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著門把手才沒有讓自己倒在他懷裡,我像個失去親人的小孩子那樣哭了起來,「你真好,」我努力開口道,「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但我要感謝你寬慰我父親。」
「無論你是否需要我都會保護你的,」丹尼爾說,「我是你的丈夫,這一點我不會忘記。」
他從火邊的凳子上拿過自己的斗篷穿好。「我明天再來,每天中午都會來,」他說,「我會幫他找一個女人看護,你就可以休息了。」
「我會照顧他的,」我有些惱火,「我不需要任何幫助。」
他在門邊站定。「你需要幫助,」他溫柔地說,「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就能做好的。你需要幫助。我會幫助你的,無論你是否願意。一切結束以後你會覺得開心,即使你現在有多麼反感。我會好好待你,漢娜,無論你是否需要我。」
我點了點頭,不敢開口說話,生怕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他出了門走進雨中,我回到樓上的父親身邊,拿起希伯來文的聖經,繼續給他讀了起來。
正如丹尼爾所說,我父親的生命飛快地流逝。他遵守諾言,找來了一位晚班護工,好讓父親永遠不會獨自一人,讓他的房間裡永遠燃著蠟燭,耳邊也永遠會傳來他愛聽的話。那個女人——瑪莉——是個矮胖的法國農夫之女,她的父母十分虔誠,因此她能夠一篇接一篇地背誦所有的聖詩。到了夜晚,我的父親會在抑揚頓挫的法語聲中安然入睡。我也找了個男孩在白天為我看店,我則坐在父親床邊,用希伯來語給他讀聖經。四月的時候,我拿來了一本新書,上面摘錄有一小段唸誦給死者的悼詞。我看到了他理解的微笑。他抬起手,而我安靜下來。
「是時候了,」他說。他的聲音細若遊絲,「你會好好地過活嗎,我的孩子?」
我將手中的書放在椅子上,跪倒在他床邊。而他用盡全力將手放到我頭上。「別擔心我,」我輕聲說,「我會過得很好的。我有書店和印刷生意,我可以賺錢生存,丹尼爾也會一直照顧我的。」
他點點頭。他正在離我遠去,無法再給我建議,也無法再規勸我什麼了。「祝福你,querida。」他輕聲說。
「父親!」我雙眼滿含淚水,將頭靠在他的床上。
「祝福你。」他重複了一遍,然後便不再說話了。
我支撐著坐回椅子上,眨了眨眼。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讓我幾乎看不見書上的字跡。稍後我開始讀了起來。「偉大與神聖為主之名,在祂所造之世界無人不知。願祂在汝在生之時、在全體以色列人在生之時建起祂的王國,宜早勿遲,阿門。」
夜裡,護士敲響我們家門的時候,我穿戴整齊,坐在自己的床上,等著她來叫我。我走到他的床邊,望著他的臉,他微笑著、容光煥發,毫無懼意。我知道他想起了我的母親,如果他的信仰是真誠的,即使是對基督教的信仰,那他就會在天堂和她見面了。我輕聲對護士說:「你可以去找丹尼爾·卡朋特醫生來。」然後聽著她匆匆走下樓梯的聲音。
我坐在他的床邊,將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他的脈搏在我手指下微微地跳動,像一隻鳥兒的心臟。在樓下,有人將門輕輕推開又關上,我聽到兩雙腳走進門來的聲音。
丹尼爾的母親站在臥室門口。「我無意打擾,」她輕聲說,「但你應該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我給他念了禱文。」
「很好,」她說,「你做得對,我來做其餘的事情。你可以在一旁看著、學著點兒,好知道該怎麼做。等我快要死的時候,你可以為我做這些事情,或是為別的什麼人去做。」
她安靜地走近床邊。「怎麼樣了,老朋友?」她說,「我是來為你平安送行的。」
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給了她一個微笑。她將手輕輕地放到他的肩後,將他托起,轉過他的身體讓他面向牆壁、背對房間。然後她在他的身側坐了下來,背誦她記憶中那些為瀕死之人獻上的祈禱。
「再見,父親,」我輕聲說,「再見,父親。再見。」
丹尼爾如他承諾的那樣照顧著我。作為我父親的女婿,他繼承了我父親所有的財產;但他當天就將這些盡數轉移到我的名下。他到我家裡,幫助我清理父親在漫長的旅程中保留下來的財物,他還讓瑪莉再住上幾個月。她可以睡在樓下的廚房裡,可以陪陪我,在夜裡保護我。卡朋特太太因為我獨立得不像個女人而眉頭緊蹙,但還是努力閉上了嘴。
她準備好了安魂彌撒和一場秘密的猶太葬禮,安排在同一天,我們關起門悄悄舉行。我向她道謝的時候她卻擺了擺手。「這是對待同胞的方式,」她說,「我們必須記住他們。我們必須送他們最後一程。如果忘記他們,就相當於忘記自己。你的父親是我們之中了不起的學者,他有那麼多的禁書,但他有勇氣將它們儲存下來。如果沒有他那樣的人,我們就不會知道在他的床邊該祈禱些什麼。現在你知道該怎麼做了,你可以教給你的孩子們,我們的習俗也就可以流傳下去。」
「總有一天會忘記的,」我說,「只是時間問題。」
「為什麼?」她說,「我們在巴比倫河畔記得錫安山,我們在加萊的大門旁依然記得。為什麼我們會忘記?」
丹尼爾沒有問我是否會忘記他,沒有問我是否願意再次和他以夫妻身份生活。他也沒有問我是否渴望一次愛撫、一次親吻,渴望像春天裡的年輕女人那樣生活,而不總是作為和世界抗爭的女孩。他沒有問我父親去世以後我的感受,沒有問我是否感覺到生存在世上如此孤獨,沒有問我是否永遠都是漢娜自己,不是他的同胞的一員,也不是誰的妻子,甚至不是誰的女兒。他沒有問我這些,我也沒有主動提起,我們在門口沉默地道別,周圍瀰漫著悲傷和遺憾的氣氛,我想象他回到家裡,又去拜訪他的兒子的那位豐滿的金髮母親,而我回到自己的家,關起門,久久地坐在黑暗之中。
寒冷的季節對我來說總是煎熬的,我稀少的西班牙血液難以忍受北方沿海的潮溼冬季,加萊也不比總是陰雲密佈,時而暴雨傾盆的倫敦好多少。沒有了父親,我感覺海水和天空的一部分寒意彷彿湧入了我血管中的血液,甚至湧入了我的眼睛,因為我會無緣無故地哭泣起來。我不再按時吃飯,只是像印刷店的童工一樣隨便吃一片面包,喝一杯牛奶。我不再遵守父親的那些進餐的規矩,不再在安息日燃起蠟燭。我在安息日也工作不休,我也印刷世俗的書籍和笑話書,還有劇本和詩歌,彷彿知識對我來說再無意義。我讓自己的信仰與對幸福的寄望一併隨風而逝。
我每晚都難以安眠,白天也哈欠連天。店裡的生意很差,在這樣不安定的時代,沒有人重視祈禱書之外的書籍。我經常去港口和那些倫敦來的旅客攀談,問他們有沒有什麼訊息,我覺得自己也許該回英格蘭去看看女王是否會原諒我,是否允許我重回她的身邊。
他們從英格蘭帶回的訊息如同下午的天空般暗沉。菲利普國王去倫敦拜訪了他的妻子,但這並沒有讓她開心起來,每個人都說他回家只是想看看從她那兒還能得到些什麼。還有些惡毒的謠言說,他的身邊一直帶著他的情婦,在女王痛苦的注視下翩翩起舞。她仍然坐在王座上,看著他和別的女人笑著、舞著,還要忍受他對著那些不願與法蘭西開戰的議員大發雷霆。
我想回到她身邊。我覺得她一定非常孤獨絕望:在這個充斥著西班牙人和他們的邪惡愉悅的王宮裡,在這個由國王的新情婦所領導,成日嘲笑英國人的不知世故的宮廷裡。但從英格蘭傳來的其他訊息證明了對異教徒的火刑仍在繼續,而且毫不留情,我明白英格蘭對於我來說仍然不安全——說實話,到哪裡都不安全。
我決心留在加萊,儘管這兒很冷,儘管我很孤獨,但我還是留守在這兒等待,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做出決定,有一天我能夠重新樂觀起來,希望有一天,某一天,我能夠找到快樂的感覺。
法國北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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