做好了旅行的準備,我們之間有種尷尬的沉默。我沒有開口問他如何忍心結束這種無罪的日子,回去做他的劊子手。
他先開口了。「漢娜,你知道的,我去那兒勸告主教總比別人去的好。」
起初我沒能理解,片刻後我明白了這是一場陰謀,又一場陰謀,陰謀中的陰謀,只是那些大陰謀的一部分。由約翰·迪伊來審查公主的支援者和朋友,總比讓女王的忠實部下來做顧問,然後燒死他們所有人來得好。
「我不知道您怎麼忍得下去,」我說,「我看到的那個女人,她連指甲也沒了……」
他點點頭。「上帝會寬恕我們的,」他輕聲說,「抱歉把你也捲進來了,漢娜。」
「我應該感謝您的救命之恩才對,如果那真是您的意願的話。」我不太情願地說。
「你不明白我那時候是在為你說情嗎?」
「我那時候真的不太明白。」我說。
約翰·迪伊拉過我的手拍了拍。「你說得對。我有比救你更重要的目的。但我很高興你只是受了點擦傷,沒有傷筋動骨。」
我們進了馬廄,羅伯特·達德利等在那裡,看著馬車上裝載的都是他打算帶去里士滿的東西:一張漂亮的掛毯和幾塊上好的地毯。我走上前和他輕聲交談。
「您會寫信告訴我女王的情況嗎?」我問。
「你開始對下一任繼承人感興趣了?」
「我是對女王感興趣,」我說,「我剛到她身邊那會兒,沒有比她更真誠的朋友了。」
「但你很快就離開了她。」他說。
「大人,如您所知,因為時局危險。我必須離開王宮自保。」
「那現在呢?」
「我不覺得自己很安全。但我必須找到謀生的方法,把我的兒子撫養長大。」
他點點頭。「漢娜,我想把你暫時留在這兒,但夏天的時候我希望你能來宮裡找我。我希望你能再次去見女王,並且為她效力。」
「我的大人,我不再是個傻孩子了。我有需要照顧的孩子,而且我在等待自己的丈夫。」
「孩子,如果你覺得自己能跟我爭辯的話,那麼你確實仍然是個傻孩子。」
他的話讓我呆了一下。「我無意和您爭辯,」我平靜地說,「但我不想和我的兒子分開,我也不想再穿上馬褲。」
「你可以給他找個保姆。你可以做穿裙子的弄臣而不必穿馬褲。其實很多弄臣都是穿襯裙的。你不是異數。」
我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儘管我能感覺到危險。「大人,他還是個孩子,還不會說話。他身處陌生的鄉村,而且我們都不認識任何人。請讓他跟我待在一起。請讓我帶著他吧。」
「如果你堅持要帶他在身邊的話,那你就得和艾米一起留在鄉村了。」他提醒我說。
我衡量了一下成為小丹尼爾的母親所要付出的代價,而我驚訝地發現這種代價是值得的。我不會離開他,無論要我付出怎樣的代價。
「那樣也不錯。」我說。我將身體靠在牆上,遠遠地看著有人把桌子和椅子放到馬車後面的車廂裡。
羅伯特大人沉著臉看我,他根本沒想過我會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抱負更重要。「噢,漢娜,你沒有成長為我希望看到的那種女人。忠誠的妻子和深愛孩子的母親對我可沒有什麼用!很好,等我需要你的時候會派人來接你,也許要到五月。到那時你可以帶上這個孩子,」他說,「但我派人接你的時候你要立刻趕去。我需要你在宮裡充當眼線。」
在寒冷的三月裡的這一天,羅伯特大人在中午時分騎馬出發,他的妻子從病床上起來目送他出門。她沉默地站在宅子的大廳那裡,就像一個用雪堆成的女人,而把帽子扣在頭上,又將斗篷圍在身上。
「很抱歉,你因為我的到來而生了病,」他輕快地說著,彷彿在和一位並不熟識的房主說話,「從第一天吃過晚餐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你了。」
她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她努力擺出茫然的微笑,卻更像是在做鬼臉。
「我希望下次再來的時候能看到康復的你。」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她輕聲問。
「我不知道。我會給你捎信來的。」
他拒絕承諾的這個事實彷彿一句魔咒,將她喚醒過來。她輕輕地顫抖著,怒視著他。「如果你不能儘快回來,我會寫信給女王向她抱怨的,」她用低沉而慍怒的嗓音威脅道,「她瞭解被終日獵豔的丈夫冷落的感覺。她瞭解她妹妹那樣的人。伊麗莎白讓她遭受的痛苦與我現在的痛苦相同。你看,我知道的。我瞭解你和那公主的相似之處。」
「說這種話本身就是叛國,」他用愉快的語調輕聲說,「這封信就是你叛國的證據。我們才剛剛把一家人弄出倫敦塔,艾米,不要再把我們塞回去了。」
她咬著嘴唇,臉色漲得通紅。「無論如何,別再讓你那個妓女再和我待在一起了!」
羅伯特嘆了口氣,遠遠地望著大廳另一頭的我。「這兒沒有我的什麼妓女,」他耐著性子說,「你也知道,我在這兒只能勉強算是有個妻子。這位可敬的女士,卡朋特太太,她會待在這兒,等我帶她回宮裡工作。」
艾米·達德利憤怒地尖叫起來,用手按著自己的嘴唇。「你說帶她回宮‘工作’?」
「是的,」他輕聲說,「正如我所說。我派人來找她。我也會回來看你的。」他聲音低沉,語調溫柔,「我會祈禱,為你也為我自己祈禱,祈禱再見到你的時候你會平靜下來。我們別無選擇,艾米。你不能像個瘋婆子那樣。」
「我沒瘋,」她嗤道,「我是生氣。是在生你的氣。」
他點點頭,並不想和她爭辯,很明顯不管她說什麼,在他看來都那麼微不足道。「我會祈禱你的怒氣平息,祈禱你更加聰慧理智。」他說著,轉身走向大門,他的馬兒等在那裡。
約翰·迪伊從旁走過的時候,達德利夫人看也沒看他一眼,雖然他停下了腳步,平靜如常地向她鞠躬。當他們越走越遠,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她急急地攀上階梯追了出去。她開啟門,冬日的陽光照進陰暗的門廳。我在刺眼的光線下幾乎睜不開眼睛,隱約看到她的影子。就在那一刻,我彷彿覺得她腳下的並非寬闊的石階,而是生死攸關的刀鋒,我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扶住她。我碰到她的時候,她急轉過身,差點滾落石階,還好約翰·迪伊恰好抓住了她的手臂,幫她穩住身子。
「別碰我!」她狠狠盯著我,「你竟敢碰我!」
「我想我看到了……」
約翰·迪伊放開了她,認真地望著我。「你看到了什麼,漢娜?」
我搖了搖頭。他迅速將我拉到一旁,確保沒有人聽到我們的話,我還是什麼都沒有告訴他。「看不清,」我說,「很抱歉。我看到她好像處在什麼的邊沿,努力保持著平衡,隨時都會摔下去,剛才她也確實差點摔倒。沒什麼特別的。」
他點點頭。「你回宮的時候我們再試試,」他說,「我覺得你的天賦還在,漢娜。我覺得天使還會和你說話。那些話是我們這些愚鈍的凡人無法聽到的。」
「你在耽擱我的大人的時間。」達德利夫人刻薄地說。
約翰·迪伊看向不遠處羅伯特大人騎馬遠去的位置。「他會原諒我的。」他說。他拉起她的手,正要彎下腰去,但她卻不客氣地將手抽回。
「謝謝您能讓我拜訪。」他說。
「我丈夫的任何朋友我都歡迎。」她說話間連嘴唇都幾乎沒有動作,「無論他選擇和哪種人相伴。」
約翰·迪伊走下樓梯,騎上他的馬,然後抬起帽子向達德利夫人致意,又對我微笑,然後兩人便騎馬走遠了。
她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能感覺到她對他的怒氣和怨憤,彷彿他的到來帶給她的傷口正不斷流出鮮血,直到他離開也無法癒合。她直直地站著,等到他們消失在轉角之處,她才癱軟下來,奧丁賽爾太太攙起她,帶她走回屋子,上樓去她自己的房間。
「現在該怎麼辦?」奧丁賽爾太太小心地關上門走出來的時候,我問。
「現在她會哭上幾天睡上幾天,即使起床也會像個半死的人一樣:冰冷、空虛,沒有眼淚可流,沒有怒氣也沒有愛。接下來她會像只被束縛的獵犬。直到他回來,她就會重燃怒火。」
「每次都會這樣?」我覺得這種痛苦和憤怒的迴圈真是太可怕了。
「每次都是,」她說,「只有她以為他會被砍頭的那段時間,她才真正得到安寧。這樣一來,她就能為他、為自己、為他們年輕時的相愛而悲傷了。」
「她希望他死?」我覺得難以置信。
「她並不怕死,」奧丁賽爾太太不無悲哀地說,「我覺得她甚至對此充滿渴望,希望他們一同死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讓他們解脫呢?」
羅伯特·達德利的縮寫。
這裡指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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