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6年春

溼冷的冬季漸漸變成了更加潮溼的春。女王等待著越來越罕有的來信,喜悅也越來越少。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她宣佈自己要花整晚時間來祈禱,打發我和她的其他女伴離開。我很高興不必陪她度過又一個沉默而漫長的夜晚,我們得在壁爐邊做針線活兒,而當女王的淚水打溼她為國王縫製的亞麻襯衫時,我們還得裝出毫無察覺的樣子。

我腳步輕快地走進我跟另外三個女僕分享的房間,這時我看到了走廊的一道門邊有個身影。我沒有猶豫,也沒有停下腳步去等待想找我說話的人,那個身影走到我身邊,跟上了我飛快的步子。

「你必須跟我走,漢娜·佛德。」他說。

即使聽到他叫出我的全名,我也沒有停下腳步。

「我只聽女王的命令。」

他站在我身前,像拉開一面緩緩攤開的旗幟那樣,在我面前拉開一張卷軸直到完全展開。我不由自主地放緩腳步,停了下來。我看到落款的印章和最上面寫著的我的名字——漢娜·佛德,化名漢娜·格林,又名弄臣漢娜。

「這是什麼?」我明知故問。

「授權令。」他說。

「授權什麼?」我再一次明知故問。

「授權作為異端而逮捕你。」他說。

「異端?」我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我從沒聽過這個詞兒,彷彿他們燒死我母親之前我並沒有一直等待這一刻似的。

「是的,異端。」他說。

「關於這件事,我得先問問女王。」我半轉過身,想要向她那兒跑去。

「你得跟我走。」他說著緊緊抓住我的手臂,鉗住我的腰,讓我無法掙脫,雖然我早就害怕得連力氣都沒有了。

「女王會為我說情的!」我嗚咽著,聽到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像個孩子。

「這就是王室的授權令,」他說,「正是她給了我們權力,讓我們可以逮捕並且審問你的。」

他們帶我去了城裡的聖保羅大教堂,把我在牢房裡關了一整夜,陪著我的是個受了嚴刑拷打,像個破布娃娃那樣癱倒在牢房角落的女人,她手臂和雙腿的骨頭都斷了,脊椎脫節,雙足外伸的姿勢彷彿一面大鐘上的指標,指著兩點四十五分,染血的嘴唇發出彷彿風聲的呻吟。她整夜都輕聲痛呼,彷彿春天時的陣陣輕風。牢房裡還有個女人,她的所有指甲都被人拔掉了。她將自己破破爛爛的雙手放在膝蓋上,當他們轉動鑰匙,把我丟進來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有抬。她只是皺起嘴唇,露出有些滑稽的痛苦神情,然後我才意識到,他們連她的舌頭也割掉了。

我就像乞丐那樣盤腿坐在門口,背靠著門。她們什麼話也沒跟我說:無論是渾身骨折、呻吟不止的那個人,還是沒有指甲也沒有舌頭的那個人。恐懼的我也沒有和她們說話。我看著月光灑落在地板上,先是照亮了那個身體扭曲得像是布娃娃的女人,然後又照亮了那個雙手放在膝蓋上、皺著嘴唇的女人的指甲。在銀色的光輝中,她的指尖就像蘸了印刷墨水的鋼筆尖一樣漆黑。

夜晚終於過去,雖然我以為它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到了早晨,牢房門開了,但那兩個女人都沒有抬起頭來。那個受過嚴刑拷打的女人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般,或許她的確死了。「漢娜·佛德。」外面的那個聲音說。

我正準備順從地起身,但我的雙腿卻因為劇烈的恐懼而僵住了。我很清楚,如果他們拔掉我的指甲,我會尖叫求饒,將一切都和盤托出。如果他們把我綁在拷問臺上,我肯定會背叛我的主人、伊麗莎白、約翰·迪伊,說出每一個他們曾輕聲吐露的名字,甚至是他們從未提起過的名字。既然他們叫我出來的時候,我連站都站不起來,又怎麼可能反抗他們呢?

守衛抓住我的雙臂,把我拉了起來,然後一路拖著我,我的雙腳胡亂踩踏著石頭地板,就像醉漢的腳步。那守衛的身上散發著麥酒的氣味,還有更難聞的味道,那是他的毛線帽上駐留不去的煙味和燃燒過的脂肪氣味。我這才意識到,他身上的氣味來自於火堆:煙味來自引火物和烙印,脂肪的味道來自於將死之人灼傷起泡的皮膚。就在我明白過來的那一刻,我發覺胃裡開始翻騰,幾乎因嘔吐物而窒息。

「嘿,看著點兒!」他惱火地說著,推開我的腦袋,讓我的臉重重撞到了石壁上。

他拖著我走上幾級臺階,然後又穿過一座庭院。

「去哪兒?」我有氣無力地說。

「去見邦納主教,」他簡短地回答,「願主保佑你。」

「阿門,」我立刻說道,彷彿準確的答覆就能拯救我的性命似的,「親愛的主,阿門。」

我知道我完了。我不會有機會說話,更別提為自己辯護了。我在想,我是多麼愚蠢的女孩啊,丹尼爾那時是為了救我,可我卻不肯跟他走。我變得多麼傲慢自大,竟然覺得我能夠在這重重陰謀之中迂迴而行,卻不引起他人的注意。橄欖色皮膚、黑色眼眸的我,名叫漢娜的我。

我們走到一座鑲木房門前,上面釘滿了釘子,顯得十分可怕。他拍了拍門,聽到裡面的答覆便將門開啟,走了進去,手臂仍然緊緊地箍住我,彷彿我們是一對兒很不相稱的戀人。

主教坐在一張正對房門的桌子前,他的書記官背對著門。稍遠處有張椅子,同時面對桌子和主教。監獄看守粗魯地把我按在椅子上,然後後退幾步關上房門,背靠在門上。

「姓名?」主教疲倦地發問。

「漢娜·佛德。」看守答道。我努力尋找自己的聲音,卻發現恐懼令它消失不見。

「年齡?」

他伸出手來,戳了戳我的肩膀。

「十七歲。」我低聲說道。

「什麼?」

「十七歲。」我抬高了些許嗓音。我早已忘記了宗教審判庭上這些一絲不苟的記錄,這種可怕的官僚作風。起先他們會記錄我的姓名、年齡、我的家庭住址、我的職業、我父母的姓名、他們的住址、他們的職業、我祖父母的姓名和他們的住址和職業,之後,等到這一切之後,等他們把一切都登記歸檔以後,他們會拷打我,直到我吐露出我所知的一切,我能想象到的一切,還有我認為他們或許想要知道的一切。

「職業?」

「女王的弄臣。」我說。

房間裡傳來液體的潑濺聲,我的馬褲裡面變得潮溼而溫暖,帶著令人羞恥的馬廄氣息。我嚇得尿了褲子。我垂下頭,恥辱蓋過了我的恐懼。

那位書記抬起頭,彷彿意識到了那股溫熱刺鼻的氣味。他轉過頭,打量著我。「噢,我可以為這個女孩兒做擔保。」他的口氣彷彿這件事根本不重要似的。

那是約翰·迪伊。

我甚至沒能認出他來,更別提思考為什麼曾是囚犯的他會成為主教的書記官。我只能以驚恐到無法思考的茫然雙眼對上他不偏不倚的目光。

「是嗎?」主教懷疑地問。

約翰·迪伊點點頭。「她是個神啟弄臣,」他說,「她曾經在艦隊街上看到過一個天使。」

「那肯定就是異端了。」主教不肯讓步。

約翰·迪伊思考了片刻,彷彿這對我來說並非生死攸關似的。「不,我想這應該是真正的靈視天賦,瑪麗女王也這麼認為。如果她發現我們逮捕了她的弄臣,她恐怕不會太高興的。」

這話讓主教遲疑了一下。我能看出他的猶豫。「女王給我的命令是根除我能找到的一切異端,無論是她的身邊還是在街道上,而且絕不寬容。這個女孩的逮捕是經過王室批准的。」

「噢好吧,如您所願。」約翰·迪伊滿不在乎地說。

我張開嘴想要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我簡直無法相信他居然這麼心不在焉地為我辯護。但那確實是他,而他再次背過身去,把我的名字記錄在審判登記簿上。

「詳述罪行。」邦納主教說。

「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晨,有人目擊被告在高舉聖體時轉過臉去,」約翰·迪伊以書記官的口氣喃喃說道,「被告曾當著整個宮廷的面向女王請求寬恕異教徒。被告是伊麗莎白公主的熟人。被告在學術和語言方面的知識與女子的身份不符。」

「你要如何辯護?」邦納主教問我。

「我沒在舉起聖體的時候轉過頭……」我開口說道,口氣疲憊而絕望。如果說約翰·迪伊不會支援我,那麼光這一項指控就足以判我死罪了。而且一旦他們開始調查我那場橫跨歐洲之旅,還有我的未婚夫的家世,我就會被認出猶太人的身份,這也就意味著許多人的死亡:我、我的父親、丹尼爾、丹尼爾的全家人、他們的朋友,還有那些我根本不認識的、住在倫敦、布里斯托爾和約克的男男女女。

「噢!這完全是私怨嘛。」約翰·迪伊不耐煩地說。

「呃?」主教說。

「公報私仇,」約翰·迪伊語氣輕快,把登記簿撥到一旁。「他們真覺得我們有時間處理女僕們的閒言碎語?我們應該做的是根除異端,可他們卻把侍女們的口角也報告上來了。」

主教看了看那張紙。「同情異教徒?」他用詢問的口氣說,「這已經足夠燒死了。」

約翰·迪伊抬起頭,對他的上司露出自信的微笑。「她是個神啟弄臣,」他的語氣帶著笑意,「她畢生的使命就是問出正常人根本不會問的問題。她經常胡言亂語,而且她就該胡言亂語才對,難道我們還得讓她解釋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像是什麼‘公雞坐在公雞山’?我想我們應該寄出一封言辭生硬的信,告訴他們,別再拿這些荒謬的指控來愚弄我們了。我們的作用可不是調停僕從之間的糾紛的。我們應該狩獵信仰的敵人,不是折磨沒腦子的女孩兒。」

「那就釋放她?」主教揚了揚眉毛,問道。

「在這兒簽字,」約翰·迪伊說著,遞過書桌上的一張紙,「趕緊讓她走,我們好繼續工作。這女孩是個傻子,要是審問她,我們也就成了傻子。」

我屏住了呼吸。

主教嘆了口氣。

「帶她走,」約翰·迪伊疲憊地說。他轉過椅子,看著我。「漢娜·佛德,又名弄臣漢娜,我們要釋放你,不再質詢你的異端行為。你不必回答。你能聽得懂這些嗎,孩子?」

「是的,大人。」我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

約翰·迪伊對那個看守點點頭。「放了她。」

我奮力站起身來,發軟的雙腿仍舊站立不穩。守衛摟住我的腰,幫助我站穩。「我牢房裡的那些女人,」我輕聲對約翰·迪伊說,「一個快死了,另一個的指甲都被拔掉了。」

約翰·迪伊爆發出一陣大笑,彷彿我剛剛說了個最最下流又好笑的笑話,而邦納主教大喊起來。

「她真是太棒了!」主教叫道,「我還能為您做點兒什麼,弄臣大人?您對您的早餐有什麼不滿嗎?您的床榻呢?」

我的目光從面孔通紅、大呼小叫的主教轉到那位眨眼微笑的書記官,然後搖了搖頭。我向主教垂下頭去,然後又向那位我有幸認識的男子低下頭,然後我從他們染血的雙手中逃脫出來,任由他們繼續審問無辜的民眾,將他們送上火刑柱。

我不知該如何返回位於格林威治的王宮。他們粗魯地把我推到骯髒的大街上,而我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後面徘徊,沒頭沒腦、跌跌撞撞地走著,直到倫敦塔那不祥的陰影與我因恐懼而紛亂的腳步之間有了一段安全距離為止。然後我像個流浪漢那樣坐在某戶人家的門前,發起抖來,就好像得了瘧疾似的。房主大喊要我滾開,以為我得了瘟疫,於是我走到另一戶人家前面,再次癱倒下來。

明亮的陽光灼烤著我的面孔,讓我知道時間已經過了正午。我在冰冷的石階上又躺了很久,然後奮力起身,走了一小段路。我發現自己像孩子那樣號啕大哭,只好再次停下腳步。我一步一步地前進,只在雙腿發軟的時候停下一會兒,最後找到了我父親在艦隊街上的那間小店,捶打起鄰居的大門來。

「上帝啊,你這是怎麼搞的?」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我發燒了,」我說,「我忘了帶鑰匙,還迷路了。您能讓我進去嗎?」

他退開幾步。在這樣的艱難時期,每個人都害怕染上瘟疫。「你需要食物嗎?」

「嗯。」我顧不上什麼自尊了。

「我等會兒放些吃的在門口,」他說,「鑰匙給你。」

我無言地接過鑰匙,搖搖晃晃地走向店門。我開啟門鎖,走進窗戶緊閉的房間裡。印刷墨水和紙張的美妙氣息包圍了我。我站在那兒,深吸一口異端的香氣,那熟悉的、我深愛的家的氣息。

我聽到門口傳來碗碟的刮擦和輕輕的碰撞聲,於是走過去拿起一塊餡餅,還有一小杯麥酒。我坐在櫃檯後面的地板上,遠離緊閉的窗戶,背靠在溫暖的書本上,聞著皮革書皮的香氣,吃喝起來。

等我吃完以後,我把碗放回門口的臺階上,鎖上了門。然後我走進父親的印刷室和儲藏間,從最下面的書架開始清空書本。我不想睡在我那張小床上。我甚至不想睡在父親的床上。我想要離他更近一些。我有種近似於迷信的恐懼,覺得如果我上了床,邦納主教就會在夢中把我拖走,但如果我藏在父親鍾愛的這些書中,它們就會保護我的平安。

我睡在他的收藏書籍的底層書架上。我把幾冊對開本塞在腦袋下面,權當枕頭,又蒐羅了些法文的四開本擋在身側。我自己就像一本失落的卷冊那樣,蜷縮成字母「g」的形狀,然後閉上眼睛,沉入夢鄉。

第二天早上,等我甦醒過來時,我已經決定了我的未來。我找到了一張手抄的稿紙,寫了一封信給丹尼爾,一份我原本以為永遠不會寫的信。

親愛的丹尼爾:

到了我應該離開宮廷和英格蘭的時候了。請你立刻來接我走,並且帶上印刷機。如果這封信沒有送到,或者我沒能在一週之內見到你,我就自行前來。

漢娜

在我封好信口的這一刻,我已經斷定——正如我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早已心知肚明的那樣——在瑪麗女王統治下的英格蘭,任何人都沒有安全可言。

輕輕的叩門聲傳來。我的心伴隨著熟悉的恐懼沉了下去,但隨後我透過百葉窗看到,門前的身影只是隔壁鄰居而已。

我為他開了門。「睡得好嗎?」他問我。

「嗯。」我說。

「吃得如何?味道不錯吧?」

「嗯。謝謝您。」

「好些了沒?」

「嗯。我沒事了。」

「你今天就要回王宮去了嗎?」

我猶豫了片刻,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無處可去。如果我就此失蹤,就等於招認了罪行。我必須回去,扮演一個依法得到釋放的無辜女子的角色,直到丹尼爾來接我,我才能離開。

「是的,今天就回去。」我笑著說。

「你能把這個給女王看看嗎?」他的表情有些窘迫,但語氣堅定。他遞給我一張商業名片,上面圖文並茂地向讀者保證,他能夠提供所有合乎道德、有益並且經過教會許可的書籍。我接了過來,自嘲地想到自己上次到店裡來的時候,還曾經評論教會允許的書籍種類有多麼貧乏。現在的我可不會再出言反對了。

「我會拿給她看的,」我對他撒了謊,「這事就交給我吧。」

我回到了壓抑的宮廷裡。和我同住一室的那幾個女僕還以為我回父親的店裡去了。女王也並不想我。只有威爾·薩默斯在我去吃飯的時候質詢地揚了揚眉毛,然後走到我坐的這張長凳旁。我挪了挪身子,他在我身邊坐下了。

「你還好吧,孩子?你的臉白得像紙一樣。」

「我才剛剛回來,」我簡短地回答,「我被捕了。」

換做宮廷裡的其他人,肯定會找個理由把午餐搬到別處去享用。威爾卻將雙肘抵在桌上,「這不可能!」他說,「你是怎麼出來的?」

我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他們說我是個傻子,所以不用承擔什麼責任。」

他的大笑聲令左鄰右舍的人們紛紛轉過頭來,露出微笑。「你!好吧,這對我來說是個好訊息。我現在知道怎麼為自己辯護了。他們真是這麼說的嗎?」

「對。不過,威爾,這事兒可不好笑。那兒有兩個女人,一個被拷打得半死,另一個指甲全給拔掉了。整個房子從地窖到閣樓都塞滿了等待審判的人。」

他神色黯然。「輕點聲,孩子,現在你什麼都做不了了。你已經盡你所能了,而且你說出口的那些話或許就是你被捕的原因。」

「威爾,我好害怕。」我小聲說著。

他溫暖的大手輕輕地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指。「孩子,我們倆都很害怕。不過好時光會來的,對不對?」

「可什麼時候會來?」我輕聲說。

他搖搖頭,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他想到了伊麗莎白和她的統治開始的時刻。如果說威爾·薩默斯真的把伊麗莎白看做了希望,那麼女王也就失去了一個真正朋友的愛。

我計算著日子,等待丹尼爾的到來。在我坐船順流而下前往格林威治之前,我將信件交給了一位會在當天早上航向加萊的船主。我在心裡計算著總共要花去的時間:「大概要一天到加萊,再大概花一天找到那棟房子,假如丹尼爾明白我信裡的意思,然後立刻動身,他應該能在一週內趕到我這裡。」

我決心如果在七天之內都收不到他的訊息,我就到店裡去,收拾最珍貴的書籍和手稿,裝進一個我能搬動的大盒子裡,然後自己坐船去加萊。

在此期間,我必須等待。我跟隨女王去做彌撒,我每天飯後都在她的房間裡用西班牙語給她讀聖經,我在她上床之前陪她祈禱。我看著她的不快樂轉變成根深蒂固的痛苦,我相信她會在這種痛苦中度過今後的人生,然後鬱鬱而終。她深陷絕望之中,我從未見過一個女人的絕望如此深重。那比死還要糟,那是不斷渴望死亡,拒絕生命的過程。即使在白天,她也彷彿被黑暗籠罩著。很明顯,現在再做什麼都無法解消她心靈的陰影,也正因如此,我和其他人一樣,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

一天早晨,我們做完彌撒離開,女王一馬當先,她的女伴們跟隨在後,最近僱傭的那些女僕之一跟在我身邊。我打量著女王。她的步子很慢,低著頭,雙肩垂下,彷彿悲傷是她不得不承擔的重擔。

「你聽說了嗎?聽說了嗎?」我們走進女王的會見廳的時候,女孩對我耳語道。走廊裡擠滿了來見女王的人,絕大部分都是來為受控異端者求情的。

「聽說什麼?」我生氣地說。我將袖子抽出一個試圖阻攔我的老婦人的手。「夫人,我幫不了你的忙。」

「不是幫我,是幫我兒子,」她說,「我的孩子。」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我存了些錢,如果女王能開恩流放他的話,他就可以到國外去了。」

「你要懇求女王流放你兒子?」

「邦納主教逮捕了他。」她用不著再說下去了。

我抽身退開,彷彿她染上了瘟疫似的。「很抱歉,」我說,「我無能為力。」

「你就不能為他求情嗎?他的名字叫約瑟夫·伍茲。」

「夫人,如果我為他求情,就會丟掉自己的性命,」我告訴她,「你光是跟我說這些就已經很危險了。回家去,為他的靈魂祈禱吧。」

她盯著我,彷彿我是個蠻族人。「你讓一位母親為無辜兒子的靈魂祈禱?」

「對。」我難過地說。

那個女僕不耐煩地把我拉到一旁。「聽說那個訊息沒!」她提醒我。

「哦,什麼訊息?」我轉過頭去,不去看那個老婦人臉上令我無法理解的痛苦,我很清楚,現在最適合她的建議,就是讓她帶著為她兒子獲釋後的生活而存的那筆錢,買上一包火藥掛在他的脖子上,讓他不必忍受幾個小時的火烤,只要等火焰點燃火藥,他就能一命嗚呼了。

「伊麗莎白公主被控叛國罪!」女僕聲嘶力竭地說,她太想說出這個訊息了。「她的僕從都被捕了。他們把她在倫敦的住處掀了個底朝天,現在正在裡面搜查呢。」

儘管周圍擠滿了人,我卻覺得有股寒意一直傳到我靴子裡的腳趾尖。「伊麗莎白?為什麼說她叛國?」我輕聲問道。

「她密謀殺死女王。」女孩用冰冷的嗓音說。

「合謀的還有誰嗎?」

「我不知道!沒人知道!肯定有凱特·艾什莉,或許每個人都有份。」

我點點頭,我知道某個人肯定知道。我離開了正跟著女王走進會見廳的隊伍。她會在那兒待上至少兩個鐘頭,聆聽一個又一個人的要求:要求她的恩澤、要求她的寬恕、要求土地或是錢財。聽到每一個藉口的時候,她都會顯得更加疲憊,也比她實際上的四十歲蒼老許多。但她肯定不會想念正沿著走廊前往大廳的我。

威爾不在那兒,有個士兵指點我去馬廄,於是我在某個馬廄間裡找到了正和一頭小獵鹿犬玩耍的他。那個小傢伙邁開長腿,興奮地在他身上爬來爬去。

「威爾,他們正在搜查伊麗莎白公主在倫敦的住處。」

「噢,我知道。」他說著,抬起頭來,而那隻小狗崽子仍然熱情地舔著他的脖子。

「他們在找什麼?」

「他們在找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找到了什麼。」

「那他們找到了什麼?」

「你應該能猜到的。」他說了句廢話。

「我猜不到,」我生氣地說,「告訴我吧。他們找到了什麼?」

「凱特·艾什莉的箱子裡有書信、小冊子以及各種各樣煽動性的玩意兒。還有一份反叛計劃,是她和公主的新任魯特琴師以及達德利——」他看到我驚恐的表情,頓了頓,「噢,不是你那位大人。是他的堂弟,亨利爵士。」

「羅伯特大人不是嫌疑人?」我問他。

「他有嫌疑嗎?」

「沒有,」我立刻撒了謊,「他怎麼可能參與這事?不管怎麼說,他一直對瑪麗女王忠心耿耿。」

「我們也一樣,」威爾巧妙地回答,「就連這頭叫託拜厄斯的獵狗也一樣。好吧,託拜厄斯比我們更忠誠些,因為他沒法說一套做一套。他對給他吃食的主人的愛遠比我能想到的其他人多多了。」

我臉紅了。「如果你是在說我,我要說我愛女王,而且一直都很愛她。」

他的表情軟化下來。「我知道。我是說她漂亮的小妹妹沒有等待的耐心,又開始密謀了。」

「她沒有罪過。」我立刻答道。我對伊麗莎白的忠誠和我對女王的愛戴一樣多。

威爾短促地大笑幾聲。「她是下一任繼承人。她就像大樹吸引雷電那樣吸引著麻煩。於是凱特·艾什莉和魯特琴師西格諾進了倫敦塔,連帶半打達德利家族的人一起。外面已經在通緝她的舊盟友威廉·皮克林爵士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還在英格蘭。你知道嗎?」

我一時間沒有答話,恐懼抽緊了我的喉嚨。「不。」

「不知道最好。」

我點點頭,然後感到我的頭點了點,又點了點,我試圖表現出正常的樣子,結果卻顯得十分滑稽。我覺得我的臉就像一本寫滿了恐懼的對開書,每個人都看得懂。

「怎麼了,孩子?」威爾語氣和藹,「你臉色慘白。你也捲進去了嗎,小傢伙?你想再來個叛國罪指控,好配得上你的異端指控嗎?你真的成了傻子嗎?」

「不,」我嗓音沙啞地說,「我不會密謀對抗女王的。我只是從上週開始就不太舒服。我病了。有點發燒。」

「希望不會傳染。」威爾諷刺地說。

為了把發燒的謊言圓下去,我早早上床躺下,想到伊麗莎白似乎在需要的時候就能立刻讓身體不適,從而開脫罪行。而我明白,這種能讓我汗流浹背的劇烈恐懼正是我這樣裝病的女孩所需要的。

我從我的室友們那裡聽說了新的訊息。紅衣主教波爾開始調查這樁謀反,每一天都會有一個人受到逮捕,並且被帶去審問。先是亨利·達德利,他背叛了祖國,投向法蘭西人那邊,以回報他們的種種幫助。他的口袋裡裝滿了法蘭西的金子,法國人還答應送來由志願者組成的一小支傭兵部隊。他們又順藤摸瓜,找到了國庫管理者之中的叛徒:他答應挪用國庫的錢財來支付軍餉和武器的開銷。經過審問,他坦白說他們打算把女王送去她在低地王國的丈夫那裡,然後讓伊麗莎白坐上王位。接著紅衣主教又發現凱特·艾什莉和威廉·皮克林是舊相識,而且曾在宮廷中密會:也就是說威廉爵士悄悄潛入了英格蘭,隨後又潛入了漢普頓宮。

在伊麗莎白位於倫敦的宅邸,凱特·艾什莉的箱子裡放著鼓勵英格蘭人起身對抗天主教女王,讓新教公主登上王位的宣傳小冊子的初版印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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