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希望自己當時提醒了她。諾福克公爵帶著倫敦城的志願兵和女王自己的衛隊,開赴肯特郡,準備和懷亞特的軍隊交手,而後者原本會在後天拔營出發。但王家部隊與懷亞特軍遭遇的那一刻,看到他們真誠的面容和堅定的神情,我們這些原本發誓保護女王計程車兵便將帽子丟向空中,高喊道:「我們都是英格蘭人!」
雙方都沒有開火,他們就像兄弟那樣互相擁抱,轉而對抗他們的指揮官,對抗女王。急於逃命的公爵飛也似的逃回了倫敦,除了讓懷亞特原本的雜牌軍收編一支正規部隊以外毫無建樹,而敵軍則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堅定的決心向著倫敦城門進發。
在停泊於梅德韋的戰艦上,那些行事向來雷厲風行的水手們全體投靠了懷亞特,對西班牙人的仇恨讓他們團結起來,決定擁立一位新教女王。他們帶來了船上的輕型武器與貨物,還有他們戰鬥的技巧。我想起了我們還在法拉姆靈厄姆的時候,雅茅斯的那些海員的到來改變了一切。我們從而知道,如果連水手們都加入我們,來到陸地上作戰,也就代表了這場戰鬥得到了民心,而團結起來的人民是不可戰勝的。當女王聽到梅德韋傳來的訊息時,我還以為她應該明白,她已經打輸了這場仗。
她在充斥著恐懼的辛辣氣味的房間裡落座,身邊是已經大幅縮水的女王議會。
「一半議員已經逃回鄉下的家了,」她看著桌旁空蕩蕩的座位,對簡·多摩爾說,「他們現在正在給伊麗莎白寫信,權衡自己的利弊,努力想站在勝利的一方。」
各種建議讓她心煩意亂。剩下的朝臣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讓她取消婚事、並承諾為她選擇一位新教王子做丈夫,另一派則請求她求助西班牙,以殘暴的手段鎮壓反叛。
「這就會告訴所有人,我根本無法獨力治國!」女王大吼道。
在倫敦大道行進的途中,托馬斯·懷亞特的軍隊不斷得到附近村落的兵員補充和壯大,他們帶著狂熱的氣勢趕到泰晤士河南岸,卻發現倫敦橋高高吊起,倫敦塔上的大炮已經對準了他們。
「他們不可以開火。」女王命令道。
「陛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搖了搖頭。「你想要我向索斯沃克、那座對我以女王之禮相待的鎮子開火?我不會向倫敦城的人民開火的。」
「叛軍正在射程之內駐營。我們只用一輪炮火就能摧毀他們。」
「他們會一直待在那裡,除非我們的軍隊將他們趕走。」
「陛下,您沒有軍隊。這裡沒有人會為您而戰。」
她沮喪起來,但並未因此有絲毫動搖。「我現在是沒有軍隊,」她強調道,「但我會以倫敦城的男兒組建一支軍隊。」
不顧議員們的反對,也不顧日漸一日地龐大的敵軍,不顧他們好整以暇地在城市的南岸紮營,女王身著華麗的長裙,出現在市政廳,與市長和民眾會面。簡·多摩爾、其他的女伴還有我都跟著她一同前往,我們穿得儘可能鄭重,擺出自信的神情,即使我們明知道危機已迫在眉睫。
「真不知道為什麼你會來,」一位上了年紀的議員針對我說,「她的手下已經有足夠多的傻瓜了。」
「但我是個神啟弄臣,清白的弄臣,」我驕傲地說,「清白的人可不多。我覺得您也不是。」
「我會來這兒,就足夠證明我也是個傻瓜了。」他慍怒地說。
在女王的全體議員和她的全部女伴之中,只有我和簡有希望活著逃出倫敦城;但我和簡都見到過法拉姆靈厄姆時的女王,我們明白這位女王面對任何困難都不會退縮。我們看得到她黑色眼眸中的銳利目光和一舉一動的驕傲。我們看到她將王冠戴上她那顆小小的頭顱,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笑。我們看到這位女王沒有被無法戰勝的敵人嚇倒,而是拿自己的生命冒著險,彷彿一切只是一場套環遊戲。當她與她的上帝並肩面臨災難的時候,她就會無比樂觀:在兵臨倫敦城下的此刻,你找不出比她更優秀的女王。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害怕。我看到過遭逢慘死的男男女女,我聞到過異教徒被焚燒時的煙氣。我明白,她的少數女伴們也都明白——死意味著什麼。
「你會跟著我嗎,漢娜?」她登上市政廳的臺階,語調輕鬆地問我。
「噢會的,陛下。」我冰冷的雙唇間吐出這幾個字。
他們為她在市政廳準備了王位,一半的倫敦人都純粹出於好奇而趕來慶祝,人群聚集起來,想要聆聽女王為自己的性命而爭辯。她站了起來,小小的身軀頂著沉重的金冠,披著厚重的斗篷,有那麼片刻,我覺得她沒法說服他們繼續忠於她。她看起來太脆弱了,更像是一個女人,一個需要丈夫的協助來掌控全域性的女人。她看起來像是那種不可靠的女人。
她張開嘴,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親愛的上帝,讓她說。」我以為她因恐懼而失聲,而懷亞特也會隨即領軍開進大廳、宣佈王位屬於伊麗莎白女士,因為女王根本沒有自保之力。但她的話聲很快大聲傳出,嘹亮得彷彿每個字都是喊出來的,而且清晰悅耳,一如聖誕節那天,她在禮拜堂裡彷彿唱詩班的歌手那樣歌唱。
她告訴了他們一切,就這麼簡單。她將有關自己繼位的故事講給他們:她是一位國王的女兒,她接管了父親的權力,同時也接管了他們的忠誠。她再次提醒他們,她是沒有子嗣的處子,她愛這個國家的人民如同母親愛自己的孩子,也如同一位女主人地愛著他們,而且愛得如此熱切,她也毫不懷疑他們會以同樣的愛作為回報。
她的話充滿魅力。我們的瑪麗,在事實上的軟禁中病弱、煩惱而又孤獨得可憐的瑪麗,只率領過一次軍隊的瑪麗,站在他們面前,慷慨激昂地講述,直到他們都被她感染,情不自禁地參與進去。她向他們發誓,說她的婚姻是為了他們的利益,只是為了讓他們的國家得到一個繼承人,如果他們覺得這個選擇不好,她會為他們守身如玉直至終老,因為她是他們的女王——有沒有男人對她毫無意義。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王位,還有她將會交給自己兒子的繼承權。其他的一切都比不上這些。其他的一切絕不可能比得上這些。她的婚姻會以這些為重,而在其他的事情上也一樣。她會作為一個獨立的女王統治他們,無論結婚與否。她是他們的,他們也是她的,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
我環顧大廳四周,看到人們露出了笑容,對她頷首。這些人想要愛戴一位女王,想要相信世界可以維持不變,想要相信一個女人可以遏止自己的慾望,保證國家的安全,阻止改變的到來。她向他們發誓,如果他們忠實於她,她也會忠實於他們,然後她對他們露出微笑,彷彿一切只是一場遊戲。我熟悉這種笑容,也熟悉那種語調:就像她在法拉姆靈厄姆質問說,為什麼她不能在實力懸殊的情況下出戰?為什麼她不能為自己的王位而戰?現在也一樣,她獲勝的希望依舊渺茫:受人擁戴的大軍駐紮在索斯沃克,受人擁戴的王子起兵反叛,歐洲最強大的勢力開始了動員,她的盟友卻不見蹤影。瑪麗在沉重的王冠下抬起頭,上面的鑽石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她對人山人海的倫敦市民微笑,彷彿他們都是她的仰慕者——而在那一刻,他們確實仰慕著她。
「現在,我的好國民們,堅定你們的心,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面對叛軍,無須恐懼,我向你們保證,我半點也不害怕他們!」
她太棒了。他們將帽子拋到空中,為她歡呼,彷彿她就是聖母瑪利亞本人。他們跑到外面,向所有沒能進到市政廳裡的人們傳達這個訊息,直到整個城市都在傳送瑪麗女士的誓言:她會成為他們的母親、他們的女主人,她深愛著他們,所以只要他們也以同樣的愛回報,她不會違揹他們的意願結婚。
整個倫敦都為瑪麗瘋狂。男人們自願加入了平定叛軍的軍隊,女人們撕碎了她們最好的亞麻衣服為他們做繃帶,為他們烤好了麵包塞滿行囊。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志願軍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但勝利並非是幾天後懷亞特潰不成軍之時,而是在那天下午的那一刻:瑪麗女士高揚頭顱、渾身散發出勇氣的光芒,宣佈自己是處子女王,她需要他們回報給她相等的愛。
女王再一次學到了這個道理:鞏固王位比贏得它更加艱難。叛亂結束後的那幾天,她一直在強迫自己面對那個惱人的問題:她該拿這些前來對抗她而又遭受如此戲劇化失敗的叛軍怎麼辦。很明顯,上帝保佑了瑪麗,讓她繼續穩坐王位,但上帝的努力不容輕視。瑪麗必須學會保護自己。
她所諮詢的每位顧問都堅持說,除非所有麻煩的根源遭到逮捕,以叛國罪受審並且處死,否則這個國家就不會得到和平。這位心地溫柔的女王不該有更多的仁慈。即使過去讚賞女王將簡女士和達德利兄弟關入倫敦塔來以防萬一的那些人,如今也催促她儘快將他們處死,送他們上斷頭臺。簡是否真的領導了此次叛亂無關緊要,正如她也並沒有指揮那場讓她登上王位的叛亂。他們將王冠戴在了她的頭上,所以她的腦袋只好跟身體搬家了。
「換做是她也會這麼對您的,陛下。」他們對她抱怨說。
「她才十六歲。」女王回答,用手指按著她隱隱作痛的額角。
「她父親參加叛亂是為了她,其他人是因為伊麗莎白。這兩個年輕女人就是籠罩著您的最深的陰霾。她們生來就是您的敵人,她們的存在就意味著對您生命無休止的威脅。必須將她們徹底消滅。」
女王在祈禱臺前聆聽著他們無情的勸告。「簡只是因為自己的血統而獲罪。」女王輕聲說著,抬頭看向十字架上的耶穌。
她等待著,彷彿在等待上帝展示奇蹟,回答她的話。
「你我都知道,伊麗莎白確實有罪,」她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但我怎麼能將自己的外甥女和妹妹推上絞架?」
簡·多摩爾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們倆移動凳子,擋住了其他女伴們的視線,遮住了女王的話聲。跪倒在地的女王說出的話不可以被人偷聽。她只是在向她真心信任的顧問請求建議。她跪倒在她的上帝被木樁刺穿的赤腳之下,想要知道自己該做出怎樣的決定。
議會蒐羅了伊麗莎白叛亂的證據,他們的發現足以絞死她十幾次。她既見過托馬斯·懷亞特也見過威廉·皮克林,甚至是在叛亂髮動以後。就我而言,我知道她從我這裡聽取訊息的時候,完全是一副老練陰謀家的從容神態。我毫不懷疑,女王也毫不懷疑,如果叛亂成功——要不是愛德華·考特尼的愚蠢,他們本該成功的——就會是伊麗莎白女王坐在議會的首席,考慮著要不要在她同父異母的姐姐的處死授權令上簽字。我毫不懷疑伊麗莎白女士也會跪地祈禱許多個鐘頭。但伊麗莎白一定會簽字的。
一名守衛敲了敲門,看向寂靜的門內。
「什麼事?」簡·多摩爾輕聲問道。
「側門那邊有給弄臣的訊息。」年輕的守衛說。
我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穿過偌大的會見廳,當我開啟女王的居所出來時,會見廳裡的人們小小地騷動了一陣子。那些是來自各個鄉村的請願者:來自威爾士、來自德文郡、來自肯特郡,那些曾起兵反抗女王的地方。他們現在來祈求寬恕,祈求這位原本會死在他們手下的女王的寬恕。門開啟的時候,我看到他們充滿期待的面孔,並不疑惑女王為何會長跪不起地探求上帝的旨意。女王曾對奪走她王位的那些人展露仁慈,這一次也會嗎?那下一次呢,下一次的下一次呢?
我沒必要對這些叛徒彬彬有禮。我沉著臉用手肘分開人群。我能感覺到自己對他們毫不動搖的憎恨,他們曾經有可能殺死女王,而且不止一次,現在他們卻來到宮中雙手扭捏著帽子,垂下腦袋請求女王給他們返回家中、再次叛亂的機會。
我從他們中間擠了過去,走下蜿蜒的石階步向大門。我突然很希望丹尼爾出現在那裡,但我卻失望地看到一個並不認識的僕童,穿著自家編織的衣服,既沒穿制服,身上也沒有紋章。
「你找我做什麼?」我立刻警覺起來。
「我給你帶了些書,讓你交給羅伯特大人。」他直截了當地說著,拿出兩本書——一本是祈禱書,另一本是聖約書——塞進我的臂彎。
「誰給我的?」
他搖搖頭。「他想要這些書,」他說,「我只是聽說你會很願意把這些書交給他。」沒有等我回答,他便消失在黑暗之中,沿著牆跑開了,只留下我手中的兩本書。
在我回宮之前,我把兩本書翻了個底朝天,檢查末頁裡是否藏著什麼密信。什麼也沒有。如果我願意,就可以把這兩本書帶給他。雖然我不清楚自己是否願意。
我選擇在早晨的明亮陽光中走進倫敦塔,以顯得自己光明正大。我在門口讓守衛檢查過我帶的書,這次他們翻了翻書頁,還看了看書脊,確保沒有藏著什麼東西。他看著上面的字問:「這是什麼?」
「希臘語,」我說,「還有拉丁語。」
他上下打量了我。「讓我檢查下你的上衣裡面。把口袋翻出來。」
我按吩咐做了。
「你是男孩還是女孩,或者介於兩者之間?」
「我是女王的弄臣,」我說,「如果您檢查好了就讓我進去吧。」
「神佑陛下!」他突然熱情地說,「也保佑她選擇來取悅自己的任何怪人!」他帶著我穿過草坪進入一棟新樓。我跟在他身後,不時轉頭避開他們通常搭建絞架的地方。
我們穿過一道壯麗的門,走過一段蜿蜒的石階。石階頂上的守衛退到一邊,為我開啟門鎖,示意讓我進去。
羅伯特大人就站在窗邊,呼吸著從河畔吹來的冰冷空氣。門開啟的時候他轉過頭來,看到我的時候臉上露出喜色。「假小子!」他說,「你終於來了!」
房間比他先前待的那間大一些,也更舒適一些。向外看去能夠看到昏暗的庭院,還有高聳入雲的白塔。房間的顯眼位置有隻巨大的壁爐,上面滿是刻痕:那些在這裡經歷了漫長等待的人們用摺疊小刀刻下了他們的名字或是縮寫。上面還有他的家族紋章,是他弟弟和父親在等待宣判的時候刻上去的,在窗外為他們搭起絞架的同時,他們又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幾個月的監禁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的皮膚蒼白,更甚於冬日的寒霜,自從叛亂以後,他便被禁止在花園裡走動。他的眼窩比當年作為英格蘭最有權勢者的兒子那時更加深陷。但他的亞麻襯衫一塵不染,兩腮颳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柔滑閃亮,看到他的剎那我的心又抽動了一下,但我還是猶豫起來,試圖看清他真實的本質:他是個叛國者,是個面臨死刑,正等待判決之日的人。
他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內心。「你討厭我了嗎,假小子?」他問,「我惹惱你了嗎?」
我搖了搖頭。「不是的,大人。」
他走近我,近得我可以聞得到他靴子上乾淨的皮革氣息和他天鵝絨上衣上溫暖的香水氣味,我的身子微微後仰。
他用手抬起我的下巴。「你不開心,」他評論道,「怎麼了?肯定不是因為婚約吧?」
「不是的。」我說。
「那麼?想念西班牙了?」
「不是的。」
「在宮裡不開心?」他猜測,「女孩子的勾心鬥角?」
我還是搖頭。
「你不想來這兒是嗎?你不想來這兒?」他突然捕捉到了我表情的細微變化,「啊哈!背信棄義!你叛變了,假小子,探子們經常會這樣。你改變了立場,現在來刺探我了。」
「不是的,」我說,「絕對不是。我不會刺探您的。」
我想走開,但他的雙手按上我的臉,然後緊抓不放,令我無法逃離。他可以透過我的雙眼看透我的心,彷彿我只是一段遭到破解的密碼。
「你為我的事業失望,對我失望,所以做了她的僕從,」他語帶指責,「你愛那位女王。」
「沒有人能不愛她,」我反駁說,「她是最美的女人。她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而且她每一天都在為自己的信仰,為這個世界做鬥爭。她簡直是個聖人。」
他笑了。「你真是個小孩子,」他笑我,「你總是會愛上別人。所以在我和女王之間,你選擇了女王做你真正的主人。」
「不是的,」我說,「我服從您的命令到這兒來了。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儘管來轉達訊息的是個陌生人,儘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安全。」
他聳了聳肩。「那你敢說你沒有背叛過我嗎?」
「我什麼時候背叛過您?」我吃了一驚。
「我要你捎信給伊麗莎白女士,讓她去見我的導師的時候。」
他能從我的表情看出,光是想到背叛就讓我多麼惶恐。「上帝啊,我沒有,大人。兩件任務我都完成了,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計劃是怎麼出錯的?」他放下按著我臉孔的雙手,轉過身去。他先是向窗邊走了幾步,然後又走回他平時讀書的桌旁。他在桌旁轉身,走向壁爐。我想這一定是他平常踱步的路線,向桌子走四步,再向壁爐走四步,然後再向窗邊走四步;這是一個習慣在早餐前騎馬,然後打一整天的獵,又和宮中的女士整夜跳舞的男人,但如今他只有這麼遠的路可走。
「大人,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是愛德華·考特尼告訴了加德納主教,整個計劃就暴露了,」我的聲音很輕,「主教將訊息告訴了女王。」
他急轉過身。「他們讓那個沒骨氣的狗崽子偷偷溜出去了?」
「主教早就知道有人在計劃著什麼。大家都知道有人在計劃著什麼。」
他點點頭。「湯姆·懷亞特總是這麼冒失。」
「他會付出代價的。他們正在審問他呢。」
「為了得知密謀的其他參與者?」
「為了讓他指證伊麗莎白公主。」
羅伯特大人將拳頭抵在兩側窗框上,彷彿他要撐開窗子飛出去似的。「他們有對她不利的證據嗎?」
「夠多了,」我刻薄地說,「女王現在正跪在地上祈求指引。如果她認為上帝希望她犧牲伊麗莎白的話,那她的手裡的證據就夠多了。」
「那麼簡呢?」
「女王正在想辦法救她。她問簡是否願意接受真正的信仰。她希望她皈依正統,這樣她就能寬恕她了。」
他笑了幾聲。「你是說真正的信仰嗎,假小子?」
我臉色發紅。「大人,宮裡的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嗎,我的小conversa,我的nuevacristiana?」
「是的,大人。」我注視著他的雙眼,平靜地說。
「居然讓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做這種選擇,」他說,「可憐的簡。保留信仰就等於死亡。女王想讓她的外甥女成為殉道者嗎?」
「她只想讓她改換信仰,」我說,「她想從死亡和地獄中拯救簡。」
「那我呢?」他輕聲問,「我是會被拯救,或是註定被燒死,你覺得呢?」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大人。但如果瑪麗女王聽從顧問的意見,那麼所有忠誠存疑的人都會被吊死。有些參與叛亂計程車兵已經吊在街角的絞架上了。」
「那我最好快點讀這些書,」他諷刺地說,「或許能從中找到一線曙光。你怎麼看,假小子?你的曙光也快要到來了嗎?按照你們的叫法,你找到真正的信仰了嗎?」
門上響起一陣沉重的敲打聲,然後守衛開啟門:「弄臣是不是該走了?」
「馬上就走,」羅伯特大人連忙說,「我還沒有付給他錢。再給我點時間。」
守衛警覺地打量我們,又關上門重新鎖好。接下來的沉默短暫而又令人痛苦。
「大人,」我脫口而出,「別再折磨我了。我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我是您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笑容。「假小子,我已經死定了,」他直白地說,「你應該為我哀悼,然後將我遺忘。感謝上帝,你沒有因為認識我而遭受不幸。我把你安排在了勝利的那一方。這是我對你做的一件好事,我的小傢伙。我為此感到高興。」
「我的大人,」我認真地低聲說道,「您不會死的。我和您的導師看過那面鏡子,看到了您的未來。您的未來絕對不會在此結束。他說您會平安地死在自己的床上,會擁有一場偉大的愛情,和一位女王。」
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皺了皺眉,發出一聲嘆息,就像個受到虛假希望誘惑的人。「換做幾天之前,我會懇求你繼續說下去。但現在已經太晚了。守衛馬上就來了。你也該離開了。聽著。我在此解除你對我和我這一方的臣屬關係。你為我工作的時日到此結束。你可以在宮中賺錢生活,然後嫁給你的未婚夫。你可以真心誠意地做女王的弄臣,把我忘記。」
我走近了一點兒。「大人,我永遠都忘不了您。」
羅伯特大人笑了。「感謝你記得我,如果我死的時候你能為我祈禱些什麼就更好了。我跟大多數英格蘭同胞不一樣,我真的不介意你向哪位神明祈禱。我知道那些禱告詞將會發自內心,而你的心中充滿愛意。」
「要不要我為您帶信給誰?」我渴望地問,「給迪伊先生?還是給伊麗莎白女士?」
他搖了搖頭。「沒什麼信了。一切都結束了。我想我很快就會在天堂見到我的同夥們。也可能不會,這取決於你我二人誰對神明的看法才是正確的。」
「您不會死的。」我痛苦地叫道。
「我不覺得他們會給我別的什麼選擇。」他說。
他的痛苦幾乎令我無法忍受。「羅伯特大人,」我輕聲說,「我什麼都不能為您做嗎?一點兒也不能嗎?」
「是的,」他說,「看看你是不是能說服女王寬恕簡和伊麗莎白吧。寬恕簡,因為她無論從任何角度都該被寬恕,寬恕伊麗莎白,因為她是應該活下去的人。像她這樣的女人不應該死得這麼早。如果我知道自己給你留下了這種委託,而你也能夠辦到,我就能安然赴死了。」
「那您呢?」我問。
他再次將手放在我的下頜,俯身在我的唇上溫柔一吻。「為了我,什麼也別做,」他柔聲說,「我註定將會死去。這個吻,假小子,我親愛的小臣子,這個吻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吻。這代表告別。」
他轉身背對我,面對窗子大喊:「守衛!」守衛過來開了鎖。我別無選擇,只能拋下他離開,留他一個人待在冷清的房間裡,看著窗外的黑暗,等待著有人告訴他絞刑架已經豎起,劊子手也準備就緒,那也是他的生命終結的時刻。
我恍惚地回到宮裡,每天四次彌撒的時候我都雙膝跪倒,誠摯地祈求拯救過瑪麗的上帝也拯救我的羅伯特大人。
我的情緒和女王一樣悲觀低落。宮廷和城市都沒有勝利的氣氛。整個王宮充斥了猶豫與憂心。每一天,在彌撒和早餐之後,瑪麗女王會在河邊散步,冰冷的雙手深埋在她的皮手筒裡,冷風將她的裙襬向前吹拂,也加快了她的步伐。我裹緊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跟在她身後,將自己的臉縮在衣領裡。我很慶幸這套制服的長襪和外套很厚很暖。我可不想像西班牙帝國的公主們那樣,在冬天還打扮得像個女人。
我知道她遇到了麻煩,所以我一言不發。我像狗兒那樣跟在她身後兩步遠處,因為我明白她喜歡聽到身後的同伴踩在冰冷碎石路上的腳步聲。她度過了那麼多年孤寂的歲月,一直以來都是孤獨地散步,她喜歡有人在她身旁守護她的感覺。
河面吹來的風太過冰冷,讓她沒法散步太久,即使她穿著厚厚的長襪,脖子上還圍著毛皮衣領。她突然轉過身,埋頭前進的我差點兒撞到她身上。
「請原諒,陛下。」我說著,躬身給她讓了路。
「你可以走在我旁邊。」她說。
我走在她身旁,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等著她說些什麼。她也一直沉默著,直到我們來到小花園的門口,守衛為她開啟了門。裡面等待著的女僕接過她的斗篷,又為她遞來一雙乾燥的鞋子。我也脫下斗篷拿在手裡,在地毯上跺著腳,希望能暖和起來。
「一起進來吧。」女王轉過頭說道,然後攀上盤旋的石階,走向她自己的房間。我知道她為什麼會選擇花園這邊的階梯。如果我們從主樓那邊進來,就會發現大廳、樓梯和會見廳裡擠滿了請願者,其中半數的人都是為了請求女王寬恕他們的兄弟或是兒子而來:那些人因為跟隨湯姆·懷亞特而被判了死刑。瑪麗女王每次做彌撒、每次去用餐都得從這些淚眼婆娑的女人中穿過。她們十指交握地向她伸出手,呼喚著她的名字。她們不停地向她乞求寬恕,而她只能不斷拒絕。難怪她寧願獨自在花園裡散步,然後從秘密階梯回去。
階梯通往一個小小的休息間,進而通向女王的居所。簡·多摩爾在窗邊的椅子上做她的針線活兒,六個女人在她旁邊忙碌,女王的一位女伴在讀《詩篇》。我看到女王四下打量,如同一位審視她聽話的班級的老師,然後她滿意地略微點頭。等西班牙的菲利普來到這裡的時候,會發現這個宮廷虔誠而又沉穩。
「過來,漢娜。」她說著,在壁爐邊坐下,又揚手示意我坐在她旁邊的凳子上。
我坐了下來,雙手抱腿,下頜放到膝蓋上,又抬起頭望著她。
「我想讓你幫我個忙。」她突然說。
「當然可以,陛下。」我說。我正想站起身,免得她要派我去跑腿什麼的,但她卻伸手按住了我的肩。
「我不是要你去送信,」她說,「我要你為我看一些東西。」
「看一些東西?」
「用你的天賦,用你的眼睛。」
我有些猶豫。「陛下,我會盡力,但您知道的,我控制不了自己的這種能力。」
「沒關係,你已經為我預言了兩次,一次你說我會成為女王,另一次你提醒過我會心碎。現在我希望你再提醒我一次。」
「提醒您什麼?」我的聲音和她一樣低沉。在噼噼啪啪的爐火聲的掩飾下,沒有人能夠聽到我們的對話。
「小心伊麗莎白。」她說。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定格在爐中那根蘋果木下紅色的灰燼上。
「陛下,如果您想要建議,比我睿智的人有的是。」我艱難地說。在明亮的火光中,我彷彿看到了那位公主的火紅的秀髮,還有她自信滿滿、令人目眩的笑容。
「但我最信任的是你。沒人有你這樣的天賦。」
我猶豫著問。「她到王宮來了嗎?」
瑪麗搖搖頭。「她不會來的。她說她病了。她說她病得快死了,腹部和四肢都在發腫。她病得下不了床。病得不能走路。這是她的舊病,我相信這是真的。但它總是在特定的時候發作。」
「特定的時候?」
「她非常害怕的時候,」瑪麗輕聲說,「或是做錯事被人發現的時候。她第一次發病是托馬斯·西摩爾被處死的時候。這次我覺得她是害怕別人指控她籌劃下一個陰謀。我派了醫生去看她,我希望你也能一起去。」
「當然。」我不知道自己還應該說些什麼。
「和她坐在一起,給她讀書,像陪著我這樣陪著她。如果她的身體好轉到可以到宮裡來,你可以陪她一起上路。如果她快死了,你可以安慰她,還可以派人找神父來,幫助她皈依正統,得到救贖。趁著上帝還能夠原諒她。為她祈禱吧。」
「還有什麼嗎?」我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女王得將身子前傾才能聽清。
「監視她,」她直白地說,「留神她所做的一切、她見的每個人,還有她的宅邸住著的那些異教徒和騙子,留神每個人。留神你聽到的每一個名字、她的每一個親近的朋友。每天寫信給我,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情。我要知道她是否計劃著對付我。我要找出證據。」
我用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感覺到自己雙腿和手指的顫抖。「我沒法做探子,」我囁嚅著說,「我不能出賣一個年輕女人導致她的死。」
「你現在沒有別的主人了,」她溫柔地提醒我,「諾森伯蘭公爵已經死了,羅伯特·達德利關在倫敦塔裡。除了我的命令你還能做什麼?」
「我是個弄臣,不是探子,」我說,「我是您的弄臣,不是您的探子。」
「你是我的弄臣,你應該運用自己的天賦向我提出建議,」她要求道,「我希望你去伊麗莎白那裡,像服侍我一樣服侍她,再把你聽到的和看到的一切回報給我,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等待著你的天賦讓你開口。我想你會看透她的謊言,然後告訴我,她的內心究竟在想什麼。」
「但如果她真的病得快死了……」
她的嘴唇緊咬,目光柔軟了下來。「如果她死了,我就會失去我唯一的妹妹,」她語氣悽楚,「我會派審問官去見她,雖然我本該自己前去,將她擁入我的懷抱。我沒有忘記她還是個嬰孩的時候,我是那麼關心她,我沒有忘記她握住我的手指學習走路的樣子。」她停頓片刻,想到了那雙胖乎乎的小手,不禁莞爾,然後她搖搖頭,彷彿要把對於那個紅髮小女孩的愛從頭腦中抹去一般。
「太巧合了,」她說,「湯姆·懷亞特才剛剛被捕,他的軍隊剛剛潰敗,伊麗莎白就病得沒法寫字,沒法給我回信,也沒法來倫敦看我。簡登上王位的時候我多希望她能在我身邊,可她那時又生病了。她總是在危難時刻生病。她密謀對抗我,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只是又改變了立場:連洗心革面都算不上。我要知道我們還能否作為女王和繼承人、作為姐妹活下去,還是說她已經是我的敵人,除非我死否則絕不罷手。」她轉過身,以誠摯的黑色眼眸回望著我。「這些你可以告訴我,」她說,「如果她恨我,並且想要我的命,那你警告我也算不上不光彩。你可以帶她來倫敦,如果她真的病了就寫信告訴我。你只需要到她的床邊,做我的眼睛和耳朵,上帝會指引你的。」
我被她說服了。「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一早,」女王說,「如果你願意,今晚可以去看看你的父親,不用來我這裡吃晚飯了。」
我站起身向她鞠躬。她將手伸給我。「漢娜。」她輕聲說道。
「什麼事,陛下?」
「我希望你能看透她的內心,看到她還能夠愛我,看到她還能夠皈依真正的信仰。」
「我也希望我能看到。」我熱切地說。
她嘴唇顫抖,強忍眼淚。「但如果她真的背信棄義,你也要告訴我,儘管我會非常傷心。」
「我會的。」
「如果她還有救,那麼我們就可以一起掌權。她可以成為我的左右手,我的第一臣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女孩。」
「願上帝保佑。」「阿門。」她輕聲說,「我想念她。我想讓她平安地和我在一起。阿門。」
我給我父親捎信說我會帶晚餐回來看他。我敲門的時候發現他還在工作,黑暗的店堂後面,印刷室的燈還亮著。他開啟印刷室的門,高舉著蠟燭走出來,燈光也隨之流瀉到店裡。
「漢娜!miquerida!」
他取下門閂,而我跌跌撞撞地走進門裡,放下手中裝著食物的籃子,抱住了他,跪倒在他面前聽他的祝福。
「我從宮裡帶了晚餐給您。」我說。
他笑了起來。「真豐盛!今晚我會吃得像女王一樣。」
「她吃得可不好,」我說,「她的胃口向來都很差。如果你想胖一點的話可以吃得像個議員。」
他在我身後關上門,轉頭向印刷室叫道:「丹尼爾!她回來了!」
「丹尼爾也在?」我緊張地問。
「他是來幫我整理一本醫學書籍的資料的,我說你今天要回來,他就等在這兒了。」父親歡快地說。
「他在就不夠吃了。」我很沒禮貌地說。我可沒忘記上次和他是在爭吵中收場的。
父親看到我的任性笑了起來,但他什麼都沒說,這時印刷室的門開了,穿著黑色馬褲、圍著圍裙的丹尼爾走了出來,他的圍裙前方染上了黑色的墨水,雙手髒兮兮的。
「晚上好。」我面無表情地說。
「晚上好。」他答。
「開飯吧!」父親期待著自己的晚餐,滿臉愉悅。他拉過三張高腳凳放到櫃檯邊,丹尼爾去了院子裡洗手。我開啟籃子。一罐鹿肉醬,一條尚留有爐溫的白麵包,兩片從烤肉叉上切下,以薄紗包裹的牛排,還有半打細細的烤小羊排。我的籃子裡還有從女王的酒窖裡取出的兩瓶上好的紅葡萄酒。我沒有帶蔬菜,但我從廚房中偷了一碗奶酒凍。我們把奶酒凍連同奶油放到一旁,準備待會兒吃,將其餘的菜擺在桌子上。我父親開啟葡萄酒,我從櫃檯下的碗櫥裡取了三個大酒杯和一把牛角柄的刀子。
「有什麼新訊息嗎?」我們開始吃飯的時候,父親問道。
「我要去伊麗莎白公主那裡了。她說她生病了。女王讓我去陪她。」
丹尼爾抬起頭,但什麼也沒說。
「她在哪兒?」父親問。
「在阿什裡奇的住處。」
「你一個人去嗎?」他關切地問。
「不是。女王派了她的幾個醫生和兩個議員。我想我們一共差不多十個人一起去。」
他點頭。「那我就放心了。我想路上恐怕不太安全。很多逃跑的叛兵都在回家的路上,他們是一群暴民,還帶著武器。」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說。我咬著排骨抬起頭,發現丹尼爾在看著我。我把排骨放在一旁,沒了胃口。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丹尼爾輕聲問。
「等伊麗莎白公主能動身的時候。」
「你有羅伯特大人的訊息嗎?」我父親問。
「我已經不再為他效力了。」我生硬地說。我讓自己的目光始終注視著檯面,不想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看出我的痛苦,「他已經做好死的準備了。」
「他肯定會死,」父親說,「女王是不是已經在處死他弟弟和簡女士的授權令上籤了字?」
「還沒,」我說,「但就這幾天了。」
他點點頭。「世道艱難啊,」他說,「誰能想到女王能喚起市民們的忠誠,然後打敗叛軍呢?」
我搖了搖頭。
「她可以掌控這個國家,」父親說,「只要她能像這樣掌控民心,她就能繼續當女王。她甚至可能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女王。」
「您有約翰·迪伊的訊息嗎?」我問。
「他去旅行了,」父親說,「他買了很多手抄本。他把那些書都送到我這兒保管了。他要遠離倫敦,因為他們注意到了他。大部分反叛者之前都是他的朋友。」
「他們都是朝廷裡的人,」我反駁道,「他們認識每一個人。瑪麗女王本人就曾與愛德華·考特尼親密無間。從前還有傳聞說她會嫁給他。」
「我聽說是他指證其他反叛者的?」丹尼爾問。
我點點頭。
「他既不是個好臣民也不是個好朋友。」丹尼爾評論道。
「但這個男人面對的誘惑是我們無法想象的。」我巧妙地說。然後我想起了自己印象中的愛德華·考特尼:單薄的唇和紅潤的面色。像是假裝成大人的小男孩,卻不是個開心的男孩。他是個牛皮大王,想要靠追求瑪麗女王、伊麗莎白女士、或者任何能幫他提升地位的女人來往上爬。
「請原諒,」我對自己的未婚夫說,「你說得對。他既不是個好臣民也不是個好朋友,他甚至只能算是個男孩子。」
他臉上浮現了笑容,溫暖了自己也溫暖了我。我拿了片面包,感覺輕鬆了起來。「你的母親還好嗎?」我禮貌地問。
「她病了,因為這樣溼冷的天氣,但現在好多了。」
「你的妹妹們呢?」
「都很好。等你從阿什裡奇回來以後,我很樂意帶你去我的家裡見見她們。」
我點點頭。我無法想象與丹尼爾的妹妹們見面的情景。
「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一起生活了,」他說,「所以最好現在就和她們見見面,互相熟悉一下。」
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們上次分別時,已經不算是互有婚約的一對兒了,但很明顯丹尼爾打算忽略那次爭吵,正如他忽略了從前的那些爭吵。這麼說我們的婚約還在。我對他笑了笑。我也無法想象和他發號施令的母親以及纏著他不放的妹妹們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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