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說,「所以並不是我時來運轉。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想過逃跑,可現在在這片土地上,我只想為她一個人效力。」
「那羅伯特大人呢?」
我看了一眼關著的門。「沒有人為他效力了,」我說,「只有倫敦塔的守衛,我希望他們能夠對他好些。」
我父親搖了搖頭。「我還記得到這裡來的那天的他,看起來就像是那種能夠掌控半個世界的人,可現在……」
「她不會處死他的,」我說,「公爵已經死了,她會寬恕所有人。」
父親點了點頭。「世道艱險,」他說,「迪伊先生曾經說過,艱險的時代就像是創造改變的熔爐。」
「您見過他?」
父親又點點頭。「他來看看我這裡是不是有他要的手抄本的最後幾頁,或者能不能幫他找到另外一冊影印本。這真是令人懊惱的損失。他買下了那本書,那是一本關於鍊金術流程的書,但最後三頁不見了。」
我笑了起來。「是做金子的配方嗎?不知怎的缺了幾頁?」
我的父親也報以微笑。這是我和父親之間的一句玩笑話:如果我們照那些聲稱記載了「賢者之石」配方的鍊金術書籍去做的話,早就活得像個西班牙貴族了,因為據說這種石頭能將基礎金屬轉化為黃金,以及永生靈藥。我父親有十幾本這方面的書,我小時候還曾求他給我看,滿以為我們也許能做出那種石頭,變成有錢人。但他給我看的卻是一堆讓人頭昏腦漲的神秘學著作、圖片、詩歌、咒語和禱文,到頭來沒有人變得更聰明或者更有錢。很多人,很多聰明人,他們都一本接一本地買這些書,試著破解那些總是號稱隱藏著鍊金術秘密的謎題,卻沒有人回來告訴我們說他們揭開了謎底,將從此永生不死。
「如果真有什麼人能發現鍊金術的奧秘,並且製造出金子來,那個人一定是約翰·迪伊,」父親說,「他是最淵博的學者和思想家。」
「我知道,」我說著,想到我坐在他的高腳凳上度過的那些個下午:我讀著一段又一段的希臘文或是拉丁文,而他用和我語速相同的效率進行著翻譯,身邊堆滿了他親手製作的各種器材,「可你覺得他看得到未來嗎?」
「漢娜,這個人連轉角那邊的東西都能看到!他發明了一臺機器,可以越過或者繞過建築,看到更遠處。他能夠預知星辰的軌跡,能夠量度和預測潮汐的動向,他繪製了這個國家的地圖,足以讓船隻在整條海岸線暢行無阻。」
「嗯,我看到過,」我贊同道,又想起上次我在女王的敵人們的書桌上見到過它,「他應該留心一下使用他這些發明的人是誰。」
「他的工作只是純粹的研究,」父親很肯定地說,「不能因為那些運用他的發明的人而譴責他。他是個偉大的人,贊助者的死不會影響到他。直到公爵和公爵的家族都被人遺忘之後很久,他仍然會為人所銘記。」
「羅伯特大人不會被忘記的。」我信誓旦旦地說。
「他也會的,」父親斷言道,「告訴你吧,孩子,約翰·迪伊讀起文字、表格、機械圖表甚至是密碼都特別快,我從沒見過比他還要快的人。噢!我差點忘了。他還預訂了幾本書,要寄給塔中的羅伯特大人。」
「是嗎?」我的注意力猛然集中起來,「要我把這些書給羅伯特大人送去嗎?」
「等書到貨就送去吧,」父親柔聲說,「還有,漢娜,如果你見到羅伯特大人……」
「什麼事?」
「querida,你必須讓他解除你的臣屬身份,然後和他道別。他是個即將被處死的叛徒。現在你該和他告別了。」
我剛想和他爭辯,他卻抬起了手。「這是我的命令,女兒,」他堅持道,「我們在這個國家得像犁鏵下的蟾蜍那樣生存。我們不能拿性命冒險。你必須和他劃清界限。他現在是公認的叛徒。我們不能和他扯上關係。」
我低下了頭。
「丹尼爾也是這樣想的。」
聽到這話我抬起頭來。「什麼?為什麼他會知道這些?」
父親笑了起來。「他可不是個無知的孩子,漢娜。」
「他不在宮裡。他不瞭解那個世界運轉的方式。」
「他就要成為一位偉大的內科醫生了,」父親輕聲說,「他有很多個晚上都來這裡讀那些關於藥草和藥物的書。他還在研讀關於健康與疾病的希臘文著作。你不應該因為他不是西班牙人就覺得他很無知。」
「但他對摩爾人的醫術一無所知,」我說,「你親口說過他們才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你說他們得到了希臘人的真傳,而且還更進一步。」
「確實,」父親也承認這一點,「但他是個有見地的年輕人,也是個勤勉的工作者,他在學習方面有天賦。他來這裡讀書,每週兩次。而且他總是提起你。」
「提起我?」
父親點了點頭。「他把你稱為他的公主。」他說。
我驚訝得好一會兒才能開口說話。「他的公主?」
「對。」父親看著迷惑的我微笑道,「他說話的口氣像是個沉浸在愛情中的年輕人。他來看我的時候會問我:‘我的公主怎麼樣了?’——他說的是你,漢娜。」
我的女主人瑪麗女士的加冕禮在十月的第一天舉行,整個王宮、整個倫敦城、整個王國都用了夏天的大部分時間來籌劃這場終於能讓亨利的女兒登上王座的盛典。簇擁在倫敦街頭的那些面孔中少了一些人。虔誠的新教徒們不相信女王發自真心的寬容承諾,早已膽戰心驚地逃往遠方,甚至漂洋過海。他們在法國受到了友好的接待:法蘭西王國再次厲兵秣馬,準備對付他們的宿敵英格蘭。女王的國會也少了些面孔:如果女王的父親仍在世,定會疑惑他曾經最欣賞的幾個人如今去向何方。有些人因過去對待她的方式而羞愧,有些人是不願效忠於她的新教徒,還有些人不失風度地以那些信奉新教的修道院為家。但宮廷裡、城裡還有全國各地的支援者都蜂擁而來,只為向他們的新女王道賀,她將會支援他們對抗那些深知她信仰之熱誠,卻依然不願改旗易幟的新教徒。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的,仿如童話般的加冕禮。盛大的場面如同我父親書中的情景。一位金色戰車上的公主,穿著飾以白色貂皮的藍色天鵝絨袍子,穿過城中懸掛著掛毯的街道,經過湧動著葡萄酒的噴泉,空氣都因此充滿了溫暖的氣息,她從人群旁經過,人們看著他們的公主、他們的貞潔女王,迸發出喜悅的高呼,她停在一群孩子的身旁,他們正唱著頌歌,讚美她不懈抗爭最終成為女王,讚美她帶回舊日信仰。
第二輛戰車裡是新教的公主,但人們獻給她的喝彩完全無法與女王得到的震耳欲聾的歡呼相比。與伊麗莎白公主同乘一輛戰車的是一直被亨利冷落的王后,克利夫斯的安妮,她顯得前所未有地豐滿,帶著安逸的微笑看向人群,我想那種神色恐怕只有同樣逃過劫難的人才能明白。這輛戰車的後面,則是來自宮中和全國各地的四十六位女士,穿著她們最好的裝扮步行其後,等我們開始從白廳向倫敦塔前進的時候,她們明顯露出了疲態。
在她們的後面則是朝中的大臣們,包括所有小貴族和小官員,我也位列其中。從我到英格蘭的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只是個局外人,只是因恐懼而逃亡的難民,又必須裝出並不害怕的樣子。可我走在女王的加冕禮隊伍裡,那位機智的弄臣威爾·薩默斯走在我身邊,而我戴著黃色的帽子,手裡拿著弄臣的帶有小鈴的手杖,這時我卻有一種迴歸自我的感覺。我是女王的弄臣,我的宿命指引我來到她那裡,從最初的間諜到與她一同逃亡,再到見證她勇敢的宣言。她贏得了自己王座的同時,我也在她身邊贏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不介意自己弄臣的身份。我是個神啟弄臣,大家都知道我擁有靈視能力,也都知道我曾經預見到她成為女王的這一天。有些人甚至在我經過時畫起了十字,也等同於承認了我所擁有的力量。所以我走路的時候揚起頭,不再懼怕那些注視著我黃褐色皮膚和黑色頭髮的目光,也不怕他們說我是個西班牙人。我覺得自己在今天算得上一個英格蘭女人,而且是個忠實的英格蘭女人,因為我愛自己的女王,愛這個接納我的國家,並且我為此而欣喜。
當晚我們在倫敦塔裡過夜,第二天瑪麗女士加冕成為了英格蘭的女王,妹妹伊麗莎白在她身後託著裙襬,而她也是第一個單膝跪地發誓效忠女王的人。我幾乎看不到她們倆,因為我擠在修道院後部的人群中,宮中的一位紳士遮擋著我的視線,但無論如何,我親眼看到了瑪麗女士登上屬於她的王位,她的妹妹陪伴在她身旁,而她畢生為榮譽和正義的奮鬥也到此告一段落。那一刻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神(不管他的聖名是什麼)終究還是祝福了她,讓她取得了勝利。
儘管伊麗莎白單膝跪倒在瑪麗面前的那一刻,兩姐妹看起來是那麼團結,可伊麗莎白女士仍然將弟弟的祈禱書用細鏈拴在自己的腰間,只穿式樣樸素的長裙,而且很少在做彌撒的時候出現。她用盡一切方法要讓世人明白,她這個新教徒是除了她剛剛宣誓畢生效忠的那位女王之外的另一個選擇。像以往那樣,女王沒有特別的理由可以譴責伊麗莎白,因為她的問題只是出在態度上:她總是和她略微拉遠一些距離,似乎她一直心懷歉意,但就是沒辦法完全認同她的做法。
幾天以後,女王派人帶了封便箋給伊麗莎白,說希望她早上能和宮中的其他人一起參加彌撒。我們正準備離開女王的接見室的時候,回覆送來了。女王才剛把手放在自己的彌撒書上,轉頭就看到伊麗莎白的女伴站在門口,還捎來了伊麗莎白女士的口信。
「她請您原諒,她身體不舒服。」
「哎呀,她怎麼了?」女王的語氣有些尖銳,「她昨天還好好的。」
「她的胃不舒服,很痛,」那位女士答道,「她的侍女艾什莉還說她的身體沒辦法參加彌撒。」
「告訴伊麗莎白女士,我希望她今天上午到我的禮拜室來,不要缺席。」瑪麗女士平靜地說著,轉身看著她的侍女們,又拿起彌撒書,但我發現她翻找頁數的手在不停顫抖。
我們走到瑪麗女士房間的門口,守衛正要給她開啟門,讓我們走進那條塞滿了道賀者、旁觀者和請願者的走廊時,伊麗莎白的侍女之一突然從側門走了進來。
「陛下。」她拿著一張便條,囁嚅道。
女王甚至沒有轉頭。「告訴伊麗莎白女士,我希望在做彌撒的時候看到她。」她說著,對守衛點頭示意。守衛用力開啟大門,我們聽到了敬畏的低呼,女王無論走到哪裡都聽到這樣的聲音。人們紛紛屈膝或躬身行禮,她從他們之間穿過,雙頰紅潤有光,這意味著她在生氣,她握著珊瑚制玫瑰念珠的手抖個不停。
伊麗莎白很晚才來參加彌撒,我們聽到她穿過擁擠走廊時的嘆息聲,看到她難受地深深彎著腰。有人在對這位身懷病痛的年輕女子低聲表達著關切。她坐進女王身後的長凳上,我們能清楚地聽到她對一名侍女的耳語:「瑪莎,如果我暈倒了,你能扶我起來嗎?」
女王的注意力仍然放在那位背對著她主持彌撒的神父身上,而他的全部注意力則集中在面前的麵包和葡萄酒上。對瑪麗來說,對這位神父來說,現在是一天中唯一真正重要的時刻,其餘那些只是凡俗的事務而已。當然了,像我們這樣的罪人早就等不及凡俗事務的到來了。
伊麗莎白女士跟著女王的隊伍離開教堂,同時按著自己的腹部低聲呻吟。她幾乎無法行走,她的面色蒼白得就像死人,也像是撲上了一層米粉。女王走在前面,神情嚴厲。到達住處的時候,她便吩咐將門關起,也將伊麗莎白女士蒼白的臉色和病弱的舉止引來的關切,還有女王堅持讓這個身患重病的女孩出席彌撒引來的不滿聲音關在門外。
「那個可憐的女孩應該在床上休息。」有個女人在緊閉的門外大聲說道。
「確實如此。」女王自語道。
天主教的彌撒儀式中的重要環節,以祝聖後的麵包和葡萄酒作為聖體和聖血的象徵,並由教徒分食,寓意為與神同在。
亨利八世的最後一任王后。
瑪麗與伊麗莎白的父親亨利八世的第四任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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