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風暴困住了港口的船隻,讓英格蘭的訊息來得很遲,且不那麼可靠。我和許多人一樣,每天在碼頭守候,向每一艘抵達的船隻高聲詢問:「有什麼訊息嗎?英格蘭有什麼訊息嗎?」春風挾裹著雨水,將鹽氣覆上每一棟房子的磚牆和窗戶,寒氣刺痛了父親的骨頭。有些日子他冷得蓋著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我為他在臥室的壁爐裡生起一小團火,坐在他的床邊給他讀一小段聖經。我會在蠟燭的照明下,悄悄地,安靜地用我們種族的語言讀給他聽。我用希伯來語讀,他靠著枕頭,微笑著聽那些古老的言語中、將會屬於我們同胞的應許之地最終得到平安。我沒有告訴他,我們避難的這個國家已經陷入了和最強大的基督教王國之一的戰爭中,當他問起的時候,我會告訴他說現在我們在城牆的保護之中,無論其他在法國的英格蘭人發生了什麼,或是在格拉沃利納的西班牙人會遭遇怎樣的事,至少我們都知道加萊絕不會淪陷。
三月的時候,菲利普國王打算途經這座港口,駛向格雷夫森德,整個城市都為之瘋狂,但我並不關心謠言中提到的他的開戰計劃,還有他對伊麗莎白公主的打算。我越來越為父親擔心,他的身體看起來沒有康復的跡象。我擔心了兩星期,之後我收斂了自己的驕傲,遣人去找已經得到行醫執照的丹尼爾·卡朋特醫生,他在碼頭的另一邊自己開了家診所。在收到口信以後,他便立刻趕來。他把腳步放得很輕,彷彿不想打擾我似的。
「他病了多久了?」他一邊問我,一邊抹去他深色的厚斗篷沾上的海霧。
「他沒有真的生病。他看起來只是太累了而已,」我說著接過了他的斗篷,掛在火邊烘烤,「他吃得不多,除了湯和乾果他什麼都不吃。他整日整夜都在昏睡。」
「他的尿液呢?」丹尼爾問。
我將尿壺遞給他,他拿到窗邊,在日光下分析其中的顏色。
「他在樓上嗎?」
「在後面的臥室裡。」我跟著我過去的丈夫,走上樓梯。
我等在外面,丹尼爾測了我父親的脈搏,將冰涼的手放在他的額上,溫柔地問他感覺怎麼樣了。我聽到他們用男人特有的語言低聲交談著,用毫無意義的詞語表達著各種各樣的意思,這是女人永遠也弄不懂的密語。
丹尼爾走了出來,面色凝重。他領著我走下樓梯,途中一言不發,直到我們走到店裡,又關上通向樓梯的木門。
「漢娜,我可以給他放血,給他開藥,用十幾種方法來治療他,但我想不論是我還是其他醫生都沒辦法治好他。」
「治好他?」我傻乎乎地重複道,「他只是累了呀。」
「他快要死了。」我的丈夫低聲說。
我一時間沒法接受。「可是丹尼爾,這不可能!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他腹部的腫塊已經長得太大,壓迫到他的肺和心臟,」丹尼爾輕輕地說,「他自己能感覺得到,他很清楚。」
「他只是累了。」我反駁說。
「如果他不只感覺到累,如果他能感覺到疼痛,那麼我們就得給他服藥讓他減輕痛苦了,」丹尼爾對我說,「感謝上帝,他現在除了累之外沒有別的感覺。」
我走到店門那裡,將它開啟,彷彿在等待顧客的到來。其實我只是想逃避那些可怕的字眼,逃避我心裡逐漸湧起的悲痛。雨水從每棟房子的屋簷上滴落到街上,匯作一條條泥濘的細流,流過鵝卵石路面,進入排水口中。「我還以為他只是累了。」我又傻傻地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丹尼爾說。
我關起門回到店裡。「你覺得他還能活多久?」
我以為他會說幾個月,或是一年。
「幾天,」他輕聲說,「也許是幾周。但我覺得不會更多了。」
「幾天?」我不解地問,「為什麼只有幾天?」
他搖著頭,眼中滿是同情。「我很抱歉,漢娜。他撐不了太久了。」
「我可以叫其他人來看看他嗎?」我問,「你的導師什麼的?」
他並沒有覺得自己受了冒犯。「如果你願意的話。但不管是誰都會這麼說的。你也能摸到他腹部的腫塊,漢娜,這是不治之症。腫塊壓迫著他的腹部、心臟還有肺部。就是它榨乾了他的生命。」
我揚起手。「夠了,」我不快地說,「別說了。」
他立刻收了聲。「很抱歉,」他說,「但他不會痛苦。他也不會害怕。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他知道這一天的到來。他只是擔心你。」
「我!」我大叫出聲。
「是的,」他平靜地說,「你應該讓他明白,你會照顧自己,一直平安的。」
我猶豫起來。
「我向他發過誓,如果你有什麼困難或是遇到什麼危險,我都會最先站出來保護你。在你的有生之年,我都會將你當做自己的妻子來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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