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也本可以找個更穩妥的僱主的,小姑娘,」他說,「他究竟在想什麼,居然讓你冒這樣的危險?」
「我聽從他的命令,」我堅定地說,「我發過誓。」
「他應該已經給你自由了,」他輕聲道,「他在倫敦塔中不能命令任何人。」
「他確實給了我自由。我只會再去探望他一次,」我說,「我回去的時候要告訴他,您對英格蘭的預言是什麼。」
「那我們現在就來看鏡子吧?」他問。
我猶豫起來。我很害怕那面暗沉的鏡子和那間暗沉的房間,害怕黑暗中出沒的東西。「迪伊先生,上次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坦白道。
「是你說出國王死期的那次嗎?」
我點點頭。
「是你預言下一任女王是簡的那次嗎?」
「是的。」
「但你的預言沒錯。」他評論道。
「那一切只是猜測,」我說,「是我憑空捏造的。很抱歉。」
他笑了。「那麼就再來一次,」他說,「再猜一次。為了我,也為了羅伯特大人。看在是他要求的分上?」
我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好吧。」
「我們再來一次,」他說,「坐下,閉上眼睛,什麼也不去想。我給你準備一下。」
我按他教我的那樣坐在一張凳子上。我聽到他在隔壁房間輕輕走動的聲音,拉上窗簾的聲音,他用壁爐裡的一小塊木片點燃蠟燭的聲音。然後聽到他輕聲說:「好了。來吧,願善良的天使指引我們。」
他拉過我的手,帶我走進了一個小小的儲藏室。我們用過的那面鏡子就靠在牆上,鏡子前面有張桌子,放著一塊印有古怪符號的蠟板。一支蠟燭在鏡子前燃燒,他在對面又放了一支,看上去就像是有無數支蠟燭消失在無盡的遠處,消失在世界之外,在太陽、月亮以及他給我看過的那個模型上的所有行星之外。但並非一路通往天堂,而是深入徹底的黑暗,最後黑暗蓋過了燭光,籠罩一切。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摒除自己的恐懼,坐到鏡子前。我聽到他低聲的祈禱,便跟著他重複:「阿門。」然後我看向鏡中的黑暗。
我聽得到自己的聲音,但辨認不出那些詞句。我聽到他的筆在記錄著我說的話。我聽到自己念出一串數字,然後是一些奇怪的詞語,像是首自有其韻律與優美之處的狂野詩歌,但我不理解其中的意思。然後我聽到自己用英文清楚地說:「一子但非子。一王卻非王。處子女王被人遺忘。雖是女王卻非處子。」
「那羅伯特·達德利大人呢?」他低聲問。
「他將會成為一位能夠改變歷史的親王,」我低聲回答,「然後他會在一位女王的摯愛下,平安地死在自己的床上。」
當我恢復神志的時候,發現約翰·迪伊站到了我的身邊,拿著一杯像是果汁卻帶有金屬餘味的飲料。
「你還好嗎?」他問。
我點點頭。「好了。只是有點兒困。」
「你最好回宮裡去,」他說,「免得被人掛念。」
「您不一起去見見伊麗莎白女士嗎?」
他若有所思。「等我確定自己安全了就會去。你可以告訴羅伯特大人,我會繼續為他效勞,繼續為那件事盡心盡力,而且我也覺得現在時機已經成熟。我會在變動到來時向她提出諫言,充當她的情報來源。但我必須行事謹慎才行。」
「您不怕嗎?」我問他,想起自己對他人窺視的恐懼,對每一次黑暗中響起的敲門聲的恐懼。
「不太怕,」他緩緩地說,「我有很多當權的朋友。我還有計劃要完成。既然女王正在重建修道院,也就一定會重建那些圖書館。我要找到並歸還圖書館書架上的書籍、手稿和知識,這是上帝賜予我的使命。我希望親眼看到普通金屬變成金子。」
「是賢者之石嗎?」我問。
他笑了。「此時還是個謎。」
「我回到倫敦塔見羅伯特大人的時候,應該告訴他什麼?」我問。
約翰·迪伊若有所思。「告訴他,他會死在自己的床上,死於一位女王的摯愛中,」他說,「你看到了,即使你並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那就是真相,即使現在看起來有多不可能。」
「您確定嗎?」我問,「您確定他不會被處死?」
他點點頭。「我確定。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而黃金女王的時代將會來臨。羅伯特·達德利不會尚未成就事業便早早死去。我能預見他會擁有一段偉大的愛情,是他前所未遇的不朽之愛。」
我幾乎無法呼吸。「您知道他會愛上誰嗎?」我輕聲問。
我半點也沒想過那個人會是我。怎麼可能?我只是他的臣屬,他叫我「假小子」,他笑我臉上出現過的愛慕表情,又允許我不再為他效力。即使約翰·迪伊預言他會有一段廣為傳頌的愛情,我也沒想過那個人會是我。
「一位女王會愛上他,」約翰·迪伊說,「他將會是她一生的摯愛。」
「但她就要嫁給西班牙的菲利普了。」我說。
他搖了搖頭。「我沒看到西班牙人登上英格蘭的王位,」他預言說,「另外一些人也沒這個機會。」
要想跟伊麗莎白女士說話,又不引來半個宮廷的人閒言碎語,這實在很困難。儘管她在宮中沒什麼朋友,只有自己家族的小圈子,但時不時會有看起來只是路過的人在她身邊出沒,其中半數都是派到她身邊的探子。法蘭西國王讓他的探子來到英格蘭,西班牙皇帝也佈下了他的眼線。每一個大人物都在其他家族安插了僕從和僕婦,監視是否有任何變化或是叛國的徵兆,女王本人也動用人力物力,建立了情報網。據我所知,也有人監視著我,光是想到這個就讓我滿心恐懼。這個世界充滿了猜疑與虛偽的友情。我想起了約翰·迪伊的模型,那所有行星環繞著的地球。這位公主就像地球,處在一切事物的中心,天空中的星辰都用羨慕而又惡意的目光注視著她。難怪她日復一日地蒼白,眼圈由藍色漸漸變成深紫色的青腫,因為聖誕晚宴即將到來,卻沒有任何人對她表達出善意。
女王的恨意也日漸增長:每一天伊麗莎白都高揚著頭,翹著鼻尖穿行於宮中;每一次她都轉臉不看禮拜堂裡的雕像;每一次她都放下玫瑰經,將一本穿在鏈子上的小祈禱書掛在胸前。每個人都知道,那本祈禱書裡寫著她弟弟在臨終前的禱告:「偉大的上帝,請保佑這個國度免除天主教的威脅,維護真正的信仰。」戴著這樣的東西,而非女王送給她的玫瑰經,光是用「公然挑釁」來形容已經不夠了——這簡直是活生生的一幕違逆的戲碼。
對伊麗莎白來說,這也許只是忤逆尊長的行為,但對我們的女王來說,這就是直刺她內心的侮辱。當伊麗莎白穿著華麗色調的衣服騎馬出行,微笑揮手的時候,人們都為她歡呼,摘下帽子向她致敬,當她待在家中的時候,就會一身簡單的黑白色調,而人們來到白廳宮看著她在女王的桌邊進餐,談論著她精緻的美貌和她符合新教教義的樸素衣著。
儘管伊麗莎白從來沒有公然反抗女王,可女王還是看得出,她不斷給喜好家長裡短的人提供談資,讓他們傳播到宮外,傳到那些仍舊遵守新教教義的人們耳中:
「新教公主今天臉色蒼白,沒有觸碰聖水臺。」
「新教公主請求缺席晚彌撒,因為她身體再次不適。」
「新教公主在天主教宮廷猶如囚徒,但她仍竭盡所能堅持自己的信仰,在敵基督的魔爪下靜候良機。」
「新教公主是忠於信仰的殉道者,她那長相平凡的姐姐頑固得就像耍熊人,時刻煩擾著那位年輕女子的純潔心靈。」
女王身穿華貴的長裙,戴著她母親的璀璨首飾,但在伊麗莎白火紅的長髮、苦修士般的蒼白麵孔和異常莊嚴的黑色長裙面前,卻顯得相形見絀。不管女王穿什麼衣服,戴什麼首飾,新教公主伊麗莎白總是閃動著即將成熟的少女的光彩。女王站在她身旁,蒼老得足以做公主的母親。她面容憔悴,看上去被她繼承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
於是我沒法直接去伊麗莎白的房間請求見她。我原本打算和那位監視她一舉一動並逐一向女王彙報的西班牙使臣見面。但有一天,我跟在她身後進了走廊,她突然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我上前攙扶,而她拉住我的手臂。
「我的鞋子後跟斷了,我得找人拿去給修鞋匠。」她說。
「我來扶您回房間,」我提議道,然後又低聲補充了一句,「我有個訊息要告訴您,是羅伯特·達德利大人的。」
她沒有側過臉看我一眼,看著她全然鎮定的神色,我立刻明白她有多麼深藏不露,而女王的擔心也是正確的。
「除非有我姐姐的認可,否則我不會接收任何訊息,」伊麗莎白柔聲說,「但我很樂意讓你扶我回房間,我的鞋跟折斷的時候也扭到了腳。」
她彎腰脫掉自己的鞋子。我情不自禁地盯著她長襪上漂亮的刺繡看,但我覺得現在向她詢問花紋大概不太合適。她擁有的一切東西,她所做的一切事情,一如既往地吸引著我。我伸出手臂讓她挽住。有位朝臣經過,看著我們。「公主的鞋跟折斷了。」我解釋說。他點點頭走開了。他可不是那種會幫她的忙,從而給自己惹上麻煩的人。
伊麗莎白注視著前方,用穿著長襪的腳蹣跚行走,走得很慢。她給了我充足的時間,讓我可以傳達那個她自稱未經許可就不能聽取的訊息。
「羅伯特大人要您找約翰·迪伊做您的導師,」我小聲說,「他還說了‘務必’。」
她還是沒有看我一眼。
「我可以告訴他,您會這麼做嗎?」
「你可以告訴他,我不會做任何讓我那位女王姐姐不開心的事,」她輕描淡寫地說,「但我一直想和迪伊先生學習,所以我會去請求他教我讀書。我對早期的神聖教廷的神父們提出的教義尤其感興趣。」
她用眼角餘光看了我一眼。
「我在試著瞭解羅馬天主教,」她說,「我一直忽略了這方面的學習。」
我們來到她房間的門口。在我們靠近的時候,有名守衛馬上立正,為我們開啟了門。伊麗莎白放開了我的手臂。「謝謝你的幫助。」她冷冷地說完,走了進去。門在她的身後關了起來,我看到她俯身放好鞋子。完好無損的腳跟發出優雅的響聲。
約翰·迪伊預言過英格蘭人會群起反對女王嫁給西班牙人,而如今每天都有數十起事件對這句話加以印證。四處傳唱著反對這場婚禮的歌謠,無畏的傳教士們高喊著國家的主權面臨危險。城中的每面石灰牆上都有著凌亂的塗鴉,到處都在散發手抄的傳單,寫滿了詆譭西班牙王子的內容,甚至辱罵只是在考慮嫁給他的女王。即使西班牙大使對宮廷中的每位貴族保證,說他們的王子對奪取英格蘭的大權毫無興趣,說王子本人是在他父親的勸說下才答應這樁婚姻,說菲利普王子年紀還不到三十,又風度翩翩,比起年長他十一歲的英格蘭女王來,他本該追求更令人愉悅也更有利可圖的新娘才對。可王子贊同這樁婚姻的任何證據都被看做是西班牙的野心,而他的任何其他意圖都被認為是侮辱。
女王本人幾乎被諫言者們的唇槍舌劍所打垮,她非常擔心自己失去英格蘭人民的愛,而又得不到西班牙的支援。
「為什麼你說我會心碎?」有一天,她頭腦發熱地質問我,「是不是你預見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你預見到了我手下的每位議會成員都要求我拒絕這樁婚姻,卻又希望我立刻結婚生子?預見到了整個國家的人都在我的加冕禮上歡喜雀躍,沒過多久卻又開始詛咒我的婚事?」
「不是的,」我說,「我無法預言這些。我想沒人能預言這麼短的時間裡的這麼巨大的變故。」
「我必須小心提防,」與其說她是對我說話,不如說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必須時刻將他們控制在股掌之中。所有達官貴人還有他們的手下,本該是我忠誠的僕從;但他們無時無刻不在角落低語,裁決著我的言行。」
她從座位中起身,向窗戶的方向走了八步,然後再轉身走回。我記起在漢斯頓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在那座狹小的宮殿中,她幾乎從來不笑,而且並不比囚徒好多少。現在她成了英格蘭的女王,但民眾的願望仍然禁錮著她,而她也依然不苟言笑。
「議會比我房間裡的那些女伴還要可惡!」她大聲說,「他們就當著我的面爭論個沒完,足有幾十個人在場,但我聽不到哪怕一個字的明智建議,他們各自有不同的目的,而且他們全部——每一個人!——都在欺騙我。我的探子們告訴我的故事是一個版本,西班牙使臣說的又是另外一套。而且我一直都知道,他們正在聯合起來反抗我。他們會竭盡瘋狂地將我拖下王座,再將伊麗莎白推上去。他們這麼做是在偏離天堂的路而步向地獄,因為他們修習過異端的教義,如今在真相面前也充耳不聞。」
「人們都是為自己著想的……」我說。
她發起火來。「不,根本不是。他們想追隨一個可以為他們著想的男人。現在他們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他們已經找到了托馬斯·懷亞特。噢,是啊,我認識他。他是安妮·波琳的情人的兒子,你覺得他是哪一方的人?他們還有正在塔裡等待時機的羅伯特·達德利,也有伊麗莎白這樣的公主:一個傻女孩,年少無知,虛榮無度,急功近利,而我只能等待,只能光明正大地等待,因為我經歷過這麼多年的考驗。我曾在一片荒蕪中等待,漢娜。但她根本不會等待片刻。」
「您不必擔心羅伯特·達德利,」我立刻說道,「您還記得他對您的表態嗎?他說過自己是反對他父親的。但這位懷亞特又是誰?」
她走向牆的方向,然後又回到窗邊。「他曾發誓對我忠誠,但卻拒不承認我的丈夫,」她說,「就好像真能這樣似的!他說他會把我拖下王位,然後把我趕回鄉下去。」
「有很多人站在他一方嗎?」
「一半的肯特人,」她輕聲說,「還有那個狡詐的惡棍愛德華·考特尼,作為王儲,伊麗莎白也想要嫁給他。他這番罪行肯定會得到一筆可觀的報酬,這點我毫不懷疑。」
「報酬?」
她的嗓音苦澀。「法蘭西。英格蘭的敵人向來是從法蘭西那裡得到報酬。」
「您不能逮捕他嗎?」
「等找到他的時候,我會的,」她說,「他已經犯下過多次背叛的罪行了。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也不知道他打算什麼時候行動。」她走到窗邊向外看去,彷彿她的目光能夠越過宮牆下的花園,越過銀色的泰晤士河冬日陽光下的冰冷水面,看到遠方的肯特郡,還有隱藏著陰謀的那些人。
我對比著前往倫敦路上的她和加冕為女王的現在的她,不禁為情景的相似而震驚。「您知道嗎,就在我們騎馬去倫敦的途中,我還以為您的苦難會就此結束呢。」
她轉頭看我,一臉愁苦,眸子中有棕色的陰影籠罩,皮膚像燭蠟一般凝重。她看起來比我們當初帶領軍隊,騎馬穿過歡呼著的人群的那一刻要老了好多歲。「我也這麼以為,」她說,「我以為我的不幸已經結束了。那種恐懼陪伴了我整個童年:整夜為噩夢所困擾,而當白天醒來,卻發現它竟然成真。我以為只要成為女王再戴上王冠,自己就會感到安全。但現在卻比從前更糟。每天我都會聽到不同的針對我的密謀,每天我去做彌撒的時候都會看到有人面露不快,每天我都會聽到別人稱讚伊麗莎白女士的學識或是她的高貴或者優雅。每天我都知道有人和法蘭西使臣竊竊私語,散佈謠言,說些謊話,說我會將整個國家交由西班牙控制,就好像我不是等待了大半輩子才得到王位似的!就好像為了保留我的繼承順位,我母親沒有犧牲自己似的!她死的時候沒有我陪在她身旁,沒有從父親那裡聽到一句好話,她躺在溼冷破舊的房間裡,遠離她自己的朋友,就為了我有朝一日能夠成為女王。就好像我會為了對一幅畫像的迷戀而拋棄她遺留給我的一切似的!他們是不是瘋了,居然以為我會如此忘乎所以?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對我來說比王位更珍貴的了。沒有什麼對我來說比這些人民更珍貴的了。可他們還不明白,而且不相信我!」
她顫抖起來,我從沒見過她如此憂愁的模樣。「陛下,」我說,「您一定要保持冷靜。您一定要表現出沉著的樣子,即使事實不是這樣。」
「我需要有人在我身邊,」她低聲說,彷彿沒有聽到我說話似的,「在我身邊關心我,理解我身處的危險。在我身邊保護我。」
「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不會……」我開口說到一半,但她揮手示意我安靜。
「漢娜,除了他以外,我沒有別的希望了。我期待他能來見我,儘管心懷不軌的人都在誹謗他,儘管對我們兩人皆有危險。儘管他們威脅說他一踏上這片土地就要他的命。我期待上帝能賜予他勇氣,讓他來見我、娶我為妻、保護我。上帝作證,沒有他,我無法統治這個王國。」
「您說過您要做一位處子女王,」我提醒她說,「您說過您會為了人民像修女般生活,不嫁人也不生子。」
她從窗邊轉過身,不再注視冰冷的河流和鐵灰的天空。「我說過,」她沒有否認,「但我那時並不知道後來會怎樣。我不知道後來女王的身份會帶給我比做公主時更深的痛苦。我不知道作為處子女王也就意味著永遠處在危險之中,永遠對未來充滿恐懼,永遠孤獨。更糟的是,我的心裡會自始至終清楚一點: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無法流傳後世。」
女王的沉鬱情緒一直延續到晚餐時分,她低頭落座,面色嚴峻。死寂籠罩了堂皇的大廳,沒有人能夠在女王的陰鬱下展顏,而且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擔憂。如果女王的王位不保,誰還能夠保證他們的家族平安?如果她被廢黜,而伊麗莎白繼位,那些剛剛重建禮拜堂,又花錢請人來唱彌撒的人就又得改變立場了。如今的宮廷平靜而又令人不安,每個人都在四下張望,所以當威爾·薩默斯站起身,傻乎乎地用手腕抹平緊身上衣,走近女王的桌邊時,大家立刻來了興趣。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於是優雅地單膝跪地,揮著一方手帕深深彎下腰。
「什麼事,威爾?」她心不在焉地問。
「我是來求嗚呼婚咿呀的。」威爾以主教般嚴肅的口氣和荒謬可笑的尾音說著那些詞兒。整個王宮都屏住了呼吸。
女王抬起頭,眼眸裡閃爍著笑意的光。「求婚?威爾?」
「我是個眾所周知的單身漢哪,」他說著,大廳的後面傳來壓抑過的笑聲,「每個人都知道呀。但在這種場合哪,我打算忽略這件事兒啊。」
「哪種場合?」女王的聲音都笑顫了。
「在我求婚的場合哪,」他說,「對陛下您求嗚呼婚咿呀。」
這麼做很危險,即使是對威爾而言。
「我並不想找丈夫。」女王一本正經地說。
「那我就放棄啦。」他十分鄭重地說。他站起身,倒退著從王座邊走開去。整個王宮的人因為他的笑話而屏住了呼吸,女王也不例外。他停下了腳步:他對時機的把握就像一位以笑聲譜曲的作曲家。他轉過身。「但您不要多想哪,」他搖晃著又細又長的食指,警告說,「您不要覺得自己非得隨便嫁給哪個皇帝的兒子哪。現在您還可以選擇我,您明白的。」
整個宮廷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連同女王也像威爾那樣大笑起來,看著他以滑稽的步子走向自己的座位,用酒灌滿自己那特大號的酒杯。我越過人群看向他,發現他在向我舉杯,一個弄臣向另一個弄臣舉杯。他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選擇最艱難最痛苦的事情,然後將它變成一個玩笑。但威爾總是能做得更好,他知道事情的要點在哪兒,他的玩笑不會傷害到任何人,所以即使是女王——即使是她明白自己結婚的決定將導致國家的分裂——至少今晚也能笑著吃晚餐,忘記那些聯手對抗她的勢力。
我離開了流言紛擾的王宮,穿過叛亂四起的城市,回到家裡,回到了我的父親身邊。到處都有謠言說,有一支秘密軍隊將集結起來對女王宣戰。每個人都聽說有人離開家中,加入了反叛軍的行列。據說伊麗莎白女士已經準備好嫁給一位優秀的英格蘭人——愛德華·考特尼——並且承諾在姐姐退位之後立刻繼承王位。肯特人不會容許西班牙王子征服和打壓他們。英格蘭不是這位有著一半西班牙血統的公主的嫁妝,可以就這麼拱手讓給西班牙。如果女王想要結婚,有大把的英格蘭好男人供她挑選。有年輕英俊、具備王室血統的愛德華·考特尼,也有整個歐洲的新教王子們,他們都是受過良好教育,足以勝任女王配偶的紳士。她必須結婚,必須馬上結婚,因為世界上沒有哪個女人能不靠男人的指引獨自統領家族,更何況是一個王國;女人的天性註定不適合擔任這樣的職責,她的智慧不足以做出決定,她的勇氣不足以應對困難,她天生就無法長時間維持堅定的立場。女王當然需要結婚,為這個王國誕下男丁以及繼承人。但她又不該結婚,永遠不該有嫁給西班牙親王的念頭。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對英格蘭的背叛,而她肯定愛他愛得發狂,因為每個人都這麼說,每個人都這麼想。一位為了慾望而拋棄理智的女王不適合掌握政權。最好推翻這位被慾念衝昏頭腦的老女王,以免一位西班牙暴君上位。
書店裡有人陪著我父親。丹尼爾·卡朋特的母親坐在櫃檯後的一張凳子上,她的兒子陪在她身邊。我跪在父親身前,聽完他的祝福,然後向卡朋特太太和我未來的丈夫微微鞠躬。兩位家長看著我和丹尼爾彷彿花園牆上兩隻好鬥貓兒的樣子,失敗地掩飾著自己的愉悅——那是老於世故的人看到年輕情侶拌嘴時的感受。
「我等在這裡是想見你,聽聽宮裡有什麼訊息,」卡朋特太太說,「當然了,丹尼爾也想見見你。」
丹尼爾瞥了她一眼,明顯是不希望她說出他對我的心意。
「女王在籌劃婚禮了嗎?」我父親問。他倒了一杯上好的西班牙紅葡萄酒給我,又為我將一張凳子拉到櫃檯邊。我自嘲地想著,原來我作為弄臣的工作也讓我成了值得尊敬的人物,有了我自己的座位和自己的一杯酒。
「這是當然的,」我說,「女王亟需一位幫手和伴侶,她自然希望能嫁給一位西班牙王子。」
我沒有提起她在自己房間的祈禱臺對面牆上掛著的畫像,每當她遇到困難的時候,她就會將目光從上帝的雕像上移開,徵詢般地看向她未來丈夫的畫像,再轉回目光。
我父親看了看卡朋特太太。「上帝保佑,願我們的生活不會有變化,」他說,「上帝保佑,願她不要帶來西班牙人的行事方法。」
她點點頭,但沒有照規矩畫十字,而是身子前傾,拍了拍我父親的手。「忘了過去吧,」她安慰他說,「我們三代人都住在英格蘭。人人都覺得我們是虔誠的基督教徒,是優秀的英格蘭人。」
「如果這兒變成第二個西班牙的話,我就不能再待下去了,」父親壓低了聲音說,「你知道的,每個週日,每個聖徒紀念日,他們都會燒死異教徒,有時一次燒死幾百人。我們之中多年嚴守基督教教義的同胞和連偽裝都懶得做的那些人一起受審。而且沒人能夠證明他們的無辜!因為生病而沒去做彌撒的老人,彌撒儀式時走神的年輕人,任何藉口、任何理由都可能導致你被人告發。而且被告發的從來都是那些賺了些錢,或者因為比他人優越而樹敵的人。因為我的書、我的事業和我在學識方面的聲名,我知道他們會來找我的麻煩,我也做好了準備。但我沒有想到他們會先行帶走我的雙親、我妻子的姐姐,還有我的妻子……」他停了口,「我早該想到的,我們應該更早些離開的。」
「爸爸,我們救不了她。」我以前哭著說我們應該和她一起死去的時候,他就是用這些話來安慰我的。
「那是以前,」卡朋特太太口氣輕快,「他們不會來這兒的。不會有什麼宗教審判,不會在英格蘭。」
「噢不,他們會來的。」丹尼爾斷言道。
就好像他說了什麼不堪的詞兒一樣,大家突然沉默了,他的母親和我的父親不約而同地看著他。
「一位西班牙王子,一位二分之一血統的西班牙女王,她一定會下決心重建教會的。還有什麼比用宗教審判剷除異端更好呢?菲利普王子也是宗教審判方面的狂熱支援者。」
「她太仁慈了,做不出這樣的事,」我說,「她甚至沒有處死簡女士,儘管她的顧問都說應該這麼做。伊麗莎白女士參加彌撒總是不情不願,而且一有機會就缺席,但沒有人說什麼。如果讓宗教法庭來裁決,伊麗莎白早就被宣判有罪十幾次了。但女王相信聖典中的事實終會為世人所知。她絕不會焚燒異教徒。她知道為自己性命而擔憂的感覺。她知道承受錯誤指控的感覺。
「她會嫁給菲利普王子,但她不會將國家交到他的手裡。她不會成為他的附庸。她想要成為一個好女王,就像她的母親那樣。我想她會用溫柔的方式為這個國家恢復信仰,她已經讓半數的國民重拾彌撒,其他人也會繼而跟隨。」
「但願如此,」丹尼爾說,「但我還想說一次——我們應該有所準備。我可不想在某天夜裡聽到敲門的聲音,那時候再想自保已經太遲了。我不會全無防備地被人解決,我不會不加抵抗就被帶走。」
「那我們要去哪兒?」我問。我的胸中湧現出過去那種恐懼的感覺,那種不再有任何安全場所的感覺,我會時刻擔心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聞到空氣中的煙味。
「先是阿姆斯特丹,之後是義大利,」他口氣堅定,「我們一到阿姆斯特丹就馬上結婚,然後繼續沿著陸路前進。我們可以一起旅行。你的父親、我的母親和妹妹們也都一起。我可以在義大利完成內科醫生的學業,義大利的幾個城市也都能容忍猶太人,我們可以住在那裡公開我們的信仰。你的父親可以繼續賣他的書,我的妹妹們也能找到工作。我們一家人可以一同生活。」
「看看他,想得多周到啊。」卡朋特太太讚許地對我父親低聲道。他也朝丹尼爾笑笑,彷彿這個年輕人就是一切問題的答案似的。
「我們說好到明年之前都不會結婚的,」我說,「我還沒有做好結婚的準備。」
「噢,又來了。」我父親說。
「女孩子都是這麼想的。」卡朋特太太說。
丹尼爾什麼也沒有說。
我從凳子上滑了下來。「我們能私下談談嗎?」我問。
「進印刷間裡談吧,」父親建議丹尼爾說,「我和你媽媽可以在這兒喝幾杯。」
他又給她斟了些酒,我看到她對丹尼爾露出愉快的笑容,然後走進那間放著一臺大印刷機的裡屋。
「迪伊先生告訴我說,一旦我結了婚就會失去靈視能力的,」我認真地說,「他認為這是上帝的禮物,我不能輕易捨棄。」
「只是臆測和白日夢囈罷了。」丹尼爾直率地說。
他的說法其實也差不多是我的想法,所以我無法反駁。「它超出了我們的認知,」我堅定地說,「迪伊先生想讓我做他的占卜者。他是位鍊金術士,他說……」
「聽起來像是巫術。等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到了英格蘭,就會把約翰·迪伊當做巫師來審判。」
「他不會的。他的工作是神聖的。他在占卜之前都會祈禱。這是神聖的宗教事業。」
「那到目前為止你學到了什麼?」他語帶譏諷。
我回想著我瞭解的那些秘密,那個並非孩子的孩子,並非女王的處子,與並非處子的女王,還有我將會重獲平安和榮耀的主人。「有些我不能告訴你的秘密。」我說,然後又補充道:「這也是我不能做你妻子的另一個原因。夫妻之間不該有秘密存在。」
他憤怒地轉過身去。「別和我耍小聰明,」他說,「你在我母親和你父親面前侮辱了我,說你根本就不想結婚。別又在這兒推翻之前的話。你滿嘴花言巧語,最後只會帶來不幸和心碎。」
「如果我什麼都不是,我還怎麼開心?」我問,「瑪麗女王喜歡我,給我很高薪水。我能得到價值好幾百鎊的獎賞。女王本人也信任我。這片土地上最偉大的哲人認為我擁有著上帝賜予的預知未來的天賦。你卻覺得我的幸福是嫁給一個見習內科醫生,遠走高飛!」
他抓住我的雙手,把它們攥在一起,將我拉向他。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和我一樣急促。「夠了,」他憤憤地說,「我覺得你對我的侮辱已經夠多了。你不必嫁給一個見習內科醫生。你可以去做羅伯特·達德利的情婦或是他導師的學生。你可以自以為是女王的好友,但誰都知道你只是個弄臣。你想要得到的那些遠遠不如我將給予你的。你完全可以做一個愛你的體面男人的妻子,而不是任由他人撿拾的路邊垃圾。」
「我沒有!」我喘息著,試圖將自己的雙手掙脫。
他突然將我拉到懷裡,用雙臂環抱住我。他的深色面龐垂下來,嘴唇向我貼近。我可以聞到他頭髮上髮油的氣味,感覺得到他臉頰上的溫度。儘管我感覺到自己渴望湊向前去,可還是退縮了。
「你愛上其他人了?」他急切地問道。
「沒有。」我撒了謊。
「那你能不能以你信仰的一切發誓——不管那是什麼——說你是自由之身,可以嫁給我?」
「我是自由之身,可以嫁給你。」我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真誠,上帝作證,再沒有別人想要我了。
「而且很榮幸。」他強調說。
我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動了動,幾乎氣憤地朝他吐口水。「當然了,很榮幸,」我說,「我沒告訴過你,我的天賦與處子之身息息相關嗎?我沒說過我不想冒這個險嗎?」我想抽身推開,但他緊緊抓著我。我的身體也違背想法地感受著他:他有力的雙臂,緊貼著我的大腿的力量,他身體的氣味,還有出於某些奇怪的理由而感到的徹底的安心。我必須掙脫他的懷抱,免得讓自己繼續屈服下去。我明白自己想要擁抱他,想將自己的頭靠在他的肩上,讓他抱住我,讓自己覺得安全——如果我能允許他愛上我的話,如果我能允許自己愛上他的話。
「如果他們引入宗教法庭,我們就必須離開,你明白的。」他抱著我的力度絲毫不減,我感覺到他的髖骨貼近我的小腹,於是努力阻止自己踮起腳尖,靠在他身上。
「是的,我明白。」我說著,但我聽得並不專心:我在感受到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
「如果我們離開,你就必須以妻子的身份與我同行,我帶你和你父親到安全的地方,而且不會再提別的條件。」
「嗯。」
「這麼說你同意了?」
「如果我們必須離開英格蘭的話,我就嫁給你。」我說。
「而且無論如何,等你一到十六歲我們就結婚。」
我點點頭,閉上眼睛。接著我感覺到他與我嘴唇相觸,他的吻融化了之前的一切爭執。
他放開了我,我靠在印刷機上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笑了起來,彷彿他知道慾望讓我頭暈目眩一般。「至於羅伯特大人,我要求你不再為他效力,」他說,「他是個罪證確鑿的叛國者,是個囚犯,如果你繼續與他來往,你自己和我們都會受到牽連,」他表情沉重,「而且,我不放心他這種人和我的未婚妻在一起。」
「他一直都當我是個孩子,是個弄臣。」我反駁道。
「你已經不是孩子了,」他柔聲說,「我也一樣。你快要愛上他了,漢娜,而且我不能容忍這種事。」
我猶豫著,正準備爭辯,突然有了我這一生中最奇異的感覺:想要對什麼人說出真相。我從沒有如此渴望坦誠,我的一生都深陷謊言之中:基督教國家的猶太人、穿著男孩衣服的女孩、弄臣打扮卻充滿熱情的年輕女人,現在則是和一個男人訂了婚卻愛著另一個男人的年輕女人。
「如果我告訴你一些真相,你會幫助我嗎?」我問。
「我會竭盡所能地幫助你。」他說。
「丹尼爾,和你說話就像和法利賽人談生意。」
「漢娜,和你說話就像在加利利的海里捉魚。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正要轉身走開,但他一把抓住我把我拖回他的身邊。他用身體緊緊抵住我,我感受到他的強硬,突然就明白了——更年長些的女孩子早就該明白了——這就是所謂的慾望。他是我的未婚夫。他想要我。我也想要他。我應該做的就是告訴他真相。
「丹尼爾,我會告訴你真相。我預見國王會死,我說出了那一天的日期。我預見簡會成為女王。我預見瑪麗女王會成為女王,我還預見她未來將會心碎,還有英格蘭的未來,雖然看得並不清楚。約翰·迪伊說我有靈視天賦。他說這是因為我是處子,我不想輕易失去這項天賦。而且我想和你結婚,而且我想要你。而且我無法自拔地愛著羅伯特大人。就這些。這些是我同一時刻的感受。」我將額頭貼在他的胸前,他上衣的紐扣貼著我的額頭,而我不快地想著,當我抬頭的時候,他會看到我的皮膚上有他紐扣的印痕,會讓我看起來不再有吸引力,反而愚蠢可笑。儘管如此我還是待在那裡,緊緊地抱著他,而他還在思忖我剛才告訴他的那麼多真相。片刻之後他放開了我,盯著我的眼睛。
「你說的愛,是僕從對主人的那種敬愛嗎?」他問。
他看著我避開他嚴肅的目光,於是抬起我的下頜,強迫我看著他。「告訴我,漢娜。你是我未來的妻子。我有知情權。你對他是敬愛嗎?」
我嘴唇顫抖,眼裡湧出淚水。「各種感情都有,」我輕聲說,「我愛他,因為他……」我沉默了,因為我意識到自己無法將自己對羅伯特·達德利的感情正確傳達給丹尼爾:他的模樣、他的衣著、他的財富、他的靴子還有他的馬,都是我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因為他……太出色了。」我不敢回望丹尼爾的眼睛,「我愛他,因為他可能成為——他會被釋放,他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個偉人,丹尼爾。他會為英格蘭帶來一位王子。今晚他還在倫敦塔中,等待著自己的死刑判決,我想起了他,想起我母親也曾經像他這樣等待,等待第二天早上被人帶走……」我失聲搖頭,「他和當年的她一樣是個囚徒。他也和她一樣瀕臨死亡。我當然愛他。」
他又抱了我幾秒鐘,然後他冷冷地推開我。我幾乎能感覺到安靜的印刷室裡吹過我們之間的冰冷的風。「他和你母親不同。他不是因信仰被囚禁的,」他輕聲說,「審判他的也不是宗教法庭,囚禁他的是你所謂慈愛智慧的那位女王。你沒有理由愛上這樣一個密謀叛國的男人。他本可能將簡女士推上王位,再砍掉你自稱深愛的那位瑪麗女王的頭。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我張口想要分辯,但什麼也說不出。
「你被他和他的縝密心思迷惑了,被他的計劃和你對他的感覺迷惑了。我不將它稱之為愛情,要不是我始終認為這只是女孩常做的白日夢,我早就去見你的父親,解除我們的婚約了。但我要告訴你。你必須離開羅伯特·達德利,不再為他服務,不管你看到了他怎樣的未來。你必須提防約翰·迪伊,必須放棄自己的天賦。直到你年滿十六歲之前,你可以為女王效力,但你無論是言語還是行為都必須遵守婚約。從現在算起,還有十八個月,等你到了十六歲,就得嫁給我、離開王宮。」
「十八個月?」我非常小聲地說。
他拉起我的手貼近自己的嘴唇,咬著我的拇指根部,豐滿的肌肉就像集市上的小販和占卜者那樣大聲宣告:我已經是個準備好迎接愛情的女人。
「十八個月,」他不緊不慢地說,「否則我發誓,我會再找一個女孩做妻子,讓你跟那個預言家、那個叛國者還有女王見鬼去。」
這個冬天很冷,甚至連聖誕節也沒有帶給人們歡愉。每一天都有針對女王的瑣碎控訴和暴動的訊息傳來。每件事都是小事,幾乎不值得關注:有人向西班牙大使丟雪球,一隻死貓掛在教堂的過道上,牆上潦草地寫著辱罵的字句,一個女人在墓園中預言末日將至——每件事單獨拿出來,都嚇不倒神職人員和達官貴人們,但加在一起,就成了無法忽視的不安蔓延的徵兆。
女王在白廳宮慶祝聖誕節,她指定了一名司戲者,又下令以從前的方式佈置節慶時的王宮,但結果並不理想。聖誕宴席上那個空缺的座位述說著自己的故事:伊麗莎白女士甚至沒來探望她的姐姐,仍然留在阿什裡奇的那棟坐落於北方大道旁的屋子裡,打算收到某個人的訊息就立刻前往倫敦。女王的議會有半數成員無故缺席:法蘭西大使在聖誕節期間比任何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都要忙碌。毫無疑問,有人正在醞釀陰謀,覬覦王座,女王也知道,我們都知道。
首相、加德納主教和西班牙大使都建議她去倫敦塔,全國實行戰時體制;或是立刻離開倫敦,去溫莎堡籌備守城戰。但她和我騎馬穿行於鄉間、只有一位馬伕指路時的勇氣又回來了,她發誓她不會在登基以後的第一個聖誕節就逃出王宮。她加冕為英格蘭女王還不到三個月,她會不會成為另一個簡女王?她是不是應該在那位更受歡迎的公主集結大軍準備進軍倫敦的時候,把自己和她縮了水的議會關進倫敦塔?瑪麗發誓她會在聖誕節期間待在白廳宮中,藐視任何說她將會敗北的謠言。
「漢娜,氣氛不太愉快是吧?」她難過地對我說,「我一生中都在期待這個聖誕節,但現在看起來人們都忘記了高興是什麼。」
那時我們正待在她的房間裡。簡·多摩爾坐在隔間的窗旁抓緊下午最後一縷昏暗的光線做著針線活兒。一位女士在彈奏魯特琴,那是一曲悲傷的調子,另一位女士正在穿針走線,做著刺繡。周圍絲毫沒有愉悅可言。任何人都會覺得這位女王大限將至,而非即將大喜臨門。
「明年會好起來的,」我說,「等到您結了婚、菲利普王子也來到這兒以後。」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暈。「噓,」她的神情明亮起來,「期待他到這兒來可就錯了。他會在自己的其他領地上。世界上再沒有哪個帝國比他所要繼承的這個更強大的了,你明白的。」
「我明白,」我說著,想起了宗教法庭的火刑,「我知道西班牙帝國有多麼強大。」
「你當然知道,」她也想起了我的國籍,「我們應該一直說西班牙語,好糾正我的口音。我們現在就開始說吧。」
簡·多摩爾抬頭笑了起來。「哈,我們很快就都得說西班牙語了。」
「他不會頒佈這種命令的,」女王連忙說道,她總是能察覺到探子的存在,即使是在這兒,在她自己的房間裡,「他只會為英格蘭的人民著想。」
「我知道,」簡平靜地說,「我只是開個玩笑,陛下。」
女王點點頭,但仍然緊蹙著眉頭。「我已經寫信給伊麗莎白女士讓她回宮,」她說,「她必須回來過聖誕節,沒有我的允許她不能離開。」
「噢,她來了也沒法帶來多少歡樂。」簡隨口評價道。
「她的到來的確不會帶給我歡樂,」女王尖銳地說,「但知道她身在哪裡就是莫大的喜悅了。」
「您會原諒她的吧,如果她真的因病不能出行……」簡說。
「我會的,」女王說,「如果真是這樣。可如果她病到不能出行,那為什麼她能從阿什裡奇到唐寧頓城堡呢?為什麼一個病弱的女孩,病得無法來倫敦接受大家關懷的女孩,卻會前往位於英格蘭中心地帶,極其適合守城的那座城堡呢?」
我們識趣地選擇了沉默。
「這個國家將會由菲利普王子帶來新的開始,」簡·多摩爾輕聲說,「一切煩惱都將被遺忘。」
突然,門外的守衛用力敲起了門,那道兩開大門猛地開啟。我嚇得連忙起身,心也狂跳起來。一位信使站在門口,他身旁是首相大人,還有老兵托馬斯·霍華德以及諾福克公爵,他們的臉色都無一例外地嚴峻。
我向後退去,像是要藏在她身後一樣。我突然非常確定,他們是來找我的,他們不知從哪裡得知了我的身份,拿著授權令要將我以猶太異教徒的罪名逮捕。
但他們看著的並不是我。他們看著女王,嘴巴緊閉,目光冰冷。
「噢,不。」我低聲說。
她一定以為這就是她的結局了,因為她緩緩站起身,逐個打量他們嚴肅的面孔。她知道公爵隨時都會改變立場,議會也會迅速制訂計劃,然後他們就會再做一次他們對簡做過的事情。但她沒有退縮,她正視他們,平靜得就像他們是來邀請她用餐的一樣。在那個時刻,我敬仰她的勇氣,敬仰她不露懼色的名副其實的女王氣度。「怎麼了,我的大人們?」她愉快地說,儘管那些人已經走到房間中央,用嚴厲的眼神看著她,她的語氣依舊平靜,「看你們都這麼嚴肅,希望你們給我帶來的是好訊息。」
「陛下,不是好訊息,」加德納主教直截了當地說,「叛軍正在往您這裡進軍。我那位年輕的朋友愛德華·考特尼明智地向我坦白,將自己交由您發落。」
我看到她的視線飛快地轉向另一邊,而她機智的頭腦也在分析著這個訊息;但她的表情並沒有絲毫改變,她依然在微笑。「愛德華說了什麼?」
「說了他們的計劃:也就是準備進軍倫敦,將你投入倫敦塔,然後讓伊麗莎白坐你的王位。我們知道參與這個計劃的其中一些人:威廉·皮克林大人,德文郡的皮特·加露大人,肯特的托馬斯·懷亞特大人以及詹姆斯·克勞夫特大人。」
她開始顫抖起來。「皮特·加露,就是秋天時助我於危難的那位?募集德文郡的人民為我而戰的那位?」
「是的。」
「還有詹姆斯·克勞夫特,我的好友?」
「是的,陛下。」
我仍然躲在她身後。我的主人曾經告訴我這些名字,他還讓我轉告給約翰·迪伊。這就是想要安排化學婚禮,毀掉白銀並替代為黃金的那些人。現在我想我明白了他的話中之意。我想我明白了,在他的隱喻中,哪個女王代表白銀,哪個女王又代表黃金。我想我明白了,我又一次領著女王的報酬但卻背叛了她,也明白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發現,為陰謀推波助瀾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還有其他人嗎?」
加德納主教看了看我。我在他的注視下向後退了幾步,但他的目光卻越過了我。他根本沒看見我,只是努力想把更壞的訊息說出口。「薩福克公爵現在已經不在他位於希恩的住處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我看到坐在窗旁的簡·多摩爾身體僵硬。如果說薩福克公爵不見了,那麼只能說明一件事情:他帶著自己的數百佃農和扈從前去支援他的女兒簡重返王位了。我們需要同時面對伊麗莎白的起義和簡女王的反叛。這兩個名字能夠讓全國家半數以上的人起兵反抗,而瑪麗女王早先表現出的勇氣和決心如今也毫無意義。
「伊麗莎白女士呢?她知道這些嗎?她還在阿什裡奇嗎?」
「考特尼說她準備和他結婚,他們將一同奪取您的王座掌握大權。感謝上帝,那個小夥子及時棄暗投明。她知道一切,她在等待一切就緒。法蘭西國王會支援她,會派出一支法蘭西軍隊幫助她登上王座。很可能她現在已經帶領叛軍上路了。」
我看到女王的臉色變了。「你確定嗎?我的伊麗莎白打算來處決我?」
「是的,」公爵肯定地說,「她正為這事忙得不可開交呢。」
「感謝上帝,幸好考特尼告訴了我們,」主教插話道,「我們還有時間保護您安全離開。」
「要是考特尼沒有參與這件事,我會更感謝他的,」女王尖銳地反駁道,「你那位年輕的朋友是個傻瓜,大人,而且是個軟弱不忠的傻瓜。」她沒給他反駁的機會,「那我們該做些什麼?」
公爵向前走了幾步。「您必須立刻趕去法拉姆靈厄姆,陛下。我們會在那裡為您準備一艘軍艦載您去西班牙。這場戰爭您沒有獲勝的希望。您平安到達西班牙以後就能重整軍隊,菲利普王子也許會……」
我看到她緊緊地靠著椅子直起身。「我剛剛從法拉姆靈厄姆到倫敦六個月,」她說,「那時候人們還都希望我成為女王。」
「比起被薩福克公爵當做木偶操縱的簡女王來說,他們更願意選擇您,」他無情地提醒她,「但無法與伊麗莎白相提並論。人們樂於接受新教信仰和那位新教公主。說真的,他們或許都願意為此付出性命。他們不會讓您和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一同執掌王位。」
「我不會離開倫敦的,」她說,「我等這個王位等了一生,現在也不會輕言放棄。」
「您別無選擇,」他提醒道,「他們幾天之內就會來到城門前了。」
「我會一直等到那一刻的到來。」
「陛下,」加德納主教說,「您至少應該撤退到溫莎……」
瑪麗女王轉身看向他。「我不去溫莎堡,也不去倫敦塔,除了這裡我哪兒也不去!我是英格蘭的公主,我要一直待在自己的宮中,直到有人告訴我說英格蘭不再需要我這位公主為止。別勸我離開,各位大人們,我不會考慮離開的。」
主教在她的氣勢下讓步了。「如您所願,陛下。但在這樣的動亂時期,還是不要用您的生命犯險……」
「時期也許動亂,但我不會慌亂。」她斷言道。
「您在拿您的王位和生命作賭注。」公爵幾乎在對她大吼了。
「我知道!」她大聲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您能讓我召集王家衛隊和城中的精銳部隊,出城去和肯特的懷亞特一戰嗎?」他問。
「可以,」她說,「但不許圍攻城鎮,也不準洗劫村莊。」
「這辦不到!」他抗議道,「在戰爭中,沒有人能保證戰場的平安。」
「這是給你的命令,」她冷冷地說,「我不會讓內戰蔓延到我的麥田裡,特別是在這樣的饑荒時期。你必須像消滅害蟲那樣消滅反叛。我不會讓無辜的人們受到傷害。」
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表情像是要爭辯。然後她向他湊近身子。「相信我,」她勸說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是處子女王,我唯一的孩子就是我的子民。他們一定看得到我是多麼愛他們、多麼關心他們。我不能在無辜者遍灑的鮮血中結婚。這一切必須要平靜地進行,而且乾脆利落。你能做到嗎?」
他搖搖頭。「不行,」他說。他沒時間出言婉轉了,「沒人做得到。他們已經集合了幾百人,甚至幾千人。那些人只知道一件事。他們只知道十字路口的絞架和長矛上的頭顱。您不能在統治英格蘭人的同時又如此仁慈,陛下。」
「你錯了,」她說著,用和他同樣的語氣,同樣的堅決,「我能坐上王位是一個奇蹟,上帝也並沒有改變主意。我們在上帝的庇佑下一定能夠取得勝利。你必須照我的命令去做。這件事必須按照上帝的旨意去做,否則他就不會再施展同樣的奇蹟。」
公爵又露出了想要爭辯的表情。
「這是我的命令。」她平靜地說。
他聳聳肩,鞠了一躬。「那麼我會謹遵您的命令,」他說,「不管結果如何。」
她越過他看向我,表情古怪,彷彿想問我在想什麼。我微微鞠了一躬:我並不想讓她知道我所感到的強烈恐懼。
亨利八世的姐姐瑪格麗特的後裔。
即格拉爾杜斯·墨卡託,16世紀著名的地圖繪製家,也是地球儀的發明者。
古代猶太教派,該派標榜墨守傳統禮儀,《聖經》中稱他們為言行不一的偽善者。
位於巴勒斯坦北部,以耶穌基督的故鄉而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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