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夏

瑪麗女士身處赫特福德郡中漢斯頓的宅邸。我們從倫敦騎馬出發,向北行進了三天才到達她那裡,我們沿著蜿蜒的路,穿過泥濘的山谷,在名為北部曠野的地方爬過許多山,其中曾有幾段路和別的旅者同行,有時在路上過夜,一次是在小旅館,還有次是一座宏偉的房舍,它過去是修道院,如今則屬於為謀求私利而將異端清洗一空的那個人。這些天來,他們為我們提供的住處不比馬廄和乾草棚更好,車伕抱怨說以前這兒曾經住著許多好心的僧侶,任何到訪的遊客都能得到豐盛的飯菜和舒適的床鋪,還有旅途平安的祝願。他曾待在這裡陪伴他病重得快要死去的兒子,那些僧侶們幫忙照料他護理他,用他們的藥草和醫術幫助他康復。他們沒收他一分錢,只是說幫助窮人是為上帝盡職。一路上,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座大型修道院或者僧院裡,我總是能聽到相似的故事在反覆傳誦。但現在,這些修道院都成了大領主們的所有物:那些王公大臣們提議說,如果剝奪屬於英國教會的財產再塞進他們的口袋,世界將會變得更加美好。他們因此發了一大筆財。原本在僧院門口的窮人救濟,修女院醫院提供的免費藥物,還有鄉間的兒童教育和老人看護全都不復存在,只剩下漂亮的雕塑、辭藻華麗的書稿和龐大的圖書館。

車伕對我低聲抱怨說,這種事在整個國家都在發生。這些宏大的修道院正是英格蘭的支柱,如今那些受到上帝感召的虔誠信徒卻已不復存在。公眾的利益變成了私人財產,而且再也不會有什麼公眾利益了。

「假使可憐的國王死去,瑪麗女士就會登上王位,把一切都恢復原樣,」他說,「她會成為人民的女王。一位可以帶我們回到過去生活的女王。」

我勒住自己的小馬。我們此時身處高地,沒有人聽得到我們的對談,可我總害怕任何帶有密謀嫌疑的事。

「看看這些道路,」他開啟身後的車廂,以便他轉身繼續抱怨,「夏天飛灰冬天泥濘,每個坑裡都灌滿了水,攔路的強盜從沒人追捕。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得騎馬去前面,你說得對,灰塵太厲害了。」我說。

他點點頭,示意我可以騎馬走在前面。我聽到他冗長的抱怨漸漸遠去。

「因為聖地都關閉了,所以也沒什麼朝聖者會來,沒有了朝聖者,也就沒有人走在這些路上,除了那些壞人,還有那些靠搶劫他們為生的人。沒有一句好話,沒有一處好房,沒有一條好路……」

我讓小馬攀上一座小土丘,它蹄下的土丘柔軟,我們得以遠遠地行進在馬車前方。

因為我並不瞭解他口中迷失的英格蘭,所以我也不像他那樣覺得這個國家已經大不如前。我喜歡它初夏的清晨,玫瑰花纏繞在樹籬上,許多蝴蝶圍著忍冬和豌豆花盤旋。田野裡的作物一行行整齊排列,彷彿捆紮好的書脊,羊群在山坡上閒逛,像是潮溼的濃綠底色上的毛絨小點兒。這裡的鄉間與我的家鄉迥然相異,令我無法壓抑地驚歎,開闊的村中有泛動著黑白相間光澤的建築,屋頂被金色的蘆葦重重覆蓋,每條河流似乎都與掩映在淺灘轉角的草叢中的道路交融。這是個如此潮溼的國度,難怪每間村屋的花園都是一片綠意盎然,即使在糞堆上也有雛菊盛開,即使是那些老舊房屋的屋頂上,石灰也附著苔蘚呈現出一片鮮綠。和我的祖國相比,這兒就像是畫家的海綿,浸滿了生機。

起初我注意到的只有兩者的不同。這兒沒有絞纏的樹藤,沒有壓彎了枝條的橄欖樹。這兒也沒有種滿橘樹、檸檬或酸橙的果園。群山被綠意環繞,並非巍峨而又炎熱的巖山,高處的天空被雲遮掩得斑斑駁駁,而非我家鄉那種連酷熱都無法令其失色的蔚藍,這兒雲雀高飛,沒有盤旋的鷹。

我這樣走著,想著這個國家怎麼會這樣繁茂蒼翠;但在這片豐饒之中卻仍有飢餓存在。我看到陰影盤桓在某些村民的臉上,還有墳場中剛剛壘起的土堆。車伕說得沒錯,英格蘭的短暫和平早已被上一位國王親手結束,而他的繼任者只會讓國家的動盪愈演愈烈。宏偉的修道院已經關閉,令那些為上帝不辭辛勞的信徒們無家可歸。宏偉的圖書館藏書滿溢卻形同廢紙——我在父親店裡看到過許多人為損毀的手抄本,知道人們因為害怕被誣為異端,將許多個世紀以來積累的知識棄如敝屣。原本富庶的教會的龐大金庫被人竊取一空,美麗的雕像和藝術作品——有些雕像的手腳還被信徒的親吻打磨得格外光滑——被人推倒在地,摔得粉碎。在這個富饒和平的國度中,曾發生過如此可怕的毀滅。恐怕要在多年以後,教會才能變回虔誠的朝聖者和疲憊旅人們的避風港灣。如果它還有這個機會的話。

在陌生國度中這樣無拘無束地旅行,感覺就像是一場冒險,因此當我聽到車伕向我吹起口哨,大喊說:「我們到漢斯頓了。」我竟然覺得頗為遺憾,隨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無憂無慮的日子結束了,我必須開始工作,現在我有兩個任務:一是在這個將信念和信仰視為頭等大事的家族中作好一名神啟弄臣,另一個任務是在這個以充滿背叛與謠言而聞名的家族中作好一名間諜。

我吞了口口水,路上的塵埃以及恐懼讓我的喉嚨發乾,我拉著馬兒跟著馬車前進,一同穿過重重大門,彷彿我可以用這四隻輪子之上的龐大車廂遮蔽身形,躲過那些空空的窗欞後射來的、從我們甫一抵達開始就監視著小路的目光。

瑪麗女士在她的房間裡繡著黑線繡,這是一種風靡西班牙的刺繡,以黑線在白色亞麻布上進行繡作,她身邊有位女士站在誦經臺上,大聲地給她讀著什麼。我見到她時,聽到的第一個詞兒就是西班牙語,還發錯了音,看到我的緊張神情,她給了我一個歡快的笑容。

「啊,終於!一個會講西班牙語的女孩兒!」她大聲說著,伸出一隻手讓我親吻,「要是你能讀懂就更好了!」

我想了一會兒。「我能。」我說。考慮到我是一名書商的女兒,能夠閱讀自己的本土語言也是合情合理的。

「噢,是嗎?那麼拉丁語呢?」

「拉丁語不行,」我說,自從那次和約翰·迪伊的交談後,我就明白炫耀自己受過的教育是一件危險的事,「我只會西班牙語,英語的讀寫我目前還在學。」

瑪麗女士轉向侍立一旁的女僕:「你一定很高興聽到這個訊息,蘇珊!現在你可以不必每天下午讀書給我聽了。」

蘇珊看上去並不情願被一位穿制服的弄臣取代,但她還是搬過一把椅子,像其他女人一樣埋首繡工之中。

「你來給我們講講宮裡的訊息吧,」瑪麗女士邀請道,「也許我們應該單獨談談。」

她向其他的女士們稍一點頭,她們便紛紛走到一扇凸窗旁,在明亮的陽光下圍成一圈,小聲交談著,彷彿要給我們營造出所謂的「私密」氣氛。我猜想她們都在留神傾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的王弟怎麼樣了?」她一邊問,一邊以手勢命令我坐下,「你有沒有帶來關於他的口信?」

「沒有,瑪麗女士。」我看到了她的失望。

「我還以為他會對我更親切些呢,畢竟他都病得這麼重了,」她說,「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照顧他度過許多次病痛,我希望他還記得這一切,覺得我們……」

我等待她繼續說下去,但她只是輕輕將指尖搭在一起,像是要將自己從回憶中抽離。「沒什麼了,」她說,「還有什麼別的訊息嗎?」

「公爵給您帶了一些獵物和剛採摘的沙拉葉,」我說,「它們和傢俱一起放在馬車裡,已經給您送去廚房了。他還讓我帶了這封信給您。」

她接過來,拆開封蠟,抽出信展開。我看到她先是微笑,然後聽到她咯咯輕笑起來。「你給我帶來了非常好的好訊息,弄臣漢娜,」她說,「這是一筆以我已故父親的名義支付的款項,是他死後一直欠著我的。我還以為我永遠都不會見到這筆錢了,可這張金匠的匯票如今就在我手中。我可以付清欠款,也有臉去面對瓦爾鎮的店主了。」

「很高興聽到這些。」我呆呆地說完,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是啊,」她說,「你肯定覺得亨利國王的唯一有合法繼承權的女兒早該得到屬於她的財產,但他們之前一直在拖延和拒絕付款,我都覺得他們想讓我餓死在這兒了。不過現在情況總算好轉了。」

她頓了頓,思索起來。「剩下的問題是,為什麼我突然會得到這種優待。」她望著我,一副揣測的表情,「伊麗莎白女士也得到了遺產嗎?你也帶了這樣一封信去看她嗎?」

我搖搖頭。「女士,我怎麼可能知道這些?我只不過是個信使。」

「一點也不知道?她現在沒有在宮中拜訪我弟弟?」

「我離開的時候她並不在。」我謹慎地說。

她點點頭。「我弟弟怎麼樣了?他好些了沒有?」

我想起了那些帶著滿口承諾到來,又繼而無聲無息地消失的醫生們,而他們離開之前所做的無非是用某種新療法去折磨他。我離開格林威治宮的那天早上,公爵帶了一位老女人來照料國王——那是個老態龍鍾的接生婆,只會接生嬰孩和料理死者。很明顯,國王是沒有好轉的可能了。

「恐怕沒有,女士,」我說,「他們都希望這個夏天他的胸痛會有所緩解,但他看起來比以前更痛了。」

她傾身靠近我。「告訴我,孩子,把真相告訴我。我弟弟快要死了嗎?」

我猶豫起來,不確定自己說出國王的死算不算背叛。

她拉起我的手,我看向她那輪廓分明的堅毅臉龐。她真誠的深色雙眸迎上我的眼睛。她看上去完全是個值得信賴的女人,值得愛戴的女主人。「告訴我吧,我會保守秘密的,」她說,「我已經保守了很多很多秘密。」

「從您問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告訴您了:我確信他就快死了,」我低聲說出了實情,「但公爵一直拒絕承認。」

她點點頭:「婚禮怎麼樣?」

我疑惑道:「什麼婚禮?」

她有些不快地咂了咂嘴:「當然是簡·格雷女士和公爵之子的婚禮。宮廷裡對這件事是怎麼說的?」

「他們說她是被迫的,而他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為什麼公爵還要堅持?」她問。

「因為吉爾福德也到了該娶妻的時候了?」我大膽猜測說。

她看向我,目光銳利如刃。「他們有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我聳聳肩。「這我就沒聽說了,女士。」

「那你呢?」她這樣問,顯然已經對簡女士的事情失去了興趣,「你有沒有問過被流放至此的原因?為何要離開格林威治的王宮,又遠離你的父親?」她諷刺的笑容表示她覺得這件事很是蹊蹺。

「羅伯特大人讓我來的,」我承認道,「還有他的父親,公爵大人。」

「他們有沒有告訴你原因?」

我很想咬住嘴唇,免得說漏了嘴。「沒有,女士。只是說來給您作個伴兒。」

我從沒在任何女人臉上見過她這樣的神情。西班牙女人都習慣於偏開目光,端莊的女人從來不和人目光交匯。英格蘭的女人則總是讓自己的目光落在腳前的地上。我喜歡這套僕童制服的原因之一就是:裝扮成男孩子的我可以抬起頭四下張望。但瑪麗女士卻擁有她父親畫像上那樣大膽的眼神,走起路來大搖大擺的樣子,還有那種生來就認為自己可以掌控整個世界的神情。她的目光也像他一樣,像男人一樣直視前方,掃過我的臉龐,閱讀我的雙眼,讓我看到她無所遮掩的臉孔和清澈的雙眸。

「你在害怕什麼?」她直截了當地問。

有那麼一會兒我幾乎忍不住要告訴她了。我害怕被逮捕,我害怕被審問,我害怕刑訊室,也害怕赤裸的雙腳被點燃的柴堆所圍繞,無從脫逃,只能作為異端而死去。我也害怕自己的背叛帶來他人的死亡,甚至害怕陰謀的氣氛本身。我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臉頰。「我只是有點兒緊張,」我輕聲說,「我剛來這個國家,剛來宮中生活。」

她讓寂靜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更加溫柔地看著我。「可憐的孩子,你這樣小小年紀就四處漂泊,在水深火熱中獨自一人。」

「我是羅伯特大人的臣屬,」我說,「我不是獨自一人。」

她笑了。「或許你會成為一個非常不錯的伴兒,」最後,她說,「我上一次為歡快的面孔和嘹亮的嗓音而喜悅,已經是很多天、甚至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不是個機智的弄臣,」我小心翼翼地說,「恐怕我沒法讓您太歡快。」

聽到這裡瑪麗女士高聲笑了起來。「恐怕我也沒法笑得太歡快,」她說,「也許你會跟我非常合得來。好了,來見見我的其他同伴吧。」

她叫了身邊的女伴們,將她們介紹給我。她們中有那麼一兩位是信仰堅定的異教徒之女,堅持舊信仰且以服侍羅馬天主教的公主為榮,另外兩位表情陰鬱,看起來像是那種沒有多少嫁妝的女孩子,覺得既然同樣可以離家,侍奉這位不受寵的公主總略好於被迫接受一樁不太美滿的婚姻。這是個帶著絕望氣息的小小宮廷,位於王國的邊境和異端的邊緣,也處在禮法的邊際。

用過晚餐之後,瑪麗女士會去做彌撒。她本該獨自前往,因為如果有別人看到禮拜儀式的話,這件事就成了罪惡。但實際上,她就公然跪在禮拜室的最前方,而她的全部僕從和侍女都悄然站在後排。

我跟著她的女伴們走向祈禱室的門,然後我為接下來該做什麼而急得團團轉。我曾向國王以及羅伯特大人保證,我和父親已經改換了信仰,但國王和羅伯特大人都知道,瑪麗女士的宅邸是在新教國家裡的一座非法的天主教孤島。看到最為卑微的女傭都從我身邊擠過,開始唸誦她自己的禱文,我感覺到自己的汗水伴隨著恐懼滑落,但我確實不知道該做什麼才算安全。我害怕被人告密說我是個羅馬天主教徒,可我又該如何作為一個堅定的新教徒在這個家族中生存下去?

最後,我選擇了折中的辦法,在最靠外的地方坐下來,這裡聽得見牧師的低語和輕聲的回應,但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能指控我參與禮拜儀式。自始至終,我都很不安穩地坐在通風良好的臨窗座位上,準備好隨時一躍而起,逃之夭夭。我的手經常觸控自己的臉,摩挲著臉頰,彷彿要將宗教法庭的火堆沾到我皮膚上的炭灰抹去。我的腹部又不適起來,不知何處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彌撒之後我被召到瑪麗女士的房間聽她用拉丁語讀聖經。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茫然,彷彿一個詞也聽不懂似的,當她讀完將書交給我,讓我放到誦經臺上的時候,我提醒自己不要去檢視扉頁上的出版商姓名。我覺得這個版本沒有我父親印得好。

她睡得很早,總是將明滅閃爍的蠟燭握在身前,在走廊上留下長長的影子,經過那些昏暗的通風良好的窗,又俯瞰搖搖欲墜的城牆下黑暗籠罩的空地。其他人也都各自去睡了,沒有人熬夜守望,沒有什麼事情會發生。不會有賓客前來拜訪這位著名的公主,也不會有啞劇演員、舞者或是小販帶著他們的行頭來到宮裡。我覺得難怪她不是那種笑容歡快的公主。如果公爵本就想讓瑪麗女士待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讓她的心和靈魂消沉,每天都歷經寒冷與孤獨,那就再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了。

這座位於漢斯頓的宅邸正如我的想象:這裡充斥著被社會排斥的異類,氣氛憂傷,而支配這裡的那個人又缺乏法律上的權力。瑪麗女士深受頭痛之苦,而且往往是在夜晚,痛楚令她面容失色,如同黯淡無光的天空。她的女伴會看到她眉頭緊蹙,但她從不對人提起這些痛楚,從不在她木製的座椅中垂下頭或是靠向雕花的椅背,也不肯用手臂支撐著歇息。她像她的母親教導的那樣坐著,像個女王那樣挺直背脊,頭顱總是高高昂起,但即使在注視昏暗的燭光時也要眯起眼睛。我曾經對瑪麗女士最親近的朋友和侍女簡·多摩爾女士提起過瑪麗女士虛弱的身體,她只是簡單地回答說我看到的那些痛苦根本算不了什麼。當每個月的那幾天到來的時候,她的腹部就像妊娠時那樣劇痛難當,而且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緩解。

「她生了什麼病?」我問。

簡聳聳肩。「她從小就不夠健康,」她說,「總是那麼纖弱無力。但當她母親失寵,父親又否認她的地位時,簡直就像是他給她下了毒。她止不住地嘔吐,直到把吃下的東西全吐出來,她連床都爬不起來,但她還是費力地在地板上爬動。有人說波琳家的那個女巫確實給她下了毒。公主眼看快要死了,可他們還是不准她見她母親。王后也害怕沒有機會重返宮廷,不敢去見她。那個波琳家的女人和國王同時毀掉了她們倆:母親,還有女兒。凱瑟琳王后竭力堅持,但病痛和心碎殺死了她。瑪麗女士本該一併死去——她承受了太多痛苦,但她活了下來。他們讓她否認原先的信仰,他們讓她否認母親的婚姻。從那時起,她便開始被這些痛苦所折磨。」

「醫生就不能……」

「這些年來他們甚至不讓她看醫生,」簡沒好氣地說,「如果她指望醫生,那她恐怕早就死了很多次了。女巫波琳渴望看到她死掉,而且我敢發誓,她下了不止一次的毒。公主過去的人生很悲慘:既是囚犯,又是聖徒,而且總是在壓抑悲傷和怒火。」

清晨對瑪麗女士來說是最好的時刻。在做過彌撒、吃過早餐之後,她喜歡散一會兒步,這時候她總是挑我與她同行。七月末溫暖的一天,她要我走在她身邊用西班牙語叫出花兒們的名字,描述西班牙天氣的情況給她聽。我只得減小步幅,以免走到她前面,而她常常停下腳步,手扶著一旁,臉上漸漸失去光彩。「您今早不舒服嗎,女士?」我問。

「只是有些累,」她答,「我昨晚沒有睡。」

她看到我臉上的關切,露出笑容。「沒事的,不比以往更嚴重。我應該學著更沉著些。可是我不知道……而且還得這麼等著……操控他的那些重臣又下定決心……」

「您是說您的弟弟?」見她沉默不語,我便問道。

「從他出生以來,我每天都在想著他!」她熱切地說,「年紀那麼小,又揹負著那麼多期待。他學得很快,而且——要怎麼說呢——他本該溫暖的心中竟如此冷漠。可憐的男孩,小小年紀就沒了母親!命運把我們三人聚在一起,沒誰的母親還在人世,也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當然了,我對伊麗莎白的關心比對他的還要多。現在她和我少了聯絡,而我連他的面也見不到。我當然擔心他:擔心他們會對他的靈魂做些什麼,擔心他們會對他的肉體做些什麼……也擔心他們會對他的遺囑做些什麼。」她低聲補充了最後一句。

「他的遺囑?」

「就是我的繼承權,」她恨恨地說,「如果你要通風報信的話——我相信你會的——那就告訴他們,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告訴他們繼承權是我的,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不會通風報信的!」我顫抖著大聲說。這是事實,我還沒有送出過報告,這樣乏味的生活和平靜的夜晚沒什麼可彙報給羅伯特大人和他父親的。她只是一位受到監視、時刻有性命之憂的病弱公主,不是什麼籌劃著陰謀的叛徒。

「不管你會不會,」她駁回了我的辯詞,「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人能夠否定我的地位。我父親將繼承權留給了我。它首先是我的,然後才是伊麗莎白的。我從未謀劃過反對愛德華的事情,儘管曾經有人前來找我,要我以母親的名義站出來反對他。我知道伊麗莎白到時也同樣不會密謀反對我。我們是三個繼承人,我們會按照順位繼承王位,以對我們共同的父親表示敬意。伊麗莎白很清楚我的順位在愛德華之後,他作為男性排在第一位,而我作為第一位合法的公主排在第二位。我們三人都會遵從父親的旨意順位繼承。我相信伊麗莎白,正如愛德華相信我。既然你發誓不會通風報信,那麼如果有人問起你,告訴他們,我會保有我的繼承權。告訴他們,這是我的國家。」

她的倦意消散,雙頰的顏色像火。她打量四周矮牆圍砌的花園,彷彿在遍覽整個王國,興旺與繁榮會再度恢復,而她即位後將會帶來種種的變化。修道院將會重建,僧院也將會落成,她會將往昔的生活復興。「繼承權是我的,」她說,「我是英國未來的女王。沒有人能夠忽視我的存在。」

她的臉龐因使命感而散發出光彩。「這是我生命的意義,」她說,「不會再有人覺得我可憐。他們會看到我嫁給這個國家,奉獻一生。我將成為一位處子女王,我除了這個國家的子民將不會有任何子嗣,我將是他們的母親。沒有什麼能夠使我分心,也沒有什麼能夠凌駕於我。我將為他們而活。這是我神聖的使命。我將為他們付出所有。」

她轉身大步走回房間,我跟在她身後,和她保持著一段距離。朝陽吹散了霧氣,將她四周的空氣照亮,我有瞬間的眩暈,意識到這個女人即將成為英格蘭的女王,一位能夠真正為國家著想的女王,她會將她父親從教會和日常生活中奪去的富庶、美麗和仁愛帶回來。陽光明亮,將她的黃色絲制兜帽映得如同一頂王冠,我突然在草叢裡絆了一下,跌倒了。

她轉身看到我跪在地上。「漢娜?」

「您將成為女王,」我說得很簡短,那是靈視能力在借用我的聲音,「國王一個月內就會死去。女王萬歲。可憐的男孩。真是個可憐的男孩。」

她立刻扶住我的身側。「你說什麼?」

「您將成為女王,」我說,「他很快就會死去。」

有那麼一會兒我失去了知覺,然後我再度睜開雙眼,她低頭看我,仍然緊緊地攙扶著我。

「你能再多告訴我一些事情嗎?」她溫柔地問我。

我搖搖頭。「很抱歉,瑪麗女士,我幾乎不明白我說了什麼。我並不是故意說那些話的。」

她點頭。「是聖靈在驅使你開口,就是為了將這個訊息傳達給我。你能發誓不把秘密告訴別人嗎?」

我猶豫了一會兒,發現我身邊那張忠貞之網更加複雜起來:有我對羅伯特大人的責任,對我父母及同胞的忠誠,對丹尼爾·卡朋特的誓言,以及現在這個煩惱不安的女人要我保守的秘密。我點點頭。不告訴羅伯特大人他肯定已經知曉的事情應該算不上不忠。「我發誓,瑪麗女士。」

我試著起身,但眩暈感讓我再次跪倒在地。

「等一下,」她說,「等到你的頭腦清醒後再起來。」

她在我身旁的草地上坐下,將我的頭輕輕放在她的腿上。朝陽和煦,花園中充滿了蜜蜂催眠的嗡鳴及遠處布穀鳥縈繞不去的鳴叫。「閉上眼睛。」她說。

她的擁抱讓我昏昏欲睡。「我不是間諜。」我說。

她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唇。「噓,」她說,「我知道你為達德利家族工作。我也知道你是個好女孩。有誰會比我更瞭解難以兩全的人生?你不用怕,小漢娜。我明白的。」

我感覺到她在我的髮間溫柔撫摸,她將我短短的捲髮在她指間纏繞。我覺得和她在一起很安全,於是閉上了雙眼,背部和頸部的肌肉也漸漸放鬆下來。

過了很久,她才再度開口。「當年伊麗莎白午睡的時候我也常常這樣坐著,」她說,「她會將頭枕在我的腿上,我趁她睡去的時候給她編辮子。她的頭髮有青銅、黃銅和黃金的顏色,就像所有的金屬都融合在一起。她真是個漂亮的孩子,有那種孩子特有的單純動人。那時我只有二十歲。我經常假裝她是我自己的孩子,假裝我幸福地嫁給了一位深愛我的男子,而且很快我們就會有另一個孩子——一個男孩。」

我們靜坐許久,忽然聽見房門砰地開啟。我站起身,看到瑪麗女士的一位女伴從陰影中跑出,匆忙地尋找著她。瑪麗女士揮了揮手,她便跑了過來。她是瑪格麗特女士。當她走近的時候,我感覺到瑪麗女士站起身來,直起背脊,聽到我預言之後的興奮也平靜下來。她要讓她的這位女伴看到她坐在這座英式花園裡,她的弄臣在她身邊打著盹兒,而她會以讚美詩中的句子表達她聽到關於繼承權訊息時的反應。此刻她正在低聲唸誦:「這是主所作的,在我們眼中看為稀奇。」

「瑪麗女士!噢!」

那女孩迫不及待地說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剛剛在教堂……」

「什麼?」

「他們沒有為您祝禱。」

「為我祝禱?」

「沒有。他們像以往那樣為新王和他的顧問們祝禱,但說到禱文裡的‘也祝福國王的姐姐們’的時候,他們就給遺漏了。」

瑪麗女士明亮的目光掃視過女孩的臉。「遺漏了我們兩人?也包括伊麗莎白嗎?」

「是的!」

「你確定?」

「確定。」

瑪麗女士站起身,焦急地眯起雙眼。「讓湯姆林森先生去瓦爾,必要的話再讓他去見斯托福德主教,告訴他把其他教堂的情況彙報給我。看看這是不是普遍現象。」

女孩拉起裙角行了個屈膝禮,跑回了房子。

「這是什麼意思?」我雙腳不住顫抖地問。

她向我這邊看過來,並沒有看我。「這意味著諾森伯蘭家族開始選擇與我對立。起初,我弟弟病得多重他都沒有告訴我。然後他又命令牧師們把我和伊麗莎白從禱文中除去;接下來,他會讓他們提到另一位新的繼承人。再接下來,等我可憐的弟弟死去,他們就會逮捕我,逮捕伊麗莎白,將他們偽造出來的王儲送上王位。」

「誰?」我問。

「愛德華·考特尼,」她很肯定地說,「我的親戚。他是諾森伯蘭公爵會挑選的唯一人選,因為他明白自己和兒子們都無法登上王位。」

我突然明白過來。那場婚宴、簡·格雷女士蒼白的臉、她咽喉那裡被人掐過的瘀痕,似乎有人想要將自己的野心加諸給她。「噢,但他是有辦法的簡·格雷女士。」我說。

「她剛剛嫁給諾森伯蘭的兒子吉爾福德·達德利。」瑪麗女士贊同道。她停了好一會兒,又說:「我沒想到他們竟敢如此。她母親是我的親戚,她因為自己的女兒而必須放棄繼承權。但簡是一位新教徒,而達德利的父親掌控著王國的大權。」她刺耳地笑了起來。「上帝啊!她是多麼虔誠的一位新教徒啊。她對新教的虔誠更甚於伊麗莎白,在這點上她肯定下了不少工夫。她在遵循新教方面更順我弟弟的意。可她卻因為新教而走上了叛逆之路,上帝原諒她吧,可憐的小傻瓜。他們會帶走她、毀了她,可憐的孩子。但他們先要毀了我。他們必須如此。最先剝奪的是我的人民對我的祝禱。接下來,他們就會逮捕我,然後有了藉口就將我處決。」

她蒼白的臉忽然變得更加蒼白,我看到她的身子搖晃起來。「上帝啊,伊麗莎白她怎麼樣了?他會殺了我們的,」她輕聲說,「他一定會的。否則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都會起兵反抗他。為了擺脫那些勇於面對真實信仰的人,他就必須擺脫我。但他也必須擺脫伊麗莎白。如果新教徒們有伊麗莎白可以奉為女王,又怎麼會去追隨簡女王以及吉爾福德·達德利這樣的傀儡?如果我死了,她就是下一個繼承人,一名新教繼承人。他肯定在想方設法為我們捏造叛國的罪名;只有我們之中的一個遠遠不夠。伊麗莎白和我都會在三個月之內死去。」

她從我身邊走開兩步,然後再轉身走回來。「我必須拯救伊麗莎白,」她說,「不管發生什麼。我必須提醒她不要去倫敦。她必須來我這兒。他們不能將王位從我手中奪走。我經歷了這麼多,活了那麼久,不是為了讓他們奪去我的國家、再將我的國家推入罪惡深淵的。這次我不會失敗的。」

她轉身向房子走去。「來吧,漢娜!」她挺直雙肩,「快來!」

她寫信提醒伊麗莎白,也寫信去徵求建議。我沒看到那兩份信的內容;當夜我拿出羅伯特大人交給我的手稿,用父親的信作密碼,小心翼翼地寫下了這樣的訊息:「m因為禱文中剔除她而非常警惕。她相信j女士將會成為繼承人。她寫信提醒伊麗莎白。也寫信給西國使臣徵求建議。」寫到這裡我停下了。這是個辛苦的工作,要將每一個字母都轉化成另一個,但我還想寫些什麼,一行字、一個詞兒,讓他想起我,提醒他召我回宮。只要寫幾行簡單的字句,讓他掛念我,但並非掛念他的間諜,也不是掛念一個弄臣,而是掛念我,我自己,一個答應為了愛而全心全意服侍他的女孩兒。

「我想你。」我寫道,然後很快將這些字刪去,並沒有費力將它們寫成密碼。

「我什麼時候能回去呢?」寫完我又刪去了。

「我害怕。」這是我最真實的心聲。

最後我什麼也沒有寫,沒有寫任何會讓羅伯特大人注意到我的字句,因為年輕的國王生命垂危,而羅伯特大人那面色蒼白的弟媳即將繼承英格蘭的王位,為達德利家族帶來無上的榮光。

之後,我們除了靜候國王的死訊從倫敦傳來以外無事可做。瑪麗女士的私人信件往來頻繁。但每隔三天左右她就會收到一封來自公爵的信函,告訴她好天氣正在發揮效力,國王逐漸康復,他已經退燒了,胸痛也有所緩和,新來的醫生說他很有希望在仲夏的時候復原。我看到瑪麗女士讀那些樂觀的訊息時,她的眼睛略略眯起表示質疑,然後她將信疊起,放進一旁書桌的抽屜裡,再也不會看上一眼。

七月初的幾天裡,有那麼一封信讓她呼吸急促,更將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國王怎麼樣了,女士?」我問,「沒有更糟吧?」

她的雙頰飛上紅暈。「公爵說他好轉了,他的精神恢復了不少,想要見我。」她站起身走向窗邊。「上帝啊,希望他真的好轉了,」她輕聲地自言自語,「好轉到想要恢復我們往日的關係,好轉到足以看透他那些虛偽的朝臣們。也許是上帝賜給了他力量,讓他恢復了健康和看人的眼光。至少讓他能夠阻止這場陰謀。噢,聖母啊,請指引我們該何去何從吧。」

「我們要走了嗎?」我問。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回去倫敦,回去王宮,再次見到羅伯特大人,見到我的父親,還有丹尼爾,回到相對安全的、願意保護我的那些人身邊。

我看到她突然挺直身體做了決定。「如果他要見我,我當然應該前去。去告訴他們備馬。我們明天就動身。」

她穿著一件沙沙作響的厚重裙裝走出房間,我聽到她招呼女伴們為她收拾衣服,告訴她們即將前往倫敦。我聽到她跑上樓梯,她的鞋子像個年輕女孩那樣拍打著木地板,她的聲音清朗興奮,吩咐樓下的簡·多摩爾小心打包帶上她最好的珠寶,如果國王確實康復了,她將戴著它們出席宮裡的舞會和筵席。

第二天我們上了路,瑪麗女士的旗幟先行,她的衛兵圍繞在我們周圍,小鎮上的人們紛紛走出各自的房子,高呼她的名字為她祝福,還帶著他們的孩子來看看這位真正的公主,這位有著迷人微笑的公主。

瑪麗女士坐在馬背上,和我初到漢斯頓時的那位臉色蒼白、受到軟禁的女子判若兩人。她在英格蘭人民的歡呼聲中騎馬步向倫敦,看起來就像一位真正的公主。她身穿深紅色禮裙和短上衣,襯得她的深色眼眸閃閃發亮。她騎術高明,一隻戴著陳舊紅色手套的手握著馬韁,另一隻手向每個歡呼的人揮動致意,她的雙頰紅彤彤的,一縷棕色髮絲逸出帽外,她高高地揚著頭,精神飽滿,完全看不到倦色。她穩穩地坐在馬鞍上,驕傲得如同一位女王,隨馬兒的步伐輕擺,在通往倫敦的大道上前行。

路上的大半時間,我都騎馬跟在她身邊,公爵給我的棗紅小馬幾乎跟不上瑪麗女士的高頭大馬。她讓我給她唱一些西班牙童謠,有時她聽出有些詞句和調子是她母親曾經給她唱過的,她就會和我一起唱,回想起曾經深愛她的母親,她的聲音也輕輕地顫抖起來。

我們一路跋涉,趟過夏日低窪的淺灘,在地面足夠柔軟之處讓馬兒慢跑起來。她急著想趕到王宮,去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想起了約翰·迪伊和我推測的國王的死期,七月六日,但我什麼也不敢說。我說過下一任英格蘭女王的名字,但那並不是瑪麗女王。七月六日是我為了取悅主人而做的猜測,而「簡」這個名字不知從何而來——但這兩者也許都沒有意義。瑪麗女士騎著馬向著倫敦進發,心裡期望自己的擔憂並未成真,而我騎馬跟在她身旁,心裡期望自己所預言的那些只是欺騙與胡言亂語而已。

陪伴在她身邊的人都很緊張,而我是最緊張的那個。因為假如我的預言不假,她此行並不是去與王弟和解,而是去參加簡女士的加冕禮。她正在向失去王位的道路上迅速前進,屆時我們也將分擔她的壞運氣。

我們走了整整一上午,恰在正午時分抵達霍茲登城,馬背上的疲憊讓我們期待在繼續旅途之前能吃上一頓大餐,並且好好休息。毫無預兆地,一名男子從門口走出,向她作了個手勢。顯然她認出了那名男子。她立刻向他揮了揮手,讓他過來和她低低私語。他站在她的馬頸旁,親密地伸手挽住馬韁,她跳下馬靠近他。他的話不多,我竭力去聽,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然後他轉身走開,消失在這個小鎮的街道上,瑪麗女士突然喝令隊伍停下,然後翻下馬背,快得連一旁的馬伕長也差點來不及扶住她。她跑進最近的酒館,高聲叫人拿來紙筆,又下令每個人在這裡進食喝水,看好他們的馬兒,準備一小時以內再度出發。

「聖母在上,我真的不行了,」瑪格麗特女士在她尊貴的女主人走過時痛苦地說,「我累得一步也走不動了。」

「那就留下!」瑪麗女士厲聲道。她從來沒有厲聲呵斥過什麼人。她嚴厲的聲音提醒我們,這次滿懷希望的倫敦之行、去拜見那位即將康復的年輕國王的旅行,突然間遭遇了變數。

我不敢寫信向羅伯特大人彙報。要把口信遞送給他可不太容易,而且旅途的氣氛也完全變了。無論那個男人和瑪麗女士說了些什麼,肯定不是說她的弟弟健康,又邀她去參加宮中的舞會。當她步出旅店的時候,面色蒼白,雙眼血紅,但並沒有因悲痛而屈服。她神情堅定,而且她生著氣。

她派出一位信使,讓他沿路南行,去見西班牙使臣,乞求他的建議並提醒這位使臣她需要他的幫助去取得王位。她又派了另一位信使帶口信給伊麗莎白女王,她不敢寫下來,害怕讓別人以為她們姐妹要密謀加害她們垂死的弟弟。「等她左右無人的時候再告訴她,」她加重了語氣,「告訴她不要去倫敦,那是個陷阱。告訴她為了她的安全,立刻到我這裡來。」

她又另寫了一封信給公爵本人,稱自己因病無法趕去倫敦了,只能先回漢斯頓的家中靜養。然後她讓所有人都留下來。「我要帶上你,瑪格麗特女士,還有你,漢娜。」她說。她對著她最鍾愛的簡·多摩爾笑了笑。「跟我來,」她說完,在簡的耳邊低語道,「你帶著這些人跟在我們後面。我們會走得很快,其他人跟不上。」

她挑選了六個人護送我們,簡單地和她的隨從們道別,打響指讓馬伕長扶她上馬。她騎馬走了一圈,讓我們離開霍茲登,沿我們的來路出城。但這一次我們走上了向北的大道,遠離倫敦。太陽在空中緩緩滑過,在我們的左方落下,天空失去色彩之時,一輪小巧的銀月也升起在暗沉的樹影之上。

「我們要去哪兒,瑪麗女士?天都黑了,」瑪格麗特女士可憐巴巴地問,「我們不能在夜裡騎馬。」

「肯寧霍爾。」瑪麗女士乾脆地答道。

「肯寧霍爾在哪?」我這樣問道,同時看到了瑪格麗特女士驚駭的表情。

「諾福克,」她說著,彷彿那裡就是世界盡頭一般,「上帝保佑我們,她在計劃逃亡。」

「逃亡?」我感到喉嚨因危險的氣味而抽緊。

「在靠海的方向。她會找一艘船離開洛斯托夫特,逃往西班牙。不管那個男人跟她說了什麼,肯定表示她身臨險境,必須逃離這個國家。」

「什麼險境?」我焦急地追問。

瑪格麗特女士聳聳肩。「誰知道呢?叛國的罪名?可我們怎麼辦?如果她去了西班牙,我就騎馬回家。我可不想跟叛國的女主人待在一起。英格蘭夠糟了,我不想被流放到西班牙。」

我一言不發,絞盡腦汁地想著對我來說什麼地方才最安全:和父親待在家裡,和瑪麗女士在一起,還是騎上馬趕回羅伯特大人身邊。

「你呢?」她問我。

我搖搖頭,因害怕而幾乎失聲,手也拼命地擦拭著臉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我應該回家。但我自己不認得路。我不知道我父親是不是希望我這麼做。我不知道怎樣是對、怎樣是錯。」

對一個年輕女人而言,她的笑容有些過於苦澀了。「根本沒有什麼對錯,」她說,「只有贏面較大的人和贏面較小的人。瑪麗女士帶了六個衛兵,還有我和一個弄臣,要對抗諾森伯蘭公爵和他的軍隊,還有倫敦塔以及這個王國裡的每座城堡——我們恐怕會輸。」

這是場近乎自我懲罰的騎程。我們直到深夜時分才停下,在一位名叫約翰·赫德爾斯通的紳士居住的索斯頓宅邸裡過夜。我從主人那裡討了一張紙和一支筆,寫了一封信,不是寫給羅伯特大人,因為他的地址我不敢讓別人知道,信是寫給約翰·迪伊的。「我親愛的導師,」我寫道,希望有別人拆看這封信也不會產生誤解,「這是一個也許會逗您一笑的謎題。」然後我在下面用密碼文字寫成了一條首尾相接的蛇,希望這看上去像是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發給一個和藹學者的遊戲。內容很簡單:「她正前往肯寧霍爾。」我又寫道:「我該做些什麼?」

主人答應明天就派車送信去格林威治,我希望能順利抵達目的地,並準確送交到那個人手中。然後我躺進帶有滑輪的小床,他們再將它推近廚房的火旁,儘管我已經筋疲力盡,可躺在緩緩燃燒的昏暗火旁並沒有睡著,我很想知道自己在哪兒才能得到安全。

我很早便掙扎著醒來,清晨五點鐘的時候,廚房小弟在我身旁搬運水桶和成捆的柴火。瑪麗女士在約翰·赫德爾斯通的禮拜室裡做完了彌撒,彷彿那根本就不是什麼禁忌的儀式。用完早餐,七點鐘的時候她就又騎上了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從索斯頓宅邸出發,約翰·赫德爾斯通一路陪伴,給她指明方向。

我騎馬跟在後面,前面有十幾匹馬矯健如飛,我的小母馬則疲於奔命,這時我又一次在空氣裡聞到了熟悉的危險氣息。我嗅到了火味和煙氣。並非有如烤肉叉上的烤牛肉那種令人食指大動的煙氣,也並非每年到了這個季節燒落葉的煙氣。我聞到異端的氣息,燃燒著的仇視之火,焚燬著什麼人的幸福,焚燬著什麼人的信仰,焚燬著什麼人的房屋……我在馬上轉身回望,看到地平線處,我們剛剛離開的房子,索斯頓宅,燒了起來。

「女士!」我大叫出聲。她聽到我的呼聲,轉過頭來勒住馬,約翰·赫德爾斯通就在她身邊。

「您的房子!」我向他大喊道。

他看向我身後,眯起雙眼。他還不敢確信,因為他無法像我一樣聞到煙的氣味。瑪麗女士看著我,問:「你確定嗎,漢娜?」

我點點頭。「我聞得到。我能聞得到煙的氣味。」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裡帶著恐懼的顫抖。我伸手摩挲自己的臉頰,彷彿那些菸灰正落在我身上。「我能聞得到煙的氣味。您的房子燒起來了,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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