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不該燒死這些好人,何況他們還是她父親的教會里侍奉上帝的主教,」這位弄臣斷言道,「這種事不應該發生。」
他看著我,伸出手臂摟住我的肩膀,抱住了我。「去對她說,靈視能力告訴你,他們應當遭到流放,」他慫恿著我,「漢娜,如果這些人死去,女王就會成為所有尚存憐憫者的敵人。這些都是好人,是可敬的人,她父親親自任命的人。他們沒有改變信仰,只是他們身邊的世界改變了。他們不應該死於女王的命令,如果她這麼做,她就將永遠蒙羞。歷史會將她作為焚燒主教者而銘記。」
我猶豫了。「我不敢,威爾。」
「如果你答應,我也會在場,」他承諾道,「我會幫助你。我們會想辦法克服難關的。」
「你告訴過我,不要干涉,」我焦慮地低語著,「你告訴過我,不要試圖改變君王的想法。你的前主人砍過兩任妻子的頭,更別提主教了,可你也沒有阻止他。」
「而他會作為‘殺妻者’為人銘記,」威爾預言道,「而關於他的其他一切,那些勇敢、忠誠而真摯的一切都會被人遺忘。他們會忘記他為國家帶來了和平和繁榮,忘記是他親手塑造出這個人人喜愛的英格蘭。他們對他的記憶將會僅限於他有過六任妻子,還砍掉了其中兩個的腦袋。」
「而他們對女王的記憶將止於她為這個國家帶來了洪水、饑荒和烈火。她將作為英格蘭的詛咒為人銘記,而不是我們的處子女王,我們英格蘭的救星。」
「她不會聽我的……」
「她肯定會聽的,」他堅持道,「否則她將會受到蔑視和遺忘,他們將會記住——上帝知道是伊麗莎白還是瑪麗·斯圖亞特——某個水性楊花的女孩兒,而不是那位真心實意的女王。」
「她所做的一切都在遵循自己的良心。」我為她辯護道。
「她應該遵循自己的軟心腸,」他說,「她的良心近來可不是什麼好顧問。她應該遵循自己那顆仁慈的心。你也應該為了你對她的愛,去盡你的職責,把那句話告訴她。」
我站起身來,發現自己的膝蓋正在顫抖。「我害怕,威爾,」我小聲地說,「我太害怕了。你見過我先前說出真相的時候,她的樣子……我不能讓她指控我。我不能讓任何人問我從哪裡來,我的家族又是……」
他陷入了沉默。「簡·多摩爾也不肯找她談,」他說,「我試著勸過她了。女王除了你沒別的朋友了。」
我遲疑了一下,幾乎能感覺到他的決心和我的良心同時壓迫著我的腦袋,迫使我克服恐懼,做出正確的事。「好吧。我去找她說,」我大叫起來,「但我要自己去。我會盡我所能的。」
他拉住我的手,又拉過去仔細察看。我在發抖,我的手指也震顫不已。「孩子,你真這麼害怕嗎?」
我盯著他看了片刻,發現我們都害怕得很。在女王統治下的這個國家,每個人都害怕說錯或者做錯什麼,因為那就意味著在集市上的火刑柱,還有一堆綠油油的引火物,能夠緩緩燃燒,冒出濃煙。
「是的。」我坦白地回答,同時抽出自己的手,抹去臉頰上的煙塵,「我這一生都在逃離這種恐懼,可如今我卻似乎要自投羅網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女王就寢前在臥室角落的祈禱臺前祈禱的時候。我也跪倒在她身邊,但我沒有祈禱。我在腦海中回顧著等會兒要用來說服她的話。漫長的一個鐘頭過後,她仍然跪著,我微微睜開眼睛偷看,卻發現她正抬頭看著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淚水自她的雙頰滾落。
最後她站起身來,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坐下。我拔出在餘燼裡烤得發燙的撥火棍,插進旁邊那杯麥酒裡,為她溫酒。我握住她的雙手,卻觸手冰冷。
「陛下,我有些事想問您。」我十分平靜地說。
她看著我,卻好像根本看不到我似的。「什麼事,漢娜?」
「我在您身邊的這些年,一直沒求過您什麼。」我提醒她。
她略微皺起眉。「對,你是沒有。你現在有什麼要求?」
「陛下,我聽說您的監獄關著三個被指控異端的好人。拉蒂默主教、瑞德里主教和克蘭默大主教。」
她轉頭看著壁爐裡的小小火苗,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的口氣卻不容反駁。
「是的。那些人的確受到了指控。」
「我想請求您寬恕他們,」我直截了當地說,「處死好人是很糟糕的事。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是好人。只是犯了些錯誤……只是和教廷的教義有分歧。但他們是您弟弟的好主教,陛下,他們是英格蘭教會的聖職者。」
她沉默良久。我不知該趁熱打鐵還是岔開話題。沉默開始讓我有些害怕。我坐在自己的腳踝上,等著她說話,我能聽到自己過於急促和微弱,不像是無辜者的呼吸聲。我能感覺到危險的迫近,就像嗅到獵物氣息的狗兒,隨之而來的是驚恐的汗水,它令我的腋窩刺痛,又讓我的背脊冰涼而潮溼。
等她轉向我的時候,已不再是我愛的那個瑪麗。她的面孔就像一張白雪做成的面具。「他們不是什麼好人,他們否認上帝的言語和規條,又令他人墮入原罪,」她嗓音嘶啞,「他們可以為自己的罪惡而懺悔,然後得到寬恕,否則他們就得死。你應該找他們談話,漢娜,不是我。這就是律法:不是人類的律法,不是任何人的律法,不是我定下的律法,而是教廷的律法。如果他們不想受到教廷的懲罰,他們就不該犯罪。我不會裁決他們的命運,做出決定的是教廷,而他們必須遵守,我也一樣。」
她停頓了片刻,可我無法反駁她的堅定。
「正是他們這樣的人為英格蘭帶來了上帝之怒,」她說,「自從我父親轉而對抗教廷之後,再沒有好的收成,再沒有豐饒的年頭,而自從他拋棄我母親之後,便再沒有健康的嬰孩誕生於英格蘭王家之中。」
我看到她的雙手在顫抖,嗓音也因為激動而顫抖,「你不明白嗎?」她問,「就連你也不明白嗎?你難道沒看到,他拋棄了我母親,就再也沒有得到過一個血統純正的健康孩子?」
「伊麗莎白公主呢?」我小聲說道。
女王沙啞地大笑起來。「她不是他的種,」她嘲弄地說,「看看她吧。她是個私生女,全身上下無處不是。她母親企圖用她的私生女冒充國王的女兒,可現在她已經長大,所作所為都像是魯特琴師和妓女的孩子,每個人都看得出她的出身。上帝只給了我父親唯一一個健康的孩子:那就是我。然後我可憐的父親就厭惡起我和我母親來。從那天起,這個國家就再沒交過一天的好運。他們說服他摧毀上帝的聖言,摧毀修道院和修女院,然後我弟弟又讓英格蘭更加深陷於罪惡。看到我們付出的代價了嗎?舉國上下饑荒不斷,大小城鎮疫病流行。
「我們必須安撫上帝。只有等到這個國家的罪惡連根拔除,我才能懷上一個孩子,並且把他生下來。像這樣的國家,不會有神聖的王子降生。我父親最先犯下、又由我弟弟延續的那個錯誤,必須糾正過來。一切必須得恢復原樣。」
她停了下來,喘起粗氣。我什麼都沒說。她的憤慨令我目瞪口呆。
「你知道的,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的能力根本辦不到這樣的事,」她絮叨,「但上帝給了我力量。他給了我決心,去下令實行這些聳人聽聞的審判,去開口讓他們繼續下去。上帝給了我力量,讓我執行他的意願,將罪人送上火刑柱,讓這片土地得到淨化。可你——我如此信任的你!——竟然在我祈禱的時候來找我,誘惑我犯下錯誤,誘惑我心軟,請求我否認上帝和我為他施行的一切神聖之舉。」
「陛下……」我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她站起身,我也跳了起來。我跪了這麼久,右腿開始抽筋,令我膝蓋發軟,因此我只好又俯下身去。我半趴在地板上,抬頭看著她,而她也低頭看著我,彷彿是上帝本人將我打倒在地的一般。
「漢娜,我的孩子,你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就已經在不可饒恕的罪孽之路上走到了半途。一步也別再向前走了,否則我會派神父來審視你的靈魂。」
我幾乎能嗅到煙味,我努力告訴自己,那是因為壁爐裡的火,但我知道那是來自焚燒我母親的火堆,來自鄉間集市上男男女女遭到焚燒時的煙氣,很快他們就會把拉蒂默主教和瑞德里主教帶出來,人群將會看著他們,而瑞德里博士將會告訴他的朋友,要與人為善,他們將在英格蘭燃起一支永遠無法吹滅的蠟燭。我像個殘疾人那樣摸索著女王的雙腳,而她拉起裙襬,遠遠走開,彷彿她無法容忍我的碰觸,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間,留下我躺在地板上,嗅著煙氣,在徹底的恐懼中哭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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