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5年春與夏

下一刻他便轉身離去,將我的平和心境也一併帶走。我轉身走去吃晚飯,面孔僵硬,心跳加速,我用手背瘋狂地擦拭著自己的臉頰,頭腦中只想著約翰·迪伊寄給我父親,又希望我轉交給他的那本書。就像是插在我家大門上的一支利箭。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因恐懼而心跳不已。我沒有想過自己應該怎樣保護自己、保護我父親仍然留在艦隊街上積灰的店裡那些財富。如果約翰·迪伊告訴他們我幫助他做了占卜,那會怎麼樣呢?如果有探子報告說那天下午他在伊麗莎白公主的房間裡繪製了關於女王的占星圖,那會怎麼樣呢?如果他們知道了英俊的威廉大人曾經靠在門上,還有人告訴他,我會為他和伊麗莎白做事,又會怎麼樣呢?

我看著黎明將視窗染上灰白的晨光,早上五點的時候我走向河邊,掃視著水面,想要搭乘一艘路過的小船到城裡去。

我很幸運。有位老船伕剛開始自己一天的工作,他聽到我的招呼聲,讓我上了船。守著碼頭的衛兵睡眼惺忪,甚至沒有看出穿著僕從制服的我不是男孩。

「風流快活去了?」他眨著眼睛問我,從時間猜測我剛剛跟宮裡的某個廚娘在一起。

「噢是啊,棒極了。」我愉快地說著,跳上了船。

我付了船票錢,在艦隊街那邊爬上岸。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條街,想看看我們的店門有沒有被人砸壞。時間還很早,我那位多管閒事的鄰居應該不會發現我,只有幾個擠奶女工在呼喚著她們的牛兒走出後院,去草場上吃草,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街對面猶豫了很長時間,看著街上,確保沒有人在看著我,這才穿過骯髒的鵝卵石小徑,走到店裡,迅速在身後關好門。

店裡昏暗積塵,窗戶緊閉。我發現一切都整整齊齊,看不出有人來過這裡,我回來得還算及時。那個鄰居送來的,以我父親的筆跡寫著「給約翰·迪伊先生」標籤的包裹還放在櫃檯上,足以連累我們被處以火刑。

我解開包裝的繩子,撕開父親的封緘。裡面有兩本書:其中一本包含了一系列表格,我只能看出裡面用拉丁文記述的是行星與恆星的方位,另一本書用拉丁文寫了占星學的指導。這兩本書都在我們店裡,上面寫明寄給約翰·迪伊:因為預言了女王的死期而被逮捕的那個人,而這足以讓我和父親因為叛國罪被處以絞刑。

我將它們拿到空蕩蕩的壁爐邊,揉皺了包裝紙,準備付之一炬,雙手緊張地顫抖起來。我擦了好久的火絨盒才將它點燃,恐懼每一刻都在增長。然後火石閃出火花,燃著了火絨,我點燃一支蠟燭,將火焰貼近爐膛裡揉皺的紙團。我讓火苗舔舐紙團的一角,直到壁爐中燃起明亮的黃色。

我拿起那兩本書,打算將它們撕碎,幾頁幾頁地丟進火裡燒掉。第一本是那本拉丁文寫就的書,我緊張地用雙手翻開書頁。我捏住一把柔軟的紙頁。它們無力地在我的手指下變形,彷彿它們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危險的東西。我本想將那些書頁從脆弱的書籍上撕下,但我又猶豫起來。

我不能這麼做。我不會這麼做。我拿著書退了幾步,火光明滅閃爍著,這時我才意識到,即使危在旦夕,我還是沒法讓自己燒燬一本書。

這有違我的本性。我曾經看到父親搬著其中一些書籍穿過基督教諸國,他把這些書綁在自己的心口處,心知書中蘊藏的那些秘密足以讓他再次擔上異端的罪名。我曾經看到過他買賣甚至是租借這些書籍,只要看到其中的學識流傳下去,傳播開去,他就滿心喜悅。我也曾經看到過他找到一本失落多年的卷冊的喜悅,看到過他歡天喜地地將失落的書頁還回書架上,就像找回了他從未有過的兒子一樣。書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即使現在,我也不能背叛它們。我不能成為那種無法理解書籍的意義,甚至加以摧毀的人。

一想到丹尼爾正沉浸於威尼斯和帕多瓦的知識之中,我的心就會充滿熱情,因為我也認為,有一天,一切的秘密都將為人所知,再沒有隱藏的必要。而這兩本書之一也許蘊涵著整個世界的秘密,也許掌握著知曉萬物的鑰匙。約翰·迪伊是位偉大的學者,如果他費盡辛苦才得到這兩本書,又秘密送到我這裡保管,那這兩本書一定非常重要。我沒法強迫自己燒燬它們。如果我燒掉這兩本書,那我也不比燒死我母親的宗教法庭好到哪裡去。如果我燒掉這兩本書,我就會變成認為所有思想都極其危險、應該摧毀的那種人。

我不是那樣的人。即使我會因此擔負生命危險,我也無法變成那樣的人。我是一個生活在世界中心的年輕女人,剛剛開始學會提出問題,在我生活的這個時代,男男女女都認為提問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誰又知道這些問題會給我們帶來什麼?我父親給約翰·迪伊的那些表格中也許記錄有治癒瘟疫的藥方,也許可以判斷船隻在海上的什麼方位,可以告訴我們如何飛翔,可以告訴我們如何永生不死。我不知道手中掌握著什麼。我不能燒掉它們,這比燒死新生兒更加殘忍:它們是那麼珍貴,承載著許多未知的希望。

我懷著沉重的心情,拿起這兩本書,將它們塞入父親書架上那些書名較為無害的書籍後面。我覺得如果有人來搜查,我也可以說自己不知情。我將包裹中最危險的部分燒掉了:包裝紙,還有我父親手寫的約翰·迪伊的名字。我父親遠在加萊,沒有什麼能將我們和迪伊先生聯絡到一起。

我搖了搖頭,讓自己鎮定下來。事實上,如果有人細究下去的話,我和迪伊先生的關聯還有很多。眾所周知,我是羅伯特大人的弄臣,也是女王的弄臣,還是公主的弄臣,我和任何一個危險的名字都有聯絡。我只希望弄臣的身份能夠保護我,保護我一海之隔的遠在加萊的父親,也希望迪伊先生在痛苦掙扎的時候,他的天使們能夠指引他、保護他,無論是他被燒死,還是被推上斷頭臺的時刻。

這並不足以安慰整個童年都在逃亡、隱藏信仰和性別的女孩子。但現在我除了再次逃亡之外什麼也做不了,而且從英格蘭逃走比被捕更令我恐懼。當我父親對我允諾說這就是我的家,我會一直平安地待在這兒的時候,我相信了他。當女王將我的頭放到她腿上,將我的頭髮纏繞在她手指上的時候,我也像相信自己母親一樣相信了她。我不想離開英格蘭,我不想離開女王。我拂去衣服上的灰塵,正了正帽子,又溜到了街上。

我按時回到漢普頓宮吃早餐。上岸以後,我飛奔著穿過荒蕪的花園,從馬廄的門進了宮殿。無論誰看到我都會以為我一如既往地早起騎馬歸來。

「日安。」一名侍從和我打招呼,我對他報以早已習慣了的虛假微笑。

「日安。」我答。

「女王今天怎麼樣了?」

「她很好。」

正如她厚遮著窗簾,隔絕了夏日陽光的分娩室一樣,女王等待臨盆期間也日漸黯淡失神。相反,伊麗莎白的自信卻日漸增長,她的頭髮、皮膚都愈發明亮耀眼。每當她昂首挺胸地走進那間分娩室,拉過凳子輕聲談笑,拿起魯特琴彈唱,或是繡制異常精緻的嬰兒服的時候,女王就彷彿變成了隱形人。她美得光芒四射,尤其是當她端莊地低下她火焰般醒目的頭顱,專心刺繡的時候。而她身旁的人卻用手按腹部,時刻等待孩子的動靜,瑪麗變得就像一道影子。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長之又長的六月過後,她幾乎成了一道等待影子誕生的影子。她彷彿根本不存在,她的嬰兒也彷彿根本不存在。她們都在漸漸地融化消失。

國王承受著重重壓力。所有的一切都在敦促他忠實於自己的妻子:她對他的愛、她虛弱的身體、英格蘭貴族需要安撫,還得努力讓議會贊同西班牙人的政策,儘管整個國家都在恥笑沒有帶來子嗣的西班牙國王。他明白這一切,他是個卓越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但他情不自禁。伊麗莎白走過的地方,就會有他的身影跟隨。伊麗莎白騎馬的時候,他也會上馬追趕。伊麗莎白跳舞的時候,他會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然後讓樂師們重新演奏同一首曲子。當她讀書的時候,他借給她書,糾正她的發音,就像一位無私的教師,儘管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她的嘴唇、她袍子下露出的脖頸和她搭在膝上的雙手。

「公主,這是個危險的遊戲。」我提醒她說。

「漢娜,這是我的生活,」她說,「和國王在一起我什麼也不用怕。如果他能自由選擇結婚物件,肯定沒有人比我更適合。」

「您是說您姐姐的丈夫?在她懷孕待產的這時候?」我憤慨地問。

她低垂的雙眸就像兩條細長的黑玉。「我只是覺得——正如她所做的那樣——西班牙和英格蘭之間的聯盟將會主宰整個基督教國度。」她甜甜地說。

「沒錯,女王是這麼想的,可她所帶來的只是加諸於她的國民頭上的異端律法,」我尖刻地說道,「還讓她傷心地獨自待在陰暗的房間裡,她的妹妹卻沐浴在外面的陽光裡,和她的丈夫調情。」

「女王愛上了他,而他卻只是出於政治考慮才和她結婚,」伊麗莎白斷言道,「我可不想做這樣的傻瓜。如果他和我結婚,情況就大不相同了。我是出於政治原因和他結婚,而他卻是因為愛情。我們倒要看看是誰先心碎。」

「他說過他愛你嗎?」我驚駭地低語,想著女王在那個封閉的房間裡的失落,「他說過如果女王死去,他會娶你嗎?」

「他愛慕著我,」伊麗莎白愉快地說,「我想讓他說什麼都可以。」

想要打聽約翰·迪伊的其他訊息,又不顯得過度好奇,這真的很難。他就這麼不見了,彷彿他根本就不存在一樣,彷彿就這麼被關進了英格蘭聖保羅大教堂的宗教審判所的可怕地牢裡,由邦納主教負責審問,而後者毫不留情的拷問以每週半打的速度將那些可憐的男男女女送入史密斯菲爾德的烈火。

有天早上,我看到威爾·薩默斯在一張長椅上躺著,像只蜥蜴那樣沐浴著夏日的陽光,便走上前去問他:「約翰·迪伊有什麼訊息嗎?」

「他還沒死,」他眼睛都幾乎沒有睜開,「噓。」

「你在睡覺?」我問他,想知道更詳細的訊息。

「我也還沒死,」他說,「在這一點上,我們有共同點。但我既沒有在拷問臺上躺成大字形,胸上也沒有壓著幾百塊石頭,也沒有在午夜、在黎明被人拉起來質問,作為對早餐的粗糙替代品。這些方面我們沒有共同點。」

「他坦白了沒有?」我的聲音低得如同喘息。

「還沒有,」威爾實話實說,「因為如果他坦白承認,就必死無疑,他和我的相似之處就消失了,因為我還沒有死,只是睡著了。」

「威爾……」「快快睡,入夢鄉,一個字兒也不多說。」

我去找伊麗莎白。我本想和凱特·艾什莉聊聊,但我很清楚她看不起我這亂七八糟的立場,我也不相信她能足夠謹慎。我聽到打獵的號角聲響起,知道伊麗莎白一定會去騎馬。我急忙趕去馬廄,看到獵犬們蜂擁而出,一隊騎手緊隨其後。伊麗莎白騎著一匹黑色的獵馬,那是國王送給她的禮物,她歪戴著帽子,容光煥發。宮人們下了馬,喊著他們的馬伕。我飛快地走過去,拉住她的馬,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低聲對她說:「公主,您有約翰·迪伊的訊息嗎?」

她掉轉馬頭看我,拍了拍馬兒。「好了,旭日,」她大叫著馬的名字,「你做得很好。」她壓低了聲音對我說:「他們因為他施行法術把他關起來了。」

「什麼?」我驚恐地發問。

她的口氣異常冷靜。「他們說他試圖繪製女王的占星圖,而且還召來了魂靈預言未來。」

「他有沒有提到幫助他預言的人?」我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他們指控他是異端,他會像唱歌的盲眠小畫眉一般坦露一切的,」她說著,轉身對我明媚一笑,彷彿她的性命沒有和我一樣危在旦夕,「你知道的,他們會拷打他。沒人能夠忍受那種痛苦。他一定會被逼著說出些什麼。」

「比如異端?」

「我是這麼聽說的。」

她把韁繩丟給馬伕,然後靠著我的肩膀向宮殿的方向走去。

「他們會燒死他嗎?」

「毫無疑問。」

「公主,我們該做些什麼?」

她用手臂緊緊環住我的肩,彷彿要將自己的感覺傳遞給我。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暫時停止了顫抖。「我們要等待。希望能夠逃過這一劫。就像以往那樣,漢娜。等待,並且希望能夠活下來。」

「您會活下來的。」我突然充滿悲痛地說。

伊麗莎白轉過她明豔的臉龐看我,笑容愉悅,雙眸漆黑。「噢是啊,」她說,「迄今為止,我都活得好好的哪。」

到了六月中旬,仍處於妊娠期的女王打破傳統,離開了分娩室。醫生們覺得外出也不會使情況更壞,而且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或許會讓她的胃口好些。他們擔心她吃得不夠多,不足以讓她和嬰兒存活下去。在清冷的早晨或是昏暗的傍晚,她都會在自己的花園緩緩踱步,陪伴她的只有她的女伴和其他王室成員。我目睹了她從那個與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結婚並且同床、沉醉於愛情的女子,變回了我初見到時的那個焦慮而早衰的女人。她對愛和幸福的信心逐漸枯竭,連同她臉頰的緋紅和眼眸的蔚藍一起,我看得出她又回到了兒時的孤獨與恐懼之中,像一個漸漸步向死亡的殘疾人。

「陛下。」有一天我在她的私人花園裡遇到她,單膝跪了下來。她正越過船舶碼頭眺望湍急的河水,但她的目光卻心不在焉。一窩小鴨子在水上嬉戲,鴨媽媽遊在一旁,警惕地打量著那些浮浮沉沉的小毛團。就連泰晤士河上的這些鴨子都有了幼仔,可英格蘭繼承人的搖籃,刻著滿懷期待的詩句的那隻搖籃,卻仍然空空蕩蕩。

她以無神的黑色眼眸看著我。「噢,漢娜。」

「您還好嗎,陛下?」

她試著對我微笑,但我看到她的唇角並沒有揚起。

「不,漢娜,我的孩子。我不太好。」

「您很痛苦嗎?」

她搖了搖頭。「如果有痛苦,能感覺到陣痛,我反而會高興的。不,漢娜。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無論是身體裡還是心裡。」

我又靠近了一些。「也許這些只是分娩前的幻想,」我安慰她說,「就像他們說女人有時會想吃生水果和煤塊兒那樣。」

她搖了搖頭。「我可不這麼認為。」她像個生病的孩子那樣,耐心地向我伸出雙手,「你看不到什麼嗎,漢娜?用你的天賦也看不到嗎?你能為我看一看,然後告訴我真相嗎?」

我幾乎不情願地握住她的手,在接觸她手的瞬間,我感覺到一陣黑暗冰冷的絕望流過我的身體,像是墜入了碼頭下面奔流的河水。她看著我震驚的臉色,馬上就明白了。

「孩子沒有了,對嗎?」她輕聲說,「我不知怎麼的失去他了。」

「我不知道,陛下,」我吞吞吐吐,「我不是醫生,我沒有辦法判斷……」

她搖搖頭,明亮的陽光照在她繡著華美圖案的兜帽上,照在她的金耳環上,照在所有這些能夠隱瞞心碎的世俗財物之上。「我知道的,」她說,「我的腹中曾經有那麼一個男孩,現在他不見了。我在曾經感覺到生命的地方只感覺到空無。」

我仍然緊握著她冰冷的手,我發現自己正在摩挲著那雙手,就像人們摩挲屍體的雙手那樣。

「噢,陛下!」我大喊出聲,「還會有另一個孩子的。您從哪兒得來的第一個孩子,就會從哪兒得到另一個孩子。您有過一個孩子,然後失去了他,千百個女人都經歷過這樣的事,然後就孕育了下一個孩子。您也可以這樣。」

她彷彿沒有聽見我的話,任由雙手被我握在手中,看著河流,彷彿想要順流而去。

「陛下?」我很小聲地說,「瑪麗女王?最最親愛的瑪麗?」

她轉過臉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中充滿淚水。「全都亂套了,」她說,她的聲音聽起來低沉而悽楚,「自從伊麗莎白的母親將我的父親勾引走,又傷透了我母親的心,一切就都亂套了,而且沒有恢復正常的辦法。伊麗莎白的母親奪去了我父親,讓他犯下罪孽,讓他背離自己的信仰,讓他死後還要經受折磨。全都亂套了,漢娜,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沒法讓一切恢復正常。我已經無法忍受了。有太多悲傷、罪惡與失落需要平復。這超出了我的能力。現在伊麗莎白又從我身邊奪去了我人生中最大的歡樂——也是唯一的歡樂——我的丈夫,我這一生中唯一愛過的男人,自從失去母親以後唯一愛過的人。可她卻從我身邊奪走了他。現在我的兒子也離我而去了。」

她的陰鬱流經我的身體,就像一股最為深沉的絕望水流。我攥住她的手,彷彿她是個溺水的女子,即將被黑暗的洪流沖刷而去。

「瑪麗!」

她輕輕地抽回手,再度孤身走開,一如她從前那樣,而她此刻一定覺得自己始終是孤獨的。我跟在她身後,她聽得到我的腳步聲,但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您會再有一個孩子的,」我又重複了一次,「您也會奪回您的丈夫。」

她仍然沒有停下腳步或是轉過頭。我知道她仍然高揚著頭走路,眼淚卻流下了她的臉頰。她不能求助,也不能接受幫助。她心中的痛苦來自失去的種種。她曾經失去父親的愛,曾經失去母親。現在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且每一天,在整個宮廷的眾目睽睽之下,她都在因為自己的漂亮妹妹而失去自己的丈夫。我轉過身,任由她走遠。

漫長炎熱的七月,女王什麼也沒有說,沒有解釋她的孩子為什麼依然沒有出生。伊麗莎白每天早上都會關切地打探姐姐的健康,每天都用她甜美清晰的嗓音說:

「天哪,都這麼久了,這孩子也該出世了吧!」

每天都會有從倫敦出發,為祈禱女王平安分娩而參加彌撒的人,我們也都每天三次站在教堂裡,說「阿門」。他們從倫敦帶來的訊息意味著那座城市已經陷入了恐慌。女王相信她的孩子直到英格蘭的異端得到清洗之前都不會降生,於是採取了激烈的行動。她麾下的審判官們——其中包括邦納主教——實行了包括秘密逮捕和嚴刑拷打在內的野蠻手段。關於不公的異端審判的流言傳播開來,那些拒絕交出聖經的無知女僕們,最終被帶上火刑架,因為信仰而被焚燒至死。還有個聳人聽聞的流言,講述一個初次懷孕的女子被控異端然後受審。因為她不願在羅馬天主教神父的命令下低頭,他們便將她綁上火刑柱,點燃了柴堆。她在驚恐中當場生下了孩子,掉到了柴堆上。嬰兒扭動著鑽出她顫抖的大腿時,嘹亮的哭聲蓋過了火焰的噼啪聲,行刑者用乾草叉將赤裸身體的嬰兒叉回火中,彷彿他只是一團會哭喊的引火物。

他們確保這些故事不會流傳到女王耳中,但我相信如果她知道了這些,她就會制止這些殘酷的行為。一個等待自己孩子降生的女子不會將另一個孕婦送上火刑柱。有天早晨,在她外出散步時,我找到了和她說話的機會。

「陛下,能和你說句話嗎?」

她轉過臉,露出微笑。「可以,漢娜,當然可以。」

「是有關國家的事情,不過我沒有資格去評判,」我小心翼翼地說,「而且我還年輕,也許我並不明白。」

「明白什麼?」她問。

「倫敦城傳來了很殘酷的訊息,」我決定冒險一試,「如果我有點語無倫次,請您別見怪,只是有人以您的名義做出了很多殘酷的事,而您的顧問們沒有告訴您。」

我的大膽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在那群女伴後面,我看到威爾·薩默斯朝我轉了轉眼珠。

「噢?這話怎麼說,漢娜?」

「陛下,您知道的,這片土地上許多的新教徒都默默地參加著彌撒,那些神父也離開了自己的妻子,遵從新的律法。只是他們的僕從和那些愚蠢的鄉下人不會在受到盤查時說謊。您當然不會希望這些單純的民眾因為信仰而被燒死吧?您當然會寬恕他們的吧?」

我本以為她會露出認同的微笑,但她轉向我的那張面孔卻眉頭緊蹙。「如果有這種轉變立場卻不肯轉變信仰的家庭,那我很想知道他們的名字,」她口氣嚴肅,「你說得對:我的目的不是燒死僕從,我希望他們所有人,無論主人還是下人,都重返教會的懷抱。如果我沒有在法律上對窮人和富人一視同仁,那我這個英格蘭女王也太可悲了。如果你知道哪個神父私下裡還有妻子,漢娜,你最好現在就告訴我他的名字,否則你本人的不朽靈魂也有受到玷汙的危險。」

我從來沒見過她的神情如此冰冷。

「陛下!」

她彷彿沒聽到我的話。她手按心口,大喊道:「上帝作證,漢娜,我將拯救這個王國脫離罪惡,即使有許多人會因此送命。我們必須迴歸上帝,遠離異端,就算需要燃起成百上千的火堆,我們也要辦到。即使你,如果是你包庇著什麼人,我也會從你那裡問出來,漢娜。沒有任何例外。即使你也會受到審問。如果你不肯坦白,我就會把你送去受審……」

我能感覺到自己臉色發白,心跳加速。我居然在倖存了這麼久以後,還以身犯險,自行靠近拷問臺!「陛下!」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是無辜的……」

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我們全都轉頭去看。有個侍女朝著女王飛奔而來,同時拉起自己的裙襬,免得絆到雙腳。「陛下!」她抽噎著說,「救救我!是那個弄臣!他發瘋了!」

威爾·薩默斯蹲伏在地,彎著長長的雙腿。他身邊的草地上是一隻翠綠色的青蛙,正眨著那雙大大的眼睛。威爾也學著它眨著眼睛。

「我們在賽跑哪,」他莊嚴地說,「這位青蛙先生跟我打了個賭,我要搶在他前面趕到果園。可他還在深思熟慮哪。他打算以策略勝過我。要是有誰拿根棍子給他撓撓癢就好啦。」

整個宮廷的人都在捧腹大笑,先前尖叫的那名女子也轉身大笑。威爾像只青蛙那樣蹲在地上,膝蓋靠近耳朵,瞪大的眼睛時不時地眨一眨,簡直好笑得要命。就連女王也在微笑。有人拿起一根棍子,站到青蛙後面,輕輕捅了捅它。

那隻嚇壞了的小東西立刻跳向前去。威爾也出人意料地奮力一跳。他第一跳之後就遙遙領先。宮人們大喊一聲,飛快地排成兩列,圍出了一條跑道,然後又有人捅了捅那隻青蛙。這次它更加驚恐,連跳了三次,然後又開始爬行。侍女們甩動裙子,讓它維持在跑道上,而威爾跳著跟了上來,但青蛙顯然開始了加速。棍子再次伸出,它再次跳起,威爾緊追不捨,眾人大喊著賠率和賭注,西班牙人對英國佬的愚蠢搖著頭,但隨後便忍俊不禁,更將一袋又一袋的錢幣押在青蛙身上。

「誰來撓撓威爾的癢!」有人喊道,「他落後了。」

有人找到了一根棍子,走到威爾身後,後者為了躲開他,跳得略微快了些。「我來!」我說著從他手裡搶過棍子,做出用力揮擊的動作,而棍子卻砸到了威爾身後的地面上,總是差那麼點碰著他的褲子。

他用盡全力跳著,可青蛙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又似乎覺得果園盡頭的那片長著豆子花的濃密荊棘籬會是安全的港灣。它蹦蹦跳跳地衝過終點,而威爾以毫釐之差屈居第二。眾人高聲喝彩,在叮噹的響聲中錢幣易手。女王捧腹大笑,簡·多摩爾摟住女主人的腰,欣慰地看著她少有的快樂模樣。

威爾站起身來,瘦長的雙腿終於伸直,一張臉笑得皺了起來,然後鞠躬行禮。整個宮廷的人繼續散起步來,談笑著威爾·薩默斯和青蛙的這場賽跑,但我一手按住他的胳膊,拉住了他。

「謝謝你。」我說。

他定睛看著我,再不是先前那個弄臣的樣子。「孩子,你無法改變女王,你只能讓她大笑。如果你是個真正了不起的弄臣,有時候你可以讓女王嘲笑自己,也可以讓她成為更好的人和更好的女王。」

「我太笨拙了,」我承認道,「可威爾,今天我跟一個女人說過話,她告訴我的那些事差點讓我落淚!」

「法蘭西的情況更糟,」他語速飛快,「義大利還要糟糕。你應該是個明白人,孩子,你應該知道西班牙的情況比這些都要糟糕。」

我欲言又止。「我來到英格蘭的時候,還以為這個國家會更仁慈些。女王肯定不是那種能燒死牧師的妻子的女人。」

他摟住我的肩膀,「孩子,你可真是個小傻瓜,」他溫柔地說,「女王沒有教導她的母親,沒有愛她的丈夫,沒有吸引她注意力的孩子。她只想做正確的事,然後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告訴她,讓這個國家聽話的最好方法,就是燒死幾個註定要下地獄而且無足輕重的人。她為他們心痛,但她會犧牲他們以拯救剩下的那些人,正如她會犧牲自己以拯救她不朽的靈魂。而你我的本領,就是用來確保她永遠不會犧牲我們。」

我轉向他時的神情如同他希望的那樣嚴肅。「威爾,我相信過她。我也會把性命託付給她。」

「你做得對,」他用裝模作樣的讚許口氣說,「你的確是個傻瓜。只有傻瓜才會相信一國之主。」

七月的時候,宮廷本該開始旅行,在英格蘭的那些大宅之間遷移,享受狩獵、聚會和英格蘭夏日的種種樂事,但女王完全沒有提起離開的日子。我們起程的日子在等待王子的出世中耽擱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現在,十二個星期已經過去,已經沒有人相信這位王子真的會出生。

但最糟糕的是,沒有人跟女王說話。沒有人問她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有沒有流血或者反胃。她失去的那個孩子對她而言比整個世界還要重要,沒有人問她是怎麼回事,也沒有人去安慰她。她被一道名叫「禮貌的沉默」的高牆包圍,當她經過的時候他們會對她微笑,還有些人掩口大笑,說她是個又老又蠢的女人,居然把絕經的症狀當成了懷孕!她多麼愚蠢啊!她讓國王顯得多麼愚蠢啊!他又會多麼痛恨讓他淪為基督教國度之笑柄的她啊!

她一定知道別人在背後怎樣說自己,她抽動的嘴角暴露了她的傷心;但她走路時仍然高昂著頭,穿過充斥種種惡意與流言的夏日王宮,而且仍舊一言不發。七月末的時候,儘管女王沒有公開下令,但助產士們都將自己的繃帶打包好,將繡花的白色絲質嬰兒服裝棄置一旁,將那些小圓帽、小靴子拿走收好,最後還從嬰兒房裡搬走了那隻華麗的木頭搖籃。僕從們將掛毯從窗上和牆上撤下,厚厚的土耳其地毯從地上搬走,寢具也從床上拿走。醫生們沒有出言解釋,助產士和女王本人也沒有說過半句話,但每個人都已經明白過來,沒有什麼嬰孩,也沒有懷孕的事實,這件事到此結束。女王的宮廷幾乎無聲無息地搬到了奧特蘭茲宮,定居下來,安靜得足以讓人覺得有什麼人不光彩地死去了。

約翰·迪伊被指控信奉異端和施行法術,消失在大主教位於倫敦的那座宮殿的血盆大口裡。據說煤庫、柴房和地窖都塞得滿滿當當,就連宮殿下面的排水溝也充當著數百個等待邦納主教審問的嫌疑異端的牢房。在隔壁的聖保羅大教堂,鐘塔裡關滿了囚犯,他們幾乎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更別提躺下了,頭頂拱門上的大鐘鳴響,幾乎震聾他們的耳朵,殘酷的審問讓他們筋疲力盡,折磨和等待讓他們身心傷痛,又在驚恐中等待著必將到來的火刑。

我聽不到關於迪伊先生的訊息,伊麗莎白公主那裡沒有,宮廷內外的流言飛語也沒有。甚至連總是知曉一切的威爾·薩默斯也沒聽說約翰·迪伊的情況。我問起他的時候他瞪著我說:「弄臣,留著你那些愚蠢的箴言吧。有些名字最好不要在朋友之間提起,即使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是弄臣。」

「我想知道他的遭遇,」我急切地說,「這對我來說……相當重要。」

「他消失了,」威爾低沉地說,「看起來他是位真正的魔術師,能夠徹徹底底地消失不見。」

「他死了嗎?」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威爾甚至聽不到我說的話,他從我驚駭的表情猜到了我的意思。

「失蹤了,」他說,「消失不見。也許這比死更糟。」

我不知道那男人消失之前會說些什麼,所以我每晚只睡幾個小時,門外稍有動靜就會醒來,擔心有人來抓我了。我開始做夢,夢到他們來找我的母親那天。在我童年為她而生的恐懼以及如今為自己而生的恐懼的夾攻下,我變得精神不振。

伊麗莎白公主可不一樣。她就像從未聽說過約翰·迪伊似的。她在宮中自在地生活,釋放著自己伴隨都鐸血統而來的魅力,她在花園裡散步,在大廳中進餐,坐在姐姐的身後做彌撒,並且與國王的視線相交之時,眼裡總是帶著不言自明的承諾。

他們對彼此的慾望點燃了這座王宮,幾乎到了盡人皆知的地步。每當她走進房間的時候,每個人都看得出,他就像一隻聽到了捕獵號角聲的獵犬。每當他走到她的椅子背後,她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彷彿他們之間的空氣愛撫著她的頸背。他們偶然在走廊裡遇到的時候,會間隔三英尺站著,彷彿彼此都不敢靠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他們互相繞開走路,一會走向這邊,過一會又會折回去,就像是隨著只有他們才能聽到的音樂起舞的兩個人。只要她轉過頭去,他就會盯著她的脖頸,盯著懸掛在她耳垂上的那顆珍珠,就好像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一樣。每次他扶她下馬,都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一直到她落了地,他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

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至少沒有傳入女王的耳中,也沒有人看到他們的相互愛撫。這種簡簡單單、日復一日的生活就足以讓他們兩人慾火焚身:跳舞的時候,他會雙手摟在她腰上,她也將手搭在他的雙肩上,等到他們貼近的時候,就會四目相對,很久都不放開。毫無疑問,這個女人能夠避免任何責罰,只要國王仍舊主宰著王國。他幾乎無法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更不可能讓她被人送進倫敦塔。

女王只能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女王形銷骨立,腹部平坦,只能看著妹妹只是揚一揚眉毛,國王便趨之若鶩。女王只能看著她仍舊深情地愛著的那個男子任由另一個女子呼來喝去,而那個女子,伊麗莎白,那個偷走了瑪麗父親的多餘的妹妹,如今又在勾引她的丈夫。

瑪麗女王從未將自己情感的動搖表現出來。即使她曾在椅子上身子前傾,笑著和菲利普說話,可卻發現他根本沒有聽見,他正一心一意地看著伊麗莎白的舞蹈。即使伊麗莎白曾在整個宮廷面前給他送來一本她正在讀的書,又即席創作了一句拉丁文格言作為致辭。即使伊麗莎白高唱為他譜寫的歌曲,即使伊麗莎白在捕獵的時候邀他賽馬,兩人甩開了整個宮廷的人,消失了整整半個鐘頭。瑪麗和她母親,和阿拉貢的凱瑟琳擁有同樣的莊重性格,後者曾目睹自己丈夫沉迷於另一個女子長達六年之久,而她卻作為第一任女王對那兩人露出微笑。就像她母親那樣,瑪麗帶著愛與理解微笑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又對伊麗莎白露出禮貌的微笑,但只有我,以及少數幾個真正愛戴她的人,知道她的心正在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傷痛。

八月的時候我從父親那裡收到過一封信,問我什麼時候去加萊找他們。我確實很想早點過去。現在我在英格蘭徹夜難眠,我視之為家的這裡已經不再安全。我想和自己的同胞在一起,想和父親在一起。我想遠離邦納主教,遠離史密斯菲爾德的塵煙。

我先是去了伊麗莎白那裡。「公主,我父親讓我去加萊,去他身邊,您能允許我去嗎?」

她美麗的臉孔立刻沉了下來。伊麗莎白喜愛收羅僕從,她不喜歡任何人離開。「漢娜,我需要你。」

「上帝祝福您,公主,但我覺得您的僕從已經足夠侍奉您了,」我笑著說,「而且當初我來伍德斯托克的時候,您好像並不特別歡迎我。」

「那是因為我病了,」她惱怒地說,「而且你那時還是瑪麗的探子。」

「我不是任何人的探子,」我幾乎忘了自己曾經為羅伯特大人做過事,「我告訴過您,是女王讓我來陪您的。現在我看到您在宮裡已經得到了尊重和良好的待遇,我可以離開您,您也不再需要我了。」

「我來決定我需要怎樣的僕從和不需要怎樣的僕從,」她立刻說,「不是由你決定。」

我以僕童的方式鞠了一躬。「求您了,公主,讓我去父親和未婚夫那裡吧。」

她轉而想起了我的婚事,正如我的預料。她笑了起來,就連她的惱怒也散發著都鐸家族的魅力。「這就是你的目的?準備脫下這套亂七八糟的衣服,去找你的戀人?你覺得自己做好成為女人的準備了嗎,小弄臣?你對我的學習足夠了嗎?」

「如果我想成為好妻子的話,您就不再是我的學習物件了。」我直白地說。

她銀鈴般地笑了起來。「真是謝天謝地。但你都從我身上學到了什麼呢?」

「學到如何將一個男人折磨到發瘋,如何讓一個男人追隨您哪怕您不看他一眼,還有如何在下馬的時候讓自己貼著他的每一寸肌膚。」

她昂起頭大笑起來,笑得非常大聲。「你學得不錯,」她說,「我只希望你能從這些技巧中得到和我同樣多的快樂。」

「但這有什麼好處呢?」我問。

伊麗莎白看著我的目光意味深長。「一些愉悅,」她不情願地說,「還有真正的好處。我和你能夠安穩地睡在自己的床上,因為那位國王迷戀著我,漢娜。從世上最有權勢的那個男人發誓要支援我的那一刻起,我通往王座的路就又清晰了一些。」

「他對您發過誓?」我驚訝地看著她問。

她點點頭。「噢,是的。我對我姐姐的背叛遠比她知道的更深。她的國家裡的一半人都愛著我,現在她的丈夫也愛著我。我給你的建議是,如果你回到你丈夫那裡,永遠不要相信他,永遠不要愛他比他愛你更多。」

我搖搖頭笑了。「我想做一個好妻子,」我說,「他是個好人。我想離開王宮,想去他身邊,做他賢惠的妻子。」

「哈,這是不可能的,」她說,「你還沒有真正成為女人。你害怕自己的力量。你害怕他的慾望。你害怕你自己的慾望。你害怕成為女人。」

我什麼也沒說,雖然我覺得她說得沒錯。

「噢,那你去吧,小弄臣。但當你厭倦的時候——你會厭倦的——你可以再回到我身邊。我喜歡讓你做我的僕從。」

我鞠了一躬,又去了女王的房間。

我開啟門的瞬間就意識到有什麼不對。我的第一感覺是瑪麗女王病了,不知為什麼病得很重,而且沒人在照料她。她那些女伴都不在了,只留下她一個人。房間門窗緊閉,陰沉冰冷,夏天的暖意也滲不進厚厚的牆壁。她蹲伏在地上,屈著身體,雙膝跪地,前額抵在空壁爐冰冷的石壁上。只有簡·多摩爾陪著她,坐在她身後的陰影中,沉默不語。當我走過去跪倒在女王面前的時候,我看到她滿臉淚水。

「陛下!」

「漢娜,他要離開我了。」她說。

我以困惑的神情看著簡,她卻對著我皺眉,彷彿我就是罪魁禍首。

「離開您?」

「他要去低地王國了。漢娜,他要離開我了……離開我了。」

我握住她的雙手。「陛下……」

她雙眼無神,飽含熱淚,目光定格在空蕩蕩的爐膛裡。「他要離開我了。」她說。

我走到正在窗邊座位上繡著亞麻襯衫的簡·多摩爾身旁。「她這樣子多久了?」

「從今早他告訴她這個訊息以來就這樣了,」她冷冷地說,「因為她開始尖叫說自己的心快要碎了,他就遣走了她的女伴們,見自己也沒法阻止她的哭泣,於是他也走了。國王沒有回來,女伴們也沒有回來。」

「她一直沒吃飯嗎?你沒給她拿些吃的來嗎?」

她怒視著我。「他讓她心碎了,正如你預言的那樣,」她斷然道,「你不記得了麼?我還記得。把畫像拿來的時候,我曾是那麼滿懷希望,她也那麼為他著迷。你說他會讓她心碎,他也確實這麼做了。他和他的孩子曾經在這裡,然後又走了,他和他那些西班牙貴族一直渴望著離開,去跟法國人打仗,而且他們沒完沒了地抱怨著英格蘭。現在他又告訴她準備跟法國人開戰,卻沒說何時會回來,而她只能不停地說他要離開她了,離開她了。女王還號啕大哭,傷心得死去活來。」

「我們不能讓她上床去嗎?」

「為什麼?」她質問道,「如果說他不肯因為憐憫來找她,也就不會為了慾望上她的床,只有他在這裡才能讓她好受些。」

「簡女士,我們不能就這麼坐在這兒,看著她不停地哭泣。」

「那我們能做什麼?」她問,「她的幸福維繫在那個對她不夠關懷的男人身上,連她失去自己的孩子,又因為他失去自己子民的愛戴的時候,他都不肯留下陪她。那個男人甚至缺乏最基本的同情心,連安慰她的話都不肯說。我們沒法用一杯溫暖的麥酒和墊在腳下的熱磚治癒她的創傷。」

「至少我們能給她拿來這些吧。」我思索著說。

「你去拿吧,」她說,「我不會留下她一個人的。這位女子會因為孤寂而死的。」

我走上前去,悄無聲息地跪倒在女王身邊,她的額頭隨著前後搖晃的身軀不時撞在壁爐上。「陛下,我要去廚房了,需要我給您拿點吃的喝的來嗎?」

她後仰身子,但沒有看我。她的額頭被石頭擦破,鮮血淋漓。她的目光定格在空無一物的爐膛裡,然後她伸出那雙冰冷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別離開我,」她說,「不要連你也離開我。他要離開我了,你知道的,漢娜。他剛剛告訴我的。他要離開我了,我都不知道怎麼才能活下去。」

親愛的父親:

感謝您上一封信給我的祝福。很高興聽到您身體健康以及加萊的店生意興隆的訊息。我原本很願意按照您的要求立刻去您那裡,但當我去見女王,請求她容許我離開的時候,我發現她病得很厲害,我不能就這樣離開她,至少這個月不能。國王坐船去了低地王國,沒有他陪伴,女王沒法開心起來,她非常孤單。我們搬去了格林威治,感覺整個宮廷都像在哀悼似的。我要一直陪她直到他如約回來,他誠懇地發過誓很快就會回來。他回來以後,我就立刻趕去您那裡,決不耽擱。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同意,父親,請您和丹尼爾及他的母親解釋一下,我很願意看到他們,但我覺得在女王非常難過的時候,待在她身邊是一種責任。

獻上我的愛與忠誠,希望很快就能見到您——

您的漢娜

親愛的丹尼爾:

原諒我,我還不能回去。女王現在深陷絕望,我不敢離開她。國王離開了,她需要和她的朋友們在一起。她現在如此孤單,我很擔心她。原諒我,親愛的,我會盡量早日趕回去。國王發誓說他只是短時間離開,去保衛他在低地王國的利益,我們估計他會在月內回來。最遲是九月或十月,我也就能回去見你了。我想要成為你的妻子,真的。

漢娜

原文為法語。

位於英格蘭薩里郡的王宮,都鐸家族和斯圖亞特家族都曾將其作為王宮使用。

指比利時、荷蘭和盧森堡這三個低地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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