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夏

他掉轉馬頭,像是要徑直趕回家中,隨即想起了那個來到他家中,讓他的房子和財產蒙受損失的女人。「原諒我,瑪麗女士。我必須趕回家……我的妻子……」

「去吧,」她溫和地說,「而且儘管放心,一旦我得到我應得的,你也會得到你應得的。我會再給你一座房子,比你為我效忠而損失的這一座更大也更華麗的房子。我不會忘記的。」

他點點頭,因為擔心幾乎什麼也沒聽進去,接著他縱馬飛奔,趕向地平線處他那火光沖天的房子。他的馬伕仍在瑪麗女士身旁。「您需要我繼續給您帶路嗎?」他問。

「需要,」她答道,「您能帶我去貝里·聖·埃德蒙茲鎮嗎?」

他將帽子戴回頭上。「穿過米爾登霍爾和塞特福德森林?沒問題,女士。」

她作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前進,絕不回頭。我心想,既然她能眼看著昨晚的庇護所焚燒殆盡,心裡想的卻是前方的險阻,而非身後的這片廢墟,那麼她應該是個真正的公主。

那一夜我們在塞特福德附近的尤斯頓宅邸度過,我躺在瑪麗女士臥室裡的地板上,裹著自己的斗篷,和衣而臥,等待著我確信一定會到來的警報。整晚我都在留神戒備輕微的腳步聲、一閃即逝的身影和火把的煙氣。我只是稍稍打了會兒瞌睡,整夜都在等待那些新教暴徒前來毀掉這個避風港,就像他們對索斯頓宅邸所做的那樣。我最害怕的是他們將天花板和樓梯都付之一炬,將我困在屋裡。我因為恐懼而始終難以閤眼,生怕自己會被濃煙嗆得醒轉過來,所以快到黎明的時候,我聽到鵝卵石路上傳來一匹馬的蹄聲,立刻起身向窗外看去,心知我不眠不休的守夜得到了回報。她也醒了過來,而我向她伸出手,提醒她別作聲。

「你能看到什麼?」她在床上推開被子問道,「他們來了多少人?」

「只有一匹馬,那人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去看看那個人是誰。」

我趕緊走下木製樓梯來到門廳。門房開啟窺孔,正和那位旅人爭吵,對方似乎想要請求在此過夜。我拍了拍門房,讓他站到一旁,我踮起腳尖直走到門旁從窺孔看出去。

「你是誰?」我儘可能粗聲粗氣地問,努力想表現出我並不具備的自信。

「你又是誰?」他反問我。我很快聽出他的聲音中帶著倫敦腔。

「你最好告訴我你的來意。」我堅持道。

他進一步貼近窺孔,壓低聲音道:「我給尊敬的女士帶來了重要的訊息。是關於她弟弟的。你聽懂了嗎?」

無法確定這是不是一個陷阱。我選擇冒這個險,退開幾步,對門房點點頭。「讓他進來,然後閂上門。」

他進來了。我祈求上帝讓我的靈視能力現在生效。我願意付出一切,只要能知道他身後是不是還跟隨著十幾個人,那些人又是否已經將這棟房子團團包圍,更在乾草倉裡敲打燧石。但我可以確定的只有他的疲憊,以及他經過了長途跋涉,卻又因興奮而強打精神。

「什麼訊息?」

「我只能告訴她本人。」

沙沙的絲綢裙襬聲響起,瑪麗女士走下樓來。「你是誰?」她問道。

他在看到她時的回答讓我相信他的確是我們的人,而一夜之後,世界又將為我們改變。他彷彿獵鷹般低下頭顱,單膝跪地,摘下頭上的帽子,像對待女王那樣屈身行禮。

上帝保佑她,她竟然不動聲色。她向他伸出手,彷彿她已經當了一輩子的英國女王。他恭恭敬敬地吻上她的手,又抬起頭看向她的臉龐。

「我是羅伯特·雷恩斯,倫敦的一名金匠,尼古拉斯·斯洛克莫頓閣下讓我帶來您弟弟愛德華的死訊,陛下。您是英格蘭的女王。」

「上帝保佑他,」她輕聲說,「願上帝拯救愛德華的靈魂。」

短暫的沉默。

「他死得虔誠嗎?」

他搖頭。「他是作為新教徒死去的。」

她點點頭。「那麼我可以成為女王了嗎?」她提高了嗓音說道。

他搖了搖頭。「能否恕我直言?」

「你長途跋涉可不是為了來這裡說個謎語的。」她乾巴巴地評論道。

「六日晚上,國王死得非常痛苦。」他輕聲說。

「六日?」她打斷了他的話。

「是的。死前他改寫了他父親的遺囑。」

「他無權這樣做。他不能更改遺囑。」

「可是他改了。您的繼承權被剝奪了,伊麗莎白女士也一樣。他將簡·格雷女士指定為他的繼承人。」

「這絕對不是他的本意。」她說著,面色發白。

來人聳聳肩。「是在他手中完成的,國會和公證人都同意並且簽了字。」

「所有的國會議員?」她問。

「無一例外。」

「那我呢?」

「我來提醒您,您現在的身份是叛國者。羅伯特·達德利大人正要來逮捕您,打算將您押去倫敦塔。」

「羅伯特大人要來?」我問。

「他要先去漢斯頓,」瑪麗女士安慰我說,「我給他父親寫過信,說我在那兒。他不知道我們在這裡。」

我沒有出言反駁,但我知道約翰·迪伊會將我的情報及時送到他那兒的,多虧了我,他會知道在哪兒可以找到我們。

她開始擔心起她妹妹來。「那伊麗莎白呢?」

他聳了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她也許已經被逮捕了。他們也趕去了她的家。」

「羅伯特·達德利現在在哪兒?」

「這我也不知道。找到您已經花了我一整天。我從索斯頓宅邸一路找來,因為我聽說那兒發生了火災,猜您也許去過那裡。我很抱歉,大人……陛下。」

「那國王的死訊要何時才會宣佈呢?簡女士已經登上王位了嗎?」

「我離開的時候都還沒有。」

她用了片刻的時間去思考,然後憤怒起來。「他已經死了,但遲遲沒有公開?我弟弟臨死的時候沒有人照管?沒有教堂為他舉行儀式?沒有人對他表達敬意?」

「直到我離開時,他的死還是個秘密。」

她點點頭,把要說的話咽回肚裡,眼神警惕起來。「感謝你來和我說這些,」她說,「感謝尼古拉斯先生出人意表的效命。」

她語氣中的諷刺格外犀利,甚至令來者雙膝跪地。「他告訴我說,您才是真正的女王,」他脫口而出,「他和他家族的所有人都會聽候您差遣。」

「我確實是真正的女王,」她說,「我一直都是真正的公主。我會有自己的王國。你今晚可以在這裡留宿。門房會給你找一張床。早上回倫敦向他轉達我的謝意。他來通知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我是女王,而我會登上屬於我的王座。」

她轉身走上樓梯,而我猶豫了一會兒。

「您剛才說的是六日那天?」我問那個倫敦人,「七月六日,國王死去?」

「是的。」

我向他行了個屈膝禮,跟隨瑪麗女士走上樓梯。我們剛一踏進她的房間,她就關起了門,拋開了那副高貴莊嚴的架勢。「給我拿一套侍女的衣服來,把約翰·赫德爾斯通的馬伕叫醒,」她急迫地說,「再去馬廄裡牽兩匹馬備好,一匹有軟馬鞍的給我和馬伕,另一匹給你。」

「女士?」

「從現在起,你要叫我‘陛下’了,」她嚴肅地說,「我是英格蘭的女王。快去吧。」

「我要怎麼跟馬伕說?」

「告訴他我們今天之內必須抵達肯寧霍爾。我跟他騎一匹馬,把其餘的人留在這裡。你跟我走。」

我點點頭,快步離開房間。昨晚等候我們的侍女和另外六七個人已經在閣樓的臥室裡睡著了,我走上樓梯朝門內窺去。我在昏暗中找到了她,輕輕將她搖醒,將手覆在她嘴上,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受夠了,我要逃走。給你一個先令買下你的衣服。你可以說是我偷走的,你只是疏忽大意罷了。」

「兩先令。」她立刻說道。

「成交。」我說,「給我吧,我去拿錢給你。」

她伸手在枕頭下摸出她的內衣和罩衫來。「只要長袍和斗篷。」我命令道。想到英格蘭女王會裹上這些爬滿蝨子的亞麻布,我就渾身不自在。她將我要的衣服疊好,連同她的帽子一同遞給了我,我輕手輕腳走下樓,回到瑪麗女士的房間。

「給您,」我說,「我花了兩先令。」

她從錢包裡摸出兩枚硬幣。「沒有靴子。」

「您還是穿自己的靴子吧,」我熱心地說,「我以前也逃亡過,我瞭解情況。穿著借來的靴子哪兒也去不了。」

聽到這話她笑了起來。「快點兒。」她說。

我帶著兩先令回到樓上,然後找到了湯姆——約翰·赫德爾斯通的馬伕,讓他去馬廄備馬。我溜下樓,鑽進廚房門外的麵包房,如我所願地找到了昨晚烤好還有熱度的長棍麵包。我裝滿了褲子和上衣的口袋,差不多裝了半打,讓我看起來像頭馱著籃子的驢,然後我又回到大廳裡。

瑪麗女士已經在那兒了,穿著侍女的裝束,還拉下兜帽遮住她的臉。門房嘟噥個沒完,不太情願給這個侍女開啟通往馬廄的門。她聽到我輕輕踏在石地上的腳步聲漸漸接近,轉過身來,又鬆了口氣。

「行啦,」我用通情達理的口氣對那個人說,「她是約翰·赫德爾斯通的僕人,他的馬伕正在外面等著呢。他讓我們天一亮馬上離開。我們必須趕回索斯頓宅邸,如果遲到了就要挨鞭子。」

他抱怨著夜晚到訪的客人們打擾了這一大家子人的清夢,然後又早早離開;但他還是為我和瑪麗女士開啟了門,我們走了出去。湯姆等在馬廄前的空地上,牽著一匹加了軟鞍的獵馬,以及一匹給我準備的體格較小的馬。我必須將之前的那匹小馬留下,因為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

他跨上馬鞍,駕馬走到踏腳臺邊。我扶著瑪麗女士坐到他後面。她緊緊抱住他的腰,又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臉。我也得牽著馬走到踏腳臺邊上,因為馬鐙對於沒人攙扶的我實在太高了。等我騎上馬背再看地面,這才感覺到有多高。馬兒緊張地橫跨一步,而我卻把韁繩拽得太緊,使得它抬起頭側身走了幾步。我從前從未騎過這麼高大的馬兒,非常害怕;但小馬根本應付不了我們今天將要度過的艱苦旅途。

湯姆掉轉馬頭,離開馬廄。我跟在他後面,聽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明白自己又開始了逃亡,恐懼也捲土重來,而這次或許比我逃離西班牙和葡萄牙時的情況更糟,甚至比我逃離法國時的情況更糟。因為這一次我和英格蘭王位的覬覦者一起逃亡,羅伯特·達德利大人以及他的軍隊在後追趕,而我是對他宣誓效忠的陪臣,也是她信任的僕從,還是個猶太人;但又是個虔誠的基督徒,還在新教徒管轄下的國度裡侍奉著一位天主教公主。也難怪我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裡,心跳聲蓋過了這兩匹大馬的馬蹄聲,我們一路向東,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飛奔。

我們到達肯寧霍爾時已是正午,我看到了我們竭盡馬力趕往這裡的原因。太陽在空中高懸,照耀著這座圍牆環繞的莊園,令它在周圍平坦的地貌中顯得格外牢固。這是一座護城河圍繞的可靠大宅,接近之後,我發現它並非供人遊樂的漂亮城堡;只有一座升起的吊橋,門上還懸著一扇鐵閘門,隨時可以降下並封鎖唯一的入口。這座暖紅色磚體砌成的美麗宅邸足以在攻城戰中屹立不倒。

他們沒有料到瑪麗女士的到來,只有幾名住在這裡看家護院的僕從嚇得手忙腳亂地跑出門,前來迎接。經瑪麗女士首肯之後,在將我們的馬牽去馬廄的時候,我將那個從倫敦傳來的驚人訊息告訴了他們。他們聽聞她即將登上王位時,迸發出一陣稀落的歡呼,他們將我從馬鞍上拉下,用力拍拍我的背脊,就像對待和我同齡的男孩子那樣。我痛得叫出了聲。三天來,我從漢斯頓一路顛簸到霍茲登,又從索斯頓到塞特福德,最後再到這裡,我雙腿的內側從腳踝到大腿都被馬鞍擦破了皮,背脊、肩膀和手腕也僵硬得要命。

瑪麗女士在軟鞍上坐了那麼久,肯定早已精疲力竭,畢竟她年近四十,又身體欠佳,但只有我看到了她下馬時的痛苦表情;其他人都只看到了她傾斜著頭,彷彿在聆聽他們為她的吶喊,然後她露出都鐸家族特有的迷人微笑,招呼他們一起進大廳去,好好慶祝一番。她為自己死去弟弟的靈魂默默地祈禱了一會兒,然後昂起頭對人們承諾:既然她能做他們的好領主和好主人,也就一定能成為一位好女王。

她的話又掀起了一陣歡呼,廳堂中擠滿了人,工人們從工場和樹林中趕來,村民們從家中趕來,僕從們帶著一壺又一壺的麥酒、一杯又一杯的葡萄酒,還有大塊的麵包和肉。瑪麗女士坐在首席,向每個人微笑,彷彿一生中從未經歷過病痛一般,這場集會在愉快的氣氛中進行了一小時之後,她大笑出聲,說她必須脫去這件斗篷和可笑的禮裙,於是去了自己的房間。

幾名僕人早就收拾好了她的房間,在床上鋪好了亞麻床單。這不是她最好的床單,但如果她像我這麼疲累的話,她肯定也會睡在這張樸素的床單上。他們搬來一隻浴缸,用被單裹住缸邊免得她被木刺扎傷,又灌滿熱水。他們找到了一些舊禮裙,都是她以前住在這裡時留下的,他們將這些舊衣服放在床上供她挑選。

「你可以走了。」她對我說著,將自己披著的侍女斗篷丟到地板上,轉身讓女僕幫她解開衣帶。「去找些吃的然後去睡吧。你一定累壞了。」

「謝謝您。」我說著,拖著疼痛的腳走向門外。

「對了,漢娜?」

「什麼事,女……什麼事,陛下?」

「不管你留在我身邊的這段時間裡你都從誰那兒領取報酬,也不管他們讓你為此做些什麼——今天你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會忘記的。」

我停下腳步,想到是自己寫給羅伯特大人的兩封信才導致他對我們的緊追不捨,想到他抓到我們後,會對這位堅強而野心十足的女人做些什麼,想到他一定會在這兒抓到我們,因為我將此行的目的地告訴了他;之後等待著她的會是倫敦塔監獄,或許還會因叛國罪而死。我是住在她家裡的間諜,同時也是她最虛偽的朋友。我是卑劣的代名詞,她也許已經有所察覺,但她肯定從未想過虛偽竟會變成我的天性。

假如我能夠向她坦白的話,我會的。那些詞句已經到了喉嚨口,我想告訴她我被安插到她的住處,其實是為了出賣她;但現在我瞭解了她,喜歡上了她,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我想告訴她,羅伯特·達德利是我的主人,我會聽從他的要求去做任何事情。我想告訴她,我所做的一切似乎總是充滿矛盾:黑與白、愛與恐懼,總是同時存在。

但我什麼也不能說,我從小就學會了在我這張慣於說謊的舌頭下面保守秘密,於是我在她面前單膝跪倒,低下頭來。

她沒有伸出手讓我親吻,就像一位女王該做的那樣。但她卻像我母親那樣將手放到我的頭上,對我說:「上帝保佑你,漢娜,保佑你遠離罪孽。」

在那一刻,面對那超乎尋常的溫柔,面對彷彿母親的手的撫摸,我感到有淚水從我眼中溢位。我費力地走出房間,回到自己閣樓上的臥室,沒有洗澡也沒有吃晚餐就躺上了床,沒有人看到我像個小女孩那樣失聲痛哭。

我們在肯寧霍爾待了三天,時刻提防著敵軍的攻打,但羅伯特大人和他的騎兵隊卻遲遲沒有到來。住在周圍鄉間的紳士們領著他們的僕從和親族紛至沓來,有些帶著武器,有些帶來了鐵匠,將他們拿來的修剪鉤、鐵鏟和鐮刀打造成了長矛和長槍。瑪麗女士在宅邸的大廳中宣佈自己為女王,不顧那些較為謹慎者的勸告,更不顧西班牙使臣那封言辭懇切的信件中對她的當頭棒喝。他寫信告訴她說她的弟弟死掉了,說諾森伯蘭是不可戰勝的,她應該想辦法和對方溝通,而她在西班牙的叔叔會盡全力幫助她洗清對方捏造的叛國罪,以及避免隨之而來的死刑。信中的這部分內容讓她的臉色鐵青,但下文猶有過之。

他警告她說,諾森伯蘭公爵已經派軍艦進入了諾福克外的法國海域,就是為了提防西班牙的艦船搭救她和庇護她。她無法逃脫,皇帝本人甚至連出手救援她的機會都沒有。她必須向公爵投降,放棄對王冠的追求,束手就擒。

「你能預見到什麼,漢娜?」她問我。天色還早,她剛剛做完彌撒,她的玫瑰念珠還捏在指間,額頭上還沾著聖水。這個早晨對她來說真是非常糟糕,她那張會因愉悅和希望散發光亮的面孔,如今卻陰沉而倦怠。她看起來已經連恐懼本身都厭倦了。

我搖搖頭。「我只為您預見過一次,大人,但我很確定您會成為女王。現在您已經是了。從那以後我就什麼都沒看到過。」

「現在我確實是女王了,」她語帶譏諷,「至少我宣稱自己是個女王。我希望你告訴我這會持續多久,告訴我別人是否會認同我。」

「我也希望我可以,」我誠懇地說,「接下來我們要做些什麼?」

「他們要我投降,」她只說,「我平生最信任的那些顧問們,我的西班牙的男性親屬們,我母親僅有的朋友們讓我投降。他們說如果我繼續下去,就會被處死,這是一場我無法勝出的戰爭。公爵擁有倫敦塔,擁有倫敦,擁有整個國家,他擁有整片海域的戰艦和軍隊以及王室衛隊。他擁有整個王國的所有貨幣,擁有皇家鑄幣廠,他在倫敦塔擁有整個國家的武器。我只有這座城堡,這個村莊,屈指可數的忠誠手下和他們的乾草叉。而且羅伯特大人正在某個地方帶著他的軍隊朝我們進軍。」

「我們不能逃跑嗎?」我問。

她搖了搖頭。「我們逃不快,也逃不遠。如果我能搭上一艘西班牙的戰艦,也許還能……公爵的艦隊控制了這裡和法蘭西之間的海域,他準備萬全,而我措手不及。我被困住了。」

我記得公爵的書房裡展開的那張約翰·迪伊的地圖,和諾福克周圍那些代表了滿載士兵和水手的戰艦的指示物,還有它們其間包圍的瑪麗女士。

「您必須投降嗎?」我小聲問。

我想她在害怕,但聽到我的問題時她的臉上立刻有了顏色,她笑了起來,彷彿我在向她提出挑戰,向她提議一場豪賭。「你知道的,如果我投降,我就完蛋了!」她咒罵道。她大笑出聲,彷彿賭注並非自己的生命一般。「我一生都在逃亡、說謊與躲藏。就這麼一次,就這麼一次,我要騎馬行進在自己的旗幟之下,對抗那些否認我、否認我的權利、否認教會的威嚴與上帝本身的人。」

我覺得自己的心靈也被她的熱情鼓舞了。「女……陛下!」我顫抖著說。

她轉身對我燦爛一笑。「為什麼不呢,」她說,「就這麼一次,像個男人一樣對抗他們?」

「可您能贏嗎?」我茫然地問。

她聳聳肩,這是個徹徹底底的西班牙姿勢。「噢!恐怕不能!」她笑了起來,彷彿她為這個渺茫的機會感到真心的愉悅。「啊,不過漢娜,將簡女士這種平民的地位排在我之前的那些人,曾將我貶得一錢不值。他們還一度將伊麗莎白排在我前面。他們讓我服侍她,就好像我是看護她的女僕。現在我終於有了機會。我可以不必對他們卑躬屈膝,而是與之一戰。我可以不必對他們阿諛奉承、求他們放我一條生路,而是決一死戰。當我明白這一點之後,我也就別無選擇。感謝上帝,對我來說,再沒有比舉起我自己的旗幟,為父親的王位、母親的榮耀和我的繼承權一戰更好的選擇了。而且我還要考慮到伊麗莎白。我要保證她的安全。我要將屬於她的繼承權交給她。她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責任。我寫信給她讓她來我這兒,以確保她的安全。我答應過為她提供庇護,我要為我們的繼承權而戰。」

瑪麗女士看了看她那工人般短粗的手指之間的玫瑰念珠,將它們塞進她禮裙的口袋裡,向大廳的門走去,她手下的紳士和士兵們都在那兒用早餐。她走進大廳,站上講臺。「今天我們就出發,」她宣佈說,聲音洪亮而清晰,讓大廳對面的人也能聽到她的話,「我們搬去法拉姆靈厄姆,騎馬過去只要一天,不會更久。我將在那裡建立據點。如果我們能在羅伯特大人之前趕到那裡,就能阻擋他的攻勢。我們可以阻擋他幾個月。我要在那裡和他一戰。我可以在那裡招募自己的軍隊。」

人們驚訝地低語了一陣,繼而紛紛表示認同。

「相信我!」她大聲說道,「我不會讓你們失望。我已經宣佈成為你們的女王,你們會看到我登上王座,我也會記得今天在場的各位。我會記得,以後會加倍報答你們對真正的英格蘭女王所盡的責任。」

人們發出一陣低吼,對於剛剛吃了頓飽飯的人來說這並不難。我發現自己因目睹她的勇氣而雙腿顫抖。她走向大廳的後門,我不安地趕在她前面,為她開啟了門。

「他在哪兒?」我這樣問。我用不著說,她也明白我問的是誰。

「噢,不遠了,」瑪麗女士笑起來,「聽說已經到了金斯林港南方。肯定有什麼事拖延了他的行程,如果他即刻出發,早就該攻下這裡了。但我沒有確切的訊息來源。我不能確定他現在的位置。」

「他會猜到我們要去法拉姆靈厄姆嗎?」我問道,想起自己寫給他的情報,說她的目的地是這兒,想到紙上蜿蜒如蛇的字句。

她在門旁停住腳步,回頭看我。「這樣的集會上肯定會有個什麼人走漏風聲,把情況通報給他。營地裡總是少不了間諜的。你不這麼認為嗎,漢娜?」

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她在誘騙我招認。我抬頭看她,謊言卡在我乾澀的喉嚨裡,我的臉色逐漸蒼白。

「間諜?」我顫抖著問,將手放在臉頰上用力揉搓著。

她點點頭。「我從來不相信任何人。我一直知道我們身邊有個間諜。如果你的童年和我一樣,那麼你以後也會學到同一件事。自從我父親強迫我母親離開我,我身邊的每個人就都開始勸說我相信安妮·波琳是真正的王后,她的私生子也是真正的繼承人。諾福克的公爵當面朝我咆哮,說如果他是我父親一定會將我的頭撞到牆上,直到我腦漿迸裂為止。他們逼我否認我的母親,否認我的信仰,又威脅要我死在絞架上,像托馬斯·摩爾和費舍爾主教一樣——他們都是我熟知並愛戴的人。那時我只是個二十歲的女孩,而他們要我宣稱自己是個私生子,我的信仰則是異端邪說。

「之後的一個夏日,安妮死去,他們整天說的又變成了簡王后和她的孩子愛德華,還說小伊麗莎白也不再是我的敵人,只是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被父親遺忘的女兒,就像我一樣。然後其他那些王后……」她微笑了,「一個接一個地,三個女人來到我面前,我被迫向她們屈膝行禮,叫她們母親,她們沒人能真正貼近我的心。在那段漫長的歲月裡,我學會了不去相信任何男人說的任何一句話,甚至不去聽女人所說的任何話。我最後愛過的女人是我母親。最後信任的男人是我父親。可他毀了她,讓她死於悲傷,所以我還能怎麼想?我又能變成一個值得信任的女人嗎?」

說到這裡,她停下來看著我。「我二十歲剛過時就傷透了心,」她驚訝地說,「可你知道嗎?現在我才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她笑了。「噢,漢娜!」然後她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別這麼嚴肅。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如果我們能夠在這場冒險中獲勝,我就會迎來圓滿的結局。我會將母親的王位奪回,我會戴上她的首飾。我會為她洗清過去的屈辱,而她也會從天堂看下來,看到她的女兒坐在生來就該繼承的王位上。我會認為自己是個快樂的女人。你明白了嗎?」

我笑得很不自然。

「怎麼了?」她問。

我用口水潤了潤髮乾的喉嚨。「我害怕,」我說,「對不起。」

她點點頭。「我們都害怕,」她說得很坦率,「我也一樣。去馬廄裡挑一匹馬,再去拿一雙馬靴。今天我們也是軍中成員。上帝保佑我們避過羅伯特和他的軍隊,順利抵達法拉姆靈厄姆。」

瑪麗女士在法拉姆靈厄姆建起了據點,它足可以媲美英格蘭任何一處的要塞,難以置信的是,半個世界的人們或騎馬或徒步前來,向她宣誓效忠、宣誓消滅那些叛逆。我騎馬跟著她從一望無際的行伍間走過,她則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感謝,併發誓一定會成為他們正直而公正的女王。

最後我們得到了從倫敦傳來的訊息。他們不體面地推遲了愛德華國王的死訊。在那個可憐的男孩死後,公爵將屍體藏在他的房間裡,等待他遺囑的墨跡變幹,而這些當權者們思索著怎樣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簡·格雷女士被她的公公逼上王位。他們說她當時失聲痛哭,說自己不能做女王,她說瑪麗女士才是合法的繼承人,每個人都知道。但這並不能讓她擺脫命運。他們將華蓋遮在她低垂的頭上,不顧她的流淚反對而對她卑躬屈膝,諾森伯蘭公爵宣佈她從此成為女王,同時向她低下他狡詐的頭。

內戰眼看就要爆發,他們的矛頭直指我們這些叛逆。伊麗莎白女士並沒有回應瑪麗女士的警告,也沒有到我們所在的法拉姆靈厄姆來。聽到弟弟的死訊時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病重得連信也沒法讀。瑪麗女士得知這些後,將臉轉過去掩蓋自己受傷的表情。她指望著伊麗莎白的支援,指望著她們兩位公主可以一同守護父親的遺願,她更曾向自己保證要保護這個妹妹。得知伊麗莎白寧願躲在被單底下,也不願趕來與她的姐姐並肩作戰,這對於瑪麗的內心是個沉重的打擊。

我們聽說溫莎堡加強了防禦和補給以應對圍困,倫敦塔的大炮炮口朝著內陸,已準備好隨時投入使用。簡女王在塔內的王家套間住下了,據說塔門夜夜深鎖,以防她的其他大臣逃脫:一位身不由己的女王和她身不由己的朝臣。

諾森伯蘭公爵本人也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兵,他召集了一支軍隊前來清剿我們的瑪麗女士,後者已經被宮廷稱之為背叛簡女王的叛徒。「好一個簡女王!」簡·多摩爾憤憤地宣稱道。國會下令以叛國罪的名義逮捕瑪麗女士,她的頭也被以叛國者的價格懸賞。她在英格蘭是孤身一人。她是反對正統女王的叛逆者,而且還在逍遙法外。就連她的叔叔西班牙皇帝也不會支援她。

沒有人知道諾森伯蘭公爵調集了多少兵力,也沒有人知道我們能在法拉姆靈厄姆支撐多久。他將會跟羅伯特大人的騎兵團會合,兩人一同對抗瑪麗女士:一群訓練有素、薪水可觀又身經百戰計程車兵一同對付一個女人和一群志願參軍的烏合之眾。

然而,每天都會有更多的人從周邊的鄉鎮趕來,發誓為真正的女王而戰。那些停泊在雅茅斯的艦船上的水手們原本領命襲擊有可能前來搭救她的西班牙船隻,現在也紛紛發動了兵變,他們說她不能離開這個國家:不是因為他們要阻止她的逃亡,而是因為她是理所應當的王位繼承人。他們離開了艦船,進入內陸,前來支援我們。他們是真正的、慣於作戰的軍隊。他們佇列整齊地進入城堡,完全不同於我們那些腳步拖拉的農場工人。他們很快開始教導聚集在堡中的那些人如何作戰,以及行軍的基本:衝鋒、轉向,以及撤退。我看著他們到來,看著他們駐紮進城堡,也頭一回覺得瑪麗女士也許有了逃離被捕命運的機會。

她指定了一個人負責派遣馬車將食物分發給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大軍,因為他們已經在城堡周圍紮了營。她指派建築隊修理周圍宏偉的外牆,又派了一群人前去討借武器。她還在每天黎明和黃昏向每個方向派出探子,確認公爵和羅伯特大人的軍隊是否正在悄然逼近。

每天她都會閱兵,對他們表達謝意,並承諾如果他們始終站在她這一方堅守陣線,就將會得到更加實質性的回報;每天午後,她都會在城垛上巡視,沿著環繞著這座固若金湯的城堡的厚重圍牆,看向倫敦大道,因為如果那裡出現瀰漫的煙霧就意味著英格蘭最有權力的男人正率領他的部隊朝她進軍。

有很多顧問告訴瑪麗女士,說她無法在這樣實力懸殊的情況下擊敗公爵。我聽慣了他們信誓旦旦的預言,也曾思索在迎來最終的敗戰之前,現在逃離是否對我來說更加安全。公爵曾經打過十餘場大小戰役,他在戰場上和國會大廳裡同樣有力。他與法蘭西結了盟,所以如果他不能馬上打敗我們,還能夠調遣法國的軍隊來對付我們,隨後英國人的生命就將掌握在法國人手裡,法國人也將在英國的土地上戰鬥,而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瑪麗女士還是不聽勸告,不肯投降,那麼玫瑰戰爭的可怕,兄弟之間的爭鬥都將一一重演。

但在不久後的七月中旬,公爵的一切都分崩離析。他的盟友,他的條約,都無法阻止每一個英國人認為亨利的女兒瑪麗才是合法的女王。諾森伯蘭被很多人恨之入骨,人人都能看出他會像對待愛德華那樣,將簡當做傀儡。整個英格蘭的人們,從貴族到平民,先是暗地裡、繼而公開地反對他。

他通過簡女王進而掌控英格蘭的美夢破碎了。越來越多的人們公開地站到瑪麗女士這邊,越來越多的人們悄悄地脫離公爵的勢力。羅伯特大人已經被義憤填膺的公民們組成的軍隊擊敗了:他們從耕過的犁溝裡一躍而出,發誓要保護合法的女王。羅伯特大人聲稱自己背叛了父親,站在瑪麗女士一方,儘管他已經改變立場,但貝里那些聲稱他是叛逆的公民們仍然逮捕了他。至於被困在劍橋的公爵本人,他的軍隊如同晨霧一樣消失殆盡。他也突然宣佈自己站在瑪麗女士一方,並捎信給她解釋說,自己只是想為這個王國盡心盡力。

「這是什麼意思?」我看她拿信的手抖得厲害,幾乎讀不下去,於是問道。

「意思就是,我勝利了,」她簡短地回答,「憑藉權力而非戰鬥贏得了勝利。我是人民推選的女王。不管公爵怎麼說,人們都在說我才是他們想要的女王。」

「那公爵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我這樣問,心裡想的是他的兒子,不知被囚禁在何處的羅伯特大人。

「他是個叛徒,」她雙眸冰冷,「你覺得如果換成我失敗的話,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我說不出話來。等了好一會兒,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女孩子的那種心跳聲。「那羅伯特大人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我用非常微弱的聲音問。

瑪麗女士轉過身。「他既是叛徒,又是叛徒的兒子。你覺得他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瑪麗女士牽過她的馬,躍上馬鞍,向倫敦進發,一兩千人騎著馬跟隨在後,他們各自的佃戶、僕人和追隨者也步行跟在他們身後。瑪麗女士走在這支大軍的最前面,策馬陪伴在側的只有她的侍女們,還有她的弄臣——也就是我。

我回望的時候只能看到馬蹄和腳步掠起的塵煙,像一張遮住金色田野的面紗。我們穿過村鎮之時,男人們都紛紛跑出家門,手中拿著鐮刀和鋤鉤,加入我們的軍隊,跟著眾人行進的步伐。女人們揮手歡呼,懷抱鮮花跑向瑪麗女士,或是將玫瑰花拋在她的馬前。瑪麗女士穿著她紅色的舊騎裝,昂著頭,騎著她的高頭大馬,就像是一位趕赴戰場的騎士,也像是一位取回應得之物的女王。她就像故事書裡的那位願望終究得償的公主。她全憑決心和勇氣取得了一生中最為輝煌的勝利,而她得到的獎賞則是她即將領導的人民的敬愛。

每個人都覺得只要她登上王座,好年頭就會歸來,還有豐收和溫暖的氣候,就連從不間斷的瘟疫、酷暑與嚴寒也會隨之終結。每個人都覺得她將會恢復教會的富庶、聖殿的美麗,還有信仰的堅定。每個人都記得她母親的親切與美麗,那位女士做英格蘭的王后比做西班牙的公主更久,她是國王愛得最久也愛得最深的好妻子,甚至在去世時還不忘為他祝福,儘管他早已拋棄了她。每個人都願意看到她的女兒登上母親的王位,頭上戴著金冠,身後跟著她的軍隊,他們的表情燦爛愉悅,彷彿在說能為這樣一位公主效力並護送她返回首都令他們感到格外自豪,而倫敦城也已宣佈對她的擁護,每座教堂鐘塔的鐘都在鳴響,表達著對她的歡迎。

在去倫敦的路上,我給羅伯特大人寫了一張便條,譯成了密碼。上面寫著:「您會因叛國罪受到審判並處死。求您了,大人,快逃吧。求您了,大人,快逃吧。」我將它丟進一間旅館的壁爐裡,看著它烤成黑色,然後我用撥火棍將它搗成了灰。我沒有辦法將這樣的警告轉達給他,事實上,他也不需要什麼警告。

他早對風險心知肚明,而且在他落敗並在貝里投降之後,也早該清楚自己的命運。他應該明白,無論他身在何方,是被關進某個小鎮的監牢,忍受著一個月前還親吻他鞋子的那些人的奚落和嘲笑,還是已經身陷倫敦塔中——他都是個將死之人,是個身負重罪的人。他因與王位的繼承人為敵而犯下了叛國罪,而叛國罪的下場就是死刑,他將會被吊起來,直到他失去意識,然後由劊子手剖開他腹部,拖出他的腸子放到他眼前,他會因極度的痛苦而醒來,死前最後看到的一幕是自己抽搐的內臟,然後他們還會將他分屍:首先將他的頭顱從身體上砍下,然後將他的身體劈成四份,將他帥氣的頭顱高掛在木樁上以警告其他人,再將他身體的碎塊運往城市的四個角落。這是誰也不願意面對的糟糕死法,幾乎就和活生生燒死一樣糟糕,而我比其他人更瞭解這種死法的可怕之處。

在我們前往倫敦的路上,我沒有為他哭泣。雖然我只是個小女孩,但我見過太多的死亡,也見過太多可怕的事情,早已學會不因悲傷而哭泣。不過我發現自己在夜裡無法成眠,而且夜夜如此,我想知道羅伯特大人會在哪裡,想知道我能否再次見到他,還有他是否能夠原諒我騎著馬,在人們的歡呼和祝福聲中,陪著徹底擊敗了他、也將見證他和他的家族滅亡的那個女人踏入英格蘭的首都。

在最危險的那段時日臥床不起的伊麗莎白女士,卻在我們之前抵達了倫敦。「那女孩兒無論去哪都喜歡第一個到。」簡·多摩爾語氣刻薄地對我說。

伊麗莎白女士騎著馬,率領著一千個士兵出城來迎接我們,他們都穿著都鐸家族白綠相間的服色,而她驕傲地騎著馬,彷彿從未因恐懼之頑疾而躲藏在病榻上。她的樣子就像是倫敦的市長大人,前來為我們奉上這座城市的鑰匙,而倫敦市民的歡呼聲圍繞著她,彷彿陣陣鐘聲。他們對兩位公主高喊著:「上帝保佑你們!」

我勒住馬,稍稍和隊伍拉開幾步,以便打量她。瑪麗女士充滿愛憐地提起過她,威爾·薩默斯也曾說她是一隻山羊:前一刻高高在上,後一刻又銷聲匿跡,因此我很期待能再次見到她。我記起了一閃而過的綠裙,誘人地斜靠在樹上的通紅臉孔,還有在花園裡跑在她繼父前面,又讓他能抓到自己的那個女孩子。我的心裡充滿十二分的好奇,想看看那個女孩變成了什麼樣子。

馬背上的女孩和瑪麗女士口中那個「天真迷人的孩子」大相徑庭,也遠非威爾想象那樣的「大環境下的受害者」,甚至也不是簡·多摩爾憎恨的那個「心思縝密的妖女」。我看到的是一個以堅定的決心向自己的命運前進的女人。她很年輕,只有十九歲,卻令人印象深刻。我立刻看出,這場歡迎儀式是她一手操辦——她瞭解外表的魅力,也知道如何去設計和安排。她選定了綠色的制服,為的就是襯托出她鬆垮垮地裹在綠色兜帽裡的火紅色頭髮,也彷彿要以她的老處女姐姐襯托出自己的年輕未婚。綠與白是她父親的都鐸家族的顏色,只要看到這女孩高挑的眉毛和紅髮,就沒有人會懷疑她的血統。離她最近的那些護衛都是她親自挑選,這點從他們的外表就可以斷定。她身邊的男人無一不英俊非凡。長相平凡的那些則分散於隊伍後排。她的女伴們則完全相反,她們沒有一個能掩蓋她的光彩,這麼做很聰明,但只有輕佻的女子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她騎著一匹高大的騸馬,幾乎比得上男人騎的戰馬。她的全身散發著健康、青春與活力,閃耀著功成名就的魅力。在她的光輝面前,因過去的兩個月而耗盡精力的瑪麗女士只能退居其次。

伊麗莎白女士的大隊人馬在我們面前停下,瑪麗女士正要下馬時,伊麗莎白女士飛身跳下馬背,彷彿她的一生一直在等待此刻,彷彿她從未瑟縮在被子裡,咬著指甲擔憂著何去何從。看到她的時候,瑪麗女士突然間容光煥發,就像母親看到孩子那樣笑逐顏開。顯然伊麗莎白高傲的騎馬姿態在她姐姐看來只是純粹而不帶私心的喜悅。瑪麗女士張開雙臂,伊麗莎白撲到她懷裡,瑪麗女士親熱地吻了她。她們擁抱了一會兒,注視著彼此的臉龐,伊麗莎白明亮的目光對上瑪麗誠摯的雙眼,而我明白,我這位女主人沒有能力去看透那眾所周知的都鐸式魅力,從而發覺暗藏其下的同樣無人不知的都鐸式虛偽。

瑪麗女士轉向伊麗莎白的隨從們,將手遞給他們,親吻他們每個人的臉頰,感謝他們陪伴伊麗莎白以及如此盛大地歡迎自己一行人來到倫敦。瑪麗女士讓伊麗莎白挽著自己,再次細細打量她的臉龐。她應該也看得出伊麗莎白身體無恙,全身洋溢著健康和活力,但我也曾經聽人信誓旦旦地提到伊麗莎白時常頭暈,腹部鼓脹和頭痛,以及在瑪麗女士直面自身的恐懼,於鄉間招募軍隊、準備為她父親的遺願而戰的時候,離奇的疾病將她困在床上動彈不得。

伊麗莎白對姐姐的到來表示歡迎,併為她的輝煌勝利而祝賀。「這是民心的勝利,」她說,「你是人民心中的女王,是統治這個國家的不二人選。」

「是我們的勝利,」瑪麗慷慨地回答,「諾森伯蘭要將我們兩人都置於死地,無論是你還是我。我為我們兩個贏得了屬於我們的繼承權。你又可以理所當然地做回公主、做回我的妹妹和我的繼承人了,當我進入倫敦的時候,你應當騎馬陪在我的身邊。」

「您真是太慷慨了。」伊麗莎白甜甜地說。

「確實如此。」簡·多摩爾低聲地對我抱怨道,「狡猾的雜種。」

瑪麗女士示意上馬,伊麗莎白走回她的馬,馬伕扶她坐上馬鞍。她對著周圍的人們微笑,然後看到了身穿著僕童制服騎在馬上的我,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我,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她沒認出我就是當年在花園裡看到她和湯姆·西摩爾在一起的那個小女孩。

但我對她很有興趣。從我看到她像個普通蕩婦那樣靠在樹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我的記憶中盤桓不去。她身上有什麼東西令我著迷。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愚蠢的女孩,一個不夠誠實的輕浮女兒,但她總有些讓我看不透的東西。她的戀人被處死,而她卻倖免於難;她經歷了許多陰謀事件卻毫髮無傷。她能控制自己的慾望,她拍馬逢迎的時候就像個行家裡手,而非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她曾經是她弟弟最愛的姐姐,新教的公主。她置身於宮廷陰謀之外,卻對每條人脈瞭若指掌。她的笑容全無顧忌,大笑時清亮得如同鳥鳴;但她的目光卻銳利得如同貓兒的黑眸,不會錯過任何東西。

我想知道有關她的每一件事情,弄清她做過的、說過的和想過的所有事情。我想知道她是否給自己的亞麻內衣縫邊,想知道她的褶領由誰漿洗。我想知道她蓬鬆的紅髮多久洗一次。我看著她穿著綠色長裙,騎著白色的高頭大馬走在列隊而行的男女前面,也看到了我未來想要成為的那個女人。那個因自己的美麗而驕傲又因驕傲而美麗的女人;我期待能夠長成那樣的女人。伊麗莎白女士在我看來是弄臣漢娜有可能會成為的那種人。我曾經作為一個不快樂的女孩過了很久,後來又成了男孩,再後來是一個弄臣,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成為一個女人——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可當我看到高高坐在馬背上、光彩照人而又自信滿滿的伊麗莎白女士的時候,我就覺得我或許能成為那樣的女人。我想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這樣對礙手礙腳的少女羞怯不屑一顧的女人,這種看上去隨時會索要自己走過的土地的女人。

可她的舉止卻並不粗魯,那股大膽的氣質表現在她的一頭紅髮、微笑的表情和舉手投足間的精力上。她動用了一個年輕女子所能擁有的全部端莊,向那個扶她上馬的男人側臉微笑,然後輕浮地甩過頭,握起韁繩。她看起來彷彿對年輕女人的所有消遣全部瞭如指掌,卻又不準備為此承擔後果。她看起來就像個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的年輕女人。

我的目光又轉到瑪麗女士身上,看著我越來越愛戴的女主人,不禁希望她能馬上著手安排,把伊麗莎白女士嫁出去,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哪個家族能在這堆熾烈的篝火旁安然無恙,而上了年紀的女王身邊如果有這樣一位耀眼奪目的繼承人,任何王國也都無法安定下去。

本處譯文取自《聖經·新約·馬可福音》中譯本。

基督教徒唸誦玫瑰經時用以計算次數的念珠,通常有五十粒小珠子,十粒為一組。

玫瑰戰爭又稱薔薇戰爭,指1455—1487年英格蘭內部兩個家族之間的王位爭奪戰,因兩個家族的家徽分別是紅玫瑰和白玫瑰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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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都鐸》《永恆的王妃》《紅女王》《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