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主教波爾把目光轉向了伊麗莎白的那些朋友和熟人,尋找著可能擁有印刷機,能暗中印刷這種小冊子的人。我想到了艦隊街上的印刷店裡的那臺蓋著床單的印刷機,思索著他們要過多久才會找到我這裡。
在上帝的啟迪下,堅定而又智慧的紅衣主教正在追尋著蛛絲馬跡,並且將會逮捕許多英格蘭的新教徒,還有伊麗莎白的朋友和僕從,也將無可避免地找上我。每次有人被帶走審訊,就有可能提到女王的弄臣總是陪伴在公主身邊。會有人告訴別人,說女王的弄臣經常跑腿或者送信,說很多人都見過她和威廉·皮克林在一起,說她雖然總宣稱自己忠於女王,卻是達德利家族信賴的僕從。
如果紅衣主教波爾把我帶到他那個窗簾厚重的房間,讓我站在他光滑鋥亮的黑色書桌前,告訴他我的過去,他一定會馬上提出質疑。我們逃離西班牙搬來英格蘭的舉動,我父親丟下印刷店失蹤的舉動,這些都指向我們身為瑪拉諾的罪孽,身為試圖偽裝基督徒的猶太人的罪孽,我們會在史密斯菲爾德作為異端被燒死,正如我們原本會在阿拉貢死在火刑柱上那樣。如果他去了我父親的店,他會找到那些禁忌的異端典籍。其中一些之所以非法,是因為其中質疑了上帝的聖言,甚至暗示說地球是圍繞著太陽轉動的,又或是說如今這些動物並非上帝在創世的六天裡所創造出來的。另一些是因為敢於違背聖言的譯法,說「智慧的果實」並非蘋果,而是杏子。還有些只是因為沒人看得明白。書中講述的是神秘之事,而紅衣主教大人的教會卻在努力抹消任何神秘的存在。
店裡的這些書本將會見證我們因異端而死,印刷機將會見證我們因叛國而死,如果紅衣主教把我父親的常客約翰·迪伊和羅伯特·達德利與我聯絡起來,那麼叛國罪的絞索立刻就會套上我的脖頸。
我整整三天臥床不起,注視著白色的天花板,在恐懼中瑟瑟發抖:儘管明亮的陽光一直照在石灰牆上,蜜蜂也不時笨拙地撞上窗欞。到了第三天的夜裡,我起了床。我知道女王這時應該正準備走進大廳,坐在她無法下嚥的晚餐前。我費力地走到她的房間,而她剛好從祈禱臺前站起。
「漢娜,你好些了嗎?」她語氣和藹,但雙眼卻黯淡無光: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世界裡。她的女伴之一彎下腰,幫她整理了一下長裙的後襬,但她甚至沒有轉頭去看,彷彿她根本感覺不到似的。
「我好些了,只是今天寄來的那封信讓我非常苦惱,」我說。我蒼白的臉上留下的淚痕印證著我的話,「我父親病了,病得快死了,我想回去看他。」
「他在倫敦?」
「在加萊,陛下。他在加萊有間店鋪,和我的未婚夫還有未婚夫的家人住在一起。」
她點點頭。「你當然可以去看他。等他病好了,你就回來吧,漢娜。你可以去國庫那裡領取迄今為止的薪水,你會需要錢的。」
「謝謝您,陛下。」想到她對我如此親切,我卻要逃離她身邊,我就感到喉嚨發緊。但我隨即想起,史密斯菲爾德的灰燼仍留著餘溫,還有聖保羅大教堂裡那個雙手血淋淋的女人,於是垂下目光,閉上了嘴。
她向我伸出手來,我跪下吻了她的手指。她溫柔的手最後一次觸控我的頭顱。「願上帝祝福你,漢娜,並且保佑你平安。」她溫柔地說著,卻不知道令我顫抖不止的是她所信任的紅衣主教和他展開的那些調查。
女王后退一步,我也站了起來。「早點回到我身邊。」她命令道。
「我會盡快的。」
「你何時動身?」她問。
「明天黎明時。」我說。
「那麼願上帝保佑你一路順風,並且安全歸來。」她以從前那樣和藹的口氣說。她對我露出疲憊的微笑,走向雙開大門前,他們為她開啟了門,然後她走了出去,頭顱高昂,面無表情,雙眼因悲傷而黯淡,面對著這個已經不再敬重她的宮廷,雖然她經過的時候他們會鞠躬,而且吃喝花的都是她的錢。
我沒有等待拂曉到來。等我聽說宮人們都入席就餐,我便穿上我墨綠色的制服,我的新馬靴,我的斗篷和我的帽子。我從箱子裡拿出我的小背包,把女王送給我的那本祈禱書裝了進去,然後還有我從國庫那邊拿到的,用小錢袋裝著的薪水。再沒有別的東西屬於我,儘管我在宮中工作了三年——我有過充實自己荷包的機會,但我沒有那麼做。
我躡手躡腳地走下側面的樓梯,在大廳入口處猶豫起來。我能聽到宮人們用餐時的熟悉聲響,嘈雜的交談聲和不時響起的大笑聲,坐在大廳另一端的女人們的高聲談笑,餐刀在木製食盤上的刮擦聲,瓶子碰到杯子的叮噹響聲。那些是充斥於我過去三年生活的聲響,我不敢相信這兒已經不再是我的家,我的避風港。我不敢相信這兒對我來說已經成了最最危險的地方。
我將雙眼緊閉了片刻,渴望著靈視能力的到來,好讓我知道做什麼才能保護自身的平安。但最後讓我做出決定的不是靈視能力,而是我心中最為古老的恐懼。有人正在廚房焚燒什麼東西,烤肉的氣息突然隨著一名飛奔著的僕從飄進大廳裡。有那麼一瞬間,我不再身處女王的宴會廳,嗅著烤肉的氣味,而是來到了阿拉貢的城鎮廣場上,女人焚燒的氣味令人作嘔,而她目睹著自己逐漸烤焦的雙腿,發出驚恐的尖叫。
我轉身衝出門去,不顧他人的目光。我走向河邊,那是前往城中最快也最不引人注目的路線。我走向碼頭的棧橋,等待著路過的小船。
我忘記了瑪麗的宮人們所擔心的事:西班牙人已經遭到公開的憎恨,而瑪麗也失卻了民眾的愛戴。棧橋上有四個士兵,還有另外十二個守衛著河岸。我只好擠出微笑,謊稱自己是溜出宮和情人幽會去的。
「你的情人會是個什麼樣子?」一個年輕士兵嘲笑道,「會喜歡你這樣打扮得像個男孩、嗓音卻像個女孩的人?你的夢中情人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寶貝兒?」
幸好有艘小艇搖搖擺擺地順流而來,帶上了一群前往王宮的倫敦市民,也讓我不必尋思合適的答案。
「我們來遲了嗎?她還在用餐嗎?」小艇前方的一個胖女人問道。他們扶著她上了棧橋。
「她還在用餐。」我說。
「還在華蓋之下?」她又問。
「一如既往。」我確證道。
她滿意地笑了。「我以前從沒見過華蓋的模樣,雖然能看到她我就滿足了,」她說,「我們能直接進去嗎?」
「入口直接通向大廳,」我給她指著路,「門那邊會有衛兵,不過他們會讓你和你的家人過去的。我能搭你們這艘船嗎?我想到城裡去。」
她揮手和船伕道別。「記得回來接我們。」她對他說。
我踏上晃晃悠悠的小船,一直等到他們走遠,才告訴船伕劃到艦隊街那邊。我不想讓王家衛兵知道我要去哪兒。
我又一次以閒逛般的步伐走向我們家的印刷店。我想在自己走進店裡之前確認別人是否來過。突然,我停住了腳步。就在我轉過街角的那一刻,我驚恐地發現有人已經闖進了店裡。大門敞開著,搖曳的光源照亮了黑暗的門口,兩三個人正在裡面走動。門外停著一輛有兩匹馬兒拉著的馬車。那些人正搬運著大桶大桶的貨物,我認出那是父親離開時收藏起來的那些手抄本,而且我很清楚,這些證據足夠吊死我兩次了。
我退到某戶人家昏暗的門口,壓低帽子,擋住我的面孔。如果他們找到了那些成桶的手抄書,肯定也會找到成箱的禁書。我們會被冠以散播異端思想的罪名。他們會懸賞我們的人頭。我最好現在就轉身,回到河邊去,然後儘快找一艘船去加萊找我父親。如果他們在倫敦找到我們,我們肯定會變成烤肉的。
我正要退回小巷的時候,店裡的一個人影搬著一隻大箱子走了出來,又把箱子裝到後車廂裡。我停下腳步,想等待他返回店裡,我也就可以安全地逃離,但這時那道身影的某些特點讓我的身體僵住了。那個輪廓有某些熟悉之處:學者常見的駝背,還有他破舊斗篷下的瘦削身材。
我的心臟因希望和恐懼而怦然跳動,但我直到完全確認之後才敢走出去。然後那另外兩人也走了出來,還搬運著一塊裹得嚴嚴實實的印刷機零件。為首的那人是隔壁鄰居,而另一個則是我的未婚夫丹尼爾。我立刻意識到,他們正在打包店裡的貨物,並非有人發現了我們的秘密。
「父親!我的父親!」我輕呼著,跳出那昏暗的門口,來到陰影籠罩的街上。
聽到我的聲音,他猛地抬起頭來,張開了雙臂。我立刻撲進他的懷裡,感受著他溫暖強壯的手臂包裹著我,擁抱著我,彷彿再也不願放開。
「漢娜,我的女兒,我的好女孩,」他說著,連連親吻我的頭頂,「漢娜,我的女兒,miquerida!」
我抬起頭,看著他比我記憶中更加憔悴而蒼老的面孔,他也打量著我的臉。我們兩人同時開了口:
「我收到了你的信,你遇到危險了嗎?」
「父親,你還好嗎?我好高興……」
我們大笑起來。「先告訴我,」他說,「你遇到危險了嗎?我們來找你了。」
我搖搖頭。「感謝上帝,」我說,「他們以異端的罪名逮捕了我,不過後來又釋放了。」
聽到我的話,他飛快地張望四周。我想任何一個英格蘭人看到他的樣子,都會明白他是猶太人:那是無家可歸、又不受陌生人歡迎的民族所特有的、充滿罪孽的眼神。
丹尼爾走過鵝卵石路面,跨過排水溝,在我們面前突然停下了。
「漢娜。」他不好意思地說。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上一次我們見面時,我惡語相向,還解除了他和我的婚約關係,而他像是要咬我似的吻了我。然後他寫下了那份激情洋溢的信,我們又一次締結婚約。我寫信要他來拯救我,而現在卻這樣鬱鬱不樂地咕噥說:「你好啊,丹尼爾。」這可有點太對不起他了。
「你好。」他和我同樣欲言又止。
「我們到店裡去吧。」我父親說著,再度警惕地打望了街道一番。他領著我跨過門檻,等我們進來後便關上了門。「我們準備把這兒的東西收拾好,然後丹尼爾就去接你。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剛剛逃出宮廷,」我說,「我不敢等你們來。我是來找你們的。」
「為什麼?」丹尼爾問,「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正在逮捕那些陰謀推翻女王的人,」我說,「紅衣主教波爾正在調查,我很怕他,我覺得他會發現我是從哪兒來的,或者……」我停了口。
丹尼爾用銳利的眼神打量著我。「你也牽扯進密謀裡了?」他突然問我。
「沒有,」我說,「算不上。」
在他懷疑的目光下,我漲紅了臉。
「我確實牽扯進去了。」我承認。
「謝天謝地,我們正好來了,」他說,「你吃過飯了嗎?」
「我不餓,」我說,「我可以幫忙收拾。」
「很好,因為我們要搭的船會在一點鐘漲潮的時候出發。」
我跳下印刷機旁的凳子,開始跟丹尼爾、我父親,還有隔壁鄰居一起忙活起來,把箱子、木桶和印刷機零件搬上馬車。馬兒們仍舊安安靜靜地站著。有個女人推開窗,問我們在做什麼,我們的那位鄰居走過去告訴她,這間店面終於要租出去了,他們正在清理以前那個書商留下的垃圾。
等我們收拾停當的時候,時間已經快到十點,在這個溫暖的春日夜晚,黃色的月亮升上高空,照亮了街道。我父親跳進車廂,丹尼爾和我坐到駕駛座上。我們的鄰居搖擺雙手,向我們道別。丹尼爾示意馬兒們前進,於是它們邁開步子,車輪也緩緩滾動起來。
「就像上次那樣,」丹尼爾評論道,「我只希望你這回別再半途放棄了。」
我搖搖頭。「不會的。」
「沒有未完的承諾了?」他笑了。
「沒了,」我傷心地說,「女王不需要我的陪伴了,她不需要國王之外的任何人,而且我覺得他再也不會回去見她了。雖然伊麗莎白女士受到叛國罪的指控,但她還是受到國王喜愛。她也許會入獄,但他們現在不會殺她。她會堅定地生存下去,等待下去。」
「她就不怕女王跳過她的順位,把王位傳給其他人——比如瑪格麗特·道葛拉斯或者瑪麗·斯圖亞特?」
「有人預言過她的未來,」我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並且明確地告訴她,她就是下一個繼承王位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會等多久,但她很有信心。」
「預言她未來的這個人是誰?」他一針見血地問。
看到我內疚地沉默下來,他點點頭。「我就覺得你這次確實得跟我走了。」他不動聲色地說。
「我受到了異端指控,」我說,「不過無罪釋放了。我沒做錯事。」
「你做過的那些足夠作為叛國者被絞死,作為巫婆被掐死,作為異端被燒死三次,」他的臉上毫無笑意,「按理說你該跪下來求我帶你走才對。」
我差點氣得大叫起來,這時我才發現他在戲弄我,於是不由自主地大笑起來。他立刻眨了眨眼睛,拉起我的手,舉到唇邊。他的嘴唇碰觸到我的手指,感覺溫溫的,我的皮膚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我看不見也聽不見任何東西,腦海裡除了他的碰觸之外別無其他。
「你不需要求我,」他溫柔地說,「我無論如何都會來接你的。沒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這條路帶著我們經過了倫敦塔。在羅伯特·達德利的監獄的影子落在馬車上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而不是看到——丹尼爾的身體僵住了。
「我是情不自禁地喜歡他,你知道的,」我小聲地說,「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還是個孩子,而且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男人,還是英格蘭最有權勢的那個人的兒子。」
「好吧,但你現在成了女人,而他成了叛徒,」丹尼爾語氣平淡地說,「而且你還成了我的人。」
我斜眼看了看他。「你說得對,我的丈夫,」我溫順地說,「你說什麼都對。」
那艘船正如丹尼爾安排的那樣等在那裡,我們忙碌了好幾個鐘頭,把拆下的印刷機零件和成桶成箱的書籍手稿裝上船去,最後我們也上了船,水手們解開纜繩,船身在漲潮的幫助下緩緩向下遊前進。我父親帶了一大籃子食物,我們坐在甲板上,時而避讓某個飛跑過去執行命令的水手,吃著冷掉的雞肉和氣味古怪、味道濃郁的乳酪,還有發硬易碎的麵包。
「你最好早點習慣這種吃食,」丹尼爾嘲笑我說,「加萊的食物就是這樣的。」
「我們要留在加萊嗎?」我問。
他搖搖頭,「對我們來說,那兒不會永遠安全下去的,」他說,「很快瑪麗女王就會把注意力轉到那兒去。那個地方充斥著逃亡的新教徒、路德教徒、伊拉斯督派教徒以及各種各樣的異端,他們都渴望儘快逃去法蘭西、佛蘭德斯地區或者德意志。還有謀反者。而法蘭西王國也在鎮壓胡格諾派教徒以及任何並非教會正統的教派。在這兩股力量的對抗下,我想我們這樣的人恐怕不會有立足之地。」
我的心中那種不公平的感覺再次浮現,「那我們該去哪裡?」我問他。
丹尼爾笑了笑,按住了我的手,「去和平的地方,我親愛的,」他說,「我已經為我們找到了一個家。我們要去熱那亞。」
「熱那亞?」
「他們在那兒建起了猶太人的社群,」他壓低聲音說著,「他們允許我們的同胞在那裡定居。他們想要貿易交流,還有我們的同胞能夠帶去的黃金與可靠的信用。我們要去那裡。醫生總是能找到工作的,書商也肯定能把書賣給猶太人。」
「那你的母親和妹妹們呢?」我問他。我希望他告訴我,她們會留在加萊,說她們已經找到了丈夫和新家,我們可以每兩年去看她們一次。
「瑪麗和我媽媽會跟我們去,」他說,「另外兩個有了好去向,想要留在加萊,不管會有怎樣的危險。有個非猶太人正在追求薩拉,她或許會嫁給他。」
「你不介意嗎?」
丹尼爾搖搖頭,「我在威尼斯和帕多瓦學習的可不僅僅是新科學而已,」他說,「我改變了對我的同胞的看法。我現在把我們看做基督教國度的發酵劑。我們的使命就是來到基督教徒之中,把我們的學識和技藝,我們的貿易能力和榮譽感教給他們。或許有一天,我們又可以擁有我們自己的國家,以色列。到了那時,我們將會溫和地治理國家,因為我們都知道處在殘酷統治之下的感受。但我們並不是生來就要躲藏,就要為自己感到羞恥的。我們生來就是我們自己,而且應當為自己生來就是佼佼者而自豪。如果我的妹妹嫁給了一位基督徒,她就會把她的學識和智慧帶給他的家庭,他們將會因此成為更好的基督徒,即使他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猶太人身份。」
「那我們要像猶太人還是非猶太人那樣生活?」我問他。
他給我的笑容格外溫暖。「我們會按照適合我們的方式去生活,」他說,「我不需要限制我學業的那些基督教規條,也不需要限制我生活的那些猶太教規條。我會閱讀那些探討究竟是太陽圍繞地球還是地球圍繞太陽的書籍,我會吃豬肉,只要它經過良好的餵養,正常的宰殺和適宜的烹煮。我不會接受任何禁止我的思想和行為的規定,除非我認為它們有意義。」
「我也可以嗎?」我問他,一面思索這樣獨立的生活方式究竟能走多遠。
「當然,」他簡短地回答,「你的那些信件、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對我很有意義,而在這場冒險中,你將是我的搭檔。沒錯。你可以尋找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我希望我們能夠達成共識。我們將會找到全新的生活方式,會給我們的父母以及他們的信仰帶來光榮,也讓我們不再只是他們的兒女,還有了做回自己的機會。」
父親坐在稍遠處,小心地不去聆聽我們的談話,這時打了個不夠令人信服的呵欠。「我要去睡覺了。」他說。他把手按在我的頭上。「祝福你,孩子,你能回到我身邊真是太好了。」他用斗篷裹住自己,躺在冰冷的甲板上。
丹尼爾向我伸出手臂。「到我這兒來,我來溫暖你。」他說。
我一丁點兒也不冷,但我卻一言不發地鑽進他的臂彎,然後伸展身體,貼在他充滿神秘的男性身體上。我能感覺到他溫柔地親吻著我的短髮,然後我的耳朵感覺到了他的呼吸。
「噢,漢娜,」他輕聲說道,「我一直都渴望得到你,幾乎要像懷春的少女那樣哭泣了。」
我笑出了聲,「丹尼爾。」我試著念出那個並不熟悉的名字。我抬頭看著他,感受著和他雙唇相觸的溫暖,那個吻融化了我的骨髓,我覺得自己正在逐漸消融,化作某種化學混合物,化作一劑愉悅的靈藥。他在斗篷下的雙手愛撫著我的背脊,又笨拙地滑進我的上衣和亞麻襯衫,撫摸著我的乳房,喉嚨,腹部,我覺得自己彷彿一隻受人撫摸的貓兒那樣伸直了身子,又一次低聲念出「丹尼爾」幾個字,這次更像是邀請。他的雙手溫柔地探索著我的身體輪廓,就像一個來到異鄉的旅人。在逐漸增長的好奇心的驅使下,我羞澀地用手指摩挲他胸口的細密軟毛,他馬褲之下的皮膚的溫暖,還有在我的碰觸下和丹尼爾的呻吟聲中挺立搏動的陰莖。
那一晚太過漫長,天空也太過昏暗,令羞恥沒有立足之地。在丹尼爾的斗篷下面,我們脫下褲子,帶著確然的愉悅結合在一起,先是無法呼吸,隨後是狂喜。我從來都不知道那種感覺竟會是如此。我見過宮中的男男女女,也曾在羅伯特大人的碰觸之下顫抖,但我從來都不知道竟有如此的快慰存在。我們只是略微分開小睡了一會兒,但還不到一個鐘頭,我們就醒了過來,再度相擁。等到我們看到左方的天際亮起,我才從高漲的慾望與滿足中抽身而退,精疲力竭地睡了過去。
我在冰冷的早晨醒來,連忙趕在水手們發現我們做了什麼之前套上衣服。起先我除了陸地的黑暗輪廓之外什麼都看不到,然後那輪廓慢慢地、逐漸地清晰起來。那是一座冷漠而堅實的要塞,守衛著碼頭的入口處。「那是瑞斯班要塞,」丹尼爾說著,站到我身後,讓我依靠著他溫暖的胸口,「看到遠處那個碼頭了嗎?」
我略微踮起腳尖,然後察覺到他的身體的反應,像個小女孩那樣咯咯笑了起來。「在哪兒?」我天真地問。
他困窘地嘟噥一聲,把我推遠了些。「你真夠輕佻的,」他直言不諱地說,「在那兒,正前方。那兒是主要港口,還有從那裡開始圍繞全城的運河,因此它的周圍既有城牆,又有護城河。」
船隻駛入碼頭時,我待在船舷,看著那座城鎮的模樣,心裡不禁湧起一種感覺——就像我的許多同胞那樣——我又要重新開始生活,重新在這裡安家了。這些勉強高過厚重城牆的紅瓦屋頂將會成為我眼中熟悉的風景,這些高大房屋間的鵝卵石道路將成為我來往於麵包房、市場和我的家的必經之路。那股陌生的氣息,人頭攢動的碼頭的氣味:曬乾的網子上駐留不去的魚腥氣,剛剛鋸好的木料的清新氣味,海風中濃濃的鹽味,這些都將成為我唇上的熟悉味道,還有駐留在我的羊毛斗篷上的氣味。很快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將成為家的象徵,要不了多久,我就會不再思索女王今早如何,是好還是壞,伊麗莎白活得怎樣,是否像她必定會做的那樣等待著,而我的大人又是否在透過那間牢房的箭孔注視著太陽的升起。我必須將這些念頭、愛意和忠誠拋諸腦後,迎接我的新生活。我已經離開了宮廷,拋下了女王,拋棄了伊麗莎白,還離開了我所愛慕的那位男子:我的大人。現在我要為我的丈夫和我的父親而活,我要學會歸屬於這個新家:一個丈夫、三個妹妹和我的婆婆。
「我母親在等著我們呢。」丹尼爾在船舷的欄杆邊靠在我身上,呼在我頭髮上的氣息是那麼溫暖。我也靠向了他,感受著他褲子裡的那話兒在我的碰觸下蠢蠢欲動,而我更用力地貼了上去,心中再度湧起對他的渴望。我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可怕的她,她雙臂交疊,捧在寬闊的胸前,鉅細靡遺地打量著船甲板,彷彿要看看她那位不情不願的媳婦兒這次是否盡到了應盡的職責,和丈夫一起歸來。
她看到丹尼爾的時候,伸手打起了招呼,我也揮手回應。我離得太遠,看不到她的臉,但我想象著她正謹慎地選擇著恰當的表情。
「歡迎來到加萊。」等我們走下踏板的時候,她對我說。而對於丹尼爾,她無言而又憐愛地獻上了擁抱。
他掙脫了她,「我得去看著他們卸下印刷機。」他告訴她,然後回到船上,向甲板下的貨艙走去。卡朋特太太和我站在碼頭邊上,在來往穿梭的人群之中,我們彷彿一座尷尬而沉默的孤島。
「這麼說他找到你了。」她不怎麼愉快地說。
「嗯。」我說。
「你現在準備嫁給他了嗎?」
「嗯。」
「你得扔掉這些衣服,」她說,「加萊都是些體面人,他們不喜歡看到你穿著馬褲。」
「我知道,」我說,「我走的時候很匆忙,不然的話我會換一身衣服再回來的。」
「那就還好。」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
「你的薪水帶來了嗎?」
「嗯,」她的口氣讓我生氣,「前兩個季度的薪水我都帶來了。」
「光是買襪子、禮裙、替換用的衣服和帽子,你這些都得全花光,價錢會讓你嚇一跳的。」
「總不會比倫敦還貴吧。」
「貴多了,」她不容置疑地說,「有好多東西要從英格蘭運來。」
「我們為什麼不買法國貨?」我問她。
她板起臉來。「很少買。」她說道,但又沒有解釋的意思。
丹尼爾走了過來,看到我們在聊天,他似乎很高興,「我想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搬下來了,」他說,「你父親要留在那裡看著東西,等我去找馬車來。」
「我去陪著他吧。」我連忙說。
「不用,」他說,「跟我母親回家去,她會給你看看我們的房子,你也可以在那兒暖和一下。」
他是想確保我的舒適。但他不明白,我最不想做的那件事就是和他母親去家裡,坐在他的妹妹們身邊,等待男人們忙完活兒回來。「那我跟你去叫馬車,」我說,「我不冷。」
看到他母親的眼神,他猶豫起來。「你不能穿成這樣去馬車行,」她堅定地說,「你會讓我們所有人丟臉的。裹好你的斗篷,跟我回家。」
她說的「家」是一棟倫敦街上的漂亮小房子,與其他房子一起坐落於城鎮的南門附近。頂樓劃分成三間臥室:丹尼爾的三個妹妹同住那個有張大床的朝南房間,他母親有個自己的小房間,我父親住在第三個房間。丹尼爾大部分時間都住在他的導師家裡,不過在家過夜的時候就睡在我父親房間的一張活動矮床上。下面那層用作全家人的就餐室和起居室,底層是我父親面朝街道的店鋪,靠後面是個小廚房和碗碟儲藏室。後院裡有丹尼爾和我父親親手搭起的茅草棚屋,印刷機將在那裡拼裝起來,然後擺放在那裡。
丹尼爾的三個妹妹正在樓梯上的起居室裡等著,她們一起向我們打招呼。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我在旅途中沾滿塵灰的衣服,還有髒兮兮的面孔和雙手,又看到她們上下打量著我,然後無言地彼此對望。
「這就是我的女兒們,」她們的母親說,「瑪麗、薩拉和安妮。」
三個女孩就像布娃娃那樣站起身來,動作一致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再次坐下。我穿著這身僕童裝束沒法行屈膝禮,只能略微鞠躬。她們頓時瞪大了眼睛。
「我去燒水。」卡朋特太太說。
「我來幫忙。」安妮說著,一溜煙地跑出房間。另外兩個女孩和我沉默而嫌惡地互相打量。
「一路上還順利嗎?」瑪麗問。
「嗯,謝謝你。」和丹尼爾互相愛撫的那個迷濛的夜晚彷彿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現在要嫁給丹尼爾了嗎?」
「瑪麗!好啦!」她的姐妹出言制止。
「我不明白有什麼不能問的。他們都訂婚好久了。如果她將要成為我們的嫂子,我們有權利知道。」
「那是她和丹尼爾之間的事。」
「這是我們所有人的事。」
「嗯,沒錯。」為了結束她們的爭論,我承認道。
她們轉過寫滿好奇的面孔,「的確,」瑪麗說,「你已經離開宮廷了嗎?」
「對。」
「你不會回去了嗎?」薩拉問。
「不會了。」我努力壓抑語氣中的遺憾。
「在宮廷住過以後,你會不會覺得這兒特別無聊?丹尼爾說你是女王的女伴,天天都陪著她。」
「我想我會在店裡給父親幫忙。」我說。
她們驚恐地對視著,彷彿忙活書本和印刷機這件事比嫁給丹尼爾並且跟他住在一起還要可怕。
「你和丹尼爾要睡在哪裡呢?」瑪麗問。
「瑪麗!夠了!」
「噢,他們可沒法在活動矮床上睡覺,」她有條有理地分析起來,「母親也不可能搬出去。我們也肯定得有最好的臥室。」
「丹尼爾和我會決定的,」我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怒氣,「如果沒有足夠的地方可以住,我們就自己蓋一棟房子。」
瑪麗震驚地尖叫一聲,而她母親恰好在這時走上樓來。
「孩子,怎麼了?」她問道。
「漢娜在這個家裡待了才不到五分鐘,就開口說她和丹尼爾要住到別處去!」瑪麗大叫著,幾乎哭了起來,「她這就已經要帶丹尼爾離開了!我們才剛剛認識她!我說得沒錯——她會把一切都毀掉的!」她跳了起來,拉開房門,往樓上自己的房間跑去,木頭房門在她身後砰然合攏。然後我們聽到她倒在床上的時候,地板發出的嘎吱響聲。
「噢,天哪!」她母親憤怒地大叫起來,「這太荒謬了!」
我正要出言贊同,然後我才發現她正以責備的目光看著我。
「你才剛來第一天,怎麼就惹得瑪麗這麼不開心?」她質問道,「每個人都知道她很敏感,而且她愛她哥哥。你得學會管好你的舌頭,漢娜小姐。你現在是在跟家人一起住。你已經沒有像弄臣那樣口無遮攔的權利了。」
在震驚中,我沒有出言辯駁。然後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抱歉。」
西班牙語,意為「我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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