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春

「什麼事?」

「馬上去羅伯特大人和他父親的房間。馬上,孩子!」

我點點頭跑進宮邸,經過王室專用的房間,來到那些不那麼華麗、身穿達德利家制服的衛兵們的房門前。他們為我開啟大門,來到公爵聆聽平民們請願的接見廳。穿過另一道門,然後又是一道門,房間越來越小,也越來越私密,直到最後兩扇門開啟,我看到羅伯特大人坐在他的書桌後,面前放著展開的手抄本卷軸,他的父親在身後看著他。我認出了那捲摹本出自迪伊先生之手,它是一張地圖,部分參考了父親借給他的一張古代不列顛地圖,另一部分則是他基於水手繪製的海岸線圖自行計算的結果。迪伊先生準備這份地圖是因為他堅信英格蘭最珍貴的財富就是海岸周圍的海洋;但公爵拿這份地圖卻另有用途。

他在倫敦的位置放有許多小巧的籌碼,還有更多籌碼放置在塗成藍色的海域。一批不同顏色的籌碼則放置在這個國家的北部——也就是蘇格蘭,我心想——而另外一小堆像是屬於羅伯特大人的棋子則在東部。我向羅伯特大人和他的父親深深鞠了一躬。

「必須儘快進行,」公爵皺著眉頭說,「如果能趕在他人提出反對之前迅速完成,我們就能有時間處理好北方和西班牙的事宜,再處理好對她死心塌地的那些手下。」

「她?」羅伯特大人輕聲地問。

「她什麼也做不了,」公爵說,「如果她試圖逃走的話,你的小間諜會通知我們的。」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抬頭看我:「漢娜·格林,我要派你去服侍瑪麗女士。你將作為她的弄臣,直到我召你回宮為止。我的兒子向我保證說你會一直守口如瓶。是這樣嗎?」

我後頸的皮膚感到一陣涼意。「我會保守秘密,」我無助地說,「可我不喜歡這樣。」

「你該不會陷入恍惚,然後胡言亂語什麼預言、煙霧、水晶球,還有背叛一切什麼的吧?」

「您就是因為我會在恍惚時說出預言才僱我的呀,」我提醒他道,「我沒有辦法控制我的靈視能力。」

「她經常陷入恍惚嗎?」他問他的兒子。

羅伯特大人搖搖頭。「很少,而且從來沒有失控過。她的恐懼感比她的天賦更強烈。她的機智足以應對任何變數。另外,誰會聽信一個弄臣的話呢?」

公爵發出一陣大笑。「傻子才會。」他說。

羅伯特笑了。「漢娜會為我們保守秘密的,」他溫柔地說,「她是我的,心和靈魂都是。」

公爵點點頭。「那好吧。把其餘的事情也告訴她。」

我搖搖頭,想要堵住自己的耳朵;但羅伯特大人繞過桌子,走過來抓住我的手。他站得很近,我的目光從地上抬起時正對上他深沉的凝視。「假小子,我需要你去瑪麗女士身邊,並且寫信告訴我她想過什麼、去過什麼地方、又和什麼人見過面。」

我眨了眨眼睛:「監視她?」

他猶豫起來:「是做她的朋友。」

「其實就是監視她。」他父親突然地說。

「你願意為我這麼做嗎?」羅伯特大人問,「這會幫上我很大的忙。我要你用你的愛去幫我做這件事。」

「我會有危險嗎?」我問他。我在腦海裡彷彿聽到我家的木門傳來宗教法庭的敲門聲,還有他們的腳踩進我家門檻的響聲。

「不會的,」他對我保證道,「你是我的人,我會保證你的安全。你會成為我的弄臣,在我的保護之下。只要你是達德利家的人,就沒有人能傷害你。」

「我要做些什麼?」

「監視瑪麗女士,然後彙報給我。」

「你要我寫信給你?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他笑了。「我召見你的時候你就會見到我,」他說,「如果有事情發生……」

「什麼事情?」

他聳聳肩。「這是個激動人心的時代,假小子。誰知道會發生些什麼呢?這也是我讓你向我彙報瑪麗女士行蹤的原因。你願意為我做這件事嗎?為了你對我的愛,假小子?為了保證我的安全?」

我點頭:「我願意。」

他將手伸進上衣,拿出一封信來。是我父親寫給公爵的信,內容是答應將一些手抄本交給他。「這是給你的密碼錶,」羅伯特大人溫柔地說,「看到第一句前二十六個字母了嗎?」

我看了一眼。「看到了。」

「把它們看做你的字母表。你寫信給我的時候要用到。這裡的‘我的大人’就代表你的abcd。其中的‘我’就是‘a’,‘的’就是‘b’。你明白了嗎?如果有某個字母出現了兩次,那麼以第一次為準。你第一次給我寫信時,以前二十六個字作為第一套字母表,第二次給我寫信時用第二套字母表,以此類推。我有這封信的副本,收到你的訊息我能解譯出來的。」

他看著我的目光在信紙上掃視。我在看這封信有多長,這套方法能夠用多久。這些句子足夠寫一打信?他這次派我出去應該會持續好幾個星期。

「我非得用密碼寫信嗎?」我緊張地問。

他溫暖的手包裹了我冰涼的手指。「只是為了避免閒言碎語,」他安慰我說,「好讓我們之間的通訊不引人注意。」

「我要在那兒待上多久?」我輕聲問。

「噢,不會太久的。」

「你會回信給我嗎?」

他搖搖頭。「除非我有事問你,我才會回信,我也會用這套密文。我的第一封信也用前二十六個字母,第二封信用接下來的二十六個。別保留我寄給你的信,讀過後立即燒掉。給我寫信也別留副本。」

我點點頭。

「假如有人發現了這封信,就說這只是你的父親寫給我的信,而你忘記轉交了。」

「好的,大人。」

「你答應完全按照我的吩咐做事嗎?」

「是的,」我可憐巴巴地說,「我什麼時候走?」

「三天之內,」公爵在桌子後面說道,「有一輛馬車即將出發去瑪麗女士那兒,載著給她的一些貨物。你可以騎馬跟在一旁。你可以從我的小馬中挑選一匹,小丫頭,一直帶著它去到瑪麗女士的宅邸,方便你回來的時候用。如果發生任何你認為會威脅到我和羅伯特大人的事,而且情況特別嚴重,你可以馬上騎著它回來提醒我們。你能做到嗎?」

「呃,什麼事能夠威脅到你們?」我問這位掌控著整個英格蘭的人。

「如果真有什麼事會對我造成威脅,吃驚的應該是我才對。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你就要做提醒我的那個人。你就是羅伯特在瑪麗女士宅邸的眼睛和耳朵。他說過他信任你,你可別辜負他的信任。」

「是,閣下。」我順從地說。

羅伯特大人說我可以送信給父親,讓他來和我道別,於是我父親在退潮時出現在格林威治宮下游的一條漁船裡,丹尼爾坐在他身旁。

「你來了。」我看著他攙扶我父親走出搖擺的漁船,冷淡地說。

「我來了,」他面帶微笑地回答,「我一向很忠實,不是嗎?」

我走向父親,他伸出手臂環抱著我。「噢,爸爸,」我用西班牙語低聲說,「我真希望我們根本沒有來到英格蘭。」

「querida,有人傷害你了嗎?」

「我要去瑪麗女士那裡了,我害怕這次旅途,我害怕在她的宅邸生活,我害怕……」我停了口,品嚐著徘徊於舌尖的諸多謊言,又意識到自己恐怕再也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關於自己的真相了。「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傻瓜。」

「女兒,跟我回家吧。我會去請求羅伯特大人放了你,我們可以關掉書店,可以離開英格蘭。你不必被束縛在這兒……」

「是羅伯特大人讓我去的,」我直接地說,「我已經答應他了。」

他溫柔地撫摸著我的短髮。「querida,你不開心嗎?」

「我不是不開心,」我說著,向他擠出一個笑容,「我只是好傻。瞧,我被派去在王位繼承人身邊生活,是羅伯特大人親自委派的。」

他並沒有完全放心。「我會待在這兒,只要你一個口信,我就去你那兒。或是讓丹尼爾去接你回來。可以嗎,丹尼爾?」

我在父親的懷中望向自己的未婚夫。他靠著碼頭周圍的木製欄杆。他等得很耐心,只是神色蒼白,焦慮地皺起眉頭。

「我寧願現在就把你接走。」

父親放開了手,我向丹尼爾走近了一步。在他的身後,小船還在碼頭旁擺盪,等待著他們。我看著打轉的河水,發現潮水即將轉向,我們可以立刻沿著河水向上。他肯定是仔細計算過這一時刻。

「我已經答應去服侍瑪麗女士。」我輕聲對他說。

「她是身處新教國家的天主教徒,」他說,「你不可能選擇一個自己的信仰和宗教習俗將受到更嚴苛審查的地方吧。叫做丹尼爾的人是我,不是你。為什麼你要深入獅穴?你要為瑪麗女士做些什麼?」

他走近我,我們現在近得可以耳語。

「我去陪伴她,作她的弄臣。」我頓了頓,決定將真相告訴他,「我是去為羅伯特大人和他父親刺探訊息的。」

他湊得那麼近,在我耳邊說話的時候,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臉頰貼上我額頭時的暖意。

「刺探瑪麗女士?」

「對。」

「你答應了?」

我猶豫起來。「他們知道我和父親都是猶太人。」我說。

他沉默片刻。我感覺得到抵著我肩膀的他的胸膛的堅定。他的手臂環住我的腰,拉我向他貼近,我感覺到他緊握的手的溫度。他抱住我時,有種奇特的安全感包圍了我,那一瞬間我怔在原地。

「他們打算對我們採取行動?」

「不。」

「但他們拿你做了人質。」

「從某種角度來說是這樣。感覺上更像是羅伯特大人知道了我的秘密,才認為我值得他信任。讓我受他制約。」

他點點頭。我伸長脖子抬頭望向他那陰鬱的臉孔。有好一會兒我還以為他生氣了。後來我才明白他正在奮力思索。「他知道我的名字嗎?」他問,「還有我母親、我姐妹的事情?我們都會有危險嗎?」

「他知道我有婚約在身,但不知道你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你家裡的任何事情,」我說著,有些驕傲了起來,「我不會把危險帶去你家的。」

「是啊,你把危險都留給自己了,」他露出一絲不快的笑容,「如果你受到質問,這些秘密就保守不久了。」

「我不會出賣你的。」我立刻說。

他神情複雜。「沒有人能在刑具面前保持沉默,漢娜。壓力可以迫使大部分人吐露實情。」他越過我的頭看向河流,「漢娜,我要阻止你前去。」

他感到我有片刻的牴觸。「別為我不得體的用詞而和我爭吵,」他立刻說,「我並不是在像你的主人那樣發號施令。我是請求你不要去——可以嗎?這條路直通險境。」

「無論我做什麼都身處險境,」我說,「而且走在這條路上,羅伯特大人還可以保護我。」

「可前提是你聽從他的命令。」

我點點頭。我不能告訴他自己是自願去涉險的,我冒這樣的險完全是出於對羅伯特大人的愛。

他輕輕放開了我。「很抱歉讓你留在這兒無人保護,」他說,「如果你送口信的物件是我,我會趕到得更快些。你無須獨自承受這樣的重擔。」

我想起了自己童年的恐懼,以學徒的身份漫遊歐洲的恐懼。「這是我自己的事。」

「但你現在有了親族,你有了我,」他像一個過於年輕的一家之主那樣,用少年驕傲的口吻說道,「我會為你承受。」

「自己的重擔我自己承受。」我倔犟地說。

「噢,是啊,你是個獨立的女人。但如果你面臨危險時願意屈尊送個口信給我,我就會趕來,或許還能幫助你逃走。」

聽到這裡我輕笑起來。「我答應你,我會的。」我以符合我這身男孩子裝束的姿勢向他伸出手。但他卻牽起我的手,再次將我拉近他,然後低下頭。他非常輕柔地吻了我,我感覺到我的嘴唇上他的嘴唇的溫度。

他鬆開手,走回小船。我有點兒頭暈,如同剛剛吞下了一大口濃烈的葡萄酒。「噢,丹尼爾!」我吸了一口氣,但他正在爬上船,並沒有聽到我的呼喊。我轉身看向父親,發現他正在偷笑。

「上帝保佑你,女兒,願你平安歸來。」他輕聲說。我在父親的祈禱中跪了下來,在碼頭的木質地面上,他的手以熟悉的方式放在我的頭頂,充滿愛意地撫摸著。他握住我的雙手拉我起身。「他是個很有魅力的年輕人,不是嗎?」他的話裡藏著笑意。然後他裹緊自己的斗篷,幾步走到漁船上。

他們解開漁船的纜繩,小船迅速穿過暗沉的水面,將我一個人獨自留在木頭碼頭上。霧氣盤桓於河面,夜色掩去了他們的身影,我還能聽到船槳濺起的水聲和槳架發出的吱嘎聲。後來連這些聲響也消失了,只留下漲潮的拍打聲和風聲的低嘯。

丹尼爾(daniel)在聖經中的譯法為「但以理」。根據《聖經·但以理書》記載,但以理因不理禁令照常向耶和華禱告祈求,被扔進獅子坑裡。但耶和華施行奇蹟,派天使封住獅子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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