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6年夏

這是一個漫長炎熱的夏季,也是在加萊度過的第一個夏季。我像個信奉太陽的異教徒那樣迎接著陽光,而丹尼爾告訴我,他明白了一個新的理論:在廣袤的太空中,地球是圍繞太陽旋轉的,而不是反過來。我得承認,我覺得這個理論非常有道理,因為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在這炎熱中舒展開來。

我在廣場裡閒逛,在捕魚碼頭閒逛,看著耀眼的陽光在海中泛起的漣漪。他們將這裡叫做「lebassinduparadis」,在明亮的陽光之下確實仿如天堂一般。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找個藉口離開鎮子,穿過城門,心不在焉的衛兵們在這裡看著鎮民們來來往往,看著遠道而來的鄉下人。我在城牆外的菜地間閒逛,呼吸著溫暖的泥土中生長的氣息,我還想走得更遠,走去海灘看驚濤拍岸,穿過有蒼鷺窺視著自己倒影的沼澤,走到鄉村,去看看陽光照耀的綠地旁邊的昏暗密林。

這夏日讓人感覺如此漫長,對我而言,它更是沉悶到無法呼吸的地步。我和丹尼爾現在住在同一屋簷下,但必須像少女和求婚者那樣生活,幾乎沒有獨處的機會。我渴望他的撫摸,渴望他的親吻,渴望他給我帶來和我們一同乘船去法蘭西那晚一樣的愉悅。但他幾乎無法忍受和我接近,他知道自己必須保持距離,知道自己只能親吻我的嘴唇和手,不能有進一步的舉動。甚至當我和他擦肩而過,或是待在狹小的房間時,我的氣息也會讓他顫抖,當他遞過杯盤,與我手指相觸的時候,我也會渴望他的愛撫。我們兩人都不願在他好奇的妹妹們面前展露自己的慾望,但我們無法將其徹底隱藏。而她們打量我們倆的目光也令我厭惡。

我在第一週便脫下馬褲換上長裙,很快便上起了一堂永不結束的年輕女士禮儀課。看起來我父親和丹尼爾的母親達成了某種默契,就是由她來教我年輕女人必須學會的事。我母親教我的那些居家技巧在我逃出西班牙時便拋諸腦後。從那時起,就沒有人教我怎樣做麵包,怎樣攪拌黃油,怎樣將乳清和乳酪分離。沒有人教我怎樣將亞麻布浸在天仙子和薰衣草染料裡,怎樣擺桌子,怎樣提純奶油。父親和我就像店主和他的學徒那樣生活著,相處融洽。在宮裡我從威爾·薩默斯那裡學會了用劍格鬥,翻筋斗和風趣妙語,從羅伯特·達德利那裡學會了慾望和對政治的敏感,從約翰·迪伊那裡學會了數學,從伊麗莎白公主那裡學會了不為人知地活動。很明顯,對於一個年輕醫生的家庭來說,我沒有任何有用的本領。我算不上什麼年輕女人,也算不上妻子。丹尼爾的母親聲稱自己是在「手把手地教導我」。

她這位學生陰沉而又不情不願。我沒有做家務的天賦。我不想學習怎樣用沙子來刷洗黃銅平底鍋,讓它閃閃發光。我也不想學習如何刷洗門前的臺階。我不想學習如何用完全不浪費的方式削土豆皮,然後用削下來的皮去餵我們在城牆外的小花園裡養的雞。我不想學習這方面的任何事情,也不想知道為什麼要學習。

「作為我的妻子,你應該知道怎樣做這些事情。」丹尼爾理由充分。我之前溜了出來,在他回家的半路上——就在他穿過集市,來到斯坦普禮堂前面的時候——截住了他,這樣我就能在受到他母親的掌控之前跟他說說話了。

「為什麼我非知道不可?你都不知道。」

「因為我要外出工作,而你要在家照顧孩子,準備他們的食物。」他說。

「我想我也可以開一家印刷店,像我父親那樣。」

「那誰來做飯,誰來打掃房間?」

「我們為什麼不僱個女僕?」

他不由得笑起來。「或許以後吧。但我一開始可付不起女僕的薪水,你知道的,漢娜。我不是有錢人。我剛剛開業做醫生的那段時間,得靠我一個人的薪水來養活我們。」

「那我們會有隻屬於我們兩人的房子嗎?」

他拉起我的手,繞過自己的臂彎,彷彿我會因為他的回答而轉身走開。

「不會,」他說,「我們會搬去一個大點兒的房子,也許在熱那亞。但我還是要讓妹妹們和母親住進來,還有你的父親。你肯定不會反對吧?」

我什麼都沒有說。說真的,我只想和父親和丹尼爾一起生活。他的母親和妹妹們讓我覺得難以忍受。但我無法對他說我能和父親一起生活,卻不能容忍他的母親。

「我還以為我們能單獨住在一起。」我撒了個謊。

「我必須照顧我母親和妹妹們,」他說,「這是神聖的職責。你明白的。」

我點點頭。我真的明白。

「她們對你不好嗎?」

我搖了搖頭。我無法對他解釋她們是怎樣對待我的。我每晚都睡在女孩子們的房間裡,睡在一張滑輪矮床上,每晚我睡著的時候,都能聽見她們在我旁邊的大床上竊竊私語,我覺得她們在談論我。早上她們會拉起床簾,不讓我看到她們穿衣服的樣子。然後她們會鑽出簾子,在一面小鏡子前為彼此梳頭髮編辮子,偷眼看著我已經長了不少,只能半遮在帽子下面的蓬鬆頭髮。我的裙子和亞麻內衣都是新的,吸引著她們無言的羨慕,還會不時偷偷試穿。簡而言之,她們都是善妒、不友好卻又團結的女孩子,很多夜裡我都將自己的臉埋在乾草床墊裡,無聲地流下氣惱的淚水。

丹尼爾的母親從未說過一句能讓我向她兒子告狀的話。她從沒說過能讓我援引並且抱怨的事情。她以一種潛移默化的方式,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的丹尼爾,配不上她的家庭,只是個無法勝任日常家務的年輕女人,一個外表看起來就笨手笨腳的年輕女人,一個在信仰方面犯了錯的年輕女人,是個不孝的女兒,更有潛質成為一個不聽話的妻子。如果讓她說出真話,她會說她根本就不喜歡我;但在我看來,她似乎極端反對在任何一件事上說出實話。

「然後我們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丹尼爾說,「終於得到平安。終於能在一起了。你應該很快樂吧,是不是,親愛的?」

我猶豫起來。「我和你的妹妹們相處得不夠好,你母親也不太認可我。」我輕聲說道。

他點了點頭,我說的這些他全都知道。「她們會對你改觀的,」他溫柔地說,「一定會的。我們必須生活在一起。為了我們的平安和生存,我們必須生活在一起。只要我們學會各讓一步,就能夠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我點點頭,隱藏了自己許許多多的感受。「但願如此。」我給了他一個微笑。

六月末的時候,等我的全套禮裙做好,頭髮也蓄到——按照丹尼爾的母親的說法——過得去的程度,我們便在聖母院教堂舉行了婚禮,這座加萊的大教堂支撐拱頂的圓柱看上去像是法國大教堂裡的那樣,卻又建造了英國大教堂式的方形塔樓。這是一場基督教式的婚禮,婚禮後還會舉行一場彌撒,我們每個人都一絲不苟地遵循著教堂裡的儀式。然後,在我們坐落於倫敦街上的那棟房子裡,丹尼爾的妹妹們將圍巾高舉過我們的頭頂,當做綵棚使用,而我父親則為婚禮唸誦七項祝禱,不過僅限於他還記得的那部分,丹尼爾的母親將一隻包好的玻璃酒杯放在丹尼爾的腳下,讓他踩碎。我們拉起百葉窗,開啟每一扇門,讓送來禮物的鄰居們參加宴席,一同起舞。

我們如何作為已婚夫妻而休息的惱人問題得到了解決:我父親搬到了放著印刷機的那間小棚屋裡,睡在一張簡陋的小床上。丹尼爾和我睡在父親位於頂樓的老房間裡,只有一道薄薄的灰泥牆壁擋在我們和他總是失眠的母親之間,而他好奇的姐妹們則在另一邊側耳傾聽。

在我們新婚之夜,我們像一對放肆的戀人那樣彼此相擁,渴望釋放長久以來壓抑的慾望。他們說說笑笑地將我們推到床上,裝出不好意思的樣子,然後他們才剛剛離開,丹尼爾便閂上了門,關緊窗戶,拉著我來到床上。終於獨處的我們把毛毯蓋在頭上,在熾熱的黑暗中親吻愛撫,希望毯子能夠掩去我們的低語。但他觸碰下的愉悅征服了我,我便發出喘息般的低呼。我立刻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沒關係的。」他說著掰開我的手指,又一次親吻我的嘴唇。

「有關係。」我說出了實話。

「吻我。」他求我說。

「嗯,輕一點……」

我吻了他,感覺到他的嘴唇在我的碰觸下融化。他滾到一旁,指引我騎到他身上。他的堅挺才剛剛碰觸我的雙腿之間,我發出愉悅的呻吟,連忙咬住手掌邊緣,試圖讓自己安靜下來。

他轉過我的身體,讓我平躺在他身下。「把手放在我的嘴上。」我催促他說。

他猶豫起來。「那樣就好像我強迫你似的。」他不快地說。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你強迫我的話,我會更安靜的。」我開了個玩笑,但他沒有笑。他放開了我,轉身躺下,又把我拉到他身旁,讓我的頭靠在他的肩上。

「等他們都睡了再說,」他說,「他們不會整夜都醒著的。」

我們等啊等,但他母親爬上樓梯時的沉重腳步直到很晚才傳來,然後我們尷尬地、異常清晰地聽到她坐在床邊嘆氣的聲音,然後是一隻再一隻木鞋丟在地上發出的咔嗒、咔嗒的聲音。我們更加清晰地意識到牆究竟有多薄。這時又傳來她脫衣服的沙沙聲,再然後是她上床蓋好被子時,床板發出的吱嘎聲。

之後便沒了可能。只要我一轉身,床就會吱嘎響得厲害,我知道她一定聽得到。我把嘴唇貼近他的耳朵低聲說:「等明天他們都出去了,我們再做愛吧。」我感覺得到他沉默地點了點頭。我們躺下來,被慾望折磨著,因慾火而徹夜難眠,我們沒有碰觸彼此,甚至沒有看著對方,而這就是我們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早上他們來取床單,要將它掛到窗子上,讓染有血漬的床單旗幟一樣表明這場婚姻的圓滿,丹尼爾卻制止了他們。「沒這個必要,」他說,「我不喜歡舊規矩。」

女孩們沒說什麼,可她們對我挑了挑眉毛,彷彿她們知道我們昨晚根本沒有做愛,更懷疑他根本對我不抱慾望。而另一方面,他的母親看我的目光彷彿確信我不是處女,而她的兒子娶了個蕩婦進家門。

新婚之夜很糟糕,新婚的早餐也令人不快,她們又碰巧一整天都沒有出去,全都待在家裡,於是我們沒能在白天做愛,晚上也不能,第二天晚上也不能。

沒過幾天,我便學會了像石頭一樣躺在丈夫身下,他也學會了在沉默中儘快享受愉悅。在最初的幾周裡,我們儘可能地少做愛。早先在船上的那次體驗曾讓我心滿意足,而如今在這間臥室裡,在四個喜歡窺探隱私的女人的聆聽下,我的慾望根本得不到探究或是滿足。

我開始厭惡自己燃起的慾望,然後是厭惡自己的羞澀。我無法忍受自己所說的每一個詞兒、每一次呼吸,甚至是每一次親吻都有一群挑剔而專注的聽眾在傾聽。我害怕讓他的妹妹們知道我有多麼愛他,又因為她們如此關注這種本該專屬於我們兩人的事情而退縮。在我們終於做愛的第二天早上,丹尼爾走下樓梯,我看著他母親目光閃爍地看著他。那表情飽含著佔有慾,彷彿農民看著自己牛欄裡健壯的公牛。她聽到我昨晚愉悅的叫聲,正為自己兒子的勇猛而驕傲。對她來說,我就像一頭母牛,應該儘快誕下牛犢,她所讚賞的只有她兒子一個人,而組建新家庭的功勞則歸屬於她。

那之後我就再也不願和丹尼爾同時下樓。他的妹妹們會用熾熱的目光看向他,再看向我,然後再看向他,彷彿能看出那一夜無聲的交流是如何令我們變成了男人和妻子的。我要麼就在其他人之前起床,下樓去點燃壁爐裡的餘燼,在其他人起床之前煲好粥,要麼就是一直等到他吃好早飯並且出門。

每次我下樓晚了,他妹妹們就會互相戳戳手臂,竊竊私語。

「我看你還保持著宮裡的作息呢。」瑪麗不懷好意地說。

她的母親做手勢示意她閉嘴。「別煩她,她需要休息。」她說。

我飛快地看了她一眼,這是她第一次出言為我反駁瑪麗刻薄的語言,不過然後我才發覺,那並不是因為我——就好像所有屬於丹尼爾的一切都沾了他的光似的——是因為她希望我懷孕。她還想要一個男孩,為迪斯累利家族增添一個男孩,好繼承家族的血脈。如果我能快點生下兒子,趁她還年輕,還有精力,她就可以視如己出地將他撫養長大,作為她家族的一員,然後她就會說:「這是我兒子的孩子,我兒子是個醫生,你知道的。」

如果我這三年沒有在宮中度過,我就會跟我的婆婆及三個妹妹成日爭吵不休:但我曾目睹、聽聞和經歷過的那些遠比她們所能想象的可怕得多。我知道,即使我向丹尼爾抱怨她們,也只會惹得他為她們、為我、為這個他試圖組建的家庭而擔憂。

他還太年輕,無法承擔起在如此艱難而又危險的時期保護家庭平安的重任。他正在學習內科大夫的技藝,每天他都要為那些目睹死神將至的男男女女提出建議。他肯定不希望自己每晚回家時,看到的是一群在惡意和嫉妒中鉤心鬥角的女人。

因此我守口如瓶,而當他的妹妹們諷刺我的開銷,甚至公開批評我從市場買回來的麵包,批評我練習廚藝時有多麼浪費材料,批評我手上沾到的印刷墨水,批評我放在廚房桌子上的那些書的時候,我一言不發。我在宮中的時候,見過那些女伴向女王爭寵的情景。我對女性之間的怨恨了然於胸,只是從沒想到過自己在家裡也得忍受這些。

我父親目睹了其中一些,試圖保護我。他為我找了些翻譯工作,我可以坐在書店的櫃檯上,將拉丁文翻譯成英文,或者從英文翻譯成法文,同時印刷機裡的墨水的氣息則從外面的院子裡飄揚而來。有時我會幫助他印刷,但如果我的圍裙沾到墨水——尤其是弄髒禮裙的時候——卡朋特夫人就會大加抱怨,因此我和父親都儘量不去觸怒她。

夏日一天天過去,丹尼爾的母親開始為我的食物精挑細選,從瘦骨嶙峋的法國雞的雞胸肉到最大最甜的桃子,我突然意識到她在等我跟她說話。在八月的最後那幾天,她終於忍不下去了。

「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女兒?」她問。

我的身體僵住了。她每次叫我「女兒」的時候,我總會害怕。我根本不想要生母之外的母親。事實上,我認為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女人只是在無禮地宣稱我是她的所有物。我是我母親的孩子,不是她的,就算我真的想要另一個母親,我也會選擇女王,因為她會允許我將頭靠在她的膝蓋上,撫摸我的捲髮,說她相信我。

除此之外,我現在已經瞭解丹尼爾的母親了。我觀察了她一整個夏天,對她的行事習慣絕對不能說毫無瞭解。如果她叫我「女兒」或者讚揚我帽子下面的頭髮梳理得多麼齊整,那她肯定有什麼目的:想要得知訊息、承諾或者某種隱私。我看著她,等待著,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她提示我,「比方說,能讓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非常、非常高興的事?」

我猜到了她的意思。「沒。」我簡短地說。

「還沒法肯定?」

「我可以肯定自己沒有孩子,如果這就是您想知道的,」我斷言道,「我兩週前才來了月經。您還想知道更詳細的嗎?」

她太過專心地聽著我的回答,甚至沒注意到我口氣的粗魯。「噢,那你是怎麼了?」她質問道,「從你們結婚起,丹尼爾每週起碼會要你兩次。沒人會懷疑他有問題。你病了嗎?」

「沒有。」我冰冷的雙唇間吐出這兩個字。她當然知道我們具體多久做愛一次。她毫無羞恥地偷聽著,而且還會繼續偷聽下去。她甚至不會想到,明知她在那堵薄牆的另一邊豎起耳朵偷聽的我,即使在丹尼爾的碰觸和親吻下也感覺不到絲毫愉悅。她根本想不到我渴望著愉悅。她所關心的只是丹尼爾的愉悅,以及我應當為她生下的孫子。

「那問題出在哪兒?」她說,「過去這兩個月裡,我天天都在等你告訴我,說你已經有了孩子。」

「那麼我抱歉讓您失望了。」我以伊麗莎白公主傲慢時的冰冷口氣回答。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強迫我轉過身看著她,她緊握的手指嵌進了我的皮膚。「你沒在服用什麼吧?」她嘶聲說道,「你沒在喝什麼阻止孩子到來的藥水吧?是你在宮裡的哪個好朋友給的?還是蕩婦常用的什麼把戲?」

「當然沒有!」我怒氣衝衝地說,「我幹嗎要這麼做?」

「天知道你要做什麼又不要做什麼!」她痛心地大叫起來,然後將我甩到一旁,「你為什麼要去宮裡?你當時為什麼不跟我們來加萊?為什麼你這麼反常,這麼不像女人,這麼不男不女?為什麼這麼晚才來,等到加萊的所有女孩都任由丹尼爾挑選的時候?如果你不打算生孩子,又幹嗎要來?」

她的憤怒震住了我,讓我說不出話來。我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我慢慢地找回了語言能力。「是別人為我求來的弄臣職位,不是我自己選的。」我說,「如果您對此不滿,也該去責備我父親而不是我。我穿著男孩的衣服是為了保護自己,您應該很清楚。而且我當初沒跟您來,是因為我曾向伊麗莎白公主發誓,我會在她接受審訊的這段時間陪著她。大多數女人都會認為這代表了真心而不是假意。我現在回來,是因為丹尼爾需要我,我也需要他。而且我不相信您說的話。他不會選擇加萊的女孩子的。」

「他當然會!」她氣呼呼地說,「那些女孩不光漂亮,而且還能生。她們會帶著嫁妝過來,而且不穿馬褲,她們會在這個夏天就生下孩子,而且清楚自己的身份,會高高興興地住在我的家裡,自豪地叫我母親。」

我感到身體冰冷,感到恐懼和猶疑,「我還以為您沒有特指,」我說,「您是說這兒真有個喜歡丹尼爾的女孩?」

卡朋特夫人絕不會說出任何一件事的全部真相。她轉過臉去,走到掛在壁爐邊的早晨鍋前,將它取下掛鉤,彷彿要拿出去重新刷洗一遍似的。「你管這個叫乾淨?」她憤怒地質問道。

「丹尼爾有個喜歡的女人,而且就在加萊?」我問。

「他從沒提過要跟她結婚,」她不情不願地說,「他總是強調你和他有婚約,他對你有承諾要遵守。」

「她是猶太人還是非猶太人?」我輕聲問道。

「非猶太人,」她說,「不過如果丹尼爾娶她,她就轉信猶太教。」

「娶她?」我驚叫道,「但你剛剛才說過,他總是強調自己跟我有婚約。」

她把鍋子放在案臺上,「跟那個沒關係,」她試圖掩飾自己的口不擇言,「這些是她跟我說的。」

「你跟她談過丹尼爾娶她的事?」

「我沒辦法!」她大為光火,「他在帕多瓦的時候,她來過這兒,肚子聳得高高的,還想要知道我們要怎麼補償她。」

「她的肚子?」我麻木地重複道,「她有了孩子?」

「她有了他的孩子,」丹尼爾的母親說,「而且是個健康強壯的孩子,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沒人會否認這個孩子是他的,絕不可能,也不會否認她是個可愛的好女孩。」

我重重地坐在桌邊的凳子上,困惑地抬頭看她。「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聳聳肩,「他為什麼要告訴你?你自己讓他等了這麼多年,又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告訴他了嗎?」

我想到羅伯特大人注視著我的黑暗雙眸,還有他的嘴唇碰觸我脖頸的感覺。「我沒有對他撒謊,也沒有生下什麼孩子。」我靜靜地說。

「丹尼爾是個英俊的年輕男人,」她說,「你真覺得他會等著像你這樣一個修女?在你扮演弄臣,穿得像個男人,追求不知道什麼人的時候,真的想過他嗎?」

我一言不發地聽著她語氣中的憎恨,觀察著她漲紅的雙頰上的怒意,還有她嘶聲質問時的口沫橫飛。

「他常去看他的孩子嗎?」

「丹尼爾每個週日都會在教堂見到他,」她說。我捕捉到了她一閃即逝的勝利笑容。「而且每週兩次,他告訴你他要工作到很晚的時候,就會去她的家,和她吃晚飯,看望他的孩子。」

我站起身來。

「你要去哪兒?」她突然警覺起來,問道。

「我去他回家的路上等他,」我說,「我有事要跟他談。」

「別打擾他,」她急切地說,「別跟他說你知道那個女人的事。就算你們爭吵也對你沒有好處。要記得,他娶了你。你應該做個好妻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聰明的女人會轉過身去,當做什麼都沒看見。」

我想起了瑪麗女王聽說伊麗莎白和國王調笑時,臉上那茫然的痛苦神情。

「是啊,」我說,「但我不想再當什麼好妻子了。我不想知道該想什麼,該關心什麼了。」

我突然注意到那口沾著稀粥痕跡的鍋子就放在一旁,於是我抄起鍋子,朝後門砸去。它撞上木頭門板,發出一聲巨響,然後掉到地板上。「現在你可以自己刷你該死的鍋子了!」我對著震驚的她大叫道,「你想要我給你生的孫子也可以永遠等下去了。」

我氣沖沖地離開屋子,穿過集市,看也沒看常去的那些貨攤。我徑直穿過捕魚碼頭,沒有理會那些漁夫因我匆忙的步子和沒有用頭巾蓋住的面孔而發出的噓聲。我快步走到內科醫生的家門前,卻發現自己不能就這樣用力敲門,要求見到丹尼爾。我只能等著。我爬上那棟房子對面的一堵低矮的石牆,坐在那裡等著他。路過的人對我微笑眨眼,我也毫不羞澀地瞪著他們,彷彿自己又穿上了男孩子的裝束,忘了壓低裙角,垂下目光。

我沒有思考該和他說什麼,也沒在計劃該做什麼。我就這樣像一隻等著主人的狗兒那樣等待著。我就這樣痛苦地等待著,像只被捕獸夾夾住爪子的狗兒那樣,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不明白自己為何痛苦,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只是忍耐。只是等待。

我聽到鐘敲了四下,然後又過了半小時,旁邊的門開了,丹尼爾走了出來,他大聲向著什麼人告別,接著關上了門。他一手拎著瓶綠色的液體,而等走出大門以後,他朝著和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我突然很害怕,怕他是去見自己的情人,而他會覺得我像個多疑的妻子那樣監視著他。我立刻起身穿過街道,向他跑了過去。

「丹尼爾!」

「漢娜!」他見到我的喜悅看起來發自真心。但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後,他說:「出什麼事了?你生病了嗎?」

「沒有,」我的嘴唇顫抖著,「我只是想見見你。」

「現在你見到了。」他輕快地說。他將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必須把這個帶去寡婦傑林的家裡,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我點點頭,跟在他身旁。但我沒法跟上他的步子。我穿在禮裙下面的襯裙太寬鬆了,沒法讓我像身穿僕童裝束時那樣大步走路。我拉起裙角,但裙子還是讓我行走不便,彷彿馴馬場上的一頭四蹄綁起的母馬。他偷眼看了看我,從我嚴肅的表情猜到有什麼不對勁,但他決定還是先把藥送到再說。

寡婦的家是棟老房子,位於舊城區那些阡陌交通的街道上。那些房子擠在高大的城堡邊,在兩側房屋的遮掩下,每一條小巷都顯得影影綽綽,它們向著南北延伸,與下一條東西朝向的道路交錯。

「我們第一次到這兒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我永遠找不到路了呢。」他沒話找話地說,「然後我記住了小酒館的名字。別忘了,這兒兩百年來都是英國城鎮。每個街角都會有一間‘小樹叢’、‘豬與口哨’或者‘旅人安歇’。這條街上有個小酒館,名字叫做‘冬青樹叢’。就在那兒。」他指了指一棟有塊破舊招牌晃盪著的屋子。

「我很快就回來。」他轉向走向一道狹窄的房門,敲了敲門。

「噢,丹尼爾大夫!」門裡傳來一個女人嘶啞的嗓音,「請進,進來坐!」

「夫人,恕我不能,」他輕鬆地笑著說,「我妻子還在等我,我這就要跟她回家去了。」

房間裡傳來一陣大笑,又說了句「她能嫁給你可真是有福氣」,然後丹尼爾走出門來,把一枚錢幣塞進口袋。

「好了,」他說,「要我陪你在城牆上走回家嗎,女士?呼吸一下海風?」

我試圖對他微笑,但我的心太痛了。我跟著他走到街道的盡頭,然後轉進一條小巷。在巷子的另一頭,便是城區高聳的城牆,以及通向城牆內部的平緩石階。我們拾階而上,最後來到城垛上,看向北方的地平線,那兒便是英格蘭的所在之處。英格蘭,女王,公主,我的大人:他們似乎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此刻我不禁覺得,即便是作為女王弄臣時的生活,也比待在丹尼爾和他鐵石心腸的母親以及滿肚子壞水的妹妹們身邊要好。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最後的都鐸》《永恆的王妃》《紅女王》《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