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6年夏

「好了,」他說著,放慢了步子。我們在城牆上走著,海鷗尖嘯著飛過我們的頭頂,海浪拍打著石岸。「出什麼事了,漢娜?」

我沒有像普通女人那樣拐彎抹角。我直指問題的核心,彷彿我只是個不安的僕童,不是什麼遭受背叛的妻子。「你母親告訴我,你在加萊有別的女人,還有了孩子,」我直率地說,「還說你每週會去看她和孩子兩次。」

我能感覺到他的步伐蹣跚起來,等我抬頭看他的時候,只見他臉色發白。「是的,」他說,「你說得沒錯。」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他點點頭,整理著紛亂的思緒。「我想我是應該告訴你。但如果我告訴了你,你還會嫁給我,然後和我住在這兒嗎?」

「我不知道。不,也許不會。」

「那你就應該明白,為什麼我不告訴你了。」

「你欺騙了我,將我們的婚姻建立在謊言之上。」

「我說過你是我今生的摯愛,確實如此。我說過為了我的母親和你的父親,我們應該結婚,我現在仍舊認為我們做得沒錯。我說過作為以色列人的後裔,我們應該結婚,這樣我們就能生活在一起,我就能保證你的安全。」

「安全地住在小破屋子裡?」我脫口而出。

丹尼爾嚇了一跳:這是我第一次坦言自己嫌棄他的小屋子。「我為你對自己的家有這樣的看法感到遺憾。我告訴過你,將來會讓我們住進更好的房子的。」

「你欺騙了我。」我重複道。

「是的,」他簡短地說,「可我是不得已。」

「你愛她嗎?」我問。我能聽到自己口氣中的悲傷。我從他臂彎裡抽出手來,滿心憤恨地想著:愛情竟然將我變得如此卑賤,讓我為他的背叛而哭泣。我退開一步,讓他無法抱住我、安慰我。我再也不想變成沉浸在愛情中的女孩了。

「不,」他直言道,「只是我們剛到加萊的時候,我很孤單,她漂亮又熱情,而且和我很談得來。如果我有點腦子的話,就不該去找她,但我還是去了。」

「不止一次?」我是在傷我自己的心。

「不止一次。」

「我猜你跟她做愛的時候,不必用手捂著她的嘴巴,免得讓你的母親和妹妹們聽見。」

「嗯。」他簡短地回答。

「那她的兒子呢?」

他的神情立刻溫暖起來。「他差不多五個月大,」他說,「長得很壯實,而且精力旺盛。」

「她跟你改姓了嗎?」

「沒有。她保留了自己家族的姓氏。」

「她還跟自己家人住在一起嗎?」

「她住在工作的那戶人家。」

「他們允許她帶自己的孩子?」

「他們對她很好,而且他們上了年紀,喜歡房間裡有個孩子。」

「他們知道你是孩子的父親?」

他點點頭。

我震驚不已,「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妹妹們,還有神父?你的鄰居?那些出席我們的婚宴並且祝福我們的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丹尼爾猶豫起來。「這個鎮子很小,漢娜。是的,我想所有人應該都知道。」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現在我想所有人都知道你對我很生氣,知道我在請求你的寬恕。你必須習慣成為家庭的一部分,鎮子的一部分,還有整個民族的一部分。你不再只是漢娜而已。你是女兒也是妻子,而且有一天,我希望你能成為母親。」

「不可能!」我帶著憤怒和對他的失望脫口而出,「想也別想!」

他把我拉到他面前,緊緊抱住我,「別這麼說,」他說,「即使你對我再生氣,也不該說出這樣的話來傷害我。即使我活該受到懲罰。你很清楚,就算我認為你愛著另一個男人,或許永遠不會嫁給我的時候,我還是等著你,愛著你,相信著你。現在你來到了這兒,我們也結了婚,我要為此感謝上帝。既然你已經到了這兒,我們就該好好生活,無論我們要在一起會有多艱難。我會成為你的丈夫和愛人,而你將會寬恕我。」

我奮力掙脫他的懷抱,面對著他。我敢發誓,如果我的手中有劍,我一定會一劍刺穿他。「不,」我說,「我再也不會和你躺在一張床上了。你真虛偽,丹尼爾,你滿口謊話,卻叫我信任你。我看錯你了,你不比別的男人更好。你根本說一套做一套。」

他本想打斷我的話,可我的話語卻連珠炮似的沒有停歇之意。「我就只是漢娜而已。我不屬於這個鎮子,不屬於整個民族,不屬於你的母親或者你的家庭,而且你也證明了我並不屬於你。我否認你,丹尼爾。我否認你的家庭,否認你們這些人。我不屬於任何人,我將會獨自一人。」

我轉身離開,滾燙的淚水流下我冰冷的臉頰。我本以為他會匆忙追趕我,但他卻沒有來。他就這麼看著我,而我大步走開,彷彿要跨越泡沫翻湧的灰色浪濤,一路返回英格蘭的家中,回到羅伯特·達德利那裡去,並且告訴他,如果他願意的話,我今晚就可以成為他的情婦,因為我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了。我曾經嘗試過體面的愛情,但它除了謊言和不忠之外別無其他:過程艱難,而結果又令人懊惱。

我怒氣衝衝地走在城牆上,最後繞著鎮子走了一整圈,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剛才吵架的地方,俯瞰著下方的海面。丹尼爾已經走了,我也不認為他會一直留在那裡。他應該已經回家去吃他的晚餐,在全家人的面前佯裝鎮定,一如既往地壓抑著自己的感受。又或許他會去找他的另一個女人,去找他孩子的媽媽吃晚餐,就像他母親說過的那樣每週兩次,而在那些夜晚,我都會佇立在窗前等待著他,為辛苦工作的他而擔憂。

我的雙腳——如今被迫穿著那雙愚蠢的高跟女鞋——因為繞行城牆的這一圈而隱隱作痛,我一瘸一拐地走下狹窄的石階,穿過那扇小門,來到碼頭旁。幾條漁船正準備在晚潮的時候揚帆出航,那些定期橫穿法蘭西和英格蘭之間海洋的小商船之一正在裝載貨物:一輛裝滿了返回英格蘭的一家人行李的馬車,給倫敦酒商送去的桶裝葡萄酒,一籃籃熟透的桃子、未熟的李子和無籽葡萄,還有大包大包的成衣。碼頭上有個女孩正在和母親道別,母親擁抱了女兒,把自己的頭巾蓋在女孩的頭上,彷彿這樣就能在下次見面之前給她以溫暖。那女孩不情不願地轉過身去,跑上踏板,然後從船舷那裡探出身子,親吻她的手,然後又揮手道別。那女孩也許是要去英格蘭的某戶人家做傭人,也許是嫁到別人家。我自哀自憐地想著,我出來闖蕩世界的時候沒有母親的祝福。為我策劃婚禮的人沒有考慮過我的喜好。我的丈夫也是由媒人所選,只為給我父親和我一個安全的家,給丹尼爾的母親一個孫子。但對我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安全的家,她也已經有了個五個月大的孫子。

我有那麼片刻的衝動,想要跑到船主那裡,問他能否讓我搭船。如果他願意讓我暫欠船費,我可以等到了倫敦就付賬。我的渴望彷彿腹中的一把尖刀,它催促著我趕往羅伯特·達德利的身邊,回到女王的身邊,回到有許多人重視我的宮廷裡,我的大人會需要我,那裡絕不會有人背叛我或者羞辱我,我可以做我自己的女主人。我當過弄臣:一個比侍女還要低下的僕從,比樂師還要卑微,或許和一條受寵的哈巴狗差不多,但即便如此也比如今的我更加自由和更加自信。我就這麼站在碼頭上,口袋裡沒有半分錢,除了丹尼爾的家以外無處可去,卻又知道他曾經對我不忠,而且完全可能再次不忠。

黃昏時分我推開門,跨過家裡的門檻。我進到店裡的時候,丹尼爾正在穿他的斗篷,而我的父親正等著他。

「漢娜!」父親喊道,丹尼爾幾步穿過房間,將我抱入懷裡。我任他抱著,但目光卻看向我的父親。

「我們正要出去找你。你回來晚啦!」父親高聲說道。

「抱歉,」我說,「我沒想到你們會擔心我。」

「我們當然擔心你,」丹尼爾的母親站在樓梯中央,靠著欄杆責怪道,「年輕女人不該在黃昏時到處亂逛。你應該馬上回家。」

我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但什麼都沒有說。

「我很抱歉,」丹尼爾將嘴唇貼近我的耳邊,「我們談談吧。別難過,漢娜。」

我抬頭看他,他深色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你還好吧?」父親問。

「當然,」我說,「我好得很。」

丹尼爾從肩上取下斗篷。「你說‘當然’,」他嘆了口氣,「但城裡滿是粗魯的兵士們,你現在打扮得像個女人,既沒有女王的庇護也不熟悉周圍的路。」

我掙脫丹尼爾的懷抱,從櫃檯下拉出一張凳子來。「我活著穿過了半個基督教王國,」我溫和地說,「我覺得自己應付得了加萊的兩個鐘頭。」

「你現在是年輕女士了,」父親提醒我說,「不是扮作小男孩的女孩了。你晚上根本不應該單獨外出。」

「除了集市和教堂以外,哪兒也不應該去。」丹尼爾的母親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補充道。

「噓,」丹尼爾溫柔地對她說,「漢娜現在沒事兒了,這是最重要的。我敢說她餓了。我們留了什麼吃的給她嗎?」

「什麼都沒了,」她無助地說,「你連最後的肉湯都喝光了,丹尼爾。」

「我不知道只有那麼多!」他叫道,「為什麼我們不留一點給漢娜?」

「噢,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回家?」她一臉無辜,「誰又知道她是不是在別的地方吃晚飯?」

「好了好了。」丹尼爾不耐煩地說著,拉起了我的手。

「要去哪兒?」我從凳子上站起身。

「我帶你去小酒館吃晚飯。」

「我可以找些麵包和一片牛肉給她,」他母親立刻站起身,想阻止我們倆單獨外出用餐。

「不用了,」丹尼爾說,「她晚餐應該吃些熱的東西,我還會給她叫一大杯麥酒。不用等我們了,媽媽,還有您,先生。」他將斗篷搭在我的肩上,搶在他母親提議自己也跟去之前拉著我走出門,然後又搶在他的妹妹們評論說我的穿著不適合夜間外出之前走上大街。

我們沉默地走向街道盡頭的那間酒館。酒館的前面是供人喝酒談天的地方,後面也有個專為旅客準備的隔間。丹尼爾叫了一些肉湯和麵包,還有一盤肉和兩小杯麥酒,我們坐在高背椅上,這是我到加萊以後第一次得以在無人打擾的地方和丹尼爾單獨說話。

「漢娜,我很抱歉,」女侍應將酒放到我們面前,才剛剛離開,他便立刻說道,「我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的抱歉。」

「她知道你結婚了嗎?」

「是的,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知道我已有婚約,我也告訴過她,我會去英格蘭接你,回來後就跟你結婚。」

「那她不介意嗎?」

「不介意,」他說,「她已經接受了。」

我什麼也沒有說。我覺得一個沉浸在愛中、能為對方生下孩子的女人,實在不太可能在一年之內就接受他將會娶別人為妻的事實。

「你知道她有了你的孩子的時候,難道不想和她結婚嗎?」

他猶豫起來。酒館老闆端來了肉湯、麵包和肉,匆匆擺在桌子上,也讓我們得到了片刻沉默的機會。他離開後,我舀了一匙肉汁,咬了口麵包。我用食物塞滿了嘴,讓自己看上去不像是因為心痛而失去食慾的樣子。

「她不是我們的同胞,」丹尼爾說,「而且無論如何,我想結婚的物件都是你。當我得知她有了我的孩子的時候,我為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羞愧;但她清楚我並不愛她,也清楚我對你有著誓言。她不指望我會娶她。但我給了她一些錢做嫁妝,每個月我都會給她一些錢作為撫養費。」

「你想和我結婚,但卻沒有拒絕別的女人。」我刻薄地說道。

「是的。」他沒有否認。他沒有在實情面前退縮,甚至從一個發怒的女人口中聽到那麼直白的話也沒有退縮。「我想和你結婚,但我沒有拒絕別的女人。但你呢?你的良心是否絕對清白呢,漢娜?」

我沒有理會他,雖然這句譴責算得上公平。「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丹尼爾。」他依然毫無退縮地看著我。

我又喝了口肉湯,然後咬了一大口麵包,咀嚼著,雖然我的心裡很想把嘴裡的東西吐到他身上。

「漢娜。」他非常溫柔地說。

我又咬了一塊肉。

「我很抱歉,」他又重複了一遍,「但我們可以克服這些的。她不會向我提出別的要求。我會在經濟上支援這個孩子,但我可以不去見她。我會想念那個孩子,想要看著他長大成人,但如果你不能忍受我去看他,我也可以理解。我會放棄他。我們都還年輕。你會原諒我,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我們可以找一棟更好的房子。我們會幸福的。」

我結束了咀嚼,和著一大口麥酒吞嚥下去。「不。」我簡短地回答。

「什麼?」

「我說‘不’。明天我就去買一套男裝,父親和我會找一個新地方開店。我繼續做他的學徒。我在有生之年再也不會穿起高跟鞋。它們夾得我腳痛。我在有生之年再也不會相信男人。你傷害了我,丹尼爾,你對我說謊,背叛了我,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他臉色慘白。「你不能離開我,」他說,「我們在上帝的見證下結婚。你不能違背在上帝面前發過的誓言。你不能違背對我許下的誓言。」

我站起身,彷彿在回應他的挑戰。「我不在乎你的上帝,也不在乎你。我明天就離開。」

我們一夜無眠。我除了家之外沒別的地方可去,我們只能躺在一張床上,在黑暗的臥室中僵硬得彷彿兩根錐子,而他的母親警覺地守在一堵牆後,他的妹妹們急切地等待在另一堵牆後。到了早晨,我拉著父親離開了屋子,告訴他我意已決,我再也不會作為丹尼爾的妻子和他住在一起了。

他回答時的口氣彷彿我的雙肩之下又長出了一顆腦袋,變成了某個遠方島嶼上的可怕怪物。「漢娜,你的人生要怎麼辦?」他焦急地說,「我不可能一直陪著你,等我不在了,誰來保護你呢?」

「我可以回到王宮裡去,我可以去公主或者我的大人那裡。」我說。

「你的大人是眾所周知的叛徒,公主不出這個月就會嫁給某個西班牙王子。」

「不可能!她可不是傻瓜。她不會嫁給男人,而且還相信他!她懂的很多,不可能會把自己的心交給一個男人。」

「她沒法獨立生活,就像你沒法獨立生活一樣。」

「父親,我的丈夫背叛了我,讓我蒙羞。我不能就這麼接納他,還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不能忍受他的妹妹和母親每當他晚歸時就捂住嘴巴竊竊私語。我不能裝作自己屬於這兒的樣子生活下去。」

「我的孩子啊,如果你不屬於這兒,那又屬於哪兒呢?你不屬於我嗎?不屬於你的丈夫嗎?」

我有我的答案。「我不屬於任何地方。」

我父親搖搖頭。年輕女人總該有屬於自己的位置,如果沒有從屬的物件,她就根本活不下去。

「父親,我們就像在倫敦那樣,做自己的小生意吧。讓我在印刷店裡幫您的忙。讓我跟您一起生活,我們和和睦睦地過自己的日子。」

他猶豫了許久,突然間我用陌生人那樣的眼光打量起他來。他已經是個老人了,而我卻要讓他離開這個對他來說相當舒適的家。

「你要穿什麼?」最後,他問道。

我差點大笑出聲,因為這對我來說太不重要了。但我隨即意識到,有個看起來與世界合拍的女兒,還是永遠和世界格格不入,這對他而言意義重大。

「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穿著裙子,」我討他歡喜地說,「但我會穿上靴子。上身我會穿著無袖短上衣,外面套一件外套。」

「還有你的結婚戒指,」他強調說,「你不能否認你的婚姻。」

「父親,他每一天都在否認。」

「女兒,他是你的丈夫。」

我嘆了口氣。「好吧。但我們能走了吧?可以現在就走嗎?」

他把手按在我的頭上。「孩子,我還以為你嫁了個好丈夫,他會愛你,而你會幸福快樂。」

我咬緊牙關不讓淚水湧出,免得讓他覺得我的態度可以軟化下來,我還可以做一個年輕女人,還有機會去愛。「您錯了。」我簡短地回答。

要把印刷機再次拆開,然後從院裡搬走,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我只有新裙子和亞麻內衣要帶,父親也只有一小箱衣服,但我們還得搬走大量的藏書和手抄本,以及所有印刷器材:白紙、墨水、裝訂書籍用的線。搬運工們花了一個禮拜,才把所有東西從卡朋特家搬到新的店面那裡,那個星期的每一天,父親和我都會在桌子上悶聲不響地吃著飯,而丹尼爾的妹妹們則會驚恐地看著我,丹尼爾的母親也每次都滿懷輕蔑地重重放下碗碟,彷彿她在餵養兩條流浪狗。

丹尼爾逃避著我,他睡在導師的家裡,只在換衣服的時候才回家來。在他回家來的時候,我會確保自己跟父親在後院忙碌,或者在店鋪的櫃檯後面打包書籍。他沒有試圖跟我爭辯或者向我懇求,我固執地認為這證明了我離開的決定是正確的。我覺得如果他真的愛我,就會跟在我身後,再次懇求我留下來。我努力讓自己忘掉他的固執和自尊,而且盡全力不去回想我們曾經對彼此承諾的那種生活:我們都可以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那種人,不受猶太、非猶太與世俗的規條所束縛。

我在城市的南門那裡開起了一家小店:對於準備離開加萊進入法蘭西的旅人來說,那兒是絕佳的場所。這是他們購買母語書籍的最後一次機會,而對於那些要去法蘭西或者西班牙統治下的荷蘭旅行因而需要地圖或者建議的人,我們會提供大量的遊記類書籍,雖然大部分都是虛構,但對於那些容易上當受騙的人來說仍然是不錯的指導讀物。我父親已經在城內樹立起了良好的名聲,他的那些老客戶很快發現了新店的所在。大部分時候,他都會搬出一張凳子,坐在店外的陽光下,而我會在店裡忙碌,靠在印刷機上校正鉛字,這回不會有人責怪我讓圍裙沾上墨水了。

搬到加萊,又遭逢我婚姻的失敗,我父親感到身心疲憊。我很樂意做兩個人的工作,讓他坐在外面休息。我重新學會了閱讀倒轉的文字,重新學會了運用印刷機:塗上墨水,放下紙張,輕輕地拉一下握把,讓鉛字樣剛好接觸到紙面,不留多餘的墨跡。

我父親絕望地擔憂著我,擔憂著我不幸的婚姻,擔憂著我的未來生活,但當他看到我已經學會了他的全部技能,學會了他對書的全部熱愛,他開始相信即使自己明天就死去,我也能獨立生存。「但我們必須存些錢,querida,」他這樣說,「為你的將來做準備。」

法語,意為「天堂之池」。

以上均為常見的英國小酒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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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都鐸》《永恆的王妃》《紅女王》《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