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5年春

令所有人驚訝的是,女王的身體虛弱起來。在苦澀的寒冬逐漸融化為溼潤的春日之時,伊麗莎白收到了進宮的命令,但並沒有附帶必須認罪的要求,女王甚至沒有寫信給伊麗莎白,而我奉命騎馬陪同,沒有人解釋她為何出人意料地轉變心意。對伊麗莎白來說,這並不是她想要的迴歸方式:她這一路上簡直就像是囚徒,我們只在清晨和傍晚趕路,為的是不引人注意,於是也就沒有了微笑和揮手的人群。我們在城市邊緣繞行,女王曾下令不準伊麗莎白走上倫敦的大路,當我們穿行於小巷的時候,我突然因恐懼而心跳加速。我在小路中央停下馬,示意公主停下。

「繼續走啊,小弄臣,」她很沒教養地說,「讓馬兒前進。」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我結結巴巴地說。

「怎麼了?」

亨利·拜丁菲爾德爵士的手下看到我停下了,於是掉轉馬頭走了回來,「繼續走吧,」他說,「命令是一直走,不要停下。」

「我的上帝。」我只能說出這句話來。

「她是個神啟弄臣,」伊麗莎白說,「也許她預見到了什麼。」

「我來幫她一把。」他說著,牽起我的馬韁拉著我的馬向前走。

伊麗莎白跟了上來。「瞧,她面色蒼白得像紙一樣,還在顫抖,」她說,「漢娜,你怎麼了?」

我差點從馬上摔下來,但她伸出手扶住了我的肩。那位士兵騎馬行在另一側,他一邊拉著我的坐騎前進,一邊用膝蓋抵住了我,讓我保持在馬鞍上。

「漢娜!」伊麗莎白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你生病了嗎?」

「煙,」我只說得出幾個字兒,「火。」

伊麗莎白沿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向城中。「我什麼也聞不到,」她說,「你是在預言嗎,漢娜?那兒就要發生一場火災是嗎?」

我麻木地搖了搖頭。我的恐懼如此強烈,什麼話也說不出,但是,不知從什麼地方,我聽到嗚嗚的像是孩子極度痛苦的哭聲。「火,」我輕聲說,「火。」

「噢,是史密斯菲爾德的火,」那兵士說道,「嚇到這小丫頭了。是不是,小姑娘?」

看到伊麗莎白詢問的表情,他解釋道:「是新法律。異教徒都要被燒死。他們今天在史密斯菲爾德舉行火刑。我聞不到氣味,不過也許你這個小丫頭能聞到。她給嚇壞了。」他伸出他溫和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不奇怪,」他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火刑?」伊麗莎白質問道,「燒死異教徒?你是說新教徒?在倫敦?就今天?」她眼中閃著忿恨的光,但那個兵士沒什麼反應。對他來說,我們並不比其他人更重要多少。只是兩個女孩,一個嚇壞了,還有一個在生氣。

「好啦,」他輕描淡寫地說,「世界變樣兒啦。新女王繼位,新國王在她身邊,所以也會有相應的新法律。每一個曾經改換信仰的人都得趕快改回來。這挺好的,我得說,上帝保佑。自從亨利國王跟教皇大人決裂以後,就帶來壞天氣和壞運氣。但現在,教皇的統治回來了,聖父也會重新保佑英格蘭,我們會得到男性繼承人和像樣的空氣。」

伊麗莎白不發一言。她從腰間拿出香盒,放進我手裡,又將我的手託到我的鼻子下面,我聞到了乾燥的梔子花和丁香的香氣。但焚燒肉體的惡臭仍然沒有散去,無論什麼也無法讓我擺脫那段記憶。我甚至聽得到那些人在火刑柱上的哭喊,乞求著他們的家人扇火添柴,只為死得更快一些,不再逗留在這世間,也不用再聞著自己的身體烤焦的氣味、發出極度痛苦的尖叫。

「媽媽。」我哽咽著說,但馬上恢復了沉默。

我們在冰冷的沉默中前往漢普頓宮,一名守衛以對待囚徒的方式歡迎了我們。他們讓我們從後門進入,彷彿問候我們都是種恥辱。當等到他們鎖上了伊麗莎白房間的門,她便轉身握住我冰冷的雙手。

「我聞不到煙的氣味,沒有人聞得到。那個兵士只知道他們今天舉行火刑,可他也聞不到。」她說。

我還是一言未發。

「是你的天賦,對吧?」她好奇地問。

我清了清喉嚨,我還記得自己舌頭上的濃郁味道,記得炙烤人肉的煙氣。我揉搓著自己的臉,但我的手卻乾乾淨淨。

「是的。」我如實回答。

「是上帝讓你來提醒我有什麼事發生,」她說,「別人也許會口頭警告我,但你見過火刑的場面:我看到你的臉上滿是恐懼。」

我點點頭。隨便她怎麼想吧。我知道她看出了我的恐懼,那是一個孩子的恐懼——在一個週日的下午,作為每個週日下午的例行儀式的一部分,我親眼看到自己的母親被人從家裡拖走,綁在火刑柱上,又在她的腳下點起火,對其他人來說,這只是一種愉快而虔誠的傳統;但那對我來說,卻代表了我母親的死,代表了我童年時代的終結。

伊麗莎白公主走到窗邊跪下,雙手抱住自己火紅的頭顱。「上帝啊,感謝您為我送來這位信使,」我聽到她輕輕地說,「我明白您的用意,我也終於明白了我的宿命是什麼。將我推上王座,我就會為您和我的人民盡職盡責。阿門。」

我沒有跟著說「阿門」,儘管她轉頭望著我,希望我跟她一起禱告,即使是在與上帝交流的神聖時刻,伊麗莎白也總是依賴他人的支援。但我不能向那位眼睜睜看著我母親燒死的上帝祈禱。我不能向那位接受行刑者的請願的上帝祈禱。我既不需要上帝也不需要他的宗教。我只想讓自己的頭髮、皮膚和鼻孔擺脫那樣的氣息。我想擦去臉上的塵灰。

她站起身。「我不會忘記這件事,」她說,「你今天給了我啟示,漢娜。我以前就知道你的能力,但現在我親眼見到了。我一定要成為這個國家的女王,親手製止這樣恐怖的行為。」

到了傍晚,晚餐前的時候,我被召喚到女王的房間裡,發現她正在商討事務的物件除了國王,還有新近到來的那位大人物:新任大主教、教皇特使兼樞機主教雷金納德·波爾。我進了會見室才發現他也在場,如果知道他在這兒,我是絕對不會跨過門檻的。我本能地對他產生了懼意。他有著洞悉一切的銳利目光,注視罪人和聖徒都同樣毫不退縮。他畢生都因信仰而遭受放逐,也堅信所有人的虔誠都可以也應當以火焰加以考驗。我覺得如果他看到我,哪怕只有一秒鐘,他也會嗅出我的氣味,知道我是個瑪拉諾——轉換信仰的猶太人——而在他和國王以及王后努力營造的這個天主教統治下的新英格蘭,他們至少也會將我流放到西班牙等死,如果可以的話,他們會在英格蘭就處決我。

我走進房間的時候他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我,但女王從桌邊起身向我伸出手。我快步走了過去,在她腳邊跪了下來。

「陛下!」

「我的小弄臣。」她溫柔地說。

我抬頭看她,立刻看出了她的外表因為懷孕而發生的變化。她氣色很好,雙頰粉紅,臉頰圓潤豐滿,雙眼因健康而明亮。她的腹部驕傲地隆起,只是部分掩蓋在她的三角胸衣和寬鬆的禮裙之下,我想到她每天放鬆腰帶以適應日漸成長的孩子時該有多麼自豪。她的乳房也更加豐滿了,整個臉孔和身體都在宣告著她的幸福和身孕。

她把手放到我的頭上祝福了我,然後轉向另外兩人。「這是我親愛的小弄臣漢娜,我弟弟死後她就一直陪在我身邊。她陪我走過很長一段路,現在有資格分享我的喜悅。她是個忠誠可愛的女孩,也充當了我和伊麗莎白之間的使者,伊麗莎白也很信任她。」她轉身看我,「她在嗎?」

「她剛到。」我說。

她拍拍我的肩讓我站起來,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看著那兩個人。

國王看起來不像他妻子那樣容光煥發,他看上去憔悴又疲累,似乎對他這樣習慣了絕對權力和阿爾罕布拉的明媚天氣的人來說,在英國政界鉤心鬥角的日子和漫長的英格蘭冬天根本是種煎熬。

主教有著真正苦行修道者的瘦削而英俊的面孔。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戳進我的雙眼、我的嘴唇,然後是我的僕童制服。我覺得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立刻看透我的背教,我的慾望,還有我的身體,即將成長為成年女人的身體,儘管我自己和我借來的衣服並不承認這一點。

「神啟弄臣?」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波瀾。

我低下頭。「他們都這麼叫我,閣下。」我尷尬地紅了臉,我不知道怎樣用英文正確地稱呼他。我們的王宮以前從沒來過教皇特使。

「你能預示未來?」他問,「聽到奇特的聲音?」

我很明白,我的口氣越大,換來的就是更加徹底的懷疑。普通的演技可騙不過這個人。

「很偶爾,」我說,努力糾正自己說英語時的口音,「而且很不幸,總是不在我自己選擇的時候出現。」

「她預言過我會成為女王,」瑪麗說,「她還預言了我弟弟的死。第一任主人注意到她,是因為她在艦隊街看到了天使。」

主教笑了起來,他瘦削陰鬱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抹神采,看上去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很帥氣。「天使?」他問我,「他長什麼樣子?你怎麼知道他是天使?」

「他當時和幾位紳士一起,」我吞吞吐吐地說,「我幾乎看不到他,因為他被耀眼的白光籠罩著。然後他就消失了。他只待了一會兒就不見了。其他人都說他是個天使。不是我說的。」

「真是位謙虛的預言家,」主教笑了,「聽口音你是西班牙人?」

「我父親是西班牙人,但我們現在住在英格蘭。」我謹慎地回答。我感覺到自己向女王身邊靠近了半步,然後身體僵住了。我不可以退縮,這些人最先能夠察覺的就是我的恐懼。

但主教對我沒什麼興趣。他對著國王笑了笑。「你能給我們些建議嗎,神啟弄臣?我們正說到上帝的事務已經有好幾個世代沒在英格蘭實行了。我們要讓這個國家重歸教廷。我們要扭轉長久以來的惡習。我們要讓上帝指引議會的眾人。」

我猶豫起來。我很明白,他只是在誇誇其談,而不是想要什麼答案。但女王看著我,等我開口。

「我覺得應該有溫和的解決辦法,」我說,「但只是我的看法,不是來自我的天賦。我只是希望這件事能溫和地解決。」

「這件事應該迅速有力地得到解決,」女王說,「夜長夢多。一次徹底的解決好過一百次細微的變化。」

兩個男人看起來不太信服。「對於能夠說服的人,不應該加諸武力。」她那掌握著半個歐洲的丈夫對她說。

她聽到他的聲音時彷彿融化了一般,但她並沒有改變主意。「英格蘭的人民很頑固,」她說,「給他們選擇的機會,他們就會永遠舉棋不定。他們逼迫我處死了可憐的簡·格雷。她就給了他們選擇,而他們沒法決定。他們像孩子一樣從蘋果咬到李子,把一切都毀掉了。」

主教向國王點了點頭。「女王陛下是對的,」他說,「他們忍受過形形色色的變化。我們最好一次確立整個國家的信仰,然後加以實施。接著就可以把異端連根拔出,再徹底摧毀,一勞永逸地讓整個國家迴歸和平和從前的生活方式。」

國王露出思索的神情。「我們做這件事不能拖泥帶水,但應當有憐憫之心,」他轉臉看著女王,「我明白你對教會的熱情,我也很敬佩。但你必須做人民溫柔的母親。必須說服他們,而不是強迫。」

她輕柔地將手按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我確實想做個溫柔的母親。」她說。

他按住她的手,彷彿他們都能通過她堅硬的三角胸衣,感覺到孩子在子宮中的踢打和躁動。「我明白,」他說,「誰能比我更明白呢?我們要共同為這個年輕人留下一份神聖天主教的贈禮,好讓他登上英國和西班牙王座的時候,能夠得到基督教諸國間最博大、也最和平的王國。」

威爾·薩默斯在晚餐時又表演起來,他路過我的座位時對我使了個眼色。「瞧這個。」他說。他從衣服的袖子裡拿出兩隻小球,拋入空中,接著加入另一隻,然後是又一隻,直到四隻小球同時在他手中起起落落。

「技藝嫻熟。」他評論道。

「但並不有趣。」我說。

作為回答,他轉過他的圓臉看我,擺出心煩意亂的神情,完全忽視了空中的小球。它們立刻掉在我們周圍,撞到桌面彈開,或是碰翻酒杯,灑出的葡萄酒弄得到處都是。

女人們尖叫著跳了起來,試著挽救她們的長裙。威爾被他自己引發的混亂嚇呆了,那些西班牙貴族面對英國宮廷裡這場突如其來、彷彿狂歡節一般的慌亂放聲大笑起來,女王也笑著,一手按著自己的腹部,叫道:「噢,威爾,小心點兒!」

他向她深鞠一躬,鼻子觸到了自己的膝蓋,而起身時顯得容光煥發。「您應該指責您的神啟弄臣,」他說,「是她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噢,她有沒有預知到你會引起這場騷亂?」

「沒有,陛下,」他語調柔和,「她從來都預知不到什麼。從我認識她以來,從她成為您的僕從,作為神啟弄臣以來,她天天都吃得很好,可卻從沒說過比隨便哪個懶女人更睿智的話。」

我邊笑邊反駁著,女王也大笑出聲,就連國王也微笑起來,努力領會著這個玩笑。「噢,威爾!」女王責備他說,「你知道這個孩子有靈視能力的!」

「靈視也許有,但話可沒有,」威爾歡快地說,「因為她從沒說過一個值得聽的字兒。如果您想把她當做新鮮玩意兒收藏的話,我要提醒您,她的胃口可不小。她可是長得很快的。」

「嘿,威爾!」我大喊。

「她半個字兒也沒說過,」他強調,「她是個神啟弄臣,就像您的丈夫是國王一樣。只有字面上的意義。」

對於西班牙人的自尊來說,這個玩笑過分了。英格蘭人對此鬨堂大笑,但西班牙人聽懂之後便皺起了眉頭,女王的笑容也頓時消退。

「夠了。」她嚴厲地說。

威爾鞠了一躬。「但就像國王本人一樣,這個神啟弄臣所擁有的天賦是我這樣逗人發笑的弄臣無法描述的。」他很快挽回了局面。

「噢,是什麼天賦?」有人喊道。

「國王帶給了整個王國中最優雅的女士以歡樂,正如我立志要做的那樣,」威爾小心翼翼地說,「這位神啟弄臣將女王的心帶回給了她,正如國王漂亮地做到的那樣。」

女王點點頭,鬆了口氣,揮手示意威爾去和群臣一起吃晚飯。他向我使了個眼色。「很有趣。」他斷言道。

「你讓那些西班牙人感到不舒服,」我低聲說,「而且還詆譭了我。」

「我讓整個宮廷的人大笑了,」他辯駁道,「我是英國宮廷裡的英國弄臣。我的工作就是讓西班牙人不舒服。你的事就更不重要了。你是穀子,孩子,是我的風趣之磨坊中的穀子。」

「你磨得太狠了,威爾。」我還是有些生氣。

「就像上帝本人那樣。」他以顯而易見的滿足口吻說道。

那晚我去給伊麗莎白女士道晚安。她穿著睡袍,搭著一條披肩,坐在壁爐邊。發光的餘燼給她的雙頰添上了溫暖,而她的長髮披散在雙肩上,在將熄的爐火照耀下幾乎閃閃發光。

「晚安,女士。」我輕聲說著,鞠了一躬。

她抬起頭。「噢,小間諜。」她不快地說。

我再次鞠躬,等她下令讓我離開。

「你知道的,之前女王召我過去,」她說,「就在晚飯後,我們這對相親相愛的姐妹做了一場私密的談話。那是我最後的坦白機會。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可悲的西班牙佬就躲在房間裡的某個地方,聽著每一個詞兒。或許是兩個,包括那個叛徒波爾。」

我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她聳了聳肩。「噢,沒關係,」她說,「我什麼都沒有承認,我是無辜的。我是王位繼承人,他們拿我沒辦法,除非有什麼辦法謀殺我。我不會接受審判,我不會結婚,也不會離開這個國家。我只會一直等下去。」

我一言不發。我們都在想著女王即將到來的分娩。一個健康的男嬰就意味著伊麗莎白是空等一場。她或許應該趁著自己仍有繼承人的名聲的時候結婚,否則她很可能會迎來像她姐姐那樣的結局:做一個上了年紀的新娘,又或者更糟一些,做一個老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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