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要想她結婚的事情?」她突然叫道,「誰會要她?她又老又平凡,而且半輩子都是私生子的身份,半個歐洲的王子都拒絕過她。如果不是她那該死的西班牙血統,菲利普根本不可能要她。他肯定找過藉口想要拒絕。他肯定雙膝跪地,祈求命運不要迫使他娶那個乾癟的老處女。」
「伊麗莎白!」我震驚不已地大叫道。
「怎麼?」她的眼中燃燒著怒火。有那麼片刻我很肯定她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說真話有什麼不對嗎?他是即將繼承半個歐洲的年輕英俊的男人,而她是個既古板又老到不行的女人。想到他們倆像小豬崽子跟老母豬那樣胡搞我就噁心。太令人厭惡了。而且如果她和她母親一樣,那她除了死嬰以外什麼也生不出。」
我用手捂住耳朵。「您太失禮了。」我坦言道。
伊麗莎白轉身面向我。「而你一點也不忠實!」她大喊道,「你應該做我的朋友,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我說什麼都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手下的弄臣,你應該是我的人。而且我剛才說的全部都是真話。如果我是她,我會為自己追求這樣一個年輕人而羞愧。如果要我追求一個年齡足以做我兒子的男人,我寧願去死。我寧願現在就死,也不願變成她那個年紀的沒人要的老女人,一無是處,沒人喜歡,毫無價值!」
「我沒有不忠實,」我平靜地說,「而且我是您的夥伴,她沒有讓我做您的弄臣。我會做您的朋友。但我沒法聽著您像個鄉下漁婦那樣破口大罵她。」
她跪倒在地放聲痛哭,臉色白得蘋果花一樣,她的頭髮散下來垂在肩上,雙手掩住自己的嘴。
我在她身旁跪下,拉起她的手。她雙手冰冷,神情接近崩潰。「伊麗莎白女士,」我安慰她說,「請鎮定。這場婚姻是註定會到來的,而您做什麼都無法改變。」
「可他們甚至沒有邀請我……」她低聲嗚咽道。
「確實。但她對您依然是寬容的,」我頓了頓,「別忘了,她本來想砍下您的頭的。」
「難道我應該愉快地接受這些?」
「您需要鎮定。還有等待。」
她看向我的表情突然變得冰冷。「如果她為他生下男孩,那麼我就只能等著被迫嫁給一位天主教王子,或是被處死。」
「您說過,只要您多活一天就是勝利。」我提醒她。
她沒有笑。搖了搖頭。「活下去並不重要,」她輕聲說,「從來也不重要。我活著是為了英格蘭。我要作為英格蘭的公主活著。為我的繼承權活著。」
我沒有反駁什麼,那些話確實是她此刻心中所想,儘管我對伊麗莎白的瞭解讓我覺得,她並不是那種只會為了祖國而活的女王。但我不想讓她再次大發雷霆。「您必須這樣,」我安慰她說,「為了英格蘭活下去。等待。」
到了第二天,她答應讓我離開,雖然她就像被小夥伴排除在外的小孩子那樣滿心怨憤。我不知道哪一樣更讓她心煩:作為羅馬天主教的英格蘭裡唯一新教公主的沉重負擔,還是因為這場金縷地會晤之後基督教國家最大的盛事沒有邀請她出席。當她一言不發地揮手示意我離開,又慍怒地轉過頭去的時候,我覺得沒法出席婚宴恐怕是那天早上對她來說最糟糕的事情。
即使亨利爵士的手下不知道通往溫徹斯特的路,我們也能跟著人群找到那裡。看起來每個男人、女人和小孩最後還是想見見女王和她的丈夫,於是路上擠滿了拿著農產品奔赴全國最大集市的農夫,街頭藝人們沿途設下攤位,隨處可見妓女、行腳醫生和小販,賣鵝的少女和洗衣婦,馬伕和騎手也牽著多餘的馬兒前來。然後是穿戴整齊,舉止有禮的宮中成員:來來回回的信使,穿著制服的僕從,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騎著馬的侍從,還有那些策馬飛奔,努力想要跟上步伐的人。
亨利爵士的人要將伊麗莎白的訊息帶給女王的議會,於是我們在沃夫西宮的大門處分別,女王就待在主教這座龐大的宅邸裡。我徑直走向女王的房間,一路上發現每個門口都擠著一群打算向女王請願的人。我從那些胳膊下面鑽過、擠過他們的肩膀之間,悄悄鑽過鑲板牆壁和魁梧的護衛們之間,最後來到門口的守衛處,站在他們交叉的戟前。
「女王的弄臣。」我報上頭銜。有個人認出了我。他和他的同僚走前幾步,讓我能鑽到他們身後,又在開啟門的同時擋住人群的推擠。
會見室裡的人幾乎一點兒沒少,但他們穿的衣服更多是絲綢和繡花皮衣,爭論的聲音除了英語還有法語和西班牙語。王國中那些野心勃勃的男男女女為了站在這裡明爭暗鬥,一心想要讓那位新國王看到自己,因為他即將組建的新宮廷裡——這點毫無疑問——會包括至少一部分土生土長的英格蘭人,外加他堅持作為私人隨從而帶來的幾百個西班牙人。
我繞過大廳的圍牆,聽著那些談話的隻言片語,大部分都是汙衊和中傷,而且幾乎都是在推斷英俊的年輕王子會如何對待上了年紀的女王,等我走到她房間的門邊時,我憤怒得雙頰滾燙,牙關緊咬。
守衛認出了我,點點頭示意我進去,但女王自己的房間也並不安寧。這裡有更多的侍女和侍從,還有樂師、歌手、護衛和普通隨從,數量之多是我從未見過的。我四處尋找她,但她不在這兒,壁爐旁充當王位的那張椅子空蕩蕩的。簡·多摩爾坐在窗邊刺繡,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同樣毫不起眼:那時的女王還是個病弱的女人,住在那座陰影籠罩的宮殿裡,毫無繼承王位的希望。
「我是來見女王的。」我對她微微鞠了一躬。
「你也跟他們一樣。」她冷冷地說。
「我看到他們了,」我說,「你們從倫敦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這兒每天都這麼多人,」她說,「他們一定覺得她的思想和內心一樣柔弱。就算她有三個王國可以送給他們,也沒法滿足他們的要求。」
「我可以進來嗎?」
「她在祈禱,」她說,「但她想見見你。」
她從窗邊的座位上站起身來,我發現她坐著的位置正好擋住女王所在房間的狹小門口,沒有人能不經過她進去。她開啟門向裡面看了看,然後招手示意我進去。
女王在黃金與珍珠母雕刻的精巧塑像面前祈禱,跪坐在自己的腳跟上,臉色平靜而富有生氣。她跪在那裡,全身散發出喜悅之情,沉浸在幸福中的她安詳而甜蜜,誰都能看出她即將成為新娘,也準備好為愛而活。
她聽到我關上門的聲音,慢慢地轉過頭,對我微笑。「啊,漢娜!見到你回來真高興,你真的及時回來了。」
我走進房間跪在她面前。「願上帝在這最好的日子裡祝福您。」
她將手放到我的頭上,用熟悉的親切手勢祝福了我。「這是個好日子,不是嗎?」
我抬頭,她面孔的光輝有如陽光照耀一般。「是的,陛下,」我對這一點毫無疑問,「我看得出您今天非常愉快。」
「這是我新生活的開始,」她輕聲說,「作為已婚女人的新開始,成為一位有王子陪伴在側的女王,我的國家恢復了和平,而基督教國度中最強大的國家,我母親的家鄉,也將成為我們的同盟。」
我微笑著抬起頭,仍然跪在她面前。
「我會有個孩子嗎?」她輕聲地問,「你能為我預言嗎,漢娜?」
「會有的。」我和她一樣輕聲回答。
她的臉上浮現出欣喜。「是你的心還是你的天賦告訴你的?」她問我。
「都是,」我回答,「肯定會有的,陛下。」
她閉起雙眼,我知道她在感謝上帝:既是為我的肯定,也是為英格蘭的未來能夠結束宗教爭端迎來和平。
「現在我得做準備了,」她說著站起身來,「漢娜,讓簡把我的女僕們叫來。我要穿衣打扮。」
真正的婚禮儀式我並沒有看到太多。菲利普王子站在溫徹斯特大教堂的金色聖壇時,我瞥見了他一眼,但接著站在我面前的那個人,那個來自索莫瑟的胖侍從動了動身子,正好擋住了我的視線,就只能聽見女王的唱詩班高唱著婚禮彌撒曲,然後傳來的是加德納大主教舉起那對新人緊握的雙手、示意婚禮結束時眾人的低呼聲:英格蘭的處子女王從此成為了已婚女子。
我以為我能在婚宴上清楚地看到王子的模樣,但我快步走向大廳的時候,聽到了西班牙衛隊的武器碰撞的響聲,於是我退到一個炮眼那裡,這時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們大步走來,而緊隨其後的是王子帶來的那些宮人。在這片興高采烈的混亂中,我發生了一些變化。是因為琳琅滿目的絲綢和天鵝絨,刺繡和鑽石,因為西班牙宮廷那深色的華貴服飾。是因為他們頭髮和鬍鬚上塗的髮蠟,腰帶上用金釦環扣著的香盒。是因為那些士兵身上昂貴的珠寶胸甲的哐當響聲,式樣漂亮的長劍碰觸牆壁的輕響。而他們飛快的交談聲,在我這個長期身處異鄉的人聽來,就像是家鄉的鴿房裡的鴿子叫聲。我聞到西班牙人的氣息,看到他們的樣子,聽到他們的聲音,又以某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感受著他們,我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伸手扶住身後冰冷的牆壁,我幾乎暈厥過去,思鄉之情和對西班牙的極度渴望壓倒了我,給我幾近腹部絞痛的感覺。我想我大概是喊出了聲,有人聽到了,那人轉身用他漆黑而熟悉的眼眸注視著我。
「怎麼了,孩子?」他看著我金色的僕童制服問道。
「那是女王的神啟弄臣,」有人用西班牙語說道,「她喜歡的玩具。是個既男又女的小雙性人。」
「上帝啊,乾癟的老女人身邊連個女僕都沒有。」有人出言諷刺,他的話帶著卡斯蒂利亞口音。王子說著「噓」,但表情卻心不在焉,彷彿他並不是在維護自己的新婚妻子,只是在訓斥手下的出言不遜。
「你病了嗎,孩子?」他用西班牙語問我。
他的隨從之一走上前來,拉起我的手。「王子問你病了嗎?」他的英語吐字清晰。
我的手在他的觸碰下顫抖,那是一位西班牙領主對我這副西班牙皮膚的碰觸。我期待他立刻就認識我,知道我理解他所說的每一個字,而我回答時先想到的不是英語,而是西班牙語。
「我沒生病,」我用英語回答,聲音很輕,又在心裡祈禱沒人聽得出我的口音,「我只是被王子嚇著了。」
「她只是被您嚇著了,」他大笑著轉向王子,用西班牙語說道,「願上帝保佑您也能嚇到那位女主人吧。」
王子點點頭,對我的態度轉為漠不關心,就像對待一個不值他一顧的僕從,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她嚇到他的可能性更大些,」王子身後有人悄聲評論道,「願上帝拯救我們,我們要怎麼才能讓王子跟這麼個老夫人上床?」
「還是個處女,」另一個人回答,「甚至不是那種溫暖又有慾望,而且知道自己缺了什麼的寡婦。女王會凍壞我們的主人,他會在她的床邊枯萎的。」
「而且她多無趣啊。」前一個人說。
王子聽到了他們的話,他停下腳步,看著佇列的後排。「夠了,」他用西班牙語清楚地說,以為只有他們才能聽懂,「到此為止。我已經娶了她,我會和她上床,如果你們聽說我真的不行,再去推測什麼原因吧。在那之前,你們還是安分點好。到了他們的國家還要侮辱他們的女王,這對英格蘭人太不禮貌了。」
「他們也沒對我們禮貌過……」有人開了口。
「這兒到處都是白痴……」
「又窮又有臭脾氣……」
「而且還貪心!」
「夠了。」他說。
我跟著他們沿著走廊一直來到通往大廳的樓梯。我跟著他們,彷彿有根鐵鏈拴在我身上,我無法和他們分開,彷彿我的生命維繫於此。我回到了自己的同胞之中,聽著他們的說話聲,雖然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不是在誹謗唯一真正對我好的那位女子,就是在侮辱我的第二故鄉英格蘭。
是威爾·薩默斯把我從恍惚中喚醒。我正要跟著西班牙人進入大廳的時候,他拉住了我的手臂,輕輕搖晃。「你怎麼了,小女僕?你在做白日夢?」
「威爾,」我邊說邊抓住他的衣袖,彷彿隨時會倒下似的,「噢,威爾!」
「好了好了,」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像是我只是個激動過度的僕童,「傻乎乎的小女僕。」
「威爾,西班牙人……」
他將我從大門前拉走,用溫暖的手臂環住我的肩。
「當心點,小弄臣,」他提醒我,「溫徹斯特隔牆有耳,而且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冒犯了什麼人。」
「他們都那麼……」我找不到合適的詞兒,「他們都那麼……那麼帥!」我突然說道。
他大笑起來,放開了我,然後拍了拍手。「很帥,不是嗎?你也像陛下那樣被西班牙男士迷住了嗎?願上帝祝福她。」
「是因為他們……」我又頓了頓,「他們的香水,他們的香水太好聞了。」
「噢小女僕,你該結婚了,」他一本正經地開著玩笑,「如果你跟在男人屁股後面亂跑,像一條狩獵時的小母狗那樣嗅著他們的腳印,那麼有一天你就會找到自己的獵物,不再當什麼神啟弄臣了。」
他停下滑頭,打量起我來。「哈,我都忘了。你來自西班牙,對吧?」
我點點頭。欺騙弄臣根本沒有意義。
「他們讓你想家了,」他猜測道,「對不對?」
我點點頭。
「噢好吧,」他說,「這幾天對你來說是好日子,比那些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憎恨西班牙的英格蘭人要好多了。你又會有西班牙主子了。而對我們其餘的人來說,簡直就像世界末日。」
他把我拉近了一些。「伊麗莎白公主怎麼樣了?」他低聲問。
「很生氣,」我說,「焦慮不安。她六月就病了,你可能已經聽說她希望女王派醫生去,又因為醫生沒來傷心得很。」
「上帝保佑她,」他說,「誰能想到今天的她會在那兒,而我們會在這兒?誰能想到這一天的來臨?」
「告訴我一些訊息作為回報吧。」我說。
「羅伯特大人的?」
我點點頭。
「仍然在監禁,但宮裡沒人再談起他,也沒有人想聽他的訊息。」
一陣號聲響起,女王和王子進了大廳,各自落座。
「該走了,」威爾說。他露出明朗的笑容,步態比以往更加誇張,「你一定會驚訝的,孩子,我學了點雜耍。」
「能表演好嗎?」他向著大開的門走去,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熟練了嗎?」
「非常不熟練,」他愉快地說,「但非常滑稽。」
他進門的時候,眾人發出一聲歡呼,我看著他走向前去。
「你還不懂怎樣做一個純粹的女人,」他轉頭說道,「所有的女人都笑得很謙卑。」
我忘不了丹尼爾·卡朋特,還有他寫給我而我只讀了一遍就丟進火裡的那封信。我本來也可以將它摺好放進上衣口袋裡,貼近我的心,因為我記得他寫下的每一個字,彷彿我是個每晚都會拿出來重讀的相思女孩一般。
我發現自己自從那些西班牙人到來以後,就愈發頻繁地想念他。看到女王的人沒有人會質疑她的婚姻:當她從婚床上起來的那個早上,她散發出從未有人看到過的溫暖。她的身上有了沉著的氣質,看起來就像是個找到了安全港灣的女人。她是個沉浸於愛中的女人,是被丈夫愛著的妻子,她有個可以信任的議會,一個為她的幸福努力的強有力的男人。終於,在充滿焦慮和恐懼的孩提和成年時代之後,她終於能夠在愛她的男人的臂彎裡休息了。我看著她,不禁想著,如果像女王這樣堅定的處子和虔誠的教徒都能找到真愛,也許我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愛情。婚姻對女人來說也許並不意味著死亡和她自我的終結,而是展露出真正的她來。也許女人即使成為妻子也不必割捨她的自尊和靈魂。也許成為妻子能讓女人真正如同鮮花般綻放,而不是委曲求全。這讓我想起丹尼爾也許會成為我能夠依靠、能夠信任的男人,他愛著我,他告訴我說他因為想我徹夜難眠,而我將他的信讀過一遍就丟到了火裡,但從來也沒有忘記——真的,我甚至能逐字逐句地背誦出來。
他的恐懼和擔心也經常浮現於我的腦海裡,儘管我總是嘲笑它們。即使那些西班牙宮人像磁石那樣吸引著我,但我知道那對我來說意味著危險和死亡。毫無疑問,到了英格蘭的菲利普已經不像他在西班牙那樣了。英格蘭的菲利普更加溫和,渴望帶來和平,決心不去冒犯他的新王國,也不在宗教問題上惹出更多麻煩。但菲利普畢竟是在那片由他的父親和宗教法庭共同管轄之下的土地上長大成人的。正是菲利普父親的法律導致我的母親在火刑柱上死去,如果我和父親被捕,那我們同樣會被燒死。丹尼爾確實有理由保持謹慎,我甚至覺得他帶著全家和我父親離開這個國家的選擇是正確的。我是女王的弄臣、神啟弄臣以及陪她度過艱難時日的夥伴,我可以隱藏在所有這些身份之後,但沒有這些身份的人很可能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受到調查。現在來說為時尚早,但種種跡象都表明,女王那眾所周知的仁慈——甚至恩及敢於挑戰她王位的那些人——恐怕不會施加在那些侮辱她信仰之人的身上。
我非常小心,每天都和女王及她的女伴一同去做彌撒,每天三次,我連細節也做得很仔細,生怕自己像許多西班牙的同胞那樣暴露真正的身份:在正確的時刻轉身朝向祭壇,捧起聖體的時候要低下頭,仔細唸誦祈禱詞。對我來說這並不難。而我對我的同胞們的那位上帝的信仰,那位沙漠與燃燒荊棘的上帝,遭受流放與壓迫者的上帝,那位並不十分熱情,也並不十分強大的上帝,則埋藏在我心靈的深處。我不覺得上帝會僅僅因為我假裝低頭和說著阿門就拋棄我。事實上,我認為無論上帝讓我們這個民族成為基督教國家最悲慘的流民是出於怎樣偉大的目的,他都會原諒這麼一顆無足輕重的頭顱的小小動作。
但宮中對這些事的關注讓我對丹尼爾的小心翼翼心懷感激。最後,我覺得我應該寫信給他,也寫信給我的父親,再請那些準備開赴加萊、加強防禦工事以對抗法蘭西計程車兵們帶過去:在我們擁有一位西班牙國王以後,法蘭西無疑就成了我們的敵人。這封信會經歷一番周折:它也許會落到探子們手中,經過英格蘭、法蘭西、西班牙、威尼斯,甚至是瑞典,但作為一個少女寫給她的戀人、內容清清白白的信,它終究會送到的。我只能相信他能讀懂這封信的言外之意了。
親愛的丹尼爾:
我這麼晚回信給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且我一直和公主待在伍德斯托克,沒有辦法寫信給你。現在我和女王一起待在溫徹斯特,我們很快就要去倫敦了,所以我寫了這封信給你。
我很高興你們已經到了加萊,我也準備在這裡的事情出現轉機的時候去找你和父親,就像我們之前說好的那樣。我覺得你之前離開的決定非常正確,我也做好了準備,等時機合適就去和你們會合。
我仔細讀過了你的來信,丹尼爾,我也經常想起你。和你說實話吧,我以前從沒有對婚姻充滿期待,但當我看到你信裡寫的那些話,還有你吻我那時,我的感覺既不是恐懼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愉快,並不是我假裝矜持,而是我確實沒法用語言表述。你並沒有嚇到我,丹尼爾,我喜歡你的吻。我想要你做我的丈夫,丹尼爾,等我結束宮裡的工作,等到了合適的時機,等我們都做好準備之後。對於成為新娘我還是有些擔憂,但看到女王在婚姻中的幸福,我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婚姻。我接受你的求婚,願意繼續做你的未婚妻,但我必須明言我對婚姻的看法。
我不想把你變成自己家中的傀儡,你不該擔心這一點,也不該責備我並不存在的想法。我並不想操縱你,但我也不想被你操縱。我想做個行使自己權利的女人,而不只是一位妻子。我知道這不符合你母親的看法,或許甚至不符合我父親的看法,但是,正如你所說的,我已經習慣了自行其是:我已經成為了這樣的女人。我曾經以自己的方式遠行和生活,而我穿著這條馬褲的時候似乎也得到了男孩子的自尊。我脫下這套制服後也不想放棄自尊。我希望你對我的愛能夠包容我未來的樣子。這點上我要清楚地告訴你,丹尼爾,我不想成為丈夫的僕從,我想成為他的朋友、他的夥伴。我寫信是想問問你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妻子?
我希望這些不會讓你煩擾,寫下這些話真的很不容易,但我們談到這些事的時候總是爭吵——也許通過信件能夠讓我們達成共識?我想和你達成一致,既然我們約定結婚,就更該訂立彼此認同的條件。
信封裡還有一封信是給我父親的,他會告訴你關於我的其他訊息。我向你保證,我現在在宮裡很安全也很快樂,如果有所轉機我會履行承諾去和你們會合。我沒有忘記自己離開你是為了去倫敦塔陪伴那位公主。她已經被放出了倫敦塔,但仍然是個囚徒,說真的,我仍然覺得自己應該為女王盡忠,也為公主盡忠,並且聽從命令陪伴她們其中之一。如果事情出現轉機,如果女王不再需要我,我就會去你那裡。但這些是我的責任。我明白如果自己是個平凡的訂了婚的女孩,那麼除了嫁給你再無其他責任——但是丹尼爾,我不是那樣的女孩。我要對女王盡忠,接著——緊接著——就會嫁給你。我希望你能夠理解。
但我會做好你的未婚妻的,如果我們能夠達成共識的話……
漢娜
我又讀了一遍這封信,發現即使是寫下這封信的自己,也因為這樣夾雜了期待和退縮的矛盾感情而笑了起來。我希望自己能表達得再清楚一些,但前提是我能理清心裡這堆亂麻。我將信折起來,放到一旁,準備等八月份宮廷搬回倫敦時再寄給丹尼爾。
女王為她的新婚丈夫安排了盛大的歡迎儀式,而擁戴瑪麗的這座城市終於從遍佈街頭的絞架和惡臭中解脫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象徵凱旋的拱門,市民們也蜂擁而來,只為一睹女王的風采。西班牙人的陪伴並不是他們喜聞樂見的選擇,但看到那位穿著金色長裙的女王露出幸福的笑容,也知道至少這件事告一段落以後,國家就能夠恢復某種程度的穩定和平和,大多數市民也就沒什麼意見了。除此之外,這樁婚姻也帶來了一些好處:它讓西班牙治下的荷蘭對英格蘭的商人開放,這顯然是針對那些想要增加財產的富人們。
女王和她的新婚丈夫在白廳宮安頓下來,開始確立這個聯合宮廷的日常事務。
有天清早我去了她的房間,等著她一起做彌撒,她穿著睡裙慢慢地走出來,一言不發地跪在祈禱臺前。她的沉默告訴我,她內心有很劇烈的掙扎,我跪在她身後,低著頭,等待著。簡·多摩爾從女王的臥室出來——國王不在女王身邊的時候,她就會睡在那裡——然後也跪了下來,低下了頭。很明顯發生了什麼大事。整整半個小時沉默的祈禱之後,女王仍然雙膝跪地,我小心翼翼地挪到簡的身邊,靠在她的肩上用極低的聲音對她耳語,儘量不去打擾女王。「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那幾天沒來。」簡的回答幾乎微不可聞。
「那幾天?」
「會流血的那幾天。她可能有了孩子。」
我覺得腹部一陣抽搐,像是有一隻冰冷的手按在那裡。「真的會這麼快嗎?」
「只需要一次就行,」簡粗魯地說,「而且上帝保佑,他們可絕對不止一次。」
「然後她就有了孩子?」我曾經預言過,但我還是難以相信。我也沒有感受到瑪麗的夢想成真本該帶給我的愉快。「她真的有了孩子?」
她聽到我的話聲裡的質疑,轉頭嚴肅地注視著我。「你在懷疑什麼,小弄臣?懷疑我的話?懷疑她的話?還是你覺得自己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簡·多摩爾只會在生氣的時候叫我「小弄臣」。
「我誰也不懷疑,」我趕忙回答,「願上帝保佑真是這樣。沒有人比我的願望更強烈了。」
簡搖了搖頭。「沒有人能比她的願望更強烈,」她說著,對著那位跪著的女王點點頭,「她祈禱這個時刻已經快一年了。說真的,她從年紀大到能夠祈禱的那一天起,就一直祈禱能為英格蘭生下一子。」
1520年法國與英國君主為加深友好關係,在法國的金縷地(fieldoftheclothofgold)進行的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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