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5年春與夏

在漢普頓宮,他們為女王準備好了產房。在她的臥室後的私人房間,裡面掛著華麗的掛毯,上面多是些神聖和鼓舞的畫面。窗子緊緊地閂住,一絲風也無法透進房間。他們在床腿上繫上了結實而又嚇人的皮革帶子,讓她三十九歲的身體經歷分娩的劇痛時可以拉住借力。床上枕頭蓋著華麗的枕巾,鋪蓋著從婚禮那天起女王和她的女伴們就開始繡制的床罩。石制壁爐裡堆積著許多的木柴,足以令整個房間灼熱難當。他們用地毯將地板覆蓋,以便壓抑所有的聲音,然後又為這個即將在六週之內誕生的男孩搬來了華貴的王室用搖籃,附帶兩百四十件套的嬰兒裝。

在那隻豪華的搖籃前,刻有兩句迎接小王子的韻律詩:

噢偉大的主啊,您送予瑪麗的子裔將令英格蘭為之歡欣:他將健康成長,抵禦外敵

在外面的房間裡,助產士、護士、藥劑師和醫生們來往不斷,到處都能看見僕婦們抱著剛剛洗好的亞麻布走進產房。

得到允許,可以在宮中自由走動的伊麗莎白和我一起站在分娩室的門口。「多少個星期,都要待在這裡,」她的口氣帶著極度的驚恐,「這就像是被人活生生砌在牆裡。」

「她需要休息,」我說。我暗自擔心著那位身處暗沉房間的女王。我覺得她長久地遠離陽光可能會生病的。醫生現在不允許她見國王,也沒有音樂和歌舞的陪伴。她像囚犯那樣被關在自己的房間裡。然後在兩個月不到的時間裡,孩子就會出生,在那個封閉的房間裡,在黑暗的遮蔽、床簾的包裹之中,她肯定會熱得無法忍受。

伊麗莎白走了進去,未婚的她誇耀般地發著抖,穿過會見室,走進走廊。西班牙公主貴族和公主們的畫像如今沿著牆壁掛成了一排。伊麗莎白目不斜視地從旁邊經過,彷彿選擇忽視就能讓它們消失似的。

「想起她給我自由是因為她要分娩,我就覺得好笑,」她儘量地掩飾著狂喜之情,「如果她知道困在四面牆裡的感覺,也許會修改慣例了。我可不想再給人關起來了。」

「她要為自己的孩子負責。」我說。

伊麗莎白笑了起來,平靜而自信地堅持著自己的想法。「我聽說你去倫敦塔見了羅伯特大人了。」她拉住我的手臂讓我靠近,好讓她能夠低聲耳語。

「他讓我從父親的店裡帶些紙給他。」我平靜地答道。

「他讓你給凱特帶個信,」伊麗莎白繼續說道,「她都告訴我了。」

「我帶給她本人了。關於絲帶的事情,」我說,「他經常讓我幫他在成衣商和書商那兒跑腿。他第一次見到我也是在那兒,在我父親的店裡。」

她看著我。「這麼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了,漢娜?」

「完全不知道。」我說。

「這麼說你也不會預見到了。」她機靈地說著,放開了拉住我的手,對我身後穿著深色禮服的紳士微微一笑,後者從側面的房間來到我們身後,緩緩地跟著我們。

我認出了國王,頓時大吃一驚。我背靠著牆壁,鞠了一躬,但他並沒有注意到我,他的雙眸緊盯著伊麗莎白。看到伊麗莎白的腳步有片刻的遲疑,他便加快了步子,而她略微停下腳步微笑著看他,但並沒有轉身按規矩行禮。她一直沿著走廊直行,臀部輕輕地搖擺。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誘惑著跟隨在後的男人。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鑲木門前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手搭在門把上,轉身回望,開啟門像是示意他跟進去,接下來她輕輕躋身進門,消失在門後,留下仍然張望的他。

天氣暖和起來,女王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容光煥發。五月的第一個星期,她儘可能留到很晚,她向宮廷中的眾人道別,然後走進自己私人房間的門,走進那個昏暗的裡間,她必須在那裡住到生下孩子為止,然後還要待上大約六週,進行產後的感恩儀式。只有她的女伴們能夠見她,女王的議會則要聽從代她行使大權的國王的調遣。任何訊息都必須通過她的女伴送進她的房間,雖然已經有傳聞說女王要求國王私下去見她。她不能忍受三個月見不到他,儘管有違傳統,但他在這種時刻也應該來看她。

想到伊麗莎白拋給國王的眼神,想到他是如何像只飢餓的狗兒那樣跟著她搖擺的臀部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我想女王要求見他是正確的,無論根據傳統王室應該怎樣產子,無論是誰,都不應該放任自己丈夫去和伊麗莎白這樣的女孩子朝夕相處,尤其是將要被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個月的女人。

嬰兒來得有些晚,幾星期過去了,依然沒有他到來的跡象。助產士們認為這個不慌不忙的孩子肯定更加強壯,分娩的時候也會容易很多,而且產期隨時都會到來。但隨著五月一天天過去,她們開始議論說,這個孩子來得也太慢了。育嬰女僕鋪開製作襁褓用的繃帶,討論是否要弄些新鮮的藥草準備撒在上面。醫生們笑了笑,委婉地暗示說,像女王這樣虔誠而又超凡脫俗的女士或許弄錯了懷孕的日子,我們恐怕得一直等到月末才行。

在這為時數週的漫長酷熱而又乏味的等待之中,曾有個令人尷尬的時刻:女王已經誕下一子的謠言點燃了倫敦市民們的熱情。整個城市為之瘋狂,大街小巷都鳴鐘高唱,飲酒狂歡的人群一直來到漢普頓宮,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我們仍在等待,而且除了等待無事可做。

我陪著瑪麗女王坐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有時我用西班牙語給她讀聖經,有時我給她講一些宮裡的新鮮事兒,或是把威爾的胡亂言語講給她聽。我帶了些花兒給她,都是從矮樹籬中採下的,像是小雛菊,然後還有玫瑰花蕾,只為了讓她感到自己很快就會回到外面的那個世界。她接過花兒,露出喜悅的微笑。「哎呀,玫瑰已經長出花蕾了嗎?」

「是的,陛下。」

「今年沒能親眼看到真是遺憾。」

一如我擔心的那樣,房間裡的黑暗和寂靜折磨著她的靈魂。拉下床簾、只有燭火微光照耀的這兒太過昏暗,讓她無法長時間地做刺繡活兒,否則就會頭痛欲裂,而且看書也很費力。醫生規定她不能聽音樂,侍女們也很快把能說的話題說完了。空氣變得汙濁而凝重,充斥著壁爐中柴火的煙氣,還有她被囚禁在此的女伴們的嘆息。每個和她度過的清晨之後,我都會步履匆忙地走向大門,急於回到屋外,回到新鮮的空氣與陽光的所在。

女王剛來到這間屋子的時候,本以為自己很快就能安然順產。和其他女人一樣,她在迎接第一次分娩的時候有些害怕,但她更害怕的是在如此高齡第一次產子。不過她堅信是上帝賜給她的這個孩子,這個嬰孩能夠加速羅馬天主教在英格蘭的復興,這次分娩是蒙受上帝眷顧的象徵。作為一名侍奉上帝的女子,瑪麗信心滿滿。但隨著等待從幾天變成了幾周,她的滿足之情也漸漸退去。從全國傳來的祝福都像是在催促她生下一子。她的公公——也就是皇帝——來信詢問產期延後的問題,聽上去像是責備。醫生們都說種種跡象都表示這個嬰孩即將臨盆,他卻仍然沒有出生。

簡·多摩爾沉著臉進進出出。任何敢於打聽女王健康狀況的人都會換來她的怒目而視,進而為自己的無禮提問而羞愧。「我看上去像是鄉下的巫婆嗎?」我聽到她這樣問一個女人,「我看上去像是個念著咒語猜測產期的占星家嗎?像嗎?女王將會在她認為合適的時候分娩,不會早也不會遲;而且如果上帝准許,我們就會擁有一位王子,不會早也不會遲。」

她堅定的話語擋下了朝臣們,但無法抑制女王日漸增長的痛苦與不安。我以前就見過她的不快和恐懼,隨著她臉上的光澤消磨殆盡,我又認出那張憔悴的面孔。

伊麗莎白則正好相反,現在的她得以自由往來,她願意的話可以騎馬、乘船、散步,做些運動,隨著夏天的臨近,她也愈發自信。她已經擺脫了生病時的贅肉,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情和活力。那些西班牙人非常愛慕她——豐富多彩的她對他們來說充滿誘惑。她穿著綠色騎裝,騎上自己那匹灰白色獵馬,讓銅色的頭髮披散在肩頭的時候,他們會叫她女巫,或是金髮美人兒。伊麗莎白會笑著抗議他們的大驚小怪,也慫恿著他們做出進一步的舉動。

菲利普國王從沒有制止過他們,雖然作為姐夫,他本該小心防備伊麗莎白在他的宮廷裡招蜂引蝶。但他從未加以阻止她日漸增長的虛榮心。他沒再提過讓她結婚並且離開英格蘭的事,也不再讓她去見自己在匈牙利的嬸嬸。事實上,他已經宣告伊麗莎白永遠都是光榮的王宮成員,也是王位的繼承人。

我本以為這只是他的政治手段而已。但之後的某天,我透過宮裡的窗子向南邊的一片林木蔭庇的草坪看去,看到一對情侶正在散步,頭靠得很近,走在種滿紫杉的林蔭小徑上,在昏暗濃密的樹木間半遮半掩著。我笑著望過去,起初我以為是女王的某個女伴和一位西班牙使臣,還覺得如果我把這樁私情告訴女王,她一定會大笑的。

但那個女孩轉過了頭,我瞥見她的兜帽下閃過一道光,那是再明顯不過的銅色頭髮的反光。那個女孩竟是伊麗莎白,走在她身旁若即若離地靠近的男人,竟然是菲利普國王:瑪麗的丈夫。伊麗莎白的手中拿著一本開啟的書,她的頭低下去,像一位用功的學生,但她的步態卻是個輕扭腰肢的女子,而男人在她身邊亦步亦趨。

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伊麗莎白的時候,那時她正在挑逗湯姆·西摩爾——她繼母的丈夫——讓他在切爾西的花園裡追逐她。時隔七年以後,同樣是這位令人燃起慾火的女孩,又在覬覦另一位女人的丈夫,誘惑著他再靠近自己一些。

國王回頭看向王宮,思索著有多少人可能會從窗戶後看到他,我以為他會衡量被人發現的危險,然後選擇西班牙人的方式,那種謹慎的方式。但他卻只是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更加靠近伊麗莎白,後者一副無辜的驚訝表情,伸出食指指點著書中的文字做著標記。我看到她抬頭望著他,雙頰緋紅,無辜地瞪大了雙眼,但唇上卻泛起狡黠的微笑。他伸手攬住她的腰,得以和她一起散步,越過她的肩看著她的書頁,和她看同樣的字句,彷彿他們真的在乎彼此的碰觸之外的那些事情,彷彿他們的注意力沒有被彼此急促的呼吸聲徹底吸引過去。

我站在伊麗莎白的門外,等著她和她的女伴們出門吃晚飯。

「哈,小弄臣,」她走出自己的房間時,愉快地對我說,「你要和我一起吃飯嗎?」

「如果您樂意的話,公主,」我禮貌地說著,走到她的旁邊,「我今天在花園裡看到有趣的東西了。」

「哪個花園?」她問。

「夏日花園,」我說,「我看到一對戀人並肩走著,看同一本書。」

「那不是戀人,」她淡淡地說,「如果你看到的是戀人,那麼你的靈視能力就是出問題了,小弄臣。那是我和國王,一起散步讀書。」

「你們看起來像戀人一樣,」我直白地說,「我從這兒看過去。你們看起來就像一對熱戀的人兒。」

她愉快地輕笑起來。「噢好吧,」她滿不在乎地說,「誰又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的樣子呢?」

「公主,您應該不想回伍德斯托克去吧。」我忍不住對她說。我們說話間已經來到了漢普頓宮餐廳的那扇華麗的雙開大門前,我急著想在她走進門裡、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之前提醒她。

「我怎麼可能回伍德斯托克?」她質問道,「女王在她把自己關起來之前就已經釋放了我,我知道自己是無辜的,沒參加過什麼密謀。國王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夫,是位可敬的男人。我像英格蘭其他人一樣等待著,準備為她生下的那個孩子感到喜悅。我怎麼可能冒犯她?」

我向她靠近。「公主,如果女王也像我一樣,看到您和她丈夫今天的那一幕,她會馬上趕您去伍德斯托克的。」

伊麗莎白髮出銀鈴般的笑聲。「噢不,他不會讓她這麼做的。」

「他?他在這兒不能發號施令。」

「他是國王,」她指出,「他告訴過她,要尊重我,然後我就得到了尊重。他告訴過她,應該放我自由進出,然後我就得到了自由。他還會告訴她,我應該待在宮裡,所以我也會留下來。還有,他還會告訴她,不要強迫我、虐待我、以任何理由指責我。我想見誰是我的自由,和誰聊天也是我的自由,總之,做什麼事情都是我的自由。」

看到她極度膨脹的自信,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您還是會被懷疑的。」

「不會的,」她說,「再也不會了。就算明天有人發現我的洗衣籃裡藏著十二柄長槍,也不會有人指控我的。他會保護我的。」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而且他真是個英俊的男人,」她滿心歡喜地說,「也是基督教國度中最有權力的男人。」

「公主,您在玩一個非常危險的遊戲,」我提醒她說,「我以前從沒聽說過您是如此不計後果的人。您的謹慎去了哪兒?」

「如果他愛我,那麼我就不會惹上麻煩,」她低聲說,「而且我可以讓他愛上我。」

「他不應該有這種令您蒙羞,令她心碎的意圖。」我冷冷地說。

「噢,他根本沒什麼意圖,」她的臉上流露出喜悅的光彩,「用意圖根本不足以形容。我已經吸引住他了。他什麼意圖都不會有,什麼想法也不會有,我敢說他多半吃不好也睡不安穩。你知道吸引男人目光帶來的快樂嗎,漢娜?讓我告訴你,那感覺比什麼都好。如果這個男人是基督教國度之中最有權力的男人,是英格蘭的國王和西班牙的王子,更是你冷漠傲慢又殘暴的姐姐的丈夫,這種快樂簡直無與倫比!」

幾天後我外出騎馬,發現自己的個子已經不適合騎達德利送我的那匹小馬了,我現在騎著女王的御用馬廄裡選出的一匹漂亮的獵馬。我渴望外出。儘管漢普頓宮宏偉壯麗,周圍風景怡人,但在今年夏天就像一座牢獄,而當我早晨騎馬離開時,總是有種假釋出獄的感覺。女王等待孩子誕生的焦慮折磨著每一個人,我們都像是被關在狗舍裡的狗兒,煩躁得想要咬自己的腳爪。

我總是沿河西行,明亮的晨間陽光照在我的背上,穿過那些花園和小牧場,來到那些更加荒涼、人煙更加稀少的鄉間。我可以讓馬兒跳過低矮的樹籬,她還會滿不在乎地蹚過小溪。我會騎上一個多小時的馬,然後不情不願地回家。

在這個溫暖的早晨,我慶幸自己提早出了門:等會兒天氣就太熱了,不適合騎馬。我感覺到光照在臉上的溫度,於是壓低帽子遮住臉,阻擋陽光的暴曬。我調轉馬頭,開始返回王宮,這時我看到另一名騎手騎馬走在我的前方。如果他是向著馬廄過去,或是留在大路上,我恐怕不會注意到他;但他卻離開大路,往王宮的方向靠近,然後又轉上小路沿著花園的牆壁前行。他的謹慎使我也警覺起來,我轉過身,仔細打量著他。我立刻從他彎腰的動作看出了他的學者氣息。我想都沒想就叫出了聲:「迪伊先生!」

他勒住馬,轉身對我微笑,笑容平靜。「見到你真高興,漢娜·佛德,」他說,「我一直覺得我們會再見面的。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我很好,謝謝您。我還以為您在義大利呢。我的未婚夫寫信說他聽過您在威尼斯的演講。」

他點點頭。「我回家有一段時間了。我在繪製海岸線的地圖,需要到倫敦來找些地圖和航海圖做參考。你是不是收到了一本要轉交給我的書?我把它寄給了你在加萊的父親幫我保管,他說他會轉寄給你的。」

「我好多天都沒有回店裡了,先生。」我說。

「如果你把書送來,我會很高興的。」他漫不經心地說。

「女王有沒有召見您,大人?」

他搖了搖頭。「沒有,我來這裡是為了私下拜訪伊麗莎白公主。她讓我給她帶一些手抄本。她正在學習義大利語,我從威尼斯買了一些有趣的舊書給她。」

聽到這裡,我仍然沒有警覺起來。「要我給她帶去嗎?」我問道,「這條路不是通往宮中的。我們可以走大路從馬廄院子那邊過去。」

還沒等他回答,牆上的小門已經無聲地開啟了,凱特·艾什莉出現在門口。

「哈,小傻瓜,」她愉快地說,「還有魔法師先生。」

「你叫錯我們的頭銜了。」他頗為莊重地說著,翻身下馬。一個僕童低頭從凱特·艾什莉的手臂下方擠了出來,牽過約翰·迪伊的馬。我明白她們知道他要來,她們想讓他秘密進宮,而且——有時候我確實是個傻瓜——我這才意識到,我剛才還是沒看見他比較好,再不然,我當時就應該轉過頭去,目不斜視地離開。

「把她的馬也牽上。」凱特·艾什莉對那個小僕童說。

「我還是帶她回馬廄去吧,」我說,「我還有事要做。」

「這就是你要做的事,」她說得很直接,「既然你都來了,就和我們一起來吧。」

「除了女王的吩咐,我不會做別的事的。」我突然說。

約翰·迪伊溫柔地挽起我的手臂。「漢娜,我在這裡要做的事情需要用到你的天賦。你的大人也會希望你幫助我的。」

我猶豫起來,凱特趁著我的遲疑攥住了我的手,半拖半拽地把我帶進花園裡。「來吧來吧,」她說,「你可以進來再走,但在這兒爭論會讓我和迪伊先生身陷險境。快點,就算你非要離開也待會兒再說。」

受人監視的想法一如既往地嚇著了我。我將馬交給那個僕童,跟著凱特走進藏在常青藤之中的小門,儘管我一直待在宮裡,卻從沒注意到這麼個地方。她帶我走上一段盤旋的樓梯,走到公主的房間對面,穿過隱藏在掛毯後面的另一扇門。

她用特殊的節奏敲了敲門,門立刻開啟了。約翰·迪伊和我快步走了進去,沒有人看到我們。

伊麗莎白坐在窗邊的一張凳子上,膝蓋上放著一把魯特琴,她的新任義大利魯特琴教師就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彈著曲子。他們看上去無辜得就像是舞臺上扮演無辜者的演員。他們看上去是那麼無辜,以至於我脖頸後面的毛髮根根豎起,彷彿一隻驚恐的狗兒。

伊麗莎白抬起頭看到了我。「噢,漢娜。」

「凱特拉我進來的,」我說,「我想我應該離開。」

「等一會兒。」她說。

凱特·艾什莉扭動著她的大屁股抵住了門。

「你覺得有漢娜的幫助會不會更容易預見?」伊麗莎白問約翰·迪伊。

「如果沒有她,我什麼都預見不了,」他誠懇地說,「我沒有那樣的天賦。我所能做的只是為您查閱占星圖表,沒有預言家,我只能做到這些。我不知道漢娜今天會來這兒。」

「如果她願意為你預見的話,我們能看到些什麼?」

他聳了聳肩。「所有一切。或者完全看不到。我怎麼可能知道?但我們或許可以知道女王的孩子誕生的日子。我們或許可以知道那個孩子是男是女,是否健康,以及他會有怎樣的未來。」

伊麗莎白向我走來,雙眼閃動著神采。「請幫助我們,漢娜,」她輕聲說道,幾乎像是懇求,「我們都想知道。你,還有其他人都想知道。」

我什麼也沒有說。我知道女王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裡愈發絕望,但這個訊息我不想和她輕浮的同父異母妹妹分享。

「我不敢,」我說,「迪伊先生,我很害怕。這樣的研究是明文禁止的。」

「現在一切都是明文禁止的,」他直截了當地回答,「世界由兩群人組成。提出問題並且尋求答案的人,以及那些覺得自己知道答案的人。伊麗莎白女士是提出問題的人,女王是認為一切都是已知的人。我在這個世界上屬於提問的人:向一切提出疑問。你也一樣。羅伯特大人也一樣。提問對我們來說就像空氣,如果有人必須接受一個老掉牙的答案,甚至連問‘為什麼’都不行,那他就跟死了一樣。你喜歡提問,不是嗎,漢娜?」

「我是提出過問題,」我說著,像在為自己開脫罪過一樣,「但我已經瞭解了代價。我見過學者們有時需要付出的代價。」

「你不會因為在我的房間裡提出問題而付出任何代價,」伊麗莎白安慰我說,「我在國王的庇護之下。我們可以隨心所欲。我現在很安全。」

「但我從來都沒有安全過!」我大喊道。

「好了,孩子,」約翰·迪伊鼓勵我說,「我們都是你的朋友。孩子,難道在造物主的注視下,在你的朋友們的陪伴下,你都沒有勇氣運用上帝賜予你的天賦嗎?」

「沒有。」我誠懇地說。我想到了阿拉貢的城鎮廣場上堆起的柴薪,想到了史密斯菲爾德的火刑柱,想到了只能看到他人罪過的宗教法庭。

「可你生活在這裡,生活在宮廷的中心。」他評論道。

「我在這裡是為了向女王效力,因為我愛她,也是因為我現在不能離開她,不能離開還在等待孩子降生的她。我為伊麗莎白公主效力是因為……因為她和我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同。」

伊麗莎白笑了起來。「你像讀書一樣讀我,」她說,「我看到過你這麼做。我一直都知道。你觀察我,學習怎樣做一個女人。」

我點點頭,但什麼也沒承認。「或許吧。」

她微微一笑。「你愛我的姐姐,是嗎?」

我毫無懼色地看著她。「是的。誰會不愛她呢?」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她這個遲來的孩子將會到來,然後減輕她的負擔呢?已經晚了一個月了,漢娜。人們都在取笑她。如果她弄錯了自己的日子,為什麼你不能告訴她,她肚子裡的寶貝發育良好,而且這個禮拜或者下個禮拜就會降生?」

我猶豫了。「如果她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要怎麼跟她說?」

「你的天賦!你的天賦!」她沒好氣地喊道,「你可以告訴她,你是預見到的。你用不著告訴她,你是在我的房間裡預見到的。」

我思索了片刻。

「而且等你去見羅伯特大人的時候,你就可以給他建議了,」伊麗莎白輕聲說道,「你可以告訴他,他應該跟她講和,因為她會讓兒子坐上英格蘭的王位,英格蘭也將永遠處在天主教和西班牙人的統治之下。你可以告訴他放棄等待,做別的打算。你可以告訴他,理由已經失去,他應當改變信仰,乞求仁慈和釋放。這個訊息也就意味著他可以請求釋放自己了。你可以幫他得到自由。」

我什麼也沒說,但她看懂了我的雙頰飛起的紅暈。「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忍下來的,」她說著,話聲低沉,彷彿在對我念誦咒語,「可憐的羅伯特,他在塔裡等啊等啊,卻不知道未來會是怎樣。如果他知道瑪麗會穩坐二十年的王位,然後她的兒子繼任,你覺得他會不向女王請願,為自己求得自由嗎?他的領地需要他,他的子民需要他,他這種男人需要腳踩著土地,感受吹在臉上的風。他可不是能像戴著兜帽的獵鷹那樣甘於受人囚禁半輩子的男人。」

「如果他確信女王會有子嗣,他真的能得到自由嗎?」

「如果她真的生下王子,她就會釋放倫敦塔裡的大多數人,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王位算是坐穩了。我們都會放棄的。」

我不再遲疑。「那好吧。」我說。

伊麗莎白平靜地點點頭,「你們需要去裡面的房間,對不對?」她問約翰·迪伊。

「還要點上蠟燭,」他說,「還有鏡子,以及一張鋪著亞麻桌布的桌子。本該需要些別的東西,不過我們只能因陋就簡了。」

伊麗莎白走進會客室另一頭的臥室,我們聽到她放下窗簾,將桌子拉到壁爐邊的聲音。約翰·迪伊將他的占星圖鋪在桌子上;她走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女王的生日和國王的生日之間畫了一條線。

「他們的婚姻在天秤座,」他說,「代表帶有合作關係的深愛。」

我飛快地瞥了眼伊麗莎白的臉,她沒有露出譏笑的神情:想到自己挑逗了菲利普,她正因對姐姐的這小小的勝利而心滿意足。

「會不會有很多子嗣?」她問。

他在令人眼花的數字之間畫了一條直線。然後又向下畫了一條,然後身子前傾,看著兩線交叉處的那個數字。

「我想不會,」他說,「但我不敢肯定。我看到兩次孕期。」

伊麗莎白喘息得像是貓兒的嘶嘶叫聲。「兩次?都不是死嬰?」

約翰·迪伊再次看向那個數字,然後看了看卷軸底部的一組數字。「很難說。」

伊麗莎白仍然挺直身子,從外表看不出她究竟有多想知道。

「那誰會繼承王位呢?」她緊張地問。

約翰·迪伊又畫了一條線,這條線水平地穿過紙上的縱列。「應該是您。」他說。

「是啊,我早知道應該是我,」伊麗莎白略略收斂了自己的不耐煩,「我已經是繼承人了,如果我不被推翻的話。但你確定會是我嗎?」

他直起身子,離開了那些紙頁。「很抱歉,公主。結果太模糊了。她對他的愛和她想要得到孩子的慾望讓一切都模糊不清。我從沒見過哪個女人如此地深愛一個男人,我也從沒見過哪個女人如此渴望能有孩子。桌上的每個符號都蘊藏著她的渴望,她簡直就像是能憑藉意念生造出一個孩子似的。」

伊麗莎白的臉就像一張美麗的面具。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如果讓漢娜為你占卜,你能預言更多的事嗎?」

約翰·迪伊轉身看我。「你願意試試嗎,漢娜?我們一起看看還有什麼。這是上帝的工作,你要記得,我們正在尋找天使的建議。」

「我試試。」我說。我不是很想進入那間昏暗的房間,看那面影影綽綽的鏡子。但這也許能夠給羅伯特大人帶去些訊息,也許能讓他得到釋放,也許能為女王帶去些訊息,讓她開心地重返王位,這些都是對我的誘惑。

我走進房間。燭焰在金色的鏡子中輕輕擺動。桌子上鋪著潔白的亞麻布。就在我的注視下,約翰·迪伊用黑色的筆在亞麻布上畫了一顆五芒星,然後在每一角畫上了代表力量的符號。

「關緊門,」他對伊麗莎白說,「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我不能留在這裡嗎?」她說,「我不會說話的。」

他搖搖頭。「公主,您用不著說話,您的存在就相當於一位女王的到場。這兒只能留下我和漢娜,這樣天使才可能會降臨。」

「但你要把一切都告訴我,」她要求道,「不管是不是有必要讓我知道的事情。你都要告訴我。」

他點點頭將門關起,將她渴望的表情隔絕在外,然後他轉過身看我。他拉出一張椅子放在鏡前,示意我在椅子上落座,然後越過我的腦袋,看著我在鏡子裡的映像。「你願意嗎?」他問。

「我願意。」我謹慎地說。

「你有一項了不起的天賦,」他輕聲說,「我會盡我所能地幫助你。」

「我只希望自己能堅定一些,」我說,「我希望伊麗莎白可以坐上她的王位,女王也繼續留在王位上。我希望女王可以生下她的兒子,同時也不會剝奪伊麗莎白的繼承權。我衷心希望羅伯特大人能夠獲得自由,也不再密謀對抗女王。我希望還能待在這裡,卻又能和我的父親一起。」

他笑了。「我和你都是最沒用的陰謀家,」他柔聲說,「我不介意王位上坐的是哪位女王,只要她能允許人民追隨自己選擇的信仰。我希望圖書館重建,知識不再遭到禁錮,希望這個國家開始探究海洋,向外不斷擴張,一直到西方的那些新大陸。」

「可這次預言會有什麼後果?」我問。

「我們會知道天使給我們的建議是什麼,」他輕輕地說,「對我們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指引了。」

約翰·迪伊後退幾步,遠離鏡子,我聽到他用拉丁語輕聲祈禱,說我們只需按照主的意願行事,天使就會降臨。我發自內心地說了「阿門」,然後耐心地等待著。

感覺似乎過了很久。我看到蠟燭映在鏡中,四周的漆黑變得愈加深重,燭光卻看起來更加明亮。然後我看到,每道燭火的中央都有一團黑暗的光暈,光暈中央則是黑色的燭芯,周圍包裹著淡淡的霧氣。我被這道彷彿火焰剖析圖的畫面完全吸引住了,想不起自己該做什麼,我只有不斷地盯著躍動的火光,直到我感覺自己陷入沉睡,接著約翰·迪伊的手溫柔地放到我的肩上,我聽到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喝這個,孩子。」

是一杯溫暖的麥酒,我坐在椅子上一口口地喝了下去,感到眼皮沉重、身體疲倦,彷彿病了一般。

「很抱歉,」我說,「我肯定是睡著了。」

「你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搖搖頭。「我只是看著火光,然後就睡著了。」

「你說過話,」他輕聲說,「你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說過話,但我想那應該是天使的語言。讚美主,我想你是在用他們的語言和他們交談。我儘可能地記錄下來了,我會試著翻譯……這或許就是與上帝交談的關鍵!」他的話突然停住了。

「我又說了什麼您聽不懂的話嗎?」我困惑地問道。

「我剛才用英語問了你一些事,而你用西班牙語回答。」他說。他從我的臉上看到了驚恐。「沒關係的,」他說,「不管你有怎樣的秘密,都沒關係。你什麼也沒說過,也沒有其他人聽到。但你告訴了我女王和公主的事情。」

「我說了什麼?」我問。

他有些猶豫。「孩子,如果指引你的那位天使想讓你知道自己說了什麼,那麼他就會讓你在清醒的狀態下說出口了。」

我點點頭。

「但他並沒有。也許不讓你知道最好。」

「可我見到羅伯特大人的時候,該怎樣和他說呢?」我問,「我可以提到女王和她的孩子嗎?」

「你可以告訴羅伯特大人,他在兩年之內就會獲得自由,」約翰·迪伊肯定地說,「他將會又一次覺得失去了一切,但那其實意味著一切的重新開始。他在那時千萬不能絕望。而且你應當鼓勵女王抱持希望。如果說世上有哪個女人有資格生下孩子——因為她會成為一個好母親,因為她愛孩子的父親,因為她想要一個孩子——那個人非女王莫屬。至於她的子宮是否像她的心裡那樣也有一個孩子,我不能告訴你。她這次分娩會不會生下孩子,我也不會告訴你。」

我站起身。「我該走了,」我說,「我得把馬兒帶回去。不過,迪伊先生——」

「什麼事?」

「伊麗莎白公主會怎樣?她會繼承自己的王位嗎?」

他笑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占卜的時候看到了什麼嗎?」

我點點頭。

「你說過‘一子但非子’,我想這就是說女王的第一個孩子本該降生,但始終沒有到來。你說‘一王卻非王’,我想你說的是西班牙的菲利普,雖然我們叫他國王,但他不是也永遠不會是英格蘭的國王。然後你說‘處子女王被人遺忘。雖是女王卻非處子’。」

「是說簡女王吧,那位處子女王,現在所有人都已經遺忘她了,還有瑪麗,她說過自己會是處子女王,可她現在已經結婚了。」我說。

他點點頭。「或許吧。但我覺得公主的時代即將來臨。還有別的預言,但我不會再告訴你更多了。你走吧。」

我點點頭離開了房間。關門的時候,我在鏡中看到了他俯身吹滅蠟燭時的昏暗臉孔,我很想知道他聽到我在恍惚出神的時候說了什麼。

「你預見到了什麼?」等我關上門以後,伊麗莎白便追問道。

「什麼也沒有!」我說。看到她的表情,我差點笑出聲來,「您可以去問問迪伊先生。我什麼都不知道,感覺就跟睡著了一樣。」

「可你是不是說了些什麼,還是他看到了什麼?」

「公主,我不能說,」我向門走去,只是中途停下,對她略微鞠了一躬,「我得去把我的馬兒牽回馬廄,他們會發現她不見了,然後來找我的。」

伊麗莎白點頭示意我可以走了,我正要開啟門,卻突然有陣敲門聲傳來,節奏和凱特·艾什莉之前的一模一樣。凱特連忙走過去,開啟門。一個男人閃身進了房間,她迅速在他身後將門關上。我退後幾步,因為我認出那是威廉·皮克林爵士:伊麗莎白的老朋友,和懷亞特一同反叛的同謀。我甚至不知道威廉大人已經得到寬恕,重返宮中——我很快明白過來,或許他既沒有得到寬恕,也沒得到進宮的允許。這是秘密來訪。

「女士,我必須得走了。」我冷靜地說。

凱特·艾什莉攔住了我。「有人會要你給迪伊先生送幾本書。他會拿幾張紙給你,然後讓你帶到一棟房子給威廉爵士,地址我會告訴你,」她說,「現在就看一看他,好讓他記住你。威廉大人,這是女王的弄臣,她會把你要的紙帶過去。」

如果這話不是凱特·艾什莉所說,我恐怕還想不起羅伯特大人的警告;但我的大人曾經很清楚地告訴我,而他的話語印證了我的擔憂:這裡的確醞釀著某種陰謀。

「很抱歉,」我對凱特·艾什莉說,避開威廉大人的目光,並且希望他再也不會看到我,「但羅伯特大人告訴我,不要帶訊息給任何人。這是他的命令。我只是奉命將絲帶的事告訴您,之後不會再為您跑腿了。請你們原諒我,公主、爵士、艾什莉夫人,我不能幫助你們。」

我快步走向房門,在他們有機會抗議之前走了出去。當我平安地離開,走下臺階,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感覺到自己心臟狂跳,彷彿剛剛從危險中逃離。當我看到門依然關著,聽到插銷的輕輕響聲,然後是凱特·艾什莉的屁股抵住木頭門板的悶響,我才明白,那兒的危險是實實在在的。

六月,瑪麗女王的孩子已經遲到了一個多月,每個人都擔心起來。籬笆上的山楂花已經開始落下花瓣,雪花一樣覆蓋在路上。草坪上盛開著鮮花,在溫暖的空氣中,香氣令人陶醉。我們仍然逗留在漢普頓宮,即使往常宮廷都會遷到另外一座王宮。我們等到了花園裡的玫瑰盛開,英格蘭的鳥兒們都在巢中誕下了雛鳥,可女王仍然沒有動靜。

國王走到哪裡都怒氣衝衝,警惕著英國宮廷裡的一舉一動,也提防著英國鄉間的危險。他讓守衛日夜守在通往宮殿的路上,讓士兵守住河畔的每個碼頭。他覺得如果女王因難產而死,就會有上千人衝進王宮,把他們這些西班牙人撕成碎片。唯一能保證他平安的,便是新女王伊麗莎白的善意。難怪公主總穿著黑色長裙,像只深受喜愛、天天吃著美味奶油的黑貓那樣,在宮裡轉來轉去。

國王帶來的西班牙貴族們愈加焦慮,彷彿他們的人格也因這個嬰孩的遲到而受到侮辱。他們非常害怕英格蘭人民的惡意。他們就像一小支部隊,被團團圍困,而且沒有逃脫的希望。只有那個嬰孩的降生能夠保證他們的平安,但這個嬰孩的出生時日卻危險地一拖再拖。

女王的女伴們也開始鬱鬱不樂,她們覺得自己被當做傻瓜一樣對待,終日坐著忙於手頭的刺繡活兒,為那個總是不肯出生的嬰孩繡制尿布、圍嘴和小袍子。年輕些的女孩子們期盼著五月舞會、野餐、化裝舞會和打獵,雖然憧憬,卻仍然得陪同女王坐在悶熱陰暗的房間裡,陪她長久地沉默地禱告。她們離開分娩室時的表情,就像那些寵壞了的孩子說著「一整天都好無聊」之類的話,而且天天如此;女王也似乎不比兩個月前進入分娩室那時更接近分娩的日子。

只有伊麗莎白似乎沒有受到宮中這樣緊張氣氛的影響,她仍然大踏步輕快地走著,沿著花園散步,銅色頭髮在身後飛揚,手中捧著書。沒有人陪伴,也沒有人願意公然與她交友,沒有人肯冒險接近這位身份複雜的公主,但每個人都再清楚不過:根據現在的狀況,她仍會是王位的繼承人。如果女王生下男孩,那麼伊麗莎白就再次成了多餘的人,成了對所有人安寧的威脅。但如果女王沒有生下男孩,那麼她就會是下一任女王。無論她是不是下一任君主,也無論她是不是會成為多餘的公主,那位國王都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每一晚的晚餐時分,菲利普國王都在她面前低下頭,優雅地閉起雙眼,早上他會向她微笑,祝願她有美好的一天。有時在舞會上,她和宮裡年輕的女伴們翩翩起舞,他就靠向椅背看著她,他遮著眼睛,面孔沒有流露出內心的絲毫想法。這些天來,她從來都不會直接回應他的目光,她只會眯著眼睛,冷冷地看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舞步,她挺直脖頸,纖細的腰肢從一側扭動到另一側,隨著音樂起舞。當一曲結束,她會向著姐姐空蕩蕩的王位行屈膝禮,雖然她低著頭,但她的笑容卻帶著徹底勝利的喜悅。伊麗莎白知道,菲利普儘管刻意壓抑著表情,卻無法移開目光。她知道瑪麗因為自己的兒子疲累絕望,幾乎算不上值得擊潰的對手;伊麗莎白的年少輕狂讓她奮力迎向另一個挑戰:讓她的姐夫為慾望所困擾,從而羞辱她的姐姐。

六月一日那天是個涼爽的晚上,我進了大廳去吃晚飯,突然感到有人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是個小僕童——威廉·皮克林大人的僕從,我飛快地掃了眼樓梯,看看會不會有人看到他低下頭在我耳邊低語。

「羅伯特大人告訴你說,約翰·迪伊因為占卜女王的命運被逮捕了,」他的呼吸弄得我耳朵發癢,「他說記得燒了他給你的所有書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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