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曾經最為歡樂的格林威治宮,女王退入了一個無聲而痛苦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與國王的分別令她極度痛苦。他用複雜的告別儀式逃避著她的絕望,他確保兩人都會到場,讓她無法偷偷為他哭泣。他安排了一切,讓她只能像個玩偶女王那樣對他道別:如今操縱著她的雙手、雙腳和嘴巴的,已經是一位對她漠不關心的木偶師。他的最終離去就像是切斷了操縱她的那些線,而她落到地上,亂作一團。
伊麗莎白微笑著送走了他,彷彿在說,她對他何時返回英格蘭的看法比他的妻子更加準確,而他的安排也印證了這一點。他保持著體面,沒有在分別時抱住她,但等他上船以後,他的身子越過船舷,揮了揮手,又親吻了自己的手,但這個動作的物件卻模糊不清:可以是對著公主,也可以是對著心碎的女王。
女王一直留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裡,只允許簡·多摩爾或者我來服侍她,這座宮廷成了鬼魂出沒之地,她的不幸縈繞不去。留下的少數幾個西班牙廷臣不顧一切地想要回到國王身邊,他們的急於離開讓我們覺得,這樁婚姻對這些西班牙人而言只不過是人生中的小小插曲,而且還是個錯誤。當他們請求女王的允許時,她幾乎因猜忌而發了狂,還賭咒發誓說,他們要走是因為私底下知道在英格蘭等待菲利普歸來也毫無意義。她對著他們尖叫,而他們鞠躬行禮,匆匆逃離狂怒的她。她的女伴們匆匆溜出房間,或是緊靠在椅背上,試圖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看,只有簡和我走到她身邊,乞求她冷靜下來。她憤怒得失去了理智,於是在這場風暴過去之前,簡和我只能拼命拉住她的雙臂,阻止她用腦袋去撞擊房間的木板牆。她只是個普通女人,因為對他的深愛而發狂,因為相信自己將永遠失去他而發狂。
等女王的憤怒平息之後,狀況卻更糟糕了,因為她癱坐在地板上,抱住雙膝,臉深深地埋在裡面,就像個剛剛捱過打的小女孩。我們有好幾個鐘頭,沒法讓她起身,甚至沒法讓她睜開眼睛。她遮住自己的臉,深陷在絕望之中,又對自己因為愛變得如此卑賤而滿心羞愧。我坐在她身邊冰冷的木頭地板上,不知該說什麼來緩解她的痛苦,只能看著她的淚水緩緩浸溼她的天鵝絨禮裙,而她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整整一天一夜沒有說話,之後的那天,她也像一尊絕望的雕塑那樣面無表情。等她出現在眾人面前,在空蕩蕩的王室裡坐上王座的時候,卻發現那些西班牙人公然違抗她強行留下他們的命令,宮廷裡的英國男女也都很憤怒。女王的僕從們的生活不再像國王還在時那樣,宮廷也不再像是宮廷。沒有了文藝和音樂、運動與舞蹈,這兒就像是一座患了絕症的女院長管理下的修女院。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宴會不再舉辦,不再有消遣和慶祝,而女王表情茫然而痛苦地坐在王座上,之後便獨自返回房間,不讓他人作陪。宮中的生活只剩下漫長而絕望的等待,等待國王的歸來。我們都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如今伊麗莎白公主沒有男人可以折磨,也沒辦法讓女王更加悲慘,於是她趁此機會,離開了格林威治的王宮,回到了她在哈特菲爾德的宮殿。女王放任她離開,一句善意的道別都沒說。她曾經對幼年伊麗莎白抱持的愛已被成為年輕女子的伊麗莎白的背叛消磨殆盡。伊麗莎白在瑪麗懷孕(而且沒能生下孩子)的最後數週與國王的調情則是她故意傷害她姐姐的行為中最嚴重的一次。在瑪麗的心中,她把這看做伊麗莎白是妓女和魯特琴師之女的最後一件證據。哪一個女孩會像伊麗莎白那樣對待自己的姐姐?她在心裡否認與伊麗莎白的血緣關係,否認她是自己的妹妹,否認她是她的繼承人。她收回了自己始終給予那位年輕女子的愛,將她從心中驅逐出去。她樂於放她離開,也不在乎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我走到正門那裡,去向公主道別。她穿著那件黑白相間的莊重禮裙,那是新教公主的制服,因為她離開時將會穿過倫敦城,市民們將會為她側目,為她歡呼。她調皮地對我眨了眨眼,然後讓一個馬廄小弟捧起她的靴底,幫她跨上馬鞍。
「我打賭你更想跟我走,」她幸災樂禍地說,「我不覺得你在這兒過聖誕能快樂到哪去,漢娜。」
「我會跟我的女主人同甘共苦。」我堅定地說。
「你能肯定你那個年輕男人會等著你?」她戲弄著我。
我聳聳肩。「他說過他會等的。」我可不會告訴伊麗莎白,看到瑪麗因為對丈夫的愛而毀掉自己,對我結婚的打算可算不上鼓勵。「我答應過,只要能離開女王,就跟他結婚。」
「好吧,你可以來找我,什麼時候都行。」她說。
「謝謝您,公主。」我說著,不禁為自己聽到她的邀請時的愉快而驚訝,但沒有人能抵抗得了伊麗莎白的魅力。即使在昏暗宮廷的陰影裡,伊麗莎白也彷彿一縷陽光,她姐姐的消沉絲毫無法掩蓋她的微笑的光輝。
「別等到太遲了才想走。」她裝模作樣地警告著我。
我走到馬兒的脖子旁邊,好抬起頭看著她。「什麼太遲?」
「等我成為女王,所有人都會搶著來侍奉我,到時候你肯定想排在第一個。」她直白地說。
「還得有好些年呢。」我反駁道。
她搖了搖頭。在這個清爽的秋日早晨,她顯得極度自信。「噢,我可不這麼想,」她說,「女王不是個堅強的女人,也不是個快樂的女人。你覺得菲利普國王會一有機會就趕回家看她,並且跟她生下兒子和繼承人嗎?不可能。而且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我想我可憐的姐姐只會因為悲傷而衰弱凋零。等到那時候,他們會找到我,發現我正在閱讀聖經,而我會說——」她停頓了片刻,「我姐姐當初在得知自己成為女王的時候說什麼來著?」
我猶豫起來。我清楚地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個字,那時她還是那麼樂觀,她還承諾會成為處子女王,讓英格蘭恢復真正的信仰和幸福。「她原本打算說:‘這是主所作的,在我們眼中看為稀奇。’不過最後我們是在逃跑的時候才知道的,而且她的王位沒有人拱手奉上,只能靠武力自己奪取。」
「我得說,這可真不錯,」伊麗莎白讚賞道,「‘這是主所作的,在我們眼中看為稀奇。’棒極了。我到時就這麼說。到了那時候,你會陪在我身邊吧?」
我張望四周,想確保沒人偷聽我們的話,但伊麗莎白知道沒人聽得見。我自始至終都知道,她從不會親身涉險——被關進倫敦塔的永遠都是她的朋友。
這支小小的騎兵隊整裝待發。伊麗莎白低頭看著我,黑色絲絨帽子下面的笑臉顯得那麼明亮。「所以你還是快點來找我的好。」她提醒我。
「如果我能來的話,我會來的。上帝保佑您,公主。」
她彎下腰,拍了拍我的手以示道別。「我會等下去,」她說著,轉起了眼珠,「我會活下去。」
菲利普國王時常會寫信給她,卻從不回應瑪麗的關於愛的承諾以及希望他回來的要求。那些信件中提到的是各類事務,以及給他妻子的命令,教導她該如何治理她的王國。他沒有回應她讓他回家的懇求,甚至連何時返回都隻字不提,也不允許她去找他。起先他言辭溫和,囑咐她找些能夠排解煩惱的方法,並且期待著與她重聚的那一天,但隨後他每天都會收到她的信件,不斷地乞求他回來,警告說她因為憂愁而不適,因為他的離開而患病,而他的回信也換成了處理公務般的口氣。他的信件只剩下議會該如何決定這件事或者那件事,女王被迫拿著他的來信出席議會,把那個徒有其名的國王的命令拿給議員們看,又用自己的權力去強迫他們實行。他們並不歡迎雙眼紅腫地走進房間的她,也公開質疑那位為自身利益而開戰的西班牙王子會把英格蘭的利益放在心上。紅衣主教波爾是她唯一的朋友和夥伴,但他長年流亡在英格蘭之外,對許多英格蘭人都抱著不信任的態度,瑪麗也覺得自己不再是從前的英格蘭統治者,而是一位身處敵人之中的流亡女王。
十月份的一天,我在晚餐前尋找簡·多摩爾,但找了很多地方都一無所獲,最後我把頭探進女王的禮拜堂的大門裡,看著那位女伴正在花時間祈禱。我驚訝地發現威爾·薩默斯跪倒在聖母雕像前,在他腳邊燃起一支蠟燭,他低著頭,弄臣的尖頂帽在他手中揉成了一團,拳頭緊緊攥住帽子上的小鈴鐺,讓它保持安靜。
我從沒想過威爾也會這麼虔誠。我後退幾步,在門口那裡等著他。我看著他低垂著頭,在胸前畫起了十字。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略微佝僂著身子走進過道,顯得比他三十五歲的年紀還要蒼老許多。
「威爾?」我說著,迎了上去。
「孩子。」他的臉上浮現出習以為常的愉快笑容,但他的眼神仍舊陰沉。
「你有麻煩了嗎?」
「噢,我不是在為自己祈禱。」他簡短地回答。
「那是為誰?」
他掃視著空無一人的禮拜堂,然後把我拉到一張座位上。「你覺得陛下會聽你的話嗎,漢娜?」
我思索了片刻,然後遺憾但誠實地搖了搖頭。「她只聽紅衣主教和國王的話,」我說,「而且比起任何人來,她更相信自己的良心。」
「如果你是用你的天賦說的話,她會聽嗎?」
「她會的,」我小心翼翼地說,「但我沒法讓靈視能力聽我的話,威爾,你知道的。」
「我覺得你可以假裝一下。」他直率地說。
我嚇了一跳。「這項天賦是神聖的!假裝它可是瀆神的行為!」
「孩子,這個月有三位侍奉上帝的人受控異端的罪名,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他們會被帶出牢房燒死:可憐的克蘭默大主教、拉蒂默主教和瑞德里主教。」
我等著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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