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2年—1553年冬

「這個我記得!」我從我們搭乘的泰晤士駁船的欄杆邊轉過頭,興奮地對著父親大喊,「父親!這個我記得!我記得這些延伸到河邊的花園,還有那些大房子,還有你讓我送書給那位貴族的那一天,那位英國貴族,然後我看到他和公主在花園裡。」

他為我擠出一個微笑,儘管他的臉仍帶著漫長旅途後的疲憊。「真的嗎,孩子?」他輕聲問道,「那真是讓我們開心的一個夏天。她說過……」說到這裡他頓住了。我們從不提起母親的名字,即使在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起初是為了保證我們的安全,以防那些殺死她的人循跡而來;但現在我們除了逃避宗教法庭之外,也是為了逃避哀傷——那些揮之不去的哀傷。

「我們要在這兒住下嗎?」我滿懷希望地問著,一邊打量那些美麗的湖邊宮殿和平坦的草坪。幾年的流離之後我渴望有一個嶄新的家。

「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他輕輕地說道,「我們會開一家小店,漢娜,一家很小的店。我們得重新開始生活。等我們安頓下來以後,你就能脫下這些男孩子的衣服,重新穿得像個女孩子,然後和你的小丹尼爾·卡朋特結婚。」

「我們不用再逃跑了嗎?」我輕聲地問。

我父親遲疑了一下。我們逃避宗教法庭追捕的時間已經那麼久,幾乎對到達安全的港灣不抱期待。我們在母親因為猶太人身份而獲罪的那個晚上就開始逃跑。他們說她是假的基督徒,是個「瑪拉諾」,教廷認定了她的罪,而我們早在她離開民事法庭、被送往火刑柱之前很久就已逃亡。我們離她而去,就像兩個背信棄義的猶大,拼命想保住自己的皮囊,儘管我父親後來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眼中還含著淚水——說我們肯定救不了她。如果我們那時留在阿拉貢,他們就會來追捕我們,然後我們三個都會死掉,現在卻有兩個人活了下來。每當我恨恨地說沒有了她活著倒不如死去的時候,他就會緩慢而哀傷地告訴我,生命是最最珍貴的東西,有一天我會明白,為了救我的命,她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

起先我們越過邊境,來到葡萄牙的時候,強盜拿走了我父親錢包裡的每個硬幣,只留下他的手抄本和書本,僅僅因為那些物件對他們沒什麼用處。在乘船去波爾多的途中,風暴來襲,而我們卻住在全無遮蔽的甲板上,頂著急風暴雨和飛濺的波浪,我一度以為我們會凍死或是溺死。我們將珍貴的書本緊緊抱在懷中,彷彿它們是受不了風吹雨打的小嬰兒。在走陸路前往巴黎的途中,我們一直偽裝成別的身份:商人和他的小學徒,前往沙特爾城的朝聖者,行腳小販,做觀光旅行的小貴族和他的僕童,前往巴黎的著名大學的學者和他的導師。總之就是不能承認我們的偽基督教徒身份:火刑儀式的煙氣仍駐留在我們的衣服上,噩夢也仍與我們的睡眠如影隨形。

我們在巴黎見了母親的親戚,他們打發我們去阿姆斯特丹的同族那兒,而那些同族又指引我們去了倫敦。我們要在英國的天空下隱藏自己的身份,我們要變成倫敦人。我們要變成新教徒。我們要學會喜歡這一切。我必須學會喜歡。

那些族人的勢力——我不能透露他們的姓名,因為他們也隱藏了自己的信仰,註定四處流浪,為所有基督教國家所不容——在倫敦的不為人知之處興旺發展,就像在巴黎、在阿姆斯特丹那樣。我們都像基督徒那樣生活,遵守教會的律法、節日、齋日以及宗教儀式。我們中的許多人,就像我母親那樣,對兩種信仰皆虔誠,秘密地守安息日,悄悄地燃起一支蠟燭,準備好食物,做好家務,用她依稀記得的零散猶太禱告詞去銘記這一天的神聖,然後就在第二天問心無愧地去做彌撒。我的母親教過我聖經和她仍舊記得的猶太教諭,將它們的神聖程度一視同仁。她警告我說我們家族的聯絡和我們的信仰都不為人知,是一個深刻而危險的秘密。我們必須謹言慎行並且相信上帝,相信我們曾經掏出過大筆資金捐贈的那些教堂,相信我們的朋友:那些和我們熟識的修女、神父和講師。等宗教法庭到來時,我們卻像無辜的雞,被擰斷脖子而不留任何痕跡。

其他人也逃走了,和我們一樣;然後又再次現身,和我們一樣,在其他基督教王國的其他大城市裡尋找他們的同族,向遠房親戚和熱心朋友尋求庇護和幫助。我們的親戚幫助我們來到了倫敦,還帶著一封寄給某個以色列家庭的介紹信——他們按照這裡的習慣改姓卡朋特。他們安排了我和小卡朋特的訂婚儀式,出資給我父親買了印刷裝置,又在艦隊街的店面樓上給我們找了住處。

在我們抵達之初的幾個月裡,我熟悉著這個新的城市的大街小巷,而我父親則帶著和我生存下去的堅定決心開起了他的印刷店。很快,他的書籍存貨便熱門起來,尤其是他藏在馬褲束腰帶裡帶來的福音書譯成英文後的影印本。他買下了那些曾經屬於修道院圖書館的書籍和手抄本——現在那些地方已經被亨利下令摧毀了。亨利是現任少年國王愛德華的前任,他讓幾個世紀的知識都隨風而逝,然後城裡每家商店的每個角落都堆滿了按蒲式耳賣的廢紙。那兒是目錄學者的天堂。我的父親每天都出去,帶著一些少見而貴重的書卷回來,等他整理和排序之後,每個人都會搶著買。這些倫敦人為神聖的語句而瘋狂。夜裡,儘管他筋疲力盡,還是會著手印刷一些福音書中的短章節和簡單的段落以供研讀,全部都用英文,而且明晰易懂。畢竟這是個決心不靠牧師去閱讀和生活的國家,至少我應該為此慶幸。

我們廉價出售這些讀本——只比成本高一點點——是為了傳播上帝的聖言。我們告訴別人,我們之所以致力將聖言傳達給他人,是因為我們已經是貨真價實的新教徒了。不可能有比我們更虔誠的新教徒了,因為我們以此為生。

沒錯,我們的確是賴此生存。

我負責跑腿、校對、幫忙翻譯、印刷、用裝訂機上鋒利的針像縫馬鞍那樣裝訂,又閱讀印刷機的刻石上的反字。在印刷店不忙的那幾天,我就站在外面招攬客人。我依舊做逃亡時的男孩打扮,任誰也會錯以為我是個懶散的小男孩,馬褲的褲腳貼在赤裸的小腿上,赤腳套著舊鞋子,帽子歪戴。每到晴天,我就像個流浪的男孩那樣靠在自家商店牆上,沐浴著英格蘭微弱的陽光,懶洋洋地掃視著面前的街道。右方是另一家書店,比我們的那家要小一些,東西也賣得便宜些。左方是一家出版社,專為街邊小販和擺攤者提供廉價書、詩集和小冊子,稍遠處那個人既會畫袖珍畫,又會製作精巧的玩具,而更遠處是一個肖像和素描畫家。我們都是這條街上使用紙張和墨水的工人,父親說過,我應該對這種雙手不會長出老繭的生活心存感激。我確實應該如此,但我沒有。

這條街很窄,甚至比我們在巴黎的臨時住所更狹窄。每棟房子都緊挨著另一棟,一直延伸到河邊,而且全都像蹲坐的醉漢那樣搖搖欲墜,山牆上的窗子高懸在鵝卵石路面的上方,遮蔽了天空,這讓照在泥灰牆上的昏暗陽光斑斑駁駁,就像袖子上的開口。街道的氣味之強烈堪比農場。每天清晨,女人都會在窗邊傾倒夜壺和洗衣盆,又將裝著排洩物的桶倒在街當中的那條緩慢的水流中,讓它們隨之緩緩流入泰晤士河的骯髒河道里。

我想住在一個更好的地方,比如伊麗莎白公主那種滿花木、看得到小河的花園。我想要成為更好的人,不是衣衫襤褸的書商學徒,不是掩飾性別的女孩,不是將要嫁給陌生人為妻的女人。

正當我站在那兒,努力像一隻生氣的西班牙貓咪那樣讓自己暖起來的時候,我聽到馬刺碰到鵝卵石路面的鳴響,立刻睜開眼睛,挺直身體。在我面前投下細長影子的是一位青年男子。他衣著華麗,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帽子,斗篷從他肩上垂下,腰間掛著一柄細細的銀色長劍。他是我見過的所有英俊男人之中最令人歎為觀止的。

這些已經夠讓人吃驚的了,我能感覺到自己在盯著他看,彷彿在打量一位落入凡間的天使。但他身後還有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年紀稍長,將近三十歲,皮膚是學者特有的蒼白,雙眸深邃。我以前見過這樣的人。在阿拉貢,他本是父親書店的常客之一,曾去巴黎拜訪我們,而在倫敦,他也將成為我父親的顧客和朋友。他是一位學者,我能從他佝僂的頸項和渾圓的雙肩看出來。他是一位作家,我能看到他右手中指上難以洗去的墨漬;他實際的身份更加偉大:他是位思想家,是隨時準備對不為人知之事一探究竟的那種人。他是個危險人物:不畏異端,不懼質問,總是想要知道更多。他是個能夠從真相背後找出真相的人。

我認識一位與他相似的耶穌會牧師。在西班牙的時候他也來過我父親的店裡,向他討要一些手抄本,古老的手抄本,比聖經還要古老,甚至比那些上帝的聖言更加古老。我還認識一位與他相似的猶太教學者,他也來過我父親的店裡想要一些禁書,索要舊約聖經中的律法篇。耶穌會士和學生也曾來購買書籍,但從某天開始他們再也不來了。在這個世界上,思想比出鞘的劍更危險,因為半數的思想都是禁忌,而另外一半則會引導人們去質疑地球是否真的穩穩地停留在宇宙的中心。

我對這兩個人太過好奇——神明般的年輕人,還有牧師般的長者——所以沒能看到第三個人。第三個人一襲白衣,彷彿上了釉的銀器那樣泛著光,耀目的陽光照在他閃亮的斗篷上,讓我難以正視。我向他的臉龐望去,但只看到一片銀光,我眨了眨眼睛,但還是看不到他的樣子。然後我才清醒過來,發現無論他們是誰,他們的目光所向都是隔壁那家書店的大門。

我飛快地瞥了眼自家店面那扇深色的大門,看到我父親正在裡屋調配墨水,沒注意到我根本沒能成功招徠顧客。我暗自咒罵自己是個散漫的傻瓜,然後三步並兩步跑到他們面前,用我最近才學會的英國口音清楚地說道:「你們好啊,先生們。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我們有在倫敦能找到的最好的消遣和道德方面的書籍,有價格最公道、內容最有趣的手抄本,還有極具藝術筆觸與魅力的畫作……」

「我在找印刷商奧利弗·格林的店。」那個年輕人說。

就在那時他朝我眨眨眼睛,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凍住了,彷彿倫敦所有的鐘突然停止,它們的鐘擺也徹底沉寂了一般。我很想抱住他,就在那兒,抱住他冬日陽光下穿著紅色開衩緊身衣的身體,直到永遠。我很想讓他看著我,看到我,看到真正的我:不是臉上髒兮兮的頑皮男孩,而是一個女孩,即將成為年輕女人的女孩。但他的目光很快就冷冷地越過我,看向我們的店,我很快醒轉過來,為他們三人開啟店門。

「這兒就是學者和出版人奧利弗·格林的店。往裡走,諸位大人。」我一邊領路,一邊朝暗沉的裡屋喊道:「父親!有三位大貴族要見您!」

我聽到他推回高腳凳的聲音,走了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墨水和印刷品的氣息隨他而至。「歡迎,」他說,「歡迎,兩位。」他穿著平時的那套黑色套裝,亞麻袖口沾著墨跡。透過他們眼中的投影,我看到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滄桑使他滿頭白髮,臉上有著深深的皺紋,學者常有的駝背隱匿了他真正的身高。

他向我點頭示意,我從櫃檯下拉出三張凳子,但那些貴族們並沒有坐下,站立著打量四周。

「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他問。我能看出他很害怕他們,害怕他們三人:那個摘下帽子、將烏黑的捲髮拂向耳後的英俊年輕人,衣著樸素的長者,還有他們身後一身閃亮白色的沉默貴族。

「我們在找奧利弗·格林,他是個書商。」年輕貴族說道。

我父親點點頭。「我就是奧利弗·格林,」他用很重的西班牙口音輕聲說,「我會盡我所能為您提供服務。在這片土地法律和風俗所允許的情況下……」

「是啊是啊,」年輕的男人尖銳地說,「我們聽說你們剛剛從西班牙來這兒,奧利弗·格林。」

我父親又點點頭。「我確實剛剛來英格蘭,但我們離開西班牙已經三年了,閣下。」

「是英國人了?」

「現在是英國人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父親小心翼翼地說。

「你姓什麼?是英國的姓氏嗎?」

「我姓佛德,」他的笑容扭曲了,「我們叫自己格林是為了英國人叫起來方便。」

「那你是基督教徒?是基督教理論和哲學書籍的出版人?」

我看到父親面對這個危險的問題時輕輕地吞了口唾沫,但他回答問題的聲音依然平穩有力:「的確如此,閣下。」

「那你是新教徒還是舊教徒?」年輕人輕聲問道。

父親並不知道他們想要的是怎樣的回答,也不知道這回答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實際上,我們的後果也許是上絞刑架,或者被活活燒死,或者上斷頭臺,畢竟是他們受年輕的愛德華國王之託選了這麼一天來處置這個國家的異教徒。

「是新教徒,」他試探著說道,「雖然我在西班牙受洗的時候信的是舊教,但我現在遵從英國教會。」他停頓了一下。「讚美上帝,」他說道,「我是愛德華國王的忠實僕從,除了忙我自己的生意、遵從他的律法生活,並且在他的教會做禮拜之外,我沒有更多的要求。」

我嗅得到他因恐懼而流下的汗水氣息,有種煙氣的辛辣味道,而這也嚇到了我。我用手背拂過自己的臉頰,就像是在擦拭火爐留下的煙塵。「沒事的。我相信他們想要的是我們的書,而不是我們。」我用快速而低沉的西班牙語說。

父親點點頭表示他聽到了我說的話。但那個年輕貴族對我的低語立刻作出了反應:「這個小夥子說了什麼?」

「我說你們都是學者。」我用英語撒謊道。

「進屋吧,querida,」我父親對我說,「諸位大人,請你們一定要原諒這個孩子。我妻子去世三年了,這個孩子又是個傻子,也就能幹個看門的活兒。」

「這孩子說的沒錯,」年長的男人和藹地評論道,「希望我們的到來沒有讓你不安。不必害怕,我們是來看你的書的。我是個學者,不是宗教法官。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藏書罷了。」

我在門旁猶豫著,那位長者轉向我問道:「可你為什麼要說‘三位貴族’呢?」

我父親打了個響指,示意我離開,但那個年輕貴族卻說:「等一下,讓男孩來回答。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只有兩個人,孩子。你看到幾個?」

我看了看那位長者,又看了看那位年輕帥氣的男子,眼前確實只有他們二人。第三個人,那個一襲白衣,仿若打磨過的白鑞一樣明亮的男子,已經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我在您身後看到過第三個人,閣下,」我對那名長者說,「那是在街上的時候。很抱歉。他現在已經不在了。」

「她是傻掉了,不過還是個好女孩。」我的父親邊說邊揮手讓我離開。

「不,等等,」年輕人說,「等一下。我還以為她是男孩。女孩?可你為什麼打扮得像個男孩?」

「還有,那第三個人是誰?」他的同伴問我。

我父親面對著連珠炮般的問題愈發焦慮起來。「讓她走吧,大人們,」他可憐巴巴地說,「她只不過是個小女孩,只是個有些弱智的小僕女,她母親的死讓她受了打擊。我可以給你們看我的書,還有一些你們看到就會喜歡的上好手抄本。我可以給你們看……」

「我確實想看看,」那個年長的男人沉聲道,「不過我想先跟這個孩子聊聊,可以嗎?」

父親沉默了,他無法拒絕這兩個有地位的人。年長的男子拉起我的手,領我走到這間小店的中央。一縷微光穿過窗子照到我的臉上,他將手放到我的下巴上,將我的臉扭過來,再扭過去。

「第三個人長什麼樣?」他輕聲問我。

「他全身都是白色的,」我透過半抿著的嘴唇說,「閃著光。」

「他穿什麼衣服?」

「我只能看到一件白斗篷。」

「那他頭上戴著什麼嗎?」

「我只能看到一片白。」

「他的臉呢?」

「光線太亮,我看不到他的臉。」

「你覺得他有名字嗎,孩子?」

我能感覺到自己口中吐出一個詞兒,雖然我並不理解它的意義:「烏列。」

握住我下巴的那隻手僵住了。那人看著我的臉,彷彿他能像閱讀我父親的書那樣閱讀我的思想。「烏列?」

「是的,大人。」

「你以前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大人。」

「你知道烏列是誰嗎?」

我搖搖頭。「我只覺得這是和你們一起的那個人的名字而已。但在說出這個名字之前,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年輕男子轉向我父親:「你說她是個傻子,意思是不是說她有靈視能力?」

「她只是語無倫次,」我父親固執地說,「僅此而已。她是個好女孩,我每天都讓她去教堂。她無意冒犯,只是隨口說說。她忍不住。她是個傻子,僅此而已。」

「那你為什麼把她打扮成男孩子?」他問。

我父親聳了聳肩:「噢,我的大人們,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帶著她從西班牙到法蘭西,然後又經過低地國家,其間沒有母親的看護。我還得讓她跑腿兒,幫我做一些店員的工作。扮成男孩對我來說要方便些。等她長大成人的時候,我想我就會讓她穿上裙子,但我不知道該怎樣管教她。我不會管教女孩子。但我可以管教好男孩子,而且她作為男孩還能派上點用場。」

「她有靈視能力。」長者深吸一口氣,「讚美上帝,我本來是來找一些手抄本的,卻發現了一個能夠看到烏列並知道他聖名的女孩。」他轉身看著我父親:「她有宗教知識嗎?她讀過聖經和教義問答以外的書嗎?她讀過你的那些書嗎?」

「上帝在上,沒有,」我父親誠懇地說,只是他的每一絲肯定都是偽裝,「我向您發誓,大人,我只想讓她長成一個無知的好女孩。她什麼也不知道,我向您保證。什麼也不知道。」

長者搖搖頭。「拜託了,」他溫柔地對我說,然後轉向我父親,「請別害怕。您可以信任我。這個女孩擁有靈視能力,對嗎?」

「沒有,」父親說得很乾脆,為了我的安全而否定著我,「她除了是傻子和我的生活負擔以外什麼都不是。別以為她還有什麼別的價值。如果我有親戚可以收養她,我早就送她走了。她不值得二位的關注……」

「冷靜,」年輕男子輕聲說道,「我們不是來為難你的。這位紳士叫做約翰·迪伊,是我的家庭教師。我是羅伯特·達德利。你無須害怕我們。」

他們的名字更添了我父親的焦慮——如果他的焦慮還有增加的餘地的話。那個英俊的年輕人是這片土地上最有權位之人——約翰·達德利大人,英格蘭國王的保護者——的兒子。如果他們看中了父親的藏書室,我們也許就能給國王,給那位喜愛學術的國王提供書籍,然後我們就能賺上一大筆錢。但如果他們認為我們的書籍具有煽動性、褻瀆神明或者是帶有異端邪說、通篇都在質疑教義或者提出新學說之類的東西,我們就會被丟進牢獄,或是再度流亡,再不然就是直接處死。

「您真是平易近人,大人。需要我將書送去您的宅邸供您挑選嗎?這兒的昏暗光線不適合閱讀,您無須自貶身價在我的小店……」

年長的男子還是沒有放開我。他仍然捏著我的下巴,盯著我的臉。

「我這兒有聖經的論著,」父親忙不迭地繼續道,「有些非常古老,是用拉丁文和希臘文寫成的,還有些用的是其他語言。我還有些關於羅馬神廟的畫作,上面附帶各個部分的說明,我還弄到了一些數學方面的表格,只是我所受的教育不足以看懂,我還有一些希臘運來的解剖學畫作……」

叫做約翰·迪伊的男人終於放開了我。「我可以看看您的藏書室嗎?」

我看出父親不太願意讓那個人去瀏覽存放藏品的書架和抽屜。他擔心其中一些書在新的規定下已經成為異端禁書了。我知道那些用希臘語和希伯來語寫就的神秘書籍總是被藏在書架的滑板背後。但在這樣動盪不安的年代,就算是明面上的那些書也會令我們深陷麻煩之中。「要我給兩位拿到這裡來看嗎?」

「不必了,我自己進去看。」

「當然可以,大人,」他妥協了,「這是我的榮幸。」

他沿路走進裡屋,約翰·迪伊緊隨其後。那位年輕貴族,羅伯特·達德利在一張凳子上坐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

「你十二歲?」

「是的,大人。」我流利地撒了謊,其實我已經快十四歲了。

「是個打扮成男孩的小女孩。」

「是的,大人。」

「還沒有結婚?」

「現在還沒有,大人。」

「但眼看就要訂婚了?」

「是的,大人。」

「你父親為你選了誰呢?」

「十六歲的時候,我要嫁給母親家族的一位表兄,」我回答說,「其實我不特別想結婚。」

「你還是小女孩,」他語帶嘲笑,「每個小女孩都說自己不想結婚。」

我盯著他,或許我的憤怒表達得太明顯了些。

「啊哈!我冒犯你了嗎,假小子?」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大人,」我輕聲說,「而且我跟別的小女孩不一樣。」

「明白了。那麼你的想法是什麼呢,假小子?」

「我不想結婚。」

「那你想怎樣?」

「我想要一間自己的書店,印我自己的書。」

「這麼說,你覺得一個女孩——哪怕是個穿馬褲的漂亮女孩——沒有丈夫也應付得來囉?」

「我相信我可以,」我說,「寡婦沃辛就在街對面有一家店。」

「寡婦也有個給她留下財產的丈夫,她可用不著自己賺錢。」

「女孩子可以自己賺錢,」我大膽地說,「我覺得女孩子管得了一家店。」

「那女孩子還能管得了什麼呢?」他揶揄著我,「一艘船?一支軍隊?一個王國?」

「你將會看到女人統治的王國,你將會看到一個女人統治下的王國比世界上任何王國都好。」我回敬道,然後察覺到了他臉上的表情。我以手掩口。「我不是故意要說那些的,」我輕聲地說,「我知道女人總得聽從她父親或是丈夫的話。」

他看著我,似乎想要繼續聽下去。「你覺得——假小子——我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女人統治的王國嗎?」

「西班牙就有過,」我支吾著說,「曾經有過。伊莎貝拉女王。」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下去,神情也如釋重負。「確實。你知道去白廳宮的路嗎,假小子?」

「我知道,大人。」

「那麼等迪伊先生挑好他要看的書,你就把它們帶去那兒,帶到我的住處。可以嗎?」

我點點頭。

「你父親的店生意如何?」他問,「賣了很多書?有很多顧客?」

「有一些吧,」我小心翼翼地說,「不過我們才剛剛起步。」

「這麼說你的天賦沒有給他的生意帶來益處?」

我搖搖頭:「沒什麼天賦。就像他說的,比較接近蠢笨。」

「真的嗎?你真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有時候。」

「那麼你看到我的同時看到了什麼?」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似乎希望我也能低聲回應。我抬起看著他靴子的目光,看到了他健壯有力的雙腿,他華麗的外套,白色的褶領,迷人的嘴唇,半掩在眼瞼之後的深色雙眸。他對著我微笑,彷彿他了解我的臉頰、雙耳,甚至頭髮的熱度,因為他就如同西班牙的太陽在我的頭頂照耀。「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我認識你。」

「你認識我?」他問。

「是以後會認識,」我不好意思地說,「我覺得我會認識你的,在未來的某一天。」

「除非你不是男孩兒!」他為自己的輕浮想法笑了笑,「你會在什麼情形下認識我呢,假小子?我有沒有變成很偉大的人?當你管理一間書店的時候,我是不是管理著一個王國?」

「是的,我希望你會成為偉大的人。」我拘謹地說。我不能再說下去了。我不能受到這種溫柔的戲弄的影響,從而相信他也沒有害處。

「那時你覺得我怎麼樣?」他溫和地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覺得你會去找一個不穿馬褲的女孩的麻煩。」

他大笑起來。「但願你說的沒錯,」他說,「不過我可從來都不擔心和女孩子有關的麻煩,通常都是她們的父親提心吊膽。」

我也笑了,不能自已地笑了。他笑的時候雙眸轉動的那種方式讓我忍俊不禁,讓我不禁想說些特別機智和成熟的話,讓他以看待年輕女人而不是看待女孩子的方式來看待我。

「你是否預言過未來,而那未來又最後成真?」他突然嚴肅起來,問道。

在這個國家裡,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危險,因為總是和巫術脫不開干係。「我沒有什麼魔力。」我立刻答道。

「可難道不施展魔法就能看不到未來了嗎?這是上帝所賜的神聖贈禮,讓我們中的一些人能夠預知可能發生的事情。我那位朋友迪伊先生,他相信天使會指引人的方向,有時也會提醒我們去對抗罪惡,正如星辰可以預言一個人的宿命那樣。」

面對如此危險的話題,我呆呆地搖了搖頭,決心不作回答。

他面露深思之色。「你會跳舞或是演奏樂器嗎?學過假面劇中的臺詞嗎?」

「不是很擅長。」我無助地說。

因為我的拘謹,他笑了起來。「好吧,我們會知道的,假小子。我們會知道你能做些什麼的。」

我男孩子氣地鞠了個躬,但謹慎地未發一言。

第二天,我帶著一包書和一份仔細卷好的手抄本,穿行於大街小巷,經過坦普爾柵門和考文特花園的綠地,來到白廳宮。天氣很冷,雨雪交加,迫使我低下頭,拉低帽子遮住耳朵。寒冷的河風彷彿徑直從俄羅斯吹來,將我從國王街一直吹到白廳宮門前。

我從沒進到過王宮裡面,還以為只要將書交給門口的守衛就好,但當我將那張由羅伯特大人草草寫就、下方印有達德利家族的「熊與木杖」紋章的便箋給他們看的時候,他們就像對待來訪的親王一樣向我鞠躬,並讓一個人給我帶路。

大門後的宮殿就像是一連串庭院的集合體,每一座庭院都風景優美,中央有種著蘋果樹,建有涼亭和椅子的大花園。守門的那名衛兵帶著我穿過第一座花園,沒給我時間去駐足打量那些衣著考究的貴族男女,他們穿著皮裘和天鵝絨禦寒,在綠地上漫不經心地玩著滾木球。裡面的房門是由另外兩名士兵開啟的,室內是衣著更加華麗的人們,華美的房間一間挨著一間。我的嚮導帶我穿過一扇接一扇的門,一直來到一條長長的走廊,羅伯特·達德利就在長廊的盡頭,我看到他的時候鬆了口氣,因為他是整座宮殿裡我唯一認得的人,於是我快步向他走去,一面喊著:「大人!」

守衛猶豫起來,不知道是否該阻止我繼續接近,但羅伯特·達德利揮手示意他走開。「假小子!」他大聲說。他站起身,然後我看到了他身邊的那個人。正是年輕的國王愛德華陛下,他只有十五歲,一身華麗而精緻的藍色天鵝絨,臉龐卻是柔滑的牛奶的顏色,身體比我所見過的任何男孩都要纖薄。

我單膝跪下,握緊父親的書,同時試著將帽子摘下,這時羅伯特大人開口道:「就是這個假小子。你覺得她會是個好演員嗎?」

我沒有抬頭,但我聽得到那位國王的聲音,微弱而帶著痛苦。「你的愛好可真不少,達德利。為什麼她要做演員?」

「她的聲音,」達德利說,「她的聲音,非常甜美,那種一半西班牙一半倫敦腔調的口音,我真想一直聽下去。而且她把自己看做一位穿著乞丐衣服的公主。你不覺得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嗎?」

我將頭垂得更低,不讓他看到我欣喜的笑容。我在心裡默唸著那些字句:「穿著乞丐衣服的公主」、「甜美的聲音」、「討人喜歡」。

年輕國王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哎呀,她能演哪幕劇?是扮作男孩還是扮作女孩呢?另外,女孩扮作男孩是有悖聖典的。」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後以一陣令他全身發抖的咳嗽作結——抖得就像一隻被狗熊搖晃的狗兒。

我抬起頭,看到達德利作勢想要扶住他。國王將手帕從唇邊移開的片刻,我瞥見了一塊暗色的汙漬,比血更深。他連忙將手帕收了起來。

「這不是罪惡,」達德利安慰道,「她不是罪人。這女孩是個神啟弄臣。她看到有位天使在艦隊街上行走。你能想象嗎?我也在那兒,她確實看到了。」

年輕的國王轉身看著我,臉上現出好奇的光彩:「你能看到天使?」

我保持單膝跪地,垂下目光。「我父親說我是個傻子,」我坦白地說道,「很抱歉,陛下。」

「可你真的在艦隊街上看到了天使嗎?」

我點點頭,雙眸低垂。我無法否認自己的天賦。「是的,陛下。很抱歉。是我的錯。我無意冒犯……」

「看著我,你能看到什麼?」他打斷了我的話。

我抬起頭。從他的臉上,從他蒼白的皮膚上,從他腫脹的雙眼和他瘦骨嶙峋的身軀,任誰也能看到死亡的陰影,無須他手帕上的痕跡和他顫抖的雙唇加以佐證。我試著撒謊,但話語卻脫口而出:「我看到天國的門敞開著。」

羅伯特·達德利再次作勢攙扶,像是要觸碰那個男孩,但隨即又把手收回到自己身邊。

少年國王沒有生氣。他笑了。「每個人都在騙我,只有這個孩子說了真話,」他說,「你們都在我周圍挖空心思地說謊。除了這個小孩子……」他喘息著對我笑笑。

「大人,從您誕生之日起,天國的門就為您敞開了,」達德利安慰他說,「因為您的母親已經去了那兒。這女孩沒有別的意思。」他向我投來憤怒的目光:「對嗎?」

少年國王向我作了個手勢:「留在宮裡吧。你將成為我的弄臣。」

「我父親還在等我回家呢,大人,」我儘量低聲而謙卑地說,假裝沒有看到羅伯特大人的怒視,「我今天只是來給羅伯特大人送書的。」

「你將成為我的弄臣,穿我的服色,」少年國王堅決地說,「羅伯特,感謝你為我找來了她。我不會忘記的。」

這是在下逐客令。羅伯特·達德利躬身行禮,然後向我打了個響指,轉身走出房間。我猶豫著,想要拒絕國王,但又無能為力,只好向他鞠躬道別,然後快步跟著羅伯特·達德利穿過偌大的廳堂,還不小心撞到了兩位想要向他打聽國王身體情況的人。「現在不是時候。」他說。

他沿著長長的走廊前進,走向更多手持長矛的衛兵把守的那扇門,走近之後,衛兵們為我們拉開了門。達德利從敬禮的衛兵之間穿過,而我緊隨其後,就像寵物獵犬蹦蹦跳跳地跟在主人身後。最後我們來到一扇身著達德利家族服色的衛兵們把守的高大房門前,走了進去。

「父親。」達德利說著,單膝跪倒。

這座大廳的壁爐旁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盯著爐火。他轉身用兩根手指放在兒子頭上,冷漠地為他祝福。我也單膝跪下,並且保持著跪姿,即使我能感覺到旁邊的羅伯特已經站了起來。

「今早國王的情況如何?」

「更糟了,」羅伯特淡淡地說,「咳嗽很厲害,連膽汁也咳出來了,呼吸困難。他撐不了多久了,父親。」

「這女孩是誰?」

「那個書商的女兒,她說自己十二歲,我覺得不止,打扮得像個男孩但肯定是個女孩子。根據約翰·迪伊的說法,她有靈視能力。我按照您的吩咐帶她去見了國王,為她討到了弄臣的職位。她告訴他,說自己看到了天堂的門為他敞開。他喜歡這些話。她就要成為他的弄臣了。」

「很好,」公爵如是說,「你是否已將她的職責告知於她?」

「我直接帶她來這兒了。」

「站起來,弄臣。」

我站起身,第一次打量羅伯特·達德利的父親,他是諾森伯蘭公爵,也是這片土地上最尊貴的人。我看到的他是這樣的:馬一樣瘦長的臉、深色眼眸、厚厚的天鵝絨帽子遮掩下的禿頭,外套上彆著碩大的銀製紋章胸針:圖案是熊和木杖。飽滿的嘴唇周圍蓄著西班牙式的鬍鬚。我看著他的雙眸,看到的是——空無一物。這個人可以用表情來掩飾想法,又能用想法來掩蓋真正的念頭。

「那麼?」他問我,「你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看到了什麼呢,我的假小子弄臣?」

「噢,我沒看到你身後有天使。」我唐突地說,換來的是公爵愉快的笑容,還有他兒子的一陣大笑。

「真不錯,」他說,「說得好。」他轉身看我:「聽著,小弄臣——你叫什麼名字?」

「漢娜·格林。」

「聽著,弄臣漢娜,我們為你謀求了弄臣的職位,而國王也根據法律和習俗接受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搖搖頭。

「你會成為他的人,就像他的一條小狗狗,像他手下的一個士兵。而你的工作就是做你自己——比較像狗兒而不是士兵。只要說出你第一時間想到的話,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這些都會讓他開心,也會讓我們開心。你會向我們展示上帝的意志,也憑此取悅他。在這個充滿謊言的王宮裡,你要說出真相;在這個邪惡墮落的世界裡,你要成為最純潔的人。明白了嗎?」

「我該怎麼做?」我真的迷茫了,「你要我做什麼?」

「做自己就好。按照你天賦的指引去說話。說出你想說的一切。國王目前沒有別的神啟弄臣,而且他喜歡王宮中的單純人。他已經下了命令,你現在就是宮廷弄臣了,王室家族的一分子。你會得到弄臣應有的報酬。」

我沉默了片刻。

「聽明白了沒有,小弄臣?」

「明白了。但我不能答應。」

「你不能選擇接受與否。是別人幫你求得的弄臣職位,你沒有法律承認的地位,也沒有發言權。是你父親把你帶到羅伯特大人面前,而他將你交給國王。你現在已經是國王的人了。」

「如果我拒絕呢?」我感覺到自己在發抖。

「你不能拒絕。」

「如果我逃走呢?」

「按國王的意願來治罪。像打狗兒一樣鞭笞。你以前是你父親的所有物,現在是我們的了。而我們又為你向國王求得了弄臣的活兒,所以你就是他的了。聽明白了沒有?」

「我父親不會賣掉我的,」我固執地說,「他不想我離開他。」

「他沒法反抗我們,」羅伯特在我身後輕聲說,「而且我向他保證,你在這兒會比在那條街上安全。我向他保證,他也同意了。我們訂書的時候,交易就已經達成了,漢娜。沒有轉圜的餘地。」

「好了,」公爵繼續說道,「你還有另一項任務要做,但既不是作為狗兒,也不是作為弄臣。」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要成為我們的‘臣屬’。」

羅伯特·達德利說出那個古怪的英文詞語的時候,我看了他一眼。

「就是終身效命的僕從。」他解釋道。

「我們的臣屬。你聽到的一切、看到的一切,都要來告訴我。令國王渴望的事情,令他哭泣的事情,令他大笑的事情,你都要來告訴我,或是告訴羅伯特。你就是我們安排在他身邊的眼睛和耳朵。明白了嗎?」

「大人,我必須回家見我父親,」我絕望地說,「我不能做國王的弄臣也不能做您的臣屬。我在書店還有工作要做。」

公爵向他的兒子挑了挑眉毛。羅伯特彎下腰,小聲地跟我說話。

「假小子,你父親根本不在乎你。他說給你聽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可是,大人,他的意思只是說我是他的負擔……」

「假小子,我覺得你父親根本不是什麼出生在好基督教家庭的好基督徒,而是個猶太人。我覺得你們離開西班牙只是因為猶太人的身份讓你們遭到驅逐,如果你的鄰居和倫敦城的好市民們知道你們是猶太人,你們在這個新家恐怕就待不了太久了。」

「我們是瑪拉諾,我們全家幾年前就已經改變了信仰,」我低聲說道,「我受過洗,我還和父親挑選的一位英國基督徒訂了婚……」

「我可不這麼想,」羅伯特·達德利突然出言警告,「如果你帶我們去見那個年輕人,我想你只會帶我們找到一個居住在英格蘭腹地的猶太家庭,接下來——你說的是哪兒來著?阿姆斯特丹?然後還有巴黎?」

我張口想要否認,卻害怕得什麼也說不出。

「那些都是基督教所不容的猶太人,卻都假扮成基督徒的樣子。在每個星期五晚上點燃蠟燭,不吃豬肉,過著脖子上套著絞索的生活。」

「大人!」

「他們都竭力幫助並指引你來到這裡,對吧?所有猶太人都在暗地裡信奉禁忌宗教,也全都相互幫助。這是一張隱秘的網,也是基督徒的心頭大患。」

「大人!」

「你真的想親手帶領這位虔誠的基督教國王把你們這些人從暗處揪出來嗎?你不知道新教燃起的火刑柴堆堪比天主教的明亮嗎?你想讓自己的族人上火刑架?還有他們的所有朋友?你聞過炙烤人肉的味道嗎?」

我嚇得渾身發抖,喉嚨發乾,什麼話也說不出。我就這麼看著他,清楚自己的眼中充滿恐懼,而他也看得到我額頭汗水的反光。

「我明白的,你也明白。你父親知道他無法保護你。但我可以。完全可以。我可以隻字不提。」

他停頓了一下。我想要說點什麼,但只能發出驚恐的咯咯聲。看到我的恐懼之深,羅伯特·達德利點點頭。「現在,你走運了,你的靈視能力換來了你所能想象到的最安全也最高的地位。好好侍奉國王,好好侍奉我們的家族,你父親就會平安無事。只要辦砸一件事,他就得玩甩毯子游戲玩到翻白眼,然後你就會嫁給一個只去路德會禮拜室的紅臉養豬人。你自己選吧。」

那一刻顯得格外短暫。然後諾森伯蘭公爵就揮手讓我走開。他根本沒等我做出選擇。他不需要什麼靈視能力也知道我的選擇會是哪一個。

「你要去宮裡生活了?」父親向我確認道。

我們正在吃晚餐——從這條街尾的麵包店買來的一塊小餡餅。陌生的英國油酥皮的味道卡在我的喉嚨裡,父親則喝著點綴有幾塊鹹肉皮的肉湯。

「我會跟女僕們睡在一起,」我悶悶不樂地說,「穿著國王侍從的制服。我會整天陪著他。」

「比替我幹活兒要好,」我父親說著,努力讓語氣顯得歡快,「我們賺的錢不夠付下個季度的房租了,除非羅伯特大人再訂一些書。」

「我可以把工錢寄給你,」我提議說,「他們會給我工錢的。」

他輕撫我的手。「你是個好女孩,」他說,「別忘記這點。別忘記你的母親,也別忘記你是以色列人的孩子。」

我點點頭,什麼也沒說。我看到他用勺子舀了些肉湯,喝了下去。

「我明天就進宮了,」我低聲說,「他們要我馬上開始幹活。父親……」

「我每天晚上都會去大門那裡看你的,」他承諾道,「如果你不開心,或者他們對你不好,我們就逃走。我們可以回阿姆斯特丹,我們可以回土耳其。我們總會找到個地方安身的,querida。勇敢點,女兒。你可是被選中的人。」

「我的齋戒日要怎麼過?」我突然覺得一陣悲傷,「他們會讓我在安息日工作的。我又該怎麼祈禱呢?他們會讓我吃豬肉的!」

他對上我的目光,低下頭。「我會在這裡替你遵守教義的,」他說,「上帝是善良的。他理解人們的難處。你記得那個德意志學者說過的話嗎?在面臨性命之虞的時候,上帝允許我們打破原則。我會為你祈禱,漢娜。即使你跪在基督教教堂裡祈禱,上帝也會看到你,聽到你的祈禱。」

「父親,羅伯特大人知道我們的身份。他知道我們為什麼離開西班牙。他知道我們的身份。」

「他什麼也沒對我說。」

「他威脅我。他知道我們是猶太人,他說如果我服從他,他就會為我們保密。他威脅我。」

「女兒,我們在哪裡都不會安全的。至少你還在他的庇護下。他對我發誓說你在他的家裡會很安全。沒有人會為難他的僕人。沒有人會為難國王的弄臣。」

「父親,為什麼你會讓我走?為什麼你會允許他們帶我走?」

「漢娜,我怎麼阻止得了他們?」

在王宮屋簷下的漿洗房裡,我把自己那堆新衣服翻了個底朝天,又看了看從王宮總管那裡拿到的清單:

物品:黃色僕童制服一件。

物品:長筒襪一雙,深紅色。

物品:長筒襪一雙,深綠色。

物品:外套一件,長款。

物品:內著亞麻襯衫兩件。

物品:袖套兩副,紅綠各一。

物品:黑色帽子一頂。

物品:黑色騎乘用斗篷一件。

物品:舞蹈用拖鞋一雙。

物品:騎乘用靴子一雙。

物品:步行用靴子一雙。

每一樣都是舊的,但都經過清洗和縫補,之後才交給國王的弄臣——漢娜·格林。

「這回我真的像是個弄臣了。」

那天晚上,父親站在便門旁,而我靠著大門,一半身子在門內,一半在門外,對父親低聲講述我的一天:「宮裡已經有兩個弄臣了,一個是叫做托馬西娜的侏儒,一個是叫做威爾·薩默斯的男人。他對我很好,告訴我應該坐在他身邊的什麼位置。他是個聰明人,能讓每個人都開心。」

「你做了些什麼呢?」

「什麼都還沒做。我想不到有什麼可說的。」

父親四下裡張望。花園的暗處有隻貓頭鷹在叫,像是某種徵兆。

「你什麼也想不到嗎?他們難道不會有意見嗎?」

「父親,我沒有辦法讓自己看到東西,我不能控制自己的靈視能力。要麼能看到,要麼就看不到。」

「那你見到羅伯特大人了嗎?」

「他對我眨了眨眼。」我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扯了扯肩上溫暖的新斗篷。

「國王呢?」

「他連晚飯時都沒出現。他病著,食物直接送到他的房間裡。他們還是會像他在餐桌上一樣準備豐盛的晚餐,但送到他房間裡的只是個小盤子。公爵坐在首席,就差點直接坐在王位上了。」

「那公爵有沒有特意打量你?」

「他好像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不是忘了你吧?」

「哈,他用不著看,也知道誰在哪兒、又在做什麼。他不會忘記我的。他是個不會忘記任何事情的人。」

公爵打算在聖燭節舉行一場化裝舞會,並且以國王的名義下了命令,因此我們只好穿上特製的戲服,背誦各自的臺詞。威爾·薩默斯——那個弄臣在和我年紀相仿的時候就已經入宮,如今已有二十個年頭,他負責報幕以及吟誦韻詩,國王的唱詩班負責唱歌,而我要朗誦一首專為這次盛會譜寫的詩歌。我的戲服是特別為我縫製的新制服,用了弄臣專用的黃色。我那些舊衣服胸前太緊了。我曾經是個半男不女的怪人,一個即將成為女人的女孩。某一天,在明亮的燈光下,我在鏡子前轉過臉,或許瞥見一個陌生的身影:一個美人兒;再過一天,我就又會變回一塊無人在意的石頭。

舞會操辦人給了我一柄小劍,命令我和威爾準備進行一場格鬥,以便在這場化裝舞會中穿插表演。

我們在大廳的接待室見面,開始進行第一次排練。我尷尬又不情願,我不想學著像男孩子那樣用劍打鬥,我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敗北逗人發笑。除了威爾·薩默斯,宮裡沒人能說服我這麼做,但他對待這堂課的態度卻像是在幫我提高希臘語水平。就好像這是一門我應當學會的技藝,而且他希望我學得足夠好。

他從我的站姿開始著手。他將雙手搭在我的肩上,輕輕按平,然後抬起我的下巴。「把你的頭抬高,像個公主那樣,」他說,「你見過瑪麗女士沒精打采的樣子嗎?你見過垂頭喪氣的伊麗莎白女士嗎?沒有。她們從出生以來就像公主那樣走路,優雅得像一對兒山羊。」

「山羊?」我問他,一面試著在抬頭的同時不拱起肩膀。

威爾·薩默斯咧開了嘴:他的笑話終於有機會說出口了。「前一刻高高在上,後一刻銷聲匿跡,」他說道,「王儲沒多久,馬上變私生。才上山,就下山。既公主,又山羊。你必須站立時像位公主,跳舞時像只山羊。」

「我見過伊麗莎白女士。」我脫口而出。

「真的?」

「真的,那時候我的年紀還很小。我父親帶我來過一次倫敦,然後我去了海軍上將西摩爾那裡送書。」

威爾將一隻溫柔的手搭上我的肩。「說話少,結束早。」他輕聲建議道。接著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露出愉快的微笑:「我居然叫一個女人管住自己的嘴!我真是個傻弄臣!」

課程繼續下去。他給我示範劍士的站姿,扶著我的腰讓我保持平衡;又教我如何在前腳不離地面的情況下向前滑行,以免絆倒或是跌倒;他還教了我如何在握劍時移動步子,又怎樣把它收回劍鞘。然後我們開始練習佯攻和躲閃。

威爾先是命令我用劍刺他。我有些猶豫:「萬一真的刺到你呢?」

「那我也只會擦破點兒皮,不會致命,」他指出,「這只是把木劍而已,漢娜。」

「那就準備好吧。」我緊張地說著,然後向前突刺。

讓我驚訝的是,威爾竟側身閃過,站到我的身旁,他的木劍指向我的咽喉。「你死了,」他說,「看來你也不那麼擅長預見未來嘛。」

我笑了起來。「我本來就不擅長,」我承認道,「再來一次。」

這一次我更加用力地刺了過去,在他避讓時刺中了他外衣的褶邊。

「不錯,」他氣喘吁吁地說,「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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