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她直白地說。
我又欠了欠身。
「噢,走吧,」她有些急躁,「如果我知道你帶我來宮裡是為了讓我姐姐有機會做床頭說教,我才不會來呢。」
「抱歉,」我說,「但我們之前都認為在宮裡總比在伍德斯托克那個冰冷的穀倉裡要好。」
「那兒也沒那麼糟。」伊麗莎白悶悶不樂地說。
「公主,那兒比豬舍還糟。」
她笑了起來,是那種真正的女孩子的笑。「沒錯,」她也不反對,「被瑪麗責備不像在拜丁菲爾德受人看守那麼糟。沒錯,我想這兒更好些。只是……」說到這裡她停了口,然後站起身,用拖鞋尖踢了踢那些沒燃的圓木,「我很想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她重複道。
我按照父親在聖誕節來信裡的吩咐去了他的店,確認那裡是否一切正常。現在那裡一片荒涼:冬天的暴風雪把房頂上的一塊瓦片吹落,我從前的臥室的石灰牆上留下了斑駁的水漬。印刷機上覆蓋著一張積滿灰塵的床單,它彷彿一條藏身其下的惡龍,隨時會衝出來咆哮。但在這個連聖經都被教區收回、禁止自行閱讀、只能聽神父講讀教義的新英格蘭,還有誰是安全的呢?如果連「上帝」這個詞都成了禁語,那還有什麼書不是禁書呢?我沿著父親長長的書架看過去,那捲冊有一半都是現在的「異端邪說」,而像這樣收藏它們就是一種罪行。
我感到極度的疲憊和恐懼。為了我們的安全,我要麼得花一天時間把父親的這些書燒掉,要麼就是再也不回到這裡來。當他們將許多的木材和火把存放在史密斯菲爾德的時候,像我這樣的女孩不應該待在像這樣放滿了書籍的房間裡。但這些都是我們的財產,我父親在西班牙積攢了很多年,又在英格蘭蒐羅了很多年。這些是學者幾百年的研究成果,而我不僅僅是所有者,更是保管人。如果要為了儲存我自己這具皮囊而燒燬這些書,那我作為它們的守護者可就太差勁了。
輕輕的拍門聲嚇得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是個非常膽小的守護者。我走進店裡,關上印刷室的門,把那些足以惹禍上身的書關在身後,但來者只是我們的鄰居而已。
「我剛才看到你進來了,」他興高采烈地說,「你父親還沒回來?他很留戀法蘭西嗎?」
「也許吧。」我試著平復自己的呼吸。
「我有封信要給你,」他說,「是訂單嗎?你要不要直接跟我拿貨?」
我看了一眼那封信。上面有達德利的印章。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與往常無異。「我得先看看,大人,」我禮貌地說,「如果您的庫存裡有我需要的東西,我會去找您的。」
「我還可以弄到一些手抄本,你知道的,」他急切地說,「趁現在還不是禁書。當然不是神學方面的,不是科學或者占星學方面的,也不是行星及行星射線或潮汐方面的。不是關於新興科學,不是關於聖經解讀。其他的全都有。」
「我想既然您已經否認自己有這些型別的存貨,其他的已經沒剩什麼了。」我有些惱火,又想起約翰·迪伊長年以來所探究的就是能囊括一切的學問。
「有娛樂方面的書,」他解釋說,「還有教會認可的關於聖父的著作。不過只有拉丁語寫的。如果宮裡的先生女士們需要什麼書,我可以接受訂單。」
「好的,」我說,「不過他們不會向弄臣尋求書籍的智慧的。」
「確實。但如果他們真的問了……」
「也許他們真的問了,我會讓他們去找您。」我非常希望他趕快離開。
他點點頭走向門口。「見到你父親的時候轉達我的問候,」他說,「房東說你父親可以把印刷機繼續存在這兒,直到他找到下一位租客。不過生意蕭條……」他搖了搖頭,「沒什麼人有錢,沒什麼人對做生意有信心,我們都在等著新的繼承人,盼著更好的時代。她還好嗎,上帝還保佑她嗎?我是說女王,是不是氣色不錯,正準備生孩子呢?」
「是的,」我說,「而且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了。」
「願上帝保佑這位小王子。」鄰居在胸前虔誠地畫著十字。我也照著樣子做了,然後幫他開啟門,他就離開了。
我上好門閂,然後立刻開啟了信。
親愛的假小子:
如果你有時間探望一位老朋友的話,他一定會很高興。我想要一些紙來繪畫,還有上好的鋼筆和鉛筆,用詩歌來安慰自己,在這樣的時代表達任何事情都會惹上麻煩,但表達美卻不會。如果你的店裡有這些東西,方便的話請帶來給我。羅伯特·達德利。(你會找到我的,在倫敦塔的會面室,每天都可以,無須預約。)
他正看著窗外的綠地,書桌靠近窗邊的光照。他背對著我,直到我穿過房間走到他身旁的時候才轉過身來。下一秒我就到了他的懷裡,他抱著我,像個成年男人抱著小孩,受寵的小女孩。可是我感覺到他雙臂的環繞,突然像女人渴望男人那樣渴望著他。
他很快就感覺到了。他是個多年的情場高手,不可能察覺不到臂彎中的一個充滿慾望的女人。他立刻放開我,後退幾步,彷彿害怕自己也湧起慾望似的。
「假小子,你嚇到我了!你已經長成女人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說,「我在想別的事情。」
他點點頭,敏捷的頭腦追尋著我話裡的暗示。「世界變化快。」他說。
「是啊。」我注意到門好好地關著。
「新國王,新法律,新的教會首腦。伊麗莎白還好嗎?」
「她病了,」我說,「但現在好多了。她現在在漢普頓宮,和女王在一起。我和她剛從伍德斯托克過來不久。」
他點點頭:「她見到了迪伊嗎?」
「沒有。我覺得沒有。」
「你最近見過他嗎?」
「我想他去了威尼斯。」
「是去過,假小子。他還從威尼斯給你在加萊的父親寄了個包裹,你父親會轉寄到倫敦的店給你,等你方便的時候再交給他。」
「包裹?」我小心翼翼地問。
「一本書。」
我沒有說話。我們都知道拿著不該看的那種書足以讓我們吊死在絞架上。
「凱特·艾什莉還跟公主在一起嗎?」
「那當然。」
「幫我轉告凱特,要私下說,問她能不能替我買些絲帶。」
我有些退縮了。「大人……」
羅伯特·達德利不容反抗地對我伸出一隻手。「我以前曾經讓你身處險境嗎?」
我猶豫起來,想起了懷亞特的計劃,想起那時我曾捎過一條自己並不明白的叛國口信。「沒有,大人。」
「那麼就幫我捎口信過去,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不管凱特讓你做什麼都不要答應。一旦你告訴她購買絲帶,並且把約翰·迪伊的書交給了他,就不要再做別的事情了。書不是禁書,絲帶也只是絲帶而已。」
「您也在策劃一個陰謀,」我悶悶不樂地說道,「而且把我也捲進去了。」
「假小子,我必須做些什麼,我總不能整天寫詩。」
「女王會原諒您的,那時候您就可以回家了……」
「她永遠也不會原諒我,」他斷然說,「我必須在這裡等待轉機的出現,而且是巨大的轉機;我等待的同時,也必須保障自己的權益。伊麗莎白很清楚自己不會去匈牙利,不會去任何地方,是這樣嗎?」
我點點頭。「她很堅決,既不會離開,也不會結婚。」
「菲利普國王現在會留她在宮中,讓她做他的朋友,我是這麼想的。」
「為什麼?」
「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孩,不足以保住王位,」他指出,「而下一順位的繼承人是伊麗莎白。如果女王因難產而死,他就會陷入最為危險的處境:困在英格蘭,而新女王和她的子民都是他的敵人。」
我點點頭。
「如果他剝奪了伊麗莎白的繼承權,那麼下一位繼承人就是瑪麗,那個嫁給法國王子的瑪麗。你覺得西班牙國王菲利普更想看到英格蘭的魔鬼化身還是法國人的後代做國王?」
「噢。」我說。
「沒錯,」他頗為滿意地說,「你可以提醒伊麗莎白,她現在處於有利形勢,因為菲利普身處女王的議會。議會里沒幾個人能做有條理的思考,但他顯然可以。加德納是否還在說服女王,想讓她宣佈伊麗莎白是私生子並且剝奪她的繼承權?」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
羅伯特·達德利笑了。「我有證據。事實上,我知道他正在這麼做。」
「對於沒有朋友、沒有訊息來源也沒有訪客的囚徒來說,您可真是訊息靈通啊。」我尖刻地評論道。
他又露出那種迷人的壞笑:「沒有哪個朋友像你跟我這麼貼心,親愛的。」
我試著報以同樣的微笑,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面孔在他的注視下開始發燙。
「你確實已經長成年輕女人了,」他說,「已經可以脫掉僕童的衣服了,我的小鳥兒。已經該結婚了。」
我的臉突然紅了起來,因為我想到了丹尼爾,想著他聽見羅伯特大人叫我「甜心」和「我的小鳥兒」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
「你的小情人怎麼樣了?」羅伯特大人問著,坐進書桌邊的椅子裡,又把靴子放在散落一桌的紙上,「已經在準備禮服了嗎?他是不是很熱情?而且很著急?」
「在帕多瓦忙著呢,」我有些驕傲地說,「在大學裡學醫。」
「他什麼時候回家來娶他的小新娘?」
「等我不再為伊麗莎白效力的時候,」我說,「我就和他一起去法蘭西。」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假小子,你知道自己是個有慾望的女人了嗎?你已經完全不像從前那個半男半女的模樣了。」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雙頰緋紅滾燙,但我沒有像合格的僕從那樣垂下視線,沒有像他們那樣因為主人的笑容而不知所措。我仍然高揚著頭,感受著他投下的目光。
「我不會碰你的,你還是個孩子,」他說,「這是種罪惡,而且不對我的胃口。」
我點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而且你還在為我的導師占卜,」他說,「我不想奪走你,也不想奪走你的天賦。」
我保持著沉默。
「但當你成長為一個女人,成為一個男人的妻子,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如果你想要我的話,」他說。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暖,充滿無限的誘惑,「我會愛上你的,漢娜。我會將你抱在懷裡,感覺到你心跳加速,我想現在就這樣做,」他停頓了一下,「我說得沒錯吧?心跳加速,喉嚨發乾,雙腿發軟,慾火焚燒?」
我沉默不語,發自內心地點了點頭。
他笑了起來。「那麼我應該待在桌子這邊,而你待在那邊,你要記得,等你不再是處子和女孩的時候,我就會想要你,你也可以來找我。」
我本該辯駁說自己多麼真誠地愛著和尊敬著丹尼爾,我本該對羅伯特大人的傲慢發火才對。而我卻好像答應了一般對他微笑,慢慢地向後退卻,一步、再一步,從桌邊一直走向門口。
「我下次來的時候,需要我給您帶些什麼嗎?」我問。
他搖搖頭。「除非我派人找你,否則別來找我,」他冷冷地吩咐道,像是在拉遠我們的距離,「還有,為了你自己好,在你轉達過口信以後,記得跟凱特·艾什莉和伊麗莎白保持距離,我的小鳥兒。別來找我,除非我派人指名找你。」
我點點頭,發現自己的身後就是木門,我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拍了拍。
「可您會派人來找我嗎?」我壓低聲音追問道,「您會不會就這麼忘了我?」
他將手指放在唇上,給了我一個飛吻。「假小子,看看你周圍,你看到宮中有什麼敬慕我的男女了嗎?除了我的妻子和你之外,我再沒有別的訪客。除了這兩個愛著我的女人,每個人都疏遠了我。我不會經常派人去找你,因為我不想連累到你。我想你應該不希望宮裡的人發現你的真實身份,發現了你從哪裡來,發現你究竟對誰忠誠,尤其是現在。我有事要你做的時候、或是我見不到你就活不下去的時候,我才會派人去找你。」
衛兵在我身後開啟門,但我動也沒動。
「您想見到我嗎?」我輕聲說,「您真的會覺得見不到我就活不下去嗎?」
他的笑容像輕柔的愛撫一般溫暖。「看到你是讓我最開心的事之一。」他溫柔地說。衛兵輕輕地將手放到我的手臂上,於是我便離開了。
即西班牙王宮阿爾罕布拉宮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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