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時,女王預計的婚期將近,天氣也越來越暖,但伊麗莎白的絞架仍未豎起,西班牙的菲利普也還是沒有來。然後有一天,倫敦塔中突然起了變故。諾福克公爵的一名侍從和他手下穿著藍色制服計程車兵開進倫敦塔,駐紮下來。伊麗莎白驚恐莫名地從門口走向窗邊,伸長了脖子從箭孔向外張望,又透過房門的鑰匙孔窺視著外面的情況。最後,她派我出去問他是不是來執行她的死刑的,又問門口的守衛草地上的絞架是否已經搭好。他們發誓說不是這麼回事,但她依然要我去看看。她不相信任何人,除非她親眼見到,否則絕不安心,但她又受到限制,無法外出。
「相信我。」我簡短地說。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你得發誓不會對我說謊,」她說,「我一定要知道是不是今天。我必須做好準備,我還沒有準備好。」她咬著嘴唇,唇上已經留下了許多細小的傷痕。「我才二十歲,漢娜,我不想明天就死。」
我點點頭,走了出去。草坪上是空的,連在草地上鋸木的工人也不在。看來她又能再活一天。我站在水閘前和一個藍色制服的守衛聊了一會兒。聽到他告訴我的訊息,我立刻飛奔回公主那裡。
「您得救了。」我說著走進她狹小的房間裡。凱特·艾什莉抬起頭,在胸前畫著十字,試圖用這個老習慣趕走自己的恐懼。
伊麗莎白正半跪在窗邊,看著窗外盤旋的海鷗,她轉過身,臉色蒼白,雙眼紅腫。「什麼?」
「您已經被釋放到了亨利·拜丁菲爾德爵士那裡,」我說,「然後和他一起去伍德斯托克宮。」
她的臉上並沒有希望閃現。「然後呢?」
「軟禁起來。」我說。
「我還沒有洗清罪名?宮廷不接受我了嗎?」
「您不會受審,也不會被處刑,」我告訴她說,「而且您可以離開倫敦塔。還有其他囚徒仍然留在這裡,情況更糟。」
「他們要把我葬在伍德斯托克,」她說,「送我遠離倫敦的目的是讓我被人遺忘。等我離開人們的視線,他們就會下毒殺掉我,然後把我葬在遠離宮廷的地方。」
「如果女王想讓您死,她完全可以派劊子手來,」我說,「這意味著您自由了,至少是一部分自由了。我還以為您會高興呢。」
伊麗莎白表情陰鬱。「你知道我母親對她母親做過什麼嗎?」她低聲問我,「她就是把她送去了鄉下的一棟房子,然後是另一棟——更小也更狹窄的地方,然後又是另一棟,環境更糟——直到那個可憐的女人在潮溼的廢墟中度過她最後的時日,因為沒有醫生,她病得奄奄一息,因為沒錢買吃的,她忍飢挨餓,每日哭喊著想見自己的女兒,卻又見不到。凱瑟琳王后死於窮困艱苦,而那時她的女兒還在我的保育室裡做女僕,服侍我。你覺得那個做女兒的會不記得嗎?她難道不會對我這麼做嗎?你不明白這正是瑪麗的報復嗎?你看不出這完全在她計劃之中嗎?」
「您還年輕,」我說,「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你知道我生了病,你知道我徹夜難眠。你知道自從我兩歲那年,他們指控我是私生女的那天起,我的生命就像懸在了刀刃上。我無法忍受忽視。我無法挺過毒藥,我無法在夜晚刺客的刀刃下存活。我也覺得我再也無法忍受寂寞和恐懼了。」
「可是伊麗莎白女士,」我懇求她說,「您告訴過我,您多活片刻就意味著片刻的勝利。您離開這裡,也就是又取得了片刻的勝利。」
「我離開這裡,去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就會有失體面地死去。」她說得很直白。她離開窗邊,走到自己的床前跪了下來,臉埋在繡花床罩上的雙手之中。「如果他們在這裡殺了我,至少我還能以殉道公主的身份死去,像簡一樣被人們銘記。但他們甚至沒有勇氣把我吊在絞架上。他們只會把我帶去不為人知的地方,偷偷摸摸地處死我。」
我知道自己做不到離開倫敦塔而不嘗試看望羅伯特大人。他關押在同一區域,就在這座塔樓對面的老地方住著,和他父親與弟弟在壁爐臺上刻下的家族紋章一起。我想那個房間對他而言充滿了憂傷,俯瞰下去的那片綠地就是他們被處決之處,也是他即將死去的地方。
他的守衛增加了一倍。他們在允許我進去之前,先搜了我的身,而且我也頭一次無法和他獨處。我對伊麗莎白的侍奉玷汙了我忠於女王的名聲。
他們推開門的時候,他就坐在臨窗的書桌旁,傍晚的餘暉將熱氣送進窗內。他正在讀書,光線映照在他的書頁上。門開啟的時候他轉過身,想看看來人是誰。看到我的時候,他笑了起來,正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我走進房間,看到了他的變化。他變胖了,面龐因疲勞和煩悶而腫脹,數月的監禁令他的皮膚變得蒼白,但他黑色的雙眸依然沉靜,唇角上揚,一如他往日愉悅的微笑。
「是你啊,假小子,」他說,「我讓你走是為了你好,孩子。為什麼你不聽我的話又跑回來了?」
「我本來是走了,」我說著走進房間,尷尬地意識到守衛還跟在我身後,「但女王讓我來給伊麗莎白女士做個伴兒,所以我和您一樣,一直都在倫敦塔裡,但他們不允許我見您。」
他陰鬱的眸子突然閃現出興趣。「她還好嗎?」他裝作不經意地問。
「她病了,而且非常焦慮,」我說,「我現在來看您是因為我們明天就要走了。她得到了釋放,現在交給亨利·拜丁菲爾德爵士軟禁,我們就要一起去伍德斯托克宮了。」
羅伯特大人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到窗旁向外看去。我只能推測是他的心因為希望而狂跳著。「釋放了,」他輕聲說,「為什麼瑪麗會這麼仁慈?」
我聳了聳肩。這樣做對女王的利益有損,但這正是她的本性。「她直到現在都很關心伊麗莎白,」我脫口而出,「她一直都把她看做自己的妹妹。她不會為了取悅新婚丈夫就將自己的妹妹送上絞架。」
「伊麗莎白總是幸運的。」他說。
「那大人您呢?」我控制不住自己話語中的愛意。
他轉過身對我微笑。「我比較安於現狀,」他說,「不管是生是死都由不得我,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但我也想知道自己的未來。你告訴過我,我會死在自己的床上。你現在還這麼認為嗎?」
我尷尬地看了眼守衛。「我還是這麼認為,」我說,「不僅這麼認為。我認為您還會得到一位女王的愛。」
他努力讓自己大笑,但小房間裡迴盪的笑聲中卻沒有喜悅。「是嗎,假小子?」
我點點頭。「而且將會帶來一位能夠改寫世界歷史的王子。」
他蹙起眉頭。「你確定嗎?你這是什麼意思?」
守衛清了清喉嚨。「打擾一下,」他有些為難地說,「不要用密語交談。」
羅伯特大人為守衛的蠢鈍搖了搖頭,但他壓下了自己的不耐煩。「好吧。」他說著,對我一笑,「你不認為我會隨父親而去,這讓我很高興。」他對著窗外的綠地點點頭。「我漸漸習慣這種監獄生活了。我有我的書、我的訪客,待遇也不錯,我已經學會為父親和弟弟哀悼了。」他伸手撫摸壁爐上他們留下的刻痕,「我為他們的叛國行為感到懊悔,但我還是祈禱他們能夠安息。」
我們身後響起了敲門聲。「我現在不走!」我大叫著轉過身,但我發現門口站著的並不是另一名守衛,而是一個女人。那是個漂亮的棕發女人,有著奶油色的迷人皮膚和溫柔的棕色眼睛。她衣著華麗,我匆匆的一瞥看到了她長裙上的刺繡,還有以天鵝絨和絲綢作為裝飾的袖子。她一隻手捏著帽子上垂下的絲帶,另一隻手拿著裝滿新鮮沙拉葉的籃子。她看到了整個場面,看到我面色潮紅,雙眼含淚,我的主人羅伯特大人卻坐在椅子裡微笑,她穿過房間走向他,而他起身相迎。她平靜地吻了他的雙頰,挽著他的手臂,轉身看著我,彷彿在說:「你是誰?」
「這位是?」她問,「噢!你一定就是女王的弄臣。」
我有好一會兒沒有答話。我之前從沒介意過我的頭銜。但她說出那句話的方式讓我遲疑了。我等待羅伯特大人告訴她說我是個神啟弄臣,說我在艦隊街上看到過天使,說我也曾經做過迪伊先生的占卜者,但他卻什麼也沒說。
「您一定就是達德利夫人了。」我有些無禮地說,既然她叫我弄臣,我也就可以借用弄臣的特權。
她點點頭。「你可以走了。」她輕聲說著,轉過身去看她的丈夫。
他制止了她。「我和漢娜·格林還有事要談。」他示意她在自己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後拉著我走向另一扇窗邊,走到旁人聽不到我們對話的地方。
「漢娜,我不能再讓你為我效力,你已經從誓言中解放,不必再愛我了,但如果你能記得我,我會很高興的。」他輕聲說。
「我會一輩子都記得您。」我也輕聲說。
「那就在女王面前給我求個情吧。」
「我求過了,大人。她不聽倫敦塔裡任何人的話,但我會再試試看。我永遠不會停止嘗試的。」
「如果公主和女王之間發生了什麼變化,如果你碰巧遇到了我們共同的朋友約翰·迪伊,我很樂意得知一切。」
我笑了,因為他拉著我的那隻手,因為他對我說的那些話,因為他還活著,而且又燃起對生命的渴望。
「我會寫信給您的,」我承諾道,「我會盡我所能地把一切告訴您。我不會對女王不忠——」
「也不會對伊麗莎白不忠?」他笑了起來。
「她是個了不起的年輕女人,」我說,「只要侍奉過她,就不可能不敬慕她。」
他大笑出聲。「孩子,你太想要愛和被愛了,所以你總是站在所有人的一方。」
我搖了搖頭。「我的做法無可指責。每個僕從都愛戴著女王,而伊麗莎白……她可是伊麗莎白啊。」
「我認識了她一輩子了,」他說,「她騎馬的時候我教過她縱馬跳躍。她那時就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孩子,等長大以後,又成了前途無量的小女王。」
「是公主。」我提醒他說。
「是公主,」他改口說,「向她轉達我的祝福、愛與忠誠。告訴她,如果可能的話,我早就請她共進晚餐了。」
我點點頭。
「她是她父親的女兒,」他深情地說,「上帝作證,我對亨利·拜丁菲爾德充滿同情。只要伊麗莎白能從恐懼中恢復出來,就會把他帶進她自己的舞步。他不是那種能夠掌控伊麗莎白的人,就算有全體議員支援也不行。她的機智和支援者都遠勝於他,而他只不過是她的消遣罷了。」
「親愛的?」艾米從座位上站起身。
「什麼事?」他放開我的手,走回她的身邊。
「我想和你單獨相處。」她說。
我突然莫名地恨起她來,眼前有那麼一瞬間的昏暗,讓我不由得後退了幾步,發出沙啞的叫聲,像一隻朝著陌生狗兒吐唾沫的貓咪。
「怎麼了?」羅伯特大人問我。
「沒什麼。」我說。我搖著頭想把腦海中的畫面趕走。確實沒什麼:我看得並不清楚,也不值得說出來。那是艾米被人推開的畫面,有人將她從羅伯特·達德利身邊推開,我明白是我的嫉妒和敵意擾亂了我的靈視能力,讓我看到她被人推開,推入死一般的黑暗之中。「沒什麼。」我重複道。
他疑惑地看著我,但並沒有開口質疑。「你還是走吧,」他輕聲說,「不要忘記我,漢娜。」
我點點頭向門口走去。守衛給我開啟門,我向達德利夫人欠了欠身,她則輕蔑地點點頭表示回應。她迫不及待地想和丈夫獨處,顧不上禮貌地對待一個不比僕役好多少的人。
「祝您愉快,女士。」我說道,只想強迫她開口回答。
我沒能讓她作出任何回應。她轉身背對著我,於是我遠遠地走開了。
伊麗莎白的憂慮和恐懼一直未消,直到轎子停在了倫敦塔外,而她從黑暗的吊閘下走過,走向倫敦城內。等我們穿過城區以後,我和她的幾個女伴騎馬緊隨其後,而我們越是向西,這場行軍就越充滿勝利的意味。在一座小村那裡,村民們聽見馬的嘶鳴和馬蹄的響聲,便沿路奔跑、跳躍和起舞,孩子們喊叫著攀高想見見那位新教公主。在溫莎的那座小鎮上,在女王城堡的陰影之下,在伊頓和之後的維肯比,人們從住所蜂擁而出,對她微笑和揮手,從來都拒絕不了觀眾的伊麗莎白拍鬆了坐墊,坐直身子以便看到他們,也讓他們看到自己。
他們給她獻上食物和葡萄酒,很快我們的行囊裡就塞滿了蛋糕和甜品,還有路邊的花朵做成的花束。他們砍下山楂樹的樹枝,高聲說著祝福的話將樹枝拋到她的轎前。他們將櫻草和雛菊紮成的花束拋給她。亨利爵士騎著馬來回奔走,拼命想要阻止洶湧的人群,也阻止他們高喊著愛戴和忠誠的言語,但他的努力就像試圖阻止高漲的潮水一般。人民敬愛著她,當他派士兵先行,禁止他們離開大門的時候,他們就探出窗來,大聲呼喊她的名字。伊麗莎白銅紅色的頭髮垂在肩上,蒼白的面孔上浮現出紅暈,她揮舞著纖長的手掌,顯得——這點只有伊麗莎白能辦到——既像個即將趕赴刑場的殉道者,也像一位為人民的熱愛而喜悅的公主。
過了一天,然後又過了一天,公主到來的訊息已經傳得比我們趕路的速度還要快,我們經過的時候,城中教區的教堂都紛紛鳴響鐘聲。確實有不少牧師擔心為新教公主鳴鐘會引來主教的懲罰,但趕來敲鐘的人實在太多了,亨利大人只能讓他計程車兵們更加靠近轎子,確保沒人能夠營救公主。
這些恭維與奉承對伊麗莎白來說就如同食物和飲料。她腫脹的手指和腳踝已經恢復原狀,面色也紅潤起來,眼眸中透露著生氣,開始妙語連珠。晚上她無論是在住處用餐還是就寢都受到了王位繼承人般的禮遇,而她大笑著容許他們以對待王室的禮儀招待自己。白天她醒得很早,愉快地上路。陽光如同美酒一般潑灑在她身上,她的皮膚很快在陽光中閃耀起來。她每天早上都會千百次地梳理頭髮,好讓它們傾瀉在她肩頭,而她隨意歪戴著的帽子一側繫著都鐸綠的絲帶。她對每個士兵微笑,對每個送上祝福的人揮手回應。伊麗莎白這段穿越英格蘭的旅途閃耀著初夏鮮花的光彩,儘管前往牢獄,她卻悠然自在。
伍德斯托克的舊宮已多年被人遺忘,成為荒蕪之地。他們為伊麗莎白新建了警衛室,但做工粗劣,風吹過窗戶和破破爛爛的地板時還會發出陣陣哀號。這裡比倫敦塔的環境要好,但她無疑仍是個囚徒。起初她的活動範圍只是警衛室的四個房間,但後來伊麗莎白爭取到了進入花園的許可,再後來是那座大果園。
起初她連一張紙和一支筆也要提出請求,但隨著時間逐漸流逝,她不斷地對不堪其擾的亨利大人提出請求,得到的權利也越來越多。她執意要求給女王寫信,她要求向女王的議會上訴的權利。隨著天氣漸漸轉暖,她也要求給她出宮散步的權利。
她變得越來越自信,知道自己不會被亨利大人暗殺,於是對他的恐懼之情變成了徹底的蔑視。他這個可憐人——一如我的大人的預言那樣——頭髮一天比一天花白和稀疏,被女王的囚徒、英格蘭王位的繼承人呼來喝去。
不久後,初夏的一天,從倫敦來了一位信使,帶來了一疊給伊麗莎白的信件,還有一封給我的信。收件人寫的是「倫敦塔的伊麗莎白女士身邊的漢娜·格林」,我不認得信上的筆跡。
親愛的漢娜:
寫這封信是要告訴你,你的父親已經平安到達了加萊。我們已經租好房子,還有一間店面,他開始繼續買賣書籍。我母親為他持家,而我的妹妹們也工作了,一個給女帽商工作,另一個給手套商工作,還有一個給別人做保姆。我為一名外科醫生工作,很辛苦,但他是個技藝高超的人,我從他那裡獲益良多。
很遺憾你不能和我們同行,很遺憾我用那樣的方式還是沒能說服你。你覺得我很粗魯,也許還覺得我喜歡發號施令。你應該記得,我作為一家之主已經有不短的時間了,我已經習慣了指示母親和妹妹們該做什麼。你是父母溺愛的女兒,早就習慣了自行其是。你之後的生活給你帶來了一段危險的經歷,現在的你缺乏正確的指引。我知道你不願聽從我的命令,也明白你不懂我憑什麼命令你。這些不夠淑女,但這就是真實的你。
讓我試著向你解釋清楚:我不能變成傀儡。我不能對你唯命是從,把你當做家裡的女主人來供奉。我必須成為一個男人,自己床上和地盤的主人,我無法想象還有別的可能,我相信我也不該去想別的可能。上帝給了我在兩性之間的主宰權。至於是否要在這個權利上加上同情、善待並保護你不受你我過錯的傷害,這取決於我。我註定要成為你的主人。我不能交出一家之主的權力,這是我的責任和義務,而不是你的。
聽聽我的建議吧。我會成為你的好丈夫。你可以去問我的妹妹們——我脾氣並不壞,我不是個情緒化的人。我從來也沒對她們動過手,對她們一直都很溫柔。我覺得自己可以發自內心地溫柔對你,遠比你想象的要溫柔得多。說真的,我想要好好待你,漢娜。
簡而言之,我後悔解除我們的婚約,寫這封信是想問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和你結婚,漢娜。
我一直都想著你,我想見你,我想撫摸你。當我和你吻別的時候,我很害怕自己會傷害你,怕你拒絕我的吻。我不想惹你討厭,只是當時的我憤怒和慾望交織在一起,沒去顧及你的感受。上帝保佑,希望那個吻沒有嚇到你。你明白的,漢娜,我想我愛上你了。
說這些是因為我不知道在心緒凌亂的時候還能做些什麼。我寢食難安。我做了一切該做的事情,但還是無法安心。如果這些話冒犯了你,還請原諒,但我還能做什麼?我應該告訴你不是嗎?如果我們結婚,這個秘密本該在婚床上分享——但我無法想象和你結婚,和你同床共枕的情景,因為只是想到你成為我的妻子,我就會熱血沸騰。
讀完這封信以後,請儘快給我回信,告訴我你的想法。如果會惹來你的嘲笑,那我還不如撕碎它的好。也許這封信不寄出比較好。我會將它和那些寫給你卻從未寄出的信放在一起。這樣的信已經有好幾打了。我不能把自己的感受告訴給你。我不能在信裡告訴你我想要什麼。我不能告訴你,我有多麼想你、多麼需要你。
我祈求上帝,希望你會回信給我。我祈求上帝,希望你能理解我對你的狂熱。
丹尼爾
渴望愛情的女人一定會立刻回信,準備成為女人的女孩至少會考慮某種形式的回覆。而我仔細地讀過之後,便將它放進火中燒成灰燼,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慾望也一併燒成灰似的。至少我能坦誠地認識到自己的慾望。他在昏暗的印刷間抱緊我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到慾望的存在,在馬車那裡,他強行把我拉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慾望在熊熊燃燒。但我明白,如果我回信給他,他就會來接我,我就會成為他的妻子,成為溫順的女人。他是一個相信上帝讓他成為我未來主人的男人。愛上他的女人就必須學會順從,我卻還沒有做好成為溫順妻子的準備。
此外,我根本沒時間考慮丹尼爾的事情,也沒時間考慮自己的未來。倫敦來的那位信使也給伊麗莎白帶來了信件。當我走進她房間的時候,看到她因為姐姐的婚姻和自己繼承權的前景激動得快要崩潰了。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就像一隻氣沖沖的貓兒。她從女王的管家那裡得到了一個嚴峻的訊息,西班牙的菲利普已經離開了自己的祖國,正乘船駛往他的新家英格蘭,整個宮廷會在溫徹斯特迎接他——但受邀的人中並沒有伊麗莎白。並且,彷彿要往伊麗莎白受創的自尊心上撒鹽似的,女王要我收到命令立刻去她那裡。弄臣比公主更受重視。信裡要求我暫時放下為伊麗莎白效力的使命,但我覺得這件事很快就會被人遺忘,正如已經被人遺忘的伊麗莎白。
「這是對我的侮辱。」她唾罵道。
「這應該不是女王的主意,」我安慰她說,「只是為了召集宮裡的所有人而已。」
「我也是她宮裡的人!」
我明智地沒有提起伊麗莎白有多少次拒絕出現在宮中,或者裝病和遲到,因為她總是有留在自己家裡的理由。
「她不敢帶著我去見西班牙的菲利普!」她口無遮攔地說,「她知道如果他看到上了年紀的女王和年輕的公主肯定會選擇我!」
我沒有糾正她。眼下沒人看著伊麗莎白還能燃起慾望,她的身體又因病浮腫起來,雙眼也紅通通的。她只是憑藉怒意才勉強站著。
「他是女王的未婚夫,」我輕聲說,「這和慾望沒有關係。」
「她不能把我留在這兒自生自滅!我會死在這兒的,漢娜!我病得快死了,這裡沒有人照顧我,她不會派醫生過來的,她希望我死掉!」
「我相信她不會這樣……」
「那她為什麼不邀請我進宮?」
我搖了搖頭。這場爭論就像伊麗莎白在房間裡的腳步一樣迴圈往復。她突然停住了腳步,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我病了,」她聲音非常低,「我緊張得心跳不止,我病得這麼厲害,明天早上連床也不能起。真的,漢娜,沒有人看到我也要說。我無法忍受了,我沒辦法繼續這樣下去。每天我都以為自己會聽到她做出處死我的決定。每天早晨我醒來時都以為有士兵來抓我了。你覺得這樣下去,我能活多久,漢娜?我是個年輕女人,我只有二十歲!我本該在宮中期待我的生日宴會,我本該收到禮物和讚美。我本該在這個年紀締結婚約!如果繼續忍受這樣無窮無盡的恐懼,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沒有人會知道。」
我點點頭。唯一能瞭解這一切的人是女王,因為她也曾是所有人都憎惡的王位繼承人。但伊麗莎白自己拋棄了女王給她的愛,再要找回來可就難了。
「您請坐,」我柔聲說,「我去拿些淡啤酒來給您。」
「我不要淡啤酒,」她生氣地說著,雖然她連站都站不穩了,「我要在宮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要自由。」
「會有的。」我從餐具櫃取出一隻壺和一個杯子,給她倒了些喝的。她抿了一口,看著我。
「你一切都好,」她不滿地說道,「你不是囚徒。你甚至不是我的僕從。你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她想要你回到她身邊。你還能在溫徹斯特的婚宴上再次見到你那些老朋友。他們肯定會為你準備新衣服和新褲子——為你這個陰陽人寵物。你肯定會在女王的隊伍中出現。」
「或許吧。」
「漢娜,你不能離開我。」她突然說。
「伊麗莎白女士,我必須走了,這是女王對我的命令。」
「是她讓你來陪我的。」
「現在她讓我回去。」
「漢娜!」她失聲大叫,泫然欲泣。
我緩緩地在她腳邊跪下,抬頭望著她的面龐。伊麗莎白總是處於混合了盛怒與深思的情緒中,讓我幾乎無法捉摸。「女士?」
「漢娜,除了你和凱特,還有那個白痴亨利爵士,我身邊再也沒有別人了。我是個年輕女人,在我最最美麗最最聰明的年齡,卻獨自一人,成為囚徒,沒人陪伴,除了一個女僕,一個弄臣還有一個白痴。」
「那您恐怕不會想念那個弄臣的。」我諷刺地說。
我以為這麼說會換來她一笑,但她看向我的眼中卻充滿淚水。「我會想念這個弄臣的,」她說,「再沒有人做我的朋友,再沒有人跟我聊天。再沒有人關心我。」
她站起身來。「陪我走走吧。」她命令道。
我們穿過斷壁殘垣的宮殿,穿過幾欲從鉸鏈上脫落的門,走進花園。我攙扶著她,能夠感覺到她的虛弱。綠地沿著小徑一直延展開去,溝渠周圍長滿了茂盛挺拔的蕁麻。我和伊麗莎白像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一樣彼此攙扶,蹣跚著穿過這片廢墟。有那麼片刻我相信她的恐懼是真實的:這次的監禁也許就意味著她的死,即使女王沒有把她交給劊子手和他的利斧。我們穿過搖搖欲墜的大門,走進果園。花瓣像雪花一樣落在草坪上,沉甸甸的花瓣把樹枝壓彎了腰。伊麗莎白四下打量這座果園,然後將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將我拉近。
「我也完了,」她輕聲地說,「如果她能為他生下一個兒子,那我就完了。」她轉身背對我,穿過草地,她凌亂的黑色長裙拖過地上那些溼潤的花瓣。「一個兒子,」她輕聲說著,儘管灰心沮喪,她仍然謹慎地壓低了聲音,「一個該死的西班牙人的兒子。一個該死的天主教徒的兒子。英格蘭將會成為西班牙帝國的前哨站。英格蘭,我的英格蘭,將會成為西班牙統治下的傀儡。神父會迴歸,火刑也會興起,我父親的信仰和遺產尚未開花結果就會被扼殺在英格蘭的土地裡。該死的她。該死的她該和她的雜種兒子一起下地獄。」
「伊麗莎白女士!」我驚呼,「別那麼說!」
她突然發起火來,她舉起手,攥緊了拳頭。如果我再靠近一些,她就會打我了。她太激動了,恐怕都意識不到自己做了什麼。「她該死,站在她那邊的你也該死。」
「您應該早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我說,「婚禮早就安排好了,他不可能永遠耽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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