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夜,儘管現在才傍晚六點,霧氣瀰漫,如同裹屍布那樣包覆了冰冷的河面。我嗅到絕望的氣息,它來自倫敦塔溼氣沉重的高牆,這兒想必是所有君王曾經建造的行宮之中最為陰森的一處。我來到側門,那裡的守衛舉起明亮的火把,照著我蒼白的面孔。
「一個小男孩。」他武斷地說。
「我來給羅伯特大人送幾本書。」我說。
他將火把放回原位,黑暗立刻吞沒了我,緊接著的鉸鏈的吱嘎聲提醒我他正在拉開大門,我退了幾步好讓那兩扇巨大而潮溼的木板能夠徹底開啟,然後我走向前去。
「讓我看看你的書。」他說。
我欣然拿出了書。這些是為天主教觀點進行辯護的神學著述,梵蒂岡發放了許可,女王治下的國會也予以承認。
「進去吧。」守衛說。
我踩著滑溜溜的鵝卵石路穿過守衛室,沿著堤道前行,另一側是月光下閃閃發光的泥濘,然後我爬上一段木製臺階,來到這座白色高塔的高大門口。如果遇到襲擊或是救援行動,塔內的衛兵只需要撤除內部的階梯,就沒有人能進到塔裡了。沒有人能將我的大人救出去。
另一個衛兵守在門口。他領我進到裡面,敲了敲裡間的門,然後開啟門讓我進去。
我終於見到他了,我的羅伯特大人,他埋首於書頁中,手肘邊放著一支蠟燭,金色的燭光照亮了他的黑髮和他蒼白的皮膚,然後是他緩緩煥發出光輝的微笑。
「假小子!噢!我的假小子!」
我單膝跪地。「大人!」只說了這一句,我便流下了淚水。
他笑了起來,拉我起身,將手臂環在我的肩上,擦去我的眼淚,他的觸控令人迷醉。「好了,孩子,好了。發生什麼事了?」
「因為您!」我哽咽著,「因為您到了這兒。而且您看上去這麼的……」我不忍心說「蒼白」、「病弱」、「疲憊」、「落魄」之類的詞,但所有這些都是真話,「而且您被囚禁於此,」我終於想到了合適的詞,「還有您那些漂亮衣服!還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大笑起來,彷彿這些根本都不重要,然後他帶著我來到火邊,坐到椅子上,拉過一張凳子給我,讓我和他面對面地坐下,像是對待他最愛的外甥一樣。我怯生生地坐在對面,將雙手放在他的膝上。我很想摸摸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我經常夢見他,現在他就在我面前,依然如故,只是臉上因挫折和失望而留下了深深的紋路。
「羅伯特大人……」我輕聲說。
他迎上我的目光。「我在,小傢伙,」他溫柔地說,「這是一次豪賭,而我們輸了,所以得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你已經不是孩子了,你該知道世事不易。我會為此付出必須的代價。」
「他們會不會……?」我感到不忍,但我還是想知道他堅強的微笑所面對的是不是自己的死期。
「噢,我想應該會吧,」他輕鬆地說,「很快。如果我是那位女王的話。現在來說些最近的訊息吧。我們可沒多少時間。」
我將自己的凳子拉近了一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不太想和他說起最近的訊息,因為都是些壞訊息,我只想看看他平靜的面孔,摸摸他的手。我想告訴他,我一直都想見他,在知道他落敗以後,我寫了一封又一封密碼信,但都丟進火中燃燒殆盡。
「來吧,」他催促道,「把一切都講給我聽。」
「女王在考慮她是否應該結婚,我想您應該也知道,」我用很低的聲音說,「而且她生了病。他們提議了一個又一個男人。最好的選擇是西班牙的菲利普。西班牙大使說這將是一場非常美滿的婚姻,但她仍在擔心。她知道她無法獨力執政,但她也擔心會有越權的情況發生。」
「可她還是會答應下來吧?」
「她也許會放棄。我不清楚。她病倒的一半原因就是擔心這件事。她害怕床上多一個男人,又害怕沒有男人會讓王位不保。」
「那伊麗莎白女士呢?」
我看了一眼厚重的木門,把聲音壓得比之前更低。「這些天來她和女王一直不和,」我說,「她們起初很親密,瑪麗女士希望伊麗莎白始終站在她這邊,也認可了她的順位繼承權;但她們最近生活上起了齟齬。伊麗莎白女士不再是聽從女王教導的小女孩了,而且在爭辯方面,她遠勝過瑪麗。她像鍊金術師一樣機智。女王很討厭有關宗教的討論,伊麗莎白女士則凡事都要爭論,什麼都不認同。她看待任何事物的目光都很嚇人……」我停了口。
「嚇人?」他有些疑惑,「她的眼睛很美。」
「我是說她看待事物很苛刻,」我解釋說,「她沒有什麼信仰,她從來也不會因畏懼而闔起雙眼。她不像我的女士那樣,你從來都看不到她舉起聖體時有任何崇敬。她想知道一切的真相,又不相信任何事情。」
羅伯特大人點點頭,對我準確的形容表示肯定。「沒錯。她總是不相信任何事情。」
「女王強迫她出席彌撒,伊麗莎白女士手按著肚子去了,一邊還痛苦地呻吟。然後,等女王再次強迫她的時候,她卻說自己已經皈依天主教。女王想讓她吐露真相。她想讓她說出心底的秘密,想知道她究竟相不相信聖餐禮。」
「伊麗莎白心底的秘密!」他驚叫一聲,大笑起來,「女王到底在想些什麼?伊麗莎白不會允許任何人接觸到自己心底的秘密。甚至當她還是個育兒所裡的小孩子的時候,就很少自言自語地吐露心聲了。」
「噢,她說她會公開表示自己已為天主教的諸多美德所折服,」我說,「但她並沒有這麼做。她只會在迫不得已的時候去做彌撒。每個人都說……」
「他們說什麼,我的小間諜?」
「說她正在給真正的新教徒寫信,說她已經有了大批擁護者。說法蘭西準備資助反抗女王的勢力起義。還有人說,至少她可以等女王死後坐上王位,然後拋開所有偽裝,從新教公主成為一位新教女王。」
「啊哈,」他頓了頓,花了點時間去消化這些資訊,「而且女王相信這些都是誹謗?」
我抬頭看他,希望他能夠明白。「她認為伊麗莎白會成為她的好姐妹,」我說,「取得大勝的那一刻,她和她一起走進倫敦城。加冕禮的那天她也把伊麗莎白帶在身旁。她還能怎樣表達對她的愛、對她的信任和對她順位繼承權的認同呢?從那以後的每一天,她都能看到伊麗莎白說一套做一套,看到伊麗莎白在逃避彌撒,一面假裝她會去,一面又毫不顧忌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伊麗莎白她……」我停了口。
「伊麗莎白什麼?」
「她出席了加冕禮,根據女王的要求就排在佇列的第二位。她的馬車就在女王后邊,」我語氣沒那麼忿忿,但還是壓低著聲音,「她帶自己的人出席了加冕禮,第一個在新女王的面前跪倒,發誓要做她最真誠也最忠實的臣民。她在上帝面前宣誓效忠。她怎麼能密謀反抗呢?」
他聽出了我話語中的氣憤,靠向椅背。「女王生伊麗莎白的氣了嗎?」
我搖搖頭。「沒有。比生氣還要糟糕。她對她很失望了。她很孤獨,羅伯特大人。她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夠陪在身邊。她的愛和尊重都留給伊麗莎白一人。她幾乎無法相信伊麗莎白並不愛她:如果發現伊麗莎白在密謀反叛,她一定非常痛苦。而且她在密謀這件事幾乎已經確定了。每天告密者都帶來新的訊息。」
「他們有什麼證據嗎?」
「我想證據多到足夠逮捕她十幾次了。相比她表面上的無辜來說,有關她的謠言也太多了。」
「可女王還是沒有做出任何對她不利的事?」
「她希望一切和平,」我說,「除非迫不得已,她不想做出不利於伊麗莎白的舉動。她說她不會處死簡女士和您的弟弟……」我沒有說出「還有您」,但我們在想的事情都是威脅著他的絞刑。「她想為這個國家帶來和平。」
「噢,阿門,」羅伯特說,「伊麗莎白會留在宮裡過聖誕節嗎?」
「她請求過要離開。她說她又病了,需要鄉間的平靜。」
「她真的病了?」
我聳聳肩。「誰知道呢?我們看到她的那天,她面孔浮腫,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但沒有人仔細打量過她。她總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出來。沒人和她講話,女人們都對她很不友善。人人說這只是出於嫉妒,不是她的過錯。」
聽到我提起女人之間的互相鄙夷,他連連搖頭。「儘管這樣,這個可憐的女孩兒還得拿著玫瑰念珠和彌撒書去做彌撒!」
「她不是個可憐的女孩兒,」我憤怒地說,「女王宮裡的那些女士對她是不夠好,但這全是她自己的錯。只有在外人面前,她才話語溫柔,走路的時候也垂著頭。而且做彌撒的時候每個人都必須去,一向如此。每天要在女王的祈禱室裡唱七次彌撒曲。至少每人每天兩次。」
他幾乎就要為宮中如此迅速地恢復虔誠而失笑。「簡女士呢?她真的不會因叛國罪而被處死嗎?」
「女王不會殺自己年輕的表親的,」我向他保證說,「她還會以囚徒的身份在塔裡住上一段時間,然後等國家恢復平靜之後就會被釋放。」
他的臉稍稍抽搐了一下。「女王冒了很大的險。如果我是她的顧問,我會建議她趁早結束這一切,結束我們所有人的性命。」
「她知道這不是簡女士自願的。殘忍的女王才會懲罰簡女士,而她並不殘忍。」
「那個女孩才十六歲。」他半是對我說,半是在自言自語。他站起身,幾乎沒看我一眼。「我本該阻止這一切的,」他說,「我本該讓簡平安無事地遠離這些,無論我父親究竟有什麼打算……」
他看向窗外暗沉的庭院,他的父親就是在那兒被處決的。他也曾乞求寬恕,提出證據證明自己與簡為敵,與自己的兒子和其他人為敵,只求饒他一命。他跪倒在處刑臺時,矇眼布滑落下來,他拉起矇眼布,又以雙手和雙膝摸索著地面,懇求劊子手等到他做好準備。這是個悲慘的結局,但卻比不上他給予年輕國王的結局那樣悲慘,因為後者才是真正無辜的。
「我是個傻瓜,」羅伯特不無痛苦地說道,「被野心衝昏了頭腦。我驚訝的是你竟然沒有預見到我的下場,孩子,我真覺得達德利家族的傲慢甚至能讓天國也為之震動。要是上帝能讓你及時警告我就好了。」
我背對著火光站著。「我也希望這樣,」我傷心地說,「只要能把你救出這兒,我願意做任何事。」
「我是不是要在這裡待到腐爛為止?」他輕聲地問,「你能幫我預見一下嗎?有些夜裡,我聽到老鼠爬過地板的聲音,我會覺得這是我唯一能夠聽到的聲音了,還有透過窗能夠看到的那塊天空也是我唯一能夠看到的東西。她不會砍我的頭,但她會耗盡我的青春時光。」
我在沉默中搖了搖頭。「我道聽途說,也曾經直接問過她。她說她不希望有太多不必要的流血。她不會處死你,等到她釋放簡女士的時候,也會釋放你的。」
「如果我是她,我可不會這麼做,」他輕聲說,「如果我是她,就會剷除伊麗莎白、簡、我弟弟還有我,讓瑪麗·斯圖亞特做下一任繼承人,管她是不是法國人。斬草除根。這是讓王國迴歸天主教並繼續保持下去的唯一辦法,很快她就會明白的。她會將我們這批新教的陰謀者全部剷除。如果她不這麼做的話,她就只能砍掉一顆又一顆腦袋,卻永遠也砍不完。」
我穿過房間,站到他身後。我怯怯地將手搭上他的肩頭。他轉身看著我,彷彿剛才忘記了我的存在。「你呢?」他柔聲問,「你在宮廷裡安全嗎?」
「我從來都沒有安全過,」我低聲說,「你知道為什麼的。我永遠也得不到安全。永遠也感覺不到安全。我愛女王,沒有人會質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人們只知道我是她的弄臣,彷彿我一生下來就陪伴在她身邊。我本該覺得安全的,但我總是有如履薄冰的感覺。」
他點點頭。「我會將你的秘密帶到絞刑架上的,如果我被絞死的話,」他允諾道,「你不必因為我而擔心,孩子。關於你的身份和你的來歷,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點點頭。當我抬頭看他的時候,發現他也在注視著我,漆黑的眸子充滿溫暖。「你長大了,假小子,」他評價道,「很快就會變成女人。很遺憾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呆立在他面前。他微笑起來,彷彿深諳我矛盾的心情。「哈,小弄臣。那天我應該直接離開你和你父親的書店,這樣就不會把你捲進來了。」
「我父親讓我和你道別。」
「嗯,他是對的。你現在就可以走了。你不用再遵守發誓愛我的那個承諾了。你也不再是我的臣屬了。我允許你離開。」
這對他來說只是個玩笑。他和我一樣清楚,沒有人能解除女孩對一個男人的愛的承諾。要麼是她自己抽身離開,要麼因此束縛一生。
「我不是自由之身,」我低聲說,「父親讓我來看你,和你道別。但我並不是自由之身。而且永遠不會是。」
「你想要繼續為我效力?」
我點頭。
羅伯特大人笑著將身體向前傾,他的嘴唇湊近我的耳邊,我甚至感覺得到他呼吸的溫暖。「那麼為我做最後一件事吧。去伊麗莎白女士那裡。給她帶去衷心的問候。告訴她去跟我的導師約翰·迪伊學習。讓她務必想辦法找到他,協助他的研究。然後你再去找約翰·迪伊,告訴他兩件事情。第一件是:我覺得他應該和他舊主威廉先生取得聯絡。聽明白了嗎?」
「好,」我說,「威廉先生。我認識他。」
「第二件事情是:讓他和詹姆斯·克勞夫特還有湯姆·懷亞特見個面。我認為他們正在進行一場會讓約翰·迪伊很感興趣的鍊金術試驗。愛德華·考特尼可以籌劃一場化學婚禮。你記得住這些話嗎?」
「記住了,」我說,「但我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那就更好了。他們想用最基礎的金屬來提煉黃金,再將白銀化為灰燼。這麼告訴他就好。他會明白我的意思的。再告訴他說我會在那場鍊金術表演裡扮演好我的角色,如果他能帶我去那裡的話。」
「哪裡?」我問。
「記住我說的話,」他說,「給我重複一遍。」
我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他點了點頭。「最後,再回到我這裡一次,最後一次,然後告訴我你在約翰·迪伊的鏡子裡看到了什麼。我要知道。不管我將來會如何,我都要知道英格蘭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點點頭,但他沒有立刻讓我離開。他將唇貼在我的脖頸上,就在耳朵下面的位置,輕輕一吻,呼吸般地輕輕一吻。「你是個好女孩,」他說,「謝謝你。」
然後他讓我離開,我向後退去,一步一步地退後,彷彿轉個身都令我無法忍受似的。我輕輕拍了拍身後的門,守衛將門開啟。「願上帝保佑您平安無事,大人。」羅伯特大人轉頭向我微笑,那微笑甜蜜得讓我心碎,然後門就關上了,將他與我隔絕開來。
「快走吧,小子。」他對著漸漸關上的門平靜地說道,隨後的我佇立在沒有了他的黑暗與寒冷之中。
到了外面的街上,我邁開步子,想要跑回家裡。這時門口突然走出一個身影,擋住了我的去路。我警覺地深吸一口氣。
「噓,是我。丹尼爾。」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去了你父親的店裡,他說你去了倫敦塔給羅伯特大人送書。」
「噢。」
他幾步走到我身旁。「現在你應該不用為他效力了。」
「對,」我說,「他給了我自由。」我多麼希望丹尼爾能馬上離開,我就可以好好地回味羅伯特大人帶著呼吸印在我脖頸上的那個吻的溫度。
「所以說你不用再為他效力了。」他咬文嚼字地說。
「我說過了,」我很生氣,「我沒在為他效力。我只是幫我父親送書到這兒來。而主顧恰巧是羅伯特大人。我甚至沒有看到他。我只是把書帶了進去,交給了一個守衛。」
「那他什麼時候給了你自由呢?」
「幾個月前。」我撒了謊,試圖掩飾過去。
「是在他被捕的時候嗎?」
我打量著他。「這關你什麼事?我不再為他效力,現在我為瑪麗女王效力。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他也像我一樣生起氣來。「我有權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你是我未來的妻子,你以後會跟我的姓。因為你堅持離開宮廷,前往倫敦塔,你也就給你自己、給我帶來了危險。」
「你根本沒有什麼危險,」我反駁他說,「你怎麼知道自己有危險?你什麼也沒做過,哪兒也沒去過。世界翻天覆地然後又恢復原狀,可你一直安全地待在家裡。你為什麼會有危險?」
「我的確沒有挑撥一個主人跟另一個對抗,也沒有戴著假面具去刺探別人,再做出虛假的見證,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什麼也沒做’的話,」他言辭尖銳,「我根本不覺得這些是多麼偉大多麼令人欽佩的舉動。我堅持自己的信仰,我父親的葬禮也是根據恰當的儀式而操辦。我供養自己的母親和妹妹們,為了婚禮存錢。為了我們的婚禮。而你在昏暗的街巷間奔走,穿得像個僕童,為天主教的宮廷效力,探視一位戴罪的叛徒,還要責怪我什麼都沒有做。」
我從他掌中抽回我的手。「難道你不明白他快死了嗎?」我大吼著,意識到有淚水流過自己的臉龐。我氣惱地用袖子擦去淚水,「你不知道他們就要處死他,沒有人可以救他嗎?你不知道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他們也會把他留在這裡,一直一直一直地等,一直等到死去嗎?你不知道他連自己都救不了嗎?難道你不明白,我所愛的每個人都會無辜地死去,而且沒有可以拯救他們的辦法?難道你不明白我這輩子的每一天都在想念我母親嗎?難道你不明白,我每天夜裡做夢都聞得到煙味,而現在這個人……這個人……」淚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丹尼爾抓住了我的雙肩,但並不是擁抱,而是伸直雙臂結結實實地按著我,以便長久地、目不轉睛地打量我的臉。「這個男人跟你母親的死沒有任何關係,」他語氣平淡地說,「他和為信仰而死的人完全不同。所以別再用悲傷掩飾你的慾望了。你曾經為兩位主人效命,而他們彼此為敵。他們其中一人註定會被囚禁在這裡。如果不是羅伯特大人,那就會是瑪麗女王了。勝利者只有一個,而另外一個註定會死去。」
我掙脫他的雙手,避開他苛刻無情的目光,步履艱難地向家的方向走去。片刻後,我聽到他尾隨的腳步聲。
「如果關在這兒的是瑪麗女王,如果上斷頭臺的人是她,你會像這樣哭泣嗎?」他問道。
「小聲點。」我警覺地說,「我會的。」
他什麼也沒說,但他的沉默足以證明他深深的懷疑。
「我沒做什麼不光彩的事。」我冷冷地說。
「我很懷疑,」他的口氣和我一樣冷冰冰的,「你只是缺乏做不光彩的事的時機。」
「混蛋。」我壓低聲音說,沒有讓他聽到,他跟著我回了家,一路上沉默不語,我們在門口握手道別,但既不帶親情也不帶愛意。我目送他離開時,真想找本大部頭書丟向他那高昂著的腦袋。然後我去了父親那裡,心裡思索著要過多久丹尼爾才會來找他,說他想解除我們的婚約,又想著我那時將會怎樣反應。
作為女王的弄臣,我本該每天都待在她的房間裡,待在她的身邊。但等到我能夠擅離職守一個鐘頭而不引起注意的時候,我就趁機去達德利以前的房間找約翰·迪伊。我輕輕地拍了拍門,一個穿著古怪的僕從開啟門,神色詫異地打量我。
「我還以為達德利家族的人是住在這兒。」我羞怯地問。
「已經不住這兒了。」他巧妙地答道。
「那我在哪兒能找到他們呢?」
他聳聳肩。「公爵夫人的房間就在女王的房間旁邊。她的兒子在倫敦塔裡。她的丈夫在地獄裡。」
「那位導師呢?」
他聳了聳肩。「他走了。回他父親那裡去了,我這麼認為。」
我點點頭,轉身回到女王的房間,坐在她腳邊的一塊小墊子上。她的小狗,那隻靈緹犬,也有一塊和我這塊很搭調的小墊子。狗兒坐著,我也坐著,我們倆的鼻子平行,用同樣迷茫的棕色眼眸四下打量,當其他朝臣前來躬身行禮,然後要求封地與撥款的時候,有時女王會拍拍狗兒,有時候會拍拍我;而我和狗兒會保持沉默,從不會說出我們對這些虔誠的天主教徒們的看法,也從不談論他們如何將自己對信仰的熱情巧妙地隱藏了這麼久。當他們宣佈自己對新教的虔誠時,當他們眼看著天主教徒被燒死時,他們都深藏自己的信仰,等到此刻才像復活節的水仙花一般盛開和綻放。原來這個國家有著如此多的虔信者,直到現在我們才知道他們的存在!
等他們都離開以後,她會走到一面斜牆的窗邊,在那兒沒人聽得到我們說話,她示意我走過去。「漢娜?」
「什麼事,陛下?」我立刻來到她身邊。
「現在不正是你脫去這身僕童裝扮的時候嗎?你很快就會變成女人了。」
我遲疑起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陛下,我倒是寧願穿得像個僕童呢。」
她詫異地看著我。「孩子,難道你不渴望穿上漂亮的長裙,不想留一頭長髮嗎?你不想成為年輕女人嗎?我想我可以送你一條長裙作為聖誕節禮物。」
我想起母親將我濃密的黑髮編成辮子,再把小辮子繞在她的手指上,對我說,我會長成一個美人,一個以美麗而聞名的女人。我想起她因為我貪慕昂貴的衣服而責罵我,想起我是怎樣央求她買一條綠色天鵝絨長裙給我做光明節禮物。
「我失去母親的同時也失去了對服裝的熱愛,」我輕聲說,「不是她為我挑選、親手為我穿上、告訴我很適合我的衣服,不會讓我開心。沒有她在這裡為我梳理頭髮,我甚至都不再想擁有一頭長髮。」
她的表情溫柔起來。「她什麼時候過世的?」
「我十一歲的時候,」我撒了謊,「她染上了瘟疫。」我絕不會冒險說出她作為異教徒被燒死的真相,即使是面對這位莊重而感傷地看著我的女王。
「可憐的孩子,」她溫柔地說,「這是你永遠也忘不掉的傷痛。你可以學會忍耐,但永遠也忘不掉。」
「有好事發生的時候總想告訴她。有壞事發生的時候我總想得到她的幫助。」
她點點頭。「我以前也常常給我母親寫信,就算我知道那些信件根本送不到她那裡去。即使裡面沒有任何會受人責備的內容,沒有秘密,僅僅訴說了我對她的需要和無法見到她的悲傷。但他們還是不允許我寫信給她。我只想告訴她,我愛她、想她。等到她過世的時候,我仍然不能去見她。我甚至不能握住她的手,為她闔上眼睛。」
她將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用她冰冷的指尖按壓著眼瞼,彷彿要止住那些淚水。
她清了清喉嚨。「但這並不表示你不能穿上長裙,」她輕聲說,「生活還要繼續,漢娜。你的母親不會希望你難過的。她想讓你長成女人,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她可不想讓自己的女兒永遠穿著男孩子的衣服。」
「我不想長成女人,」我說,「我父親為我安排了一樁婚姻,但我知道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成為女人,成為妻子。」
「你不會想要像我這樣永保處子之身的,」她擠出一絲笑容,「這並不是大多數女人的正確選擇。」
「不,」我說,「和您這樣的處子女王不一樣,我並不是決定要做個單身女人,而是說……」我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而是說,我不知道該如何成為一個女人,」我尷尬地說,「我觀察您,也觀察宮裡的其他女士們。」我明智地省去了後半句話:在她們之中,我最關注的是伊麗莎白女士,她就像是女孩的優雅與公主的端莊的代名詞。「我觀察每一個人,我想我總有一天會學會的。但現在還沒有。」
她點點頭。「我很理解。我也不知道沒有丈夫的我要怎樣做好一位女王。我從來沒聽過有哪位女王不依靠男人的指引。可我現在如此畏懼婚姻……」她停頓了片刻,「我覺得男人無法理解女人對婚姻的恐懼。尤其是像我這樣的女人,既不年輕,也不能獻上肉體的歡愉,甚至沒有什麼吸引力……」她伸出一隻手示意我不要反駁,「我明白的,漢娜,你不需要奉承我。」
「比這些更糟的是,我不是那麼容易相信男人的女人。我不想和男人分享權力。當男人們在議會上辯論的時候,我的心就在胸腔裡怦怦地跳個不停,擔心自己說話的時候聲音會顫抖。」
「我也蔑視那些羸弱的男人。每當我看著我表弟愛德華·考特尼,也就是大法官大人希望我嫁給的那個人的時候,我就會為他的想法大笑出聲。那個男孩是個木偶,是個虛榮的傻瓜,我永遠、永遠也不會讓自己躺在他這樣的男人身下的。」
「但如果嫁給一個慣於發號施令的男人……」她頓了頓,「那會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她輕聲說。「將你的心交給一個陌生男人!承諾對一個可能命令你做任何事情的男人服從,那會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承諾愛一個男人直到死亡……」她沉默了一會兒,「而且男人並不總是覺得這種承諾對他們也有約束力。那樣的話,好妻子該怎麼辦?」
「您覺得您直到死去都會是處子之身?」我問她。
她點點頭。「我還是位公主的時候就一次又一次地和別人訂婚。但自從我父親拒絕承認我,說我是他的私生子那時起,我就知道不會再有人向我求婚了。後來我就再沒了結婚的想法,還有生兒育女的想法。」
「您的父親拒絕承認您?」
「對。」女王簡短地說,「他們讓我按著聖經起誓,說我自己是個私生子,」她聲音顫抖,深吸一口氣。「從那以後,整個歐洲都沒有哪個王子願意娶我。說實話,我那時羞愧得根本不想要什麼丈夫。我沒法直視任何一個地位高貴的男人。等我父親死後,我弟弟成了國王,我覺得自己就像個上了年紀的貴婦人,像一個受人喜愛的老教母,是個可以給他忠告的大姐姐,我覺得他也許會有可能讓我照顧他的孩子。但一切都變了,現在我變成了女王,但即使做了女王,我發現自己也沒有辦法做出自己的選擇,」她頓了頓,「他們讓我嫁給西班牙的菲利普,你知道的。」
我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朝我轉過身,彷彿我比她的靈緹犬更加敏銳一般,彷彿我能有什麼建議給她一般。「漢娜,我既比不上男人也比不上女人。我無法像個男人一樣掌權,也無法讓這個國家得到它有權利要求的繼承人。我既不是女王也不是國王。」
「確實,這個國家只需要一位值得尊敬的當權者,」我試探著說,「也需要幾年的和平。我才來到這片土地不久,但即使是我,也能看出這裡的人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在他們的生活裡,教會已經變了又變,他們也只有隨著它變了又變。城裡有太多的貧窮,國中有太多的飢餓。您就不能再等等嗎?您就不能讓窮人吃飽飯,讓失去土地的人得到土地,讓人們回去工作,讓乞丐和小偷銷聲匿跡,讓教會恢復從前的美麗,讓修道院迴歸往日的繁榮?」
「那等我做完這些以後呢?」瑪麗女士問道。她的嗓音出奇地發著抖,「接下來呢?等到這個國家迴歸教會的保護,等到每個人都得到溫飽,等到穀倉裝滿,等修道院和修女院都繁榮興旺,然後呢?等到神職人員們都無慾無求,再也不向人們曲解聖經的含義,然後呢?等到每個村鎮都做起彌撒,晨禱的鐘聲也在每天早上響徹田野,就像他們早就該做的那樣,然後呢?然後我又該做什麼呢?」
「然後您就該去做上帝指示您做的事了,不是嗎?……」我猶豫著說。
她搖搖頭。「我來告訴你我會做什麼。接下來會有傷痛和意外降臨到我身上,我會在沒有子嗣的情況下死去。然後安妮·波琳和那個魯特琴師馬克·斯米頓生下的私生女——伊麗莎白就會繼承王位。而在她登上王位的那一刻,她就會撕下面具,露出她的本來面目。」
她嘶啞的嗓音和憎恨的表情令我感到陌生。「她怎麼了?她做了些什麼,讓您如此不安?」
「她背叛了我,」她口氣平淡,「當我為了我們的繼承權抗爭的時候,她卻在寫信給那個領軍對抗我的男人。我現在才知道。當我為自己也為了她而抗爭的時候,她已經和那個男人就我死後的問題達成了協議。她將會在我的斷頭臺上籤署那份協議。
「當我帶她進入倫敦城的時候,他們為新教公主歡呼,而她也回以微笑。當我派教師和學者們糾正她的錯誤信仰的時候,她也朝他們微笑,用她母親那樣的狡猾笑容,然後她告訴他們,說她明白了,她會參加彌撒,接受祝福。
「後來她來參加彌撒的時候,簡直就像在違逆自己的良心似的。漢娜!我比她還小的時候,就忍受過英格蘭最偉大的人們當面的咒罵,並以死亡來逼迫我接受新教。他們把我的母親從我身邊帶走,她病死的時候傷心而又孤獨,但她從來都沒有向他們低過頭。他們威脅說,要將我以叛國罪的名義絞死!他們威脅說,要將我以異教徒之名燒死!而且他們根本用不著這些理由就燒死了那麼多男男女女。我用所有的勇氣來堅持自己的信仰,而且直到西班牙的皇帝親口對我說應該放棄的時候,我才選擇放棄,而且我非放棄不可,因為堅持下去就意味著死刑。他知道如果我不改換信仰的話,他們就會殺死我。可我對伊麗莎白所做的只是祈求她拯救自己的靈魂,重新做回我的小妹妹!」
「陛下……」我低聲說,「她還小,她會學會明白這些道理的。」
「她已經不小了。」
「她會學……」
「就算她想學著明白道理,也選擇了錯誤的導師。她和法蘭西王國密謀對付我,她手下有一夥人願意不計代價幫助她繼位。每天都有人告訴我不同的陰謀,而她也總是會在陰謀的中心。現在我每次看著她,看到的都是一個沉浸在罪惡之中的女人,就像她母親、那個囚徒一樣。我幾乎能看到她的肉體因心中的罪惡而漸漸變黑。我看到她摒棄神聖的教廷,我看到她摒棄我的愛,我看到她對罪惡與叛逆趨之若鶩。」
「您說過她是您的小妹妹,」我提醒她,「您說過您愛她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
「我的確愛過她,」女王語氣苦澀,「比她記得的更深。比我所該愛的更深,因為我知道她母親對我母親做過些什麼。我愛過她。但她不再是那個我愛過的孩子了。她不是那個向我學習讀書寫字的小女孩了。她走上了歧途。她墮落了。她沉浸於罪惡中。我救不了她,她是個女巫,是女巫的女兒。」
「她是個年輕女人,」我輕聲反駁,「不是什麼女巫。」
「比女巫更壞,」她控訴道,「她是個異教徒。是個偽善者。是個蕩婦。這些我早就心知肚明。說她是異教徒,是因為雖然她來參加彌撒,但我知道她還是個新教徒,她對著聖體做了偽誓。說她是偽善者,是因為她甚至不敢承認自己的信仰。在這片土地上,勇敢的男男女女願意為自己的錯誤賭上性命,但她卻並非其中之一。我弟弟愛德華在位的時候,她就成了宗教改革中的一道耀眼之光。那位新教公主曾經穿著她的深色長裙,戴著她的白色皺領,雙目低垂,耳朵和手指上沒有任何珠寶金飾。現在他過世了,而她雙膝跪在我身邊看著高高舉起的聖體,畫著十字,向聖壇行屈膝禮,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假的。這是對我的侮辱,這倒不算什麼,但這也侮辱了我的母親,以及神聖的教廷,這是對抗上帝的原罪。」
「以及,願主寬恕她,說她是個蕩婦,是因為她和托馬斯·西摩爾的所作所為。全世界原本都會知道這件事,但另一個偉大的新教徒蕩婦替他們做了隱瞞,而且到死都隱瞞著。」
「那是誰?」我問道。我驚訝而又入迷地聽著,記起了陽光明媚的花園裡的那個女孩,還有那個把她按在樹上、將手伸進她裙下的男人。
「凱瑟琳·帕爾,」瑪麗女王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來,「她知道伊麗莎白勾引了她的丈夫托馬斯·西摩爾。她在伊麗莎白的臥室裡抓到過他們,伊麗莎白躺在床上,托馬斯大人正對她上下其手。凱瑟琳·帕爾把伊麗莎白趕到鄉下以杜絕後患。她直面流言蜚語,半個字也不承認。她保護著那個女孩——好吧,她必須如此,那個孩子是她家族的一員。她保護著自己的丈夫,然後又為他生下了孩子。愚蠢。愚蠢的女人。」
她搖了搖頭。「可憐的女人。她非常愛他,所以我父親還屍骨未寒,她就嫁給了他。她令整個宮廷蒙羞,也冒著失去自己地位的風險。而他回報她的就是在她的房間裡,在她的監督下,撩撥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兒。那個女孩兒,就是我的伊麗莎白,我的妹妹,就在他的愛撫下扭動身子,說著再這樣她要死了之類的話,但她從不曾鎖上臥室的門,從不曾向她的繼母抱怨,也從不曾去找過更適合的住處。
「這些我都知道。天哪,這流言傳播之廣,甚至傳到了隱居鄉間的我的耳中。我寫信給她,讓她到我這裡來,我這裡有住處,能夠同時容納我們兩人。她回信的口氣非常溫柔,非常正直。她寫信告訴我,說她沒有做過那些事,所以她也不需要搬家。可每天早上她都讓他進到自己的房間裡,讓他掀起自己的裙子窺視裙底風光,還有一次,主啊,她竟然讓他扯下了自己的裙子,在他面前赤身裸體。
「她從未向我求助,儘管她知道我會立即將她帶離那兒。那時是個小蕩婦,現在成了蕩婦,而且我一直都知道,上帝寬恕我,我還希望她能好起來。我想如果我在自己身邊給她留出一席之地,讓她得到榮耀,她就會成長為一位真正的公主。我以為可以將她成長時的惡習抹消,讓她重獲新生,能將她教導成真正的公主。但我錯了。她不願意。只要她有機會和別人勾搭,到時候你就看她的表現吧。」
「陛下……」她無法抑制的憤懣讓我不知所措。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窗外。她將前額抵在厚厚的窗玻璃上,我看到她的頭髮散發出的熱氣迷濛了玻璃。外面很冷,這是難捱的英格蘭的冬日,冰冷的花園之外,泰晤士河在鉛色的天空下呈現出鐵灰的色彩。我看得到厚厚的玻璃上映出女王的面孔,就像沉浸在水中的一塊浮雕寶石,我看得到她身體中洶湧的怒氣。
「我必須擺脫這種憎恨,」她低低地說,「我必須從她母親帶給我的痛苦中解脫。我必須與她斷絕關係。」
「陛下……」我更加溫柔地叫了她。
她轉過身看我。
「如果我死後沒有繼承人,她就會登上我的位置,」她說,「那個謊話連篇的蕩婦。我所做的一切都會被她推翻,被她奪走。我生命中的一切都是被她奪走的。我曾是英格蘭唯一的公主,是我母親的掌上明珠。就那麼一瞬間,一眨眼間,我就在伊麗莎白的襁褓旁變成了她的女僕,我的母親與我分離,隨後死去。伊麗莎白,蕩婦的女兒,則自己墮落了。我必須生一個孩子,讓這個孩子阻擋在她和王位之間。這是我對這個國家,對我的母親和我自己應該盡到的最大的責任。」
「您要嫁給西班牙的菲利普嗎?」
她點頭。「他和其他人沒什麼分別,」她說,「我可以和他達成協議。他明白,他的父親也明白,這個國家現在是什麼樣子。我可以成為女王,並且嫁給他這樣的男人。他有自己的領地,有自己的財產,他不需要小小的英格蘭。然後我就會成為自己國家的女王,成為他的妻子,成為一位母親。」
在她說「母親」這個詞兒的口氣讓她吃驚。我能感覺到她在撫摸我的頭,彷彿能看到她帶著孩子們從骯髒的村舍裡走出的樣子。
「您一直渴望有個自己的孩子!」我吃驚地說。
我能看到她眼中的渴望,然後她轉身看向窗子,再次注視著冰冷的河水。「噢是啊,」她對著冷冰冰的花園輕聲說,「我一直渴望有個自己的孩子,已經渴望了二十年。所以我才那麼愛我可憐的弟弟。我的渴望是如此強烈,甚至愛過還是個嬰孩的伊麗莎白。也許上帝現在願意發發善心,給我一個兒子。」她看著我:「你有靈視能力。我會有個孩子嗎,漢娜?我會有一個能夠抱在懷裡疼愛的、自己的孩子嗎?一個能夠長大成人,最終繼承我的王位、讓英格蘭更加強盛的孩子嗎?」
我等待了片刻,以為會真的感覺到什麼。但我所感到的只有深深的絕望和無助,再無其他。我盯著腳下的地板,單膝跪倒在她面前。「很抱歉,陛下,」我說,「靈視能力從來不聽我的使喚。我無法回答您的這個問題,或者別的什麼問題。我看到的景象總是來去不定。我無法預見您是否會有個孩子。」
「那麼我會為你預言,」她嚴肅地說,「我會告訴你答案。我會嫁給西班牙的這位菲利普,雖然我們之間沒有愛、沒有慾望,但這是這個國家的需要。他會帶給我們西班牙的財富和力量,他會讓這個國家成為帝國的一部分,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他會幫助我,讓這個國家重歸真正教廷的秩序井然,他會給我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將會成為神聖的基督教繼承人,保證這個國家走上正確的道路。」她頓了頓。「你應該說‘阿門’。」她提醒我。
「阿門」說起來並不難。我是個猶太基督徒,穿得像個男孩的女孩子,愛上了一個男人而卻和另一個男人訂下婚約的年輕女人。一個為她的母親悲傷但卻從來不提起她的女孩。我的一生時間都在偽裝。「阿門。」我說。
門開了,簡·多摩爾示意兩個搬著鏡框的搬運工進到房間裡,鏡框上蓋著一塊亞麻布。「這是給您的,陛下!」她調皮地笑著說,「您應該會有興趣看看。」
女王從沉思中緩緩醒轉。「是什麼呢,簡?我現在很累。」
作為回答,多摩爾夫人等著兩個搬運工將手中的東西靠在牆上,然後走上去,抓住那塊布的一角,然後轉身看著她的女主人。「您準備好了嗎?」
女王努力微笑了一下。「是菲利普的畫像嗎?」她問,「我不會被騙的。你忘了嗎,我父親因為畫像結婚而又離婚的那時,我的年紀已經能記事了。他說這是戲弄一個男人最糟的把戲。畫像總是很英俊的。我可不想被畫像吸引。」
簡·多摩爾掀開了蓋在上面的布作為回答。我聽到女王深吸了一口氣,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色,也聽到了隨後她孩子氣的笑聲。「上帝啊,簡,這是個男人!」她低呼道。
簡·多摩爾放聲大笑起來,然後她丟下那塊布,飛快地退到房間的另一邊,欣賞起那幅畫像來。
他確實是個英俊的男人。他很年輕,二十四五歲的樣子——而女王今年已經四十了——留著棕色的鬍鬚,蘊涵笑意的黑色雙眸,豐滿性感的嘴,健壯的身材,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瘦長的腿。他一襲暗紅衣裝,棕色的捲髮上戴著暗紅的帽子。他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在女人耳邊愛語綿綿,直到她屈服於他膝下的人。看上去像是一個英俊的浪蕩子,但他的唇角帶著堅毅,堅實的雙肩也暗示著他有能力承擔責任與信譽。
「您看怎麼樣,陛下?」簡問道。
女王什麼話也沒有說。我看了看畫像又看了看她的臉。她凝視著他。有那麼一會兒,我不清楚她讓我想起了什麼,後來我明白了。那正是我想起羅伯特·達德利的時候,鏡子裡映出的我的臉。和她同樣地如夢方醒,同樣大睜著眼睛,同樣露出不自覺的微笑。
「他很……討人喜歡。」她說。
簡·多摩爾和我對視,向我微笑。
我也想給她一個微笑,但我的頭腦中響起一陣奇怪的雜音,像是鈴鐺的噪音。
「他的眼睛多麼深邃。」簡·多摩爾指出。
「是啊。」女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領子多高啊,這一定是西班牙流行的風格。他會為宮裡帶來最新的流行時尚。」
我頭腦中的聲音變得更大了。我用雙手堵住耳朵,但頭腦中的聲音還是迴響不停,現在變成了嘈雜的噪聲。
「是啊。」女王說。
「看到了嗎?項鍊上有個金色的十字架,」簡輕輕地說,「感謝上帝,英格蘭又會有一位天主教親王了。」
我已經無法忍受了。那噪聲就像是在鐘塔裡聽著轟鳴的鐘聲一般。我彎下腰蜷起身子,試著趕走在耳中鳴響的可怕鈴聲。然後我大叫出聲:「陛下!您會心碎的!」頓時所有的噪音戛然而止,重歸寂靜,而這寂靜甚至比剛才的鈴聲更加震耳欲聾。女王看著我,簡·多摩爾也看著我,我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就像弄臣那樣失禮地大喊出聲。
「你剛才說什麼?」簡·多摩爾挑釁我重複剛才說過的話,也迫使我去破壞這個午後、兩個女人觀賞一幅英俊男人畫像的愉快氣氛。
「我說‘陛下,您會心碎的’。」我重複道,「但我不知道原因。」
「如果你不知道原因,那你最好什麼都不要說。」對女主人忠心不貳的簡·多摩爾發起火來。
「我知道,」我呆呆地說,「我只是忍不住。」
「告訴一個女人她會心碎,卻不知道為什麼以及如何心碎,這算不上什麼智慧!」
「我知道,」我又重複了一次,「對不起。」
簡轉身向著女王。「陛下,不用搭理這個弄臣。」
女王那張原本喜悅又富有生氣的臉,突然間陰沉下來。「你們都可以走了。」她語氣平淡地說。她雙肩一沉,轉過身去。她固執的姿勢讓我明白,她已經做出了決定,而且任何睿智的話語都無法改變她的想法。弄臣的話語也不會。「你們可以走了。」她說。簡將畫像用布重新遮起。「你可以把畫像留下,」她說,「我也許會再看看。」
女王和議會就她的婚姻問題進行了漫長的協商,他們生怕西班牙打算侵佔英格蘭王位,將另一個王國納入他們肆意擴張的帝國版圖之內,而在此期間,我去了約翰·迪伊父親的家中。那是一棟位於城中河邊的小房子。我輕輕敲了敲,卻一時間無人應聲。然後正門上方有扇窗子開了,有人向下喊道:「是誰?」
「我找羅蘭德·迪伊。」我喊道。門前小小的屋簷遮住了我,他只能聽到我的聲音看不到我的人。
「他不在。」約翰·迪伊答道。
「迪伊先生,是我,弄臣漢娜!」我大喊,「我是來找您的。」
「噓。」他匆匆說著,用力關緊窗戶。我聽到他踩在木樓梯上的腳步聲從房子中傳來,然後是抽門閂的聲音,接下來那扇門向裡開啟,露出昏暗的門廳。「快進來吧。」他說。
我從門縫中擠了進去,他關上門重新閂好。我們佇立黑暗的走廊中,沉默地對視。我想要說些什麼,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臂提醒我保持安靜。我立刻噤了聲。外面是倫敦街頭一貫的喧鬧,有人經過,有商人大聲地討價還價,街頭小販叫賣著他們的商品,更遠處的喊聲來自於河邊裝卸貨物的工人。
「有人跟蹤你嗎?你對別人說過要來找我嗎?」
我的心因為他的問題狂跳起來。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撫上了面頰,像是要擦掉上面的炭灰。「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跟蹤你嗎?」
我試著回想,但除了因驚恐而劇烈跳動的心臟之外什麼也感覺不到。「沒有,大人。我想沒人跟蹤我。」
約翰·迪伊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走上樓,不發一言。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跟了上去。只要再有點什麼刺激,我肯定會溜出後門,跑到我父親的家裡,再也不來見約翰·迪伊。
樓上的門開著,他示意我進到房間去。他的書桌放在窗邊,桌上的顯著位置擺著一架漂亮而又陌生的黃銅儀器。旁邊是一張擦得非常乾淨的大橡木桌,上面鋪著他的紙、尺子、鉛筆、鋼筆和墨水瓶,還有寫滿了蠅頭小字和許多數字的卷軸。
知道自己安全之後,我的好奇心再也無法控制。「您被通緝了嗎,迪伊先生?我是不是該離開?」
他笑著搖搖頭。「我只是過於謹慎了,」他坦白地說,「我父親的確被帶走訊問,但他是閱讀協會‘新教思想者’的知名成員。他們沒有指責我的理由。我只是看到你的時候吃了一驚而已。」
「您確定?」我追問。
他又笑了。「漢娜,你就像只隨時會逃跑的小母鹿。鎮定點兒。你在這兒很安全。」
我平復心情,四下打量。他看到我的視線落回窗邊的儀器上。
「你認為那是什麼?」他問。
我搖搖頭。它很漂亮,但我認不出那是什麼儀器。它由黃銅所制,中心有個鴿蛋大小的球,圍繞著它的是個黃銅環,巧妙地由另外兩根長杆支撐,讓它可以旋轉和移動,環上還有個球體可以滑動。再外面還有一個環和一個球,如此反覆。整個儀器上有一系列銅環和球體,離中心最遠的環和球體也最小。
「這個,」他輕聲說,「是世界的模型。造物主,也就是天堂最偉大的手藝人,就是這樣製造了世界,並令其運轉的。它包含了上帝的思維方式的奧秘。」他身子前傾,輕輕碰了碰第一個環。如同魔術一般,每一個環都緩緩轉動起來,各自以自己的步調,以自己的軌道運轉,時而交錯,時而彼此追逐。只有正中那個金色的蛋沒有動,其餘的一切都圍繞著它運轉。
「哪個是我們的世界?」我問。
他笑了起來。「這兒。」他指著正中央那個金色的蛋說道。他指了指在鄰近的環上緩慢繞行的球:「這是月亮。」他又指著下一環說:「這是太陽。」他繼續指向另外幾個環上說:「這些都是行星,在它們之外,是恆星,還有這個——」他指著一個不同於其他的環,這個環是銀色的,就是他最先觸動,也帶動其他一切的環:「這是原動天。它象徵著上帝對這個世界的觸碰,它令萬物運轉,而世界也隨之甦醒。這是一句聖言。它就是那句‘要有光’的體現。」
「光。」我輕聲重複道。
他點點頭。「要有光。如果我知道了它是怎樣動起來的,我就會了解天堂運作的秘密,」他說,「在這個模型中,我扮演了上帝的角色。但在真正的天堂裡,是什麼力量推動這些行星運轉的呢,是什麼讓太陽圍著地球運轉呢?」
他在等我回答,而且他知道我無法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我搖搖頭,被這些金色環上的金色球體弄得有些頭暈目眩。
他伸出一隻手按在上面,我看到它漸漸停了下來。「我的朋友傑勒德·墨卡託在我們一起學習的時候給我做了這個模型。我知道他總有一天會成為偉大的地圖繪製家。還有,我——」他頓了頓,「我也會走上自己的路。」他說:「不管這條路帶我去往何方。我必須肅清自己的頭腦,從野心中解脫,不帶雜念地自由地生活。我必須走上一條純粹的道路。」
他停頓了片刻,然後好像突然想起我似的。「那你呢?你來這兒做什麼?」他突然用完全不同的語調問,「你為什麼要找我父親?」
「我不是來找他的。我是來找您的。我只想來問問他,您在哪兒,」我說,「在宮裡,他們告訴我說您回家找您的父親去了。我是來找您的。我有個訊息要告訴您。」
他突然興奮起來。「訊息?誰的訊息?」
「羅伯特大人。」
他面色一沉。「我還以為你看到了天使,是天使帶訊息給我呢。羅伯特大人有什麼要求?」
「他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給了我兩個任務。第一,讓伊麗莎白女士來找您,讓您做她的導師,另一個是讓您見一些人。」
「什麼人?」
「威廉·皮克林大人,湯姆·懷亞特大人和詹姆斯·克勞夫特大人,」我說,「他說要告訴您的是:他們想用最基礎的金屬來提煉黃金,再將白銀化為灰燼,您可以在這方面幫助他們。愛德華·考特尼可以籌劃一場化學婚禮。然後我還要回去告訴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迪伊先生看了看窗外,彷彿擔心屋簷下有人偷聽一樣。「現在這種時候,我可不太應該去服侍一位嫌疑頗多的公主和因為叛國罪被關在倫敦塔的男人,至於另外三個名字我大概已經知道,而且我已經在考慮他們的計劃了。」
我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如您所願,大人。」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