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等待著,聖誕節來了又去,就連我也不快樂起來,因為我接到命令要留在伊麗莎白身邊,直到她乞求寬恕為止。伍德斯托克冷得要命,只要開窗就會吹進一股寒流,只要生火就會冒出濃濃的煙霧。床上的被單總是溼漉漉的,腳下的地板摸起來也像是浸了水。在冬天,這兒真是最糟糕的住處。我剛到這裡的時候身體還好,但就連我也因為這裡無窮無止的嚴寒和黑暗、遲到的黎明和早來的黃昏而逐漸虛弱。對伊麗莎白而言,倫敦塔的折磨已經讓她精疲力竭,總是因焦慮而生病,而這棟屋子就如同殺手一般。
她病得太重,即便是節慶活動也沒法給她帶來絲毫喜悅,而且慶祝也辦得捉襟見肘。她太虛弱了,只能望向窗外,看著門口那些化妝參與節慶的人們。她抬起手,向他們揮手示意,伊麗莎白從不會讓自己的觀眾失望,但他們走後,她便癱倒在躺椅上,動彈不得。凱特·艾什莉又丟了一根木柴到火裡,上面的冰碴融化,嘶嘶地升騰起一股白煙。
我寫信給父親祝他聖誕快樂,還告訴他我很想他,希望儘快見到他。我也附上了給丹尼爾的簡訊,給他送上祝福。幾周後,飄雪的正月到來,在灰白的黎明與早至的黃昏之間,四處漏風的伍德斯托克宮成了冰冷與黑暗的夢魘,而我分別收到了他們的回信。父親簡短而親切地告訴我說他在加萊的生意不錯,希望我下次回倫敦的時候能去察看一下他的店。然後我開啟了丹尼爾的來信。
我親愛的未來妻子:
我正在帕多瓦給你寫這封信,希望你節日過得愉快,也希望這封信能安全送到。你的父親和我全家都健康地生活在加萊,每天都期待你的到來,我們聽說英格蘭的時局已經平靜下來,女王有了孩子,伊麗莎白女士也要離開英格蘭,住到匈牙利的瑪麗王后那裡去。等她離開英格蘭的時候,我相信你會立刻趕來加萊,我母親和妹妹都在等你。
我在這裡的醫藥大學讀書。我的導師建議我到這裡來學習外科方面的技藝,義大利、尤其是帕多瓦的大學在外科和藥理學方面都非常出色。我不想用自己學業上的事情來打擾你——可漢娜!這些人正在逐漸揭開生命的謎題,他們也同樣能看清人體的潮汐與流向。我無法描述身在此地的感受,每一天我都感覺自己和萬物的奧秘更加接近——根據心臟搏動的起起落落,根據賢者之石的關鍵成分中萃取出的精華。
你一定會很驚訝吧:我上個月的時候在威尼斯見到了約翰·迪伊,那時我正在聽一位學識淵博的行乞修道士的演講,後者非常善於以毒物殺死病原並治癒病人。迪伊先生因為學術方面的名聲很受敬重。他關於歐幾里德的演講我去聽了,雖然我能聽懂的部分不超過一成,但我對他的看法改觀了,因為我看到他身邊是一群努力以新的方式去詮釋世界的人,這種方式終將改變我們對一切的認知——從最微小的穀粒到最龐大的星球。他擁有極為聰明的頭腦,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那麼高看他了。
收到你的信讓我很高興,你說你服侍公主的工作很快就要結束,我相信那時你會請求女王允許你離開宮裡。我在考慮我們是否應該暫時離開英格蘭一段時間。漢娜,我的愛,威尼斯是個很棒的城市,氣候良好,人們生活富足,醫生們也都學識豐富——請別責怪我,因為我想繼續留在這裡,想讓你也來陪我。這兒真的是個非常富裕而又美麗的城市,這裡沒有道路,到處都是運河和潟湖,人們往來時都要乘坐小艇。這裡的學術界和學者都非常了不起,任何事情都能夠得到解答。
我在上衣口袋靠近心臟的位置保留著你給我的第一封信。現在我將你在聖誕節寄來的簡訊放在它旁邊,希望你能再寫信給我。我每天都在想你,每晚都會夢到你。
通過對行星和潮汐的瞭解,我們正在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男人和他的妻子當然也可以以全新的方式相處。我不想讓你成為我的僕從,我想讓你成為我的愛人。我向你保證你可以擁有自由和自我。請再給我寫信,並且說你很快就會來找我。我的思想和言行都忠實於你,即使是那些讓我充滿希望和興奮的研究,如果沒有能夠與你分享的那一天,對我來說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丹尼爾
丹尼爾發誓愛我的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一樣,被我丟進了火中;但我已經讀過了六遍。我必須將它燒燬,因為裡面充斥著異端的想法,如果被別人看到我就會惹來麻煩。不過我有些後悔燒掉第二封信。我想我在其中聽到了真正的心聲:那心聲屬於一個正在增長智慧的年輕男子,屬於一個嚮往著與自己所愛的女子共度人生的熱情男子,屬於一個我能夠信任的男人。
那個冬天漫長而寒冷,伊麗莎白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宮裡傳來訊息說女王身體健康,而且還長胖了,但她同父異母的妹妹並沒有感到高興:她躺在床上,包裹著毛皮,鼻子也因為寒冷變得通紅,透過遍佈裂紋的玻璃看向窗外冷風呼嘯的荒寂花園。
我們聽說議會恢復了羅馬天主教,教徒們紛紛為重回教會的懷抱喜極而泣。他們舉行了感恩祈禱儀式,重新接受教皇的統治——儘管當初他們將之棄如敝屣。得知自己父親和弟弟引以為傲的遺產被姐姐的勝利所取代的那天,伊麗莎白顯得非常淒涼。從那天起,伊麗莎白開始每天三次出席彌撒,順從地低垂著頭。她再也沒有缺席任何儀式。堅持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
早晨的光線越來越明亮,雪也漸漸融化,匯成冰冷的水窪,伊麗莎白的身體好轉了些許,開始在花園裡散步,我穿著薄底的馬靴跑在她身邊,裹著毯子禦寒,向自己冰冷的雙手呵氣,抱怨著寒冷的晨風。
「匈牙利會更冷的。」她簡短地說。
似乎每個人都知道女王對她的下一步計劃,但我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您在匈牙利將會是貴客,」我答道,「他們會為您準備溫暖的爐火。」
「女王會為我準備的只有一把火,」伊麗莎白冷冷地說,「一旦我去了匈牙利,你就會發現那兒變成了我的家,我就再也不能回到英格蘭了。我不會去的。我不會離開英格蘭。如果她問起你,你可以把這話告訴她。我永遠也不會自願離開英格蘭,英格蘭的男男女女永遠也不會讓我像個囚徒一樣被強行送走。雖然我沒有姐姐,但我不是沒有朋友的。」
我點點頭,聰明地選擇了沉默。
「但如果不是匈牙利——她永遠也沒有勇氣直接建議我去那兒——那又會是哪兒?」她大聲問道,「而且上帝啊——會是什麼時候?」
又譯「托缽僧」,天主教內一種宣誓貧窮,不可擁有私人財產的修道士,以工作或化緣維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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