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春

四月時,我獲准回家探視父親,於是我將自己第一季的薪水交給了他。我穿回了剛到英格蘭的時候他買給我的男孩裝束,發現袖子已經磨破,鞋子也已經小得穿不上了。我得踩著鞋跟,趿著腳穿行在城市之中。

「他們很快就會讓你穿上長裙了,」我父親評價說,「你已經差不多是個女人了。王宮裡有什麼訊息嗎?」

「沒,」我說,「每個人都說天氣越來越暖和,國王也越來越健康。」我沒有說我覺得每個人都在說謊。

「願上帝祝福他、保佑他,」父親虔誠地說道。他看著我,似乎想要了解更多,「那麼羅伯特大人呢?你見到他沒有?」

我感到自己臉頰發紅。「有時候吧。」我完全可以告訴他,我上次見到羅伯特大人是在哪一分哪一秒。他沒有和我說話,也許他根本沒看見我。他那時騎在馬背上,準備用他的獵鷹在河旁的泥灘捕獵蒼鷺。那時他穿著黑色的斗篷,戴著黑色的帽子,黑玉別針彆著的飾帶上釘有一根黑色的羽毛。他的手腕上停著一隻罩住頭部的美麗獵鷹,騎馬行進的時候,他伸出一條手臂,讓鳥兒穩穩地停在上面,另一隻手控制著騰躍的馬兒,後者急不可耐地用蹄子刨著地面。他看起來就像故事書裡描寫的王子,正大笑不止。我望著他,就像望著一隻海鷗乘風掠經泰晤士河:那一幕是如此美麗,甚至映亮了我的天空。我看著他,懷著的並非是女人對男人的渴望,而是女孩對偶像的崇拜——他是那樣高不可攀而又完美無瑕的存在。

「馬上會有一場盛大的婚禮,」我趁機說道,「羅伯特大人的父親安排的婚禮。」

「誰的婚禮?」我父親好奇地打聽道。

我伸出三根手指,代表那三對新人:「凱瑟琳·達德利女士要嫁給黑斯廷斯大人,還有格雷家的兩姐妹分別嫁給吉爾福德·達德利大人以及亨利·赫伯特大人。」

「他們你全都認識啊!」父親誇耀地說,他以我為榮,就像所有父母那樣。

我搖了搖頭。「我只認識達德利一家,」我說,「如果我不穿制服,他們恐怕沒有人認得出我。我在宮裡是地位非常低下的僕從,父親。」

他切了薄薄一片面包給我,又切了一片給自己。麵包是昨天的,已經不太新鮮了。他面前的一隻碟子裡還有一小片乳酪。房間的另一邊還有一片肉,我們要過會兒再吃,這是對英國人用餐方式的藐視:他們把所有食物——肉、麵包,還有布丁——全都同時擺在餐桌上。我覺得無論我們怎麼偽裝,任何一個在此刻走進我們的房間的人都會發現我們在試圖以正確的方法進餐:將乳製品和肉類分開。任何人都能從父親的棕色皮膚和我的黑色眼睛認出我們是猶太人。我們可以說我們已經改換了信仰,如同備受讚譽的伊麗莎白女士本人一樣熱誠地參加禮拜,但任何人都會知道我們是猶太人,所以如果他們想要搶劫或是告發我們的話,他們就已經有了藉口。

「你不認識格雷姐妹嗎?」

「幾乎完全不認識,」我說,「她們是國王的表妹。她們說簡女士根本不打算結婚,只想一個人好好研讀她那些書。但她的父母痛打她直到她答應下來為止。」

父親點點頭,他對強迫女兒服從的事毫不驚訝。「那別的那些人呢?」他問,「羅伯特的父親,諾森伯蘭公爵怎麼樣?」

「他非常不受歡迎,」我壓低了聲音說,「但他的做派倒是挺像國王的。他在國王的房間裡進進出出,說這件事或者那件事是國王本人的意願。其他人又怎麼能反駁他呢?」

「就在上星期,我們隔壁那位肖像畫師被帶走了,」我父親說,「就是圖勒先生。他們說他是天主教徒和異端。說是帶他去詢問,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幾年前他為聖母瑪利亞畫過一幅肖像畫,有人搜查某棟房子,發現了藏起來的這幅畫,下方有他的簽名。」父親搖了搖頭。「這在法律上根本沒有根據,」他抱怨道,「無論他們給他定什麼罪,都根本是胡說八道。他畫下那幅畫的時候還是被允許的。現在就成了異端。他畫下這幅畫的時候,它還是藝術作品。現在就成了罪惡。畫本身並沒有變化,變化的是法律,而他們卻要去追溯連法律條文本身都還不存在時的事情。這些人根本是野蠻人。他們做事沒有任何理性可言。」

我們都向門看了一眼。街上一片寂靜,門也緊鎖著。

「你覺得我們該離開了嗎?」我非常小聲地問。我意識到自己第一次想要留下來。

他嚼著麵包,思索著。「還不是時候,」他小心翼翼地說,「還有,我們去哪兒才算安全呢?我寧願待在信新教的英格蘭也不願去信天主教的法蘭西。我們現在是優秀的新教徒了。你經常去做禮拜,是不是?」

「每天兩次,有時候三次,」我向他保證道,「王宮裡的規矩很嚴。」

「我也確保自己常去。我還會捐善款和繳納教區費。我們不能再做更多了。我們都受過洗,還有什麼人能質疑我們呢?」

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們都明白任何人都能夠質疑任何人。在這些國家裡,教堂裡的宗教儀式是件麻煩事兒,沒有人能確保他們的祈禱方式合乎禮法,就連祈禱時面對錯了方向都可能惹來麻煩。

「假如國王病倒死去,」父親低聲說,「瑪麗女士就會繼承王位,她是羅馬天主教徒。她會讓整個國家重新信仰羅馬天主教嗎?」

「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我反問道。我想起自己說出繼任者的名字是「簡」的時候,羅伯特·達德利毫不意外的樣子,「我可不會跟人打賭說瑪麗女士能夠登上王位。這場棋局中有比你我有力得多的棋手,父親。我不知道他們在謀劃什麼。」

「如果瑪麗女士繼位,這個國家也再度興起羅馬天主教,我就得趕緊處理掉一些書了,」父親激動地說,「畢竟我們可是有名的路德派書商。」

我抬起手摩挲自己的臉頰,彷彿要拂去髒汙。他立刻碰了碰我的手:「別這樣,querida。別擔心。這個國家裡每個人都不得不改變,不只是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我四下打量,安息日的蠟燭正在倒扣的水罐裡燃燒,光芒被遮蔽著,但火焰依然為我們的上帝而燃燒著。「可我們並不一樣。」我直白地說。

每天早上我都和約翰·迪伊一同像熱誠的學者那樣讀書。大多數時候,他會讓我用希臘語讀《聖經》,然後用拉丁語讀同樣的章節,以便他比較翻譯上的不同之處。他一直致力於研究聖經最古老的部分,試圖從那些辭藻華麗的文字中解讀締造世界的真正秘密。他坐在那兒,一手支撐著頭,在我閱讀的時候匆匆作著記錄,有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就會舉起手讓我停下。對我而言這份工作很是輕鬆,我無須理解也可以閱讀,當我不知道某個詞語該怎麼發音的時候(這樣的詞語相當不少)只需將字母拼出,迪伊先生就會明白。我忍不住喜歡上了他,他是個善良又溫和的人,我很仰慕他廣博的知識。他在我看來簡直擁有超凡的理解力。當他獨處的時候會研究數學,玩一些密碼和數字的遊戲,創作極其複雜的離合詩以及謎題。他與基督教王國中最偉大的思想家們交流信件和理論,每次都搶在羅馬教皇的宗教裁決下令禁止之前——他們總是在禁止所有人的研究和各種質疑。

他發明了只有他和羅伯特大人可以玩的遊戲,叫做「多層棋戲」,迪伊先生髮明瞭用三重斜面厚玻璃製成的棋盤,棋子可以前後走動,也可以走上走下。棋局因此變得更加複雜,只有他和羅伯特大人會花上幾星期的時間玩上一局。其餘時間他會回到自己在裡屋的書房裡,整個下午或者整個早晨都一言不發,我知道他是在凝視著那面占卜鏡,試圖從中找出現世以外的世界的存在,他知道靈魂的世界肯定是存在的,但他只是偶爾才得以窺見。

他這間裡屋有一隻小小的石制長椅,還有一座挖空的石制壁爐。他會點起一叢炭火,在上方掛起一些裝滿水和藥草的玻璃容器。複雜交錯的玻璃導管可以將其中一瓶的液體匯入另一瓶,然後靜置冷卻。有時他會在那裡待上幾個小時,我一頁一頁幫他抄寫書上的數字時,都聽得見他傾倒液體時細頸瓶之間撞擊的叮噹輕響,或是他在火上加熱液體時的嘶嘶聲。

到了下午,我和威爾·薩默斯會練習劍術,拋開滑稽的把戲,專心練習正確的招式,最後他說我在弄臣之中算得上了不起的劍客了,如果發現我自己遇到什麼麻煩,完全可以用劍殺出一條路來。「就像個驕傲的西班牙下級貴族那樣。」他說。

儘管我很高興自己學到了有用的技藝,但我們都覺得這樣的訓練根本毫無意義,因為國王的病情一直在加重;到了五月份,我們接到命令去參加在斯特蘭德大街的達勒姆宮舉行的盛大婚宴。公爵想舉行一場讓他的家人難忘的婚禮,我和威爾也成為晚宴娛樂中的一環。

「你還是把這看做一場王室婚禮比較好。」威爾狡黠地對我說。

「為什麼是王室?」我問。

他將手指放到嘴唇上:「新娘簡的母親弗朗西絲·布蘭登是亨利國王的侄女,他妹妹的女兒。簡和她妹妹凱瑟琳都是王親。」

「沒錯,」我說,「那又怎樣?」

「而簡即將嫁給達德利家的一員。」

「嗯。」我這樣說著,完全沒理解他的意思。

「有誰比達德利家更尊貴呢?」他問道。

「國王的姐妹。」我指出,「簡自己的母親。還有別人。」

「要是以‘慾望’來衡量,那就不一樣了,」威爾悅耳地說道,「從慾望的角度來看,沒有人比公爵更尊貴。他對王座的熱愛簡直像要親口嚐嚐那樣。他都快吞掉它了。」

威爾說的話對我來說太難懂了。我站起身。「我不明白。」我語氣平淡地說。

「你的遲鈍真是太明智了。」他說著拍了拍我的頭。

劍術表演被安排在舞蹈和假面劇之後、魔術表演之前,我們的表現相當不錯。賓客們因威爾翻的那些跟斗、我的制勝招式與我們外表的反差而大笑不斷:威爾瘦高而頎長,揮劍的方式凌亂,而我的姿態利落而堅定,繞著他翩翩起舞,不時刺出我的小劍,又擋開他的攻擊。

為首的那位新娘白皙得如同她金色禮裙上裝飾的珍珠一樣。新郎坐在自己的母親而不是他的新娘身旁,新娘和新郎對彼此不發一言。簡的妹妹也在這次典禮上履行她的婚約,她和丈夫彼此祝福,深情地喝著同一個酒杯中的酒。但當眾人高聲為簡和吉爾福德祝酒的時候,我看得到簡女士勉力向她的新婚丈夫舉起了手中的金盃。她的雙眸通紅,眼神冰冷,眼眶因疲憊而浮出深色的陰影;她的頸項側面有著像是拇指印的痕跡。看起來非常像是有人掐著她的脖頸搖晃,直到她同意宣誓為止。她只是用嘴唇稍稍碰觸了一下麥酒,我沒看到她吞嚥的動作。

「你有什麼看法,弄臣漢娜?」諾森伯蘭公爵在大廳另一頭大聲喊道,「她會是一位幸運的新娘嗎?」

我的鄰座轉過頭看著我,我有種過去常有的暈眩感,那是靈視能力即將出現的徵兆。我努力壓抑這種感覺,宮裡可不是適合講出真相的好地方。我無法抑制地脫口而出。「再也不會比今天更幸運了。」我說。

羅伯特大人向我投來警告的眼光,但我無法收回那些話。我說出的是自己的感受,根本沒來得及去奉承。我的感覺就是,簡的運氣在她帶著喉嚨的瘀傷結婚時已經到達低谷,但此後還會迅速滑向更深處。但公爵大人卻將此看做對他兒子的讚美,向我報以笑容,舉起酒杯。吉爾福德像個傻瓜那樣向他的母親微笑,而羅伯特大人搖著頭,微闔雙眼,彷彿希望自己沒有在場目睹這一幕。

接下來是舞會,新娘必須在她的婚禮上跳舞,可簡女士仍坐在椅子上,執拗得如同一匹雪白的騾子。羅伯特大人溫柔地將她領到舞池中。我看到他對她輕聲說著什麼,她露出一絲無力的淺笑,將手放進他手中。我很想知道他對她說了什麼鼓勵的話。當舞者們停下腳步,等待自己起舞的時刻到來時,他的嘴如此貼近她的耳際,我想她光滑的脖頸一定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暖。我毫無妒意地注視著這一切。我並不想變成她,任由他修長的手指握住我的手,深色的眸子凝視我的臉。我注視著他們,像是在欣賞肖像畫中的神仙眷侶,他轉頭看她,側臉如鷹喙一樣明晰,她蒼白的面孔因他的善意而溫暖起來。

這場宮廷舞會持續到很晚,彷彿這樣一場婚禮也能給人以巨大的喜悅,然後三對新人被帶到他們各自的臥室,去到撒滿玫瑰花瓣和玫瑰香水的床上。但這整個過程都是在做戲,並不比我和威爾的木劍格鬥更加真實。這三對新人都還沒來得及圓房,第二天簡女士就和她的雙親一同回到了薩福克郡,而吉爾福德·達德利則和母親回到自己家裡,還抱怨自己的胃又痛又脹,羅伯特大人和公爵也早早回到格林威治宮的國王身邊。

「您的弟弟為什麼不跟他的妻子一起住呢?」我問羅伯特大人。我和他在馬廄的門前相遇,他站在我身旁等他們將他的馬牽出來。

「噢,這不奇怪。我也不和妻子一同生活。」他說。

我看到達勒姆宮的屋頂在天空下傾斜,我搖搖晃晃地後退了幾步,伸手扶住牆,直到整個世界恢復平穩。「您有妻子?」

「啊哈,你不知道嗎,我的小先知?我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哪。」

「我不知道……」我說。

「噢,沒錯,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結了婚。感謝上帝。」

「因為你非常愛她?」我吞吞吐吐地說著,感到肋下一陣異樣的痛楚。

「因為如果我還沒結婚,那麼聽從父親的命令娶簡·格雷為妻的人就會是我了。」

「您的妻子沒來過王宮?」

「幾乎沒有。她一直住在鄉下,因為她不喜歡倫敦,我們無法互相妥協……這樣對我反而好些……」他停了下來,望向他的父親,後者騎上了一匹高大的黑色獵馬,又叮囑馬伕們好好照看其他的馬匹。我立刻明白過來,這樣對羅伯特確實更好些:他是他父親的間諜,是他的探子,而陪伴在他身邊的妻子的表情很可能洩露天機。

「她叫什麼名字?」

「愛米。」他漫不經心地說,「為什麼問這個?」

我沒有回答。只是木然地搖搖頭。我的腹部湧起強烈的不適感。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自己感染了吉爾福德·達德利的腹脹。它就像怒火那樣灼烤著我。「您有孩子嗎?」

如果他回答說他有了孩子,如果他回答說他有了一個女孩兒,深受他喜愛的女兒,我想我恐怕會彎下腰,在他面前的鵝卵石地上嘔吐了。

但他卻搖了搖頭。「沒有,」他簡單地回答說,「我需要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我會有一個兒子,一個繼承人。你能做到嗎?」

我抬起頭,擠出一個微笑,儘管我的喉嚨疼得彷彿火燒一般:「我想我做不到。」

「你是在害怕那面鏡子嗎?」

我搖搖頭:「如果有您在的話,我就不怕。」

他笑了起來。「你已經有了女人的狡猾,更別提作為神啟弄臣的技巧了。你把我當成了追求的物件,是不是,假小子?」

我搖搖頭。「不是的,閣下。」

「你不喜歡我已經結婚的事實。」

「我只是驚訝而已。」

羅伯特大人用他戴著手套的手托起我的下巴,將我的臉轉向他,強迫我注視他深色的雙眸。「別變成會說謊的女人。告訴我事實。你是不是被少女的慾望困擾著,我的假小子?」

我年紀太輕,還沒有學會掩飾。我感覺到淚水溢位眼睛,而我沒有動,任由他託著我的下巴。

他看出了那些淚水的含義。「是慾望對嗎?因為我嗎?」

我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透過我模糊的視線,默默地看著他。

「我答應過你的父親,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他溫柔地說。

「我已經受傷了。」我說出了那無可避免的真相。

他搖搖頭,眼神溫柔。「噢,這算不了什麼。這只是青澀的愛,青春的病痛。我年輕時犯下的錯就是草率地結了婚。可是你,你會挺過這一切,然後嫁給你的未婚夫,生下滿屋黑眼睛的小孩子。」

我只是搖頭,喉嚨仍然緊得說不出話來。

「重要的不是愛情,假小子,而是你選擇怎樣對待愛情。你會怎樣對待你的愛情呢?」

「我會服侍您。」

他拉起我的一隻冰冷的手,放到他的唇上。我感覺到他的嘴唇貼上我的手指,像是貼在唇上那樣親密。我的嘴唇也軟化下來,因渴望而微微翹起,彷彿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親吻我一樣。

「好了,」他語氣溫柔。他沒有抬起頭,而是仍然貼著我的手指竊竊私語,「你可以服侍我。對任何男人來說,一名愛慕自己的僕人都是天賜的禮物。你是我的嗎,假小子?心和靈魂都是?無論我要你做什麼?」

他的髭鬚拂過我的手,像他的獵鷹胸口的羽毛一樣柔軟。

「是的。」我幾乎察覺不到自己許下了多麼重大的承諾。

「無論我要你做什麼?」

「是的。」

他立刻直起身子,突然變得堅定起來。「很好。那麼我為你準備了新的職務、新的工作。」

「不在宮裡嗎?」我問。

「不在。」

「可之前是您向國王親口請求的,」我提醒他,「我是他的弄臣。」

他撇了撇嘴表示遺憾。「那個可憐的小子不會想念你的,」他說,「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明天到格林威治宮來,到時候我再告訴你。」

他自顧自地笑了,就像未來是一場冒險,而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動身。「明天到格林威治宮來。」他扭轉肩頭大步走向自己的馬。他的馬伕掬起雙手給主人提供踏腳之處,而羅伯特大人隨之一躍跳上高高的馬鞍。我看著他掉轉馬頭,伴隨著馬蹄聲離開馬廄前的空地,走上斯特蘭德大街,迎向英國冰冷的朝陽。他的父親以沉穩的節奏緊隨其後,我看到他們所到之處,所有人都按照公爵的命令摘下帽子,臉色鐵青地低下頭表示敬意。

我騎在一匹拉車的馬兒背上,在嘚嘚的馬蹄聲中進入格林威治宮的庭院,馬車上裝載著補給品。這是個明媚的春日,綿延直至河畔的田野盛開著金色和銀色的水仙花,它們使我想起迪伊先生將基本金屬煉化為黃金的願望。我停下馬,感受著溫暖的微風拂過臉龐,達德利的一名僕從向我喊道:「是弄臣漢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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