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秋

瑪麗女士已經確立了自己作為下一任英格蘭女王的人生,我也意識到我必須和她談談自己的未來。九月到來的時候,我收到了由女王家族這邊發放的薪水,就好像我實際上是個樂師或者僕童,或是她的其他什麼下人那樣。很明顯,我已經易主,我曾經作為弄臣而侍奉的國王已經死去,我曾經宣誓作為臣屬的那位大人已然身處倫敦塔中,而與我一起熬過這個夏天的瑪麗女士現在成了我的女主人。我做出了與時勢相反的決定——這個國家的每個人都來到宮廷裡伸手討賞,還信誓旦旦地說要不是他們個人做出的艱苦努力,那些村子根本不會宣佈對她的擁護——認為這也許是我結束宮中生活,回到父親身邊的時候了。

我小心地選定了時機,就在瑪麗女士在里士滿的祈禱堂做完彌撒,心情愉悅地歸來之時。聖體對她來說並非虛幻的儀式,它代表了高高在上的上帝,你可以從她的眼神、從她平靜的微笑看出來。她備受鼓舞的神情我只在為宗教奉獻一生的那些人身上見到過。她做完彌撒回來時,更像是修女院院長而非女王,我就是在那時走到她身旁。

「陛下?」

「怎麼了,漢娜?」她向我微笑,「你有什麼智慧的箴言要對我說嗎?」

「我是個非常不稱職的弄臣,」我說,「我明白自己預言的次數很少。」

「你說過我會成為女王,而我在感到恐懼的那些日子也牢記在心,」她說,「我會耐心等待聖靈降臨到你身上。」

「這就是我想說的,」我笨拙地說,「我剛從您的管家那兒領到薪水……」

她等了一會兒。「他少付給你了嗎?」她禮貌地問。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拼命想要解釋,「不是的,陛下。這是我第一次從您那兒領到薪水。以前的薪水都是國王支付的。但我為他效命是因為諾森伯蘭公爵幫我求得了弄臣的工作,然後他又派我來陪您。我只是想告訴您,呃,您不是非留下我不可的。」

我說話的時候,我們已經走進了她的私人房間,幸好如此,因為她突然非常之不女王地咯咯大笑起來。「也就是說,你不是我的義務了?」

我發現自己也笑了起來。「求您了,大人。我因為公爵的一時興起離開了父親,然後又成了國王的弄臣。然後我又不請自來地跑到了您的家裡。我只想說,您可以放我走,我知道您不是自願要我來的。」

她立刻明白過來。「你是想回家吧,漢娜?」

「不是太想,大人,」我試探著說,「我非常愛我的父親,但回了家我就得給他做店員和印刷工。在宮裡自然愉快得多也有趣得多。」我沒有加上「如果我在這兒能平安無事的話」,雖然這正是我心中所想。

「你有個未婚夫,是嗎?」

「是的,」我很快想起了他,「但我們幾年之內不會結婚。」

面對我孩子氣的回答,她笑了起來。「漢娜,你想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她溫柔地問道。

我在她腳邊跪下,說出了內心的想法。「我願意,」我說。我相信她,我想我和她在一起也許能得到平安。「但我無法對我的靈視能力作出保證。」

「我知道,」她溫和地說,「這是聖靈賜予的禮物,而聖靈自有安排,我可沒想過你會成為我的占星師。我想要你做我的小女僕,做我的好朋友。你願意嗎?」

「我願意,大人,我很願意。」說話間,我感覺到她的手撫摸著我的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仍然輕輕地放在跪著的我的頭上。「我沒找到過幾個能夠信任的人,」她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到我這邊來是出於我的敵人的授意,但我認為你的天賦是由上帝賜予,我相信你也是上帝派到我這裡的。現在你喜歡上我了,對嗎,漢娜?」

「是的,陛下,」我答道,「我覺得任何一個侍奉您的人都不可能不愛戴您。」

她笑得有些傷感。「噢,也許吧。」她說。我知道她想到了那些受僱於王家育兒所的女人們,她們收了別人的錢,於是對伊麗莎白公主愛護有加,卻再三羞辱年長的那個孩子。她收回自己的手,我能感覺到她走開了,於是抬起頭,看到她走向窗邊,望著外面的花園。「你可以跟我一起來,陪著我,」她輕聲說,「我要去和我的妹妹聊聊。」

我跟著她,穿過她的私人房間,再經過那條可以眺望河景的走廊。金黃的田野才經過收割,但今年的收成並不好。秋收時節下了雨,如果他們沒法瀝乾麥子,那麼麥粒就會腐爛,也就沒有足夠的糧食儲備可以過冬,這片土地會出現饑荒。隨著饑荒而來的將是疾病。要想在潮溼的英格蘭成為一個好女王,你就必須掌握氣候本身。而即使瑪麗女士每天都用幾個小時去跪拜祈求,也辦不到這一點。

絲綢襯裙的沙沙聲傳來,我四下打量,看到伊麗莎白女士從走廊另一端走來。這位年輕女子看到了我,向我調皮地一笑,就好像我們不知為何成了盟友。我覺得我和她就像是被一位嚴師喚到面前的兩個學生,不禁也對她報以微笑。伊麗莎白向來如此:她只需要轉過頭就能贏得他人的好感。然後她將目光轉到姐姐身上。

「陛下,您還好嗎?」

瑪麗女士點點頭,冷冷地開了口:「是你說要見我的。」

那張漂亮的俏臉突然變得冷靜而莊重。伊麗莎白女士雙膝跪地,低下頭,濃密的紅銅色頭髮垂在肩上。「姐姐,我只是擔心您會怪罪我。」

瑪麗女士沉默了片刻。我看到她突然伸出手,想要扶起她同父異母的妹妹。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保持距離和冷淡的語氣。「所以呢?」她問。

「我想不到可能令您生氣的原因,除非您質疑我的信仰。」伊麗莎白女士說話時仍懺悔似的低垂著頭。

「你沒有來做彌撒。」瑪麗女士生硬地說。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這就是我對您的冒犯之處嗎?」

「當然了!」瑪麗女士答道,「我將你當做妹妹看待,你卻不肯接納我的信仰?」

「噢!」伊麗莎白輕呼一聲,「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但姐姐,您沒能理解我的意思。我也想來做彌撒。但我害怕。我不想暴露我的無知。那樣太可笑了……您明白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彌撒。」伊麗莎白抬起淚痕交錯的臉,看向她的姐姐:「沒有人教過我應該怎麼做。我從小到大所學習的信仰方式和您不同。沒有人教過我。您應該記得,我是在哈特菲爾德長大的,後來和凱瑟琳·帕爾一起生活,她是個特別虔誠的新教徒。我怎麼可能懂得您在您母親面前學到的那些東西呢?求您了,姐姐,求您不要因為我無法知曉之事而責怪我。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們就住在一起了,那時候您也沒有教過我信仰方面的事情。」

「他們根本不允許我做彌撒!」瑪麗女士大聲說道。

「那麼您應該明白我的理由了,」伊麗莎白有條不紊地說道,「別再因為我成長中的過失而責怪我了,姐姐。」

「現在你大可做出選擇,」瑪麗女士十分執著,「現在你身處於自由的宮廷。你可以做出選擇了。」

伊麗莎白猶豫起來。「我能得到指導嗎?」她問,「您能不能推薦些我該讀的書,或者我該和您的神父談談?我覺得有很多事都沒法理解。陛下,您能幫幫我嗎?您能為我指點迷津嗎?」

要不相信她簡直是不可能的。她雙頰的淚痕顯得如此真實,甚至連她的臉也漲紅了。瑪麗女士輕輕地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地抬起伊麗莎白的頭。那位年輕女子因她的觸碰而顫抖。「求您不要生我的氣,姐姐,」我聽見她低聲說道,「除了您之外,我在這世上已經是孤身一人了。」

瑪麗用雙手扶住妹妹的肩,幫她站起身。伊麗莎白原本比瑪麗高半個頭,但她現在因悲傷而弓著背脊,所以得抬起頭才看得到自己的姐姐。

「噢,伊麗莎白,」瑪麗低聲說,「如果你能夠承認自己的罪惡,並轉向真正的信仰,我會很高興的。我希望的,我唯一希望的,就是看到這個國家處在真實的信仰之中。如果我永遠也不結婚,如果你能繼我之後成為下一位天主教公主,下一位童貞女王,我們就將會共同建起一個美好的國家。我會讓這個國家迴歸真實的信仰,你應當追隨我,一同執行上帝的旨意。」

「阿門,阿門。」伊麗莎白低聲附和,我聽著她愉悅而真誠的聲音,不禁想起了自己有多少次站在教堂裡,或是參加彌撒的時候低聲唸誦「阿門」,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十分悅耳,卻從未具有過任何意義。

對瑪麗女士來說,這幾天過得並不輕鬆。她正為自己的加冕禮做準備,但英格蘭國王通常進行加冕禮的倫敦塔如今塞滿了幾個月前武裝對抗她的叛徒們。

她的顧問們——尤其是那位西班牙使臣——對她說,她應該立刻將那些參與過反叛的人一一處死。如果留下他們的性命,只會引來更多的不滿,只有死能讓眾人忘記他們。

「我不會讓自己的手沾上那個蠢女孩的鮮血。」瑪麗女士說。

簡女士寫信給她的表親,懺悔說自己不該登上王位,她這麼做是出於他人的脅迫。

「我瞭解我的表外甥女簡,」有天晚上,當樂師們不再撥動琴絃,宮中的人們也打起呵欠、等待就寢的時候,瑪麗女士輕聲對簡·多摩爾這樣說,「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我像瞭解伊麗莎白一樣瞭解她。她是非常虔誠的新教徒,她的一生都在研讀書籍。她比任何女孩子都要學識淵博,呆板得像匹小公馬,頑固起來就像聖方濟會修士那樣無禮。我和她雖然不接受彼此的信仰,但她確實沒有世俗方面的野心。她絕不會有躋身於我父親的指定繼承人之中的想法。她知道我應當成為女王,而她絕不會否認這一點。這樁罪孽是諾森伯蘭公爵和簡的父親兩個人犯下的。」

「您不能將所有人都赦免,」簡·多摩爾很直接,「她也是正式繼位的女王,也曾坐在華蓋之下。您不能當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

瑪麗女士點點頭。「公爵必須死,」她贊同地說,「但這樣就可以結束了。我打算放過簡的父親薩福克公爵,還有簡和她的丈夫吉爾福德,就讓他們待在倫敦塔裡,一直到我加冕好了。」

「那羅伯特·達德利呢?」我儘量放低了聲音問。

她四下打量,然後看到我就坐在她王座前,她的靈緹犬正趴在我身邊。「噢,你也在啊,小弄臣?」她柔聲說,「是啊,你的舊主人將會因叛國罪受到審訊,但不會處死,只會被收押在牢房裡,直到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再行釋放。這樣你滿意嗎?」

「一切聽憑陛下安排。」我順從地說,但聽到他會活下來的時候,我的心狂跳起來。

「那些希望你平安的人可不會滿意,」簡·多摩爾直截了當地指出,「如果那些本可以毀滅你的人仍舊行走在這片大地上,你又怎麼能過得安穩?你要怎樣才能讓他們不再密謀?如果獲勝的是他們,你覺得他們會寬恕你釋放你嗎?」

瑪麗女士笑著按住她這位摯友的手。「簡,王座是上帝賜予我的。沒有人認為我能在肯寧霍爾活下來,沒有人認為我能夠不動刀兵就離開法拉姆靈厄姆。但我卻在人們的祝福下走進了倫敦。上帝指派我成為女王。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將上帝的仁慈展現給眾人。甚至是那些不瞭解仁慈的人。」

我寫了張便箋給父親,說我可以回家過聖米迦勒節,我將薪水存了起來,穿過漆黑的街巷去找他。我穿著合腳的新靴子,腰裡彆著一把小劍,毫無懼意地大步走著。我穿著受人愛戴的女王的服色,沒有人會騷擾我,如果他們膽敢如此,那麼感謝威爾·薩默斯,我會保護自己的。

書店的門關著,燭光透過百葉窗照射出來,整條街平安而寂靜。我上前輕輕拍門,他小心翼翼將門開啟。那是個星期五的夜晚,安息日的蠟燭扣在櫃檯下的水罐裡面,在黑暗中閃爍著聖潔的光。

進房間的時候,我看到他臉色蒼白,同樣是難民的我很快明白過來,是敲門聲嚇到了他。即便他知道我會來,即使他根本沒有恐懼的理由,他的心臟還是被夜晚的敲門聲嚇得少跳了一拍。我明白箇中緣由,因為我也有過同樣的體驗。

「父親,是我。」我輕聲說著,在他面前跪下,他祝福了我並扶我站起。

「那麼,你現在又在為王家做事了,」他笑了起來,「你可是時來運轉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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