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2年春

米德爾塞克斯郡奧斯特利莊園

他們把那些令我徹底崩潰的話告訴我之後,我立刻暈了過去,許久之後我才慢慢醒轉,他們以為我永遠都不會再睜開雙眼了。我沒有說話,他們覺得那個訊息彷彿讓我氣絕身亡。當我從床上醒來時,我問他們,這一切是不是真的,在他們和我說「沒錯,托馬斯·凱耶斯已經去世了」的時候,我又一次閉上雙眼,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我面對牆壁,等待死亡降落在我身上。現在的我已經失去了我曾愛過的所有人,也失去了屬於我的所有人。我的生命變得毫無意義,只是在無謂地消磨著時光罷了,這隻會讓女王更加生氣,她已經成了一個怪物,像她父親一樣目盲的鼴鼠,一隻活在英格蘭腹中的怪物,吞噬著她最幸福的孩子們。

伊麗莎白的怨恨傷透了英格蘭最偉大的人的心,當一個女人只考慮到自己的時候,最偉大的人即便有著最偉大的靈魂也無法證明她的威嚴,而只能顯露出邪惡的力量。我生來就相信謀殺是最沉重的罪,如今我卻改變了自己的看法,最沉重的罪應當是虛榮。伊麗莎白被自己的虛榮控制著,倘若有人覺得別的女人比她更好,那人就必須死;倘若有人愛著其他女人更甚於她,那他也必將面臨流放。就算像托馬斯這樣的人,忠心耿耿地侍奉她這麼多年,只是愛上了一位個子還沒到自己寬皮帶高的女人,也難逃她的毒手。一旦托馬斯將自己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落向別人,她便會無法忍受與別人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的他。

他們把我搬去了奧斯特利莊園,那是托馬斯·格雷斯漢姆爵士的鄉間宅邸,可他們帶我過去的時候就像帶著一具屍體。他們覺得我會一個人在鄉間死去,這樣所有的麻煩都會結束。只要我稍加思考,必定會認為自己肯定要死去。我沒有生的慾望,也不會選擇自殺來褻瀆上帝的神威,一切全看上帝的決定。不過我既不吃,也不說話,只是閉上雙眼躺在那兒,腦袋下的枕頭早已被淚水浸溼。我為自己的丈夫托馬斯流淚,不論我是醒著或是睡著,淚水都不斷從我闔上的眼瞼下流淌出來。

日頭變得越來越短,我的臥室在下午三點就變得如夜晚般昏黑,許久許久之後,金色的陽光才會照在房間的白牆上。清晨來臨了,鳥兒在窗外鳴囀,天色變得越來越亮,我想念自己的丈夫,我摯愛的丈夫永遠不會讓我輕言放棄。當我還是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小姑娘時他就愛上了我,他愛的是我的勇氣,我那永不言敗的精神。或許憑藉自己對他的愛,我能再次找回那份勇氣和精神。

我想,自己或許不能做別的,但卻能讓伊麗莎白知道,她的表親們並沒有死絕,她也沒有獲得勝利。我想到了一直等待著回到蘇格蘭的瑪麗女王,她決意回到自己的國家和兒子身邊。我想到了諾福克公爵托馬斯,他在倫敦塔裡也始終在為自己辯護。我又想到了自己的姨媽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她的丈夫在蘇格蘭死於一場爭鬥,如今她雖然成了孤家寡人,依然沒有放棄對正義的追求,沒有放棄為自己生於蘇格蘭的孫子爭取王位。如果我就這麼放過了伊麗莎白對我們三位倖存的繼承者所做的一切,如果我選擇向伊麗莎白屈服,安靜地退出這場爭鬥,那我肯定會遭受詛咒的。我是簡·格雷的妹妹,他們稱她為第一位新教殉教者,我不會在一片沉默聲中就此退出。「認識你的來世!」這句話並非教導我們像巴哥犬喬一樣趴著,把爪子放在自己的鼻子上,向這一切認命,而是敦促你思考,怎樣才能讓你的死變得有意義,讓你的生命變得有意義。

經過長久哀悼和沉默,我決定起來,因為我愛自己的丈夫,我會用餘生來證明這一點,更是因為我唾棄伊麗莎白的所作所為,也會用自己的餘生來不斷給她製造麻煩。當春天來臨時,我也振作了起來,這和起床一樣簡單,就是這樣簡單地起身梳頭,我金色的髮絲中摻了銀白,這倒是很適合我喪夫的身份,我也從托馬斯爵士在倫敦的店裡定了一些黑色的料子,並與格雷斯漢姆夫人就一身長裙需要多少布料來做一身弔唁用的黑裙爭論起來。我希望這身裙子有著繁複的褶邊,製作得精美絕倫。隨後我聽說她那愚蠢至極的丈夫(他就是個蠢貨,腦子裡只有生意經)跑去問威廉·塞西爾,我是否需要一身作為寡婦穿的衣服,好像這件事和他還有他們所有人有關係似的!這件事還需要去麻煩女王,問她一名寡婦是否應該為自己愛的人穿上黑色的衣服,似乎女王應該放下自己的身段,去擔心她個子最小的臣子所穿的黑色襯裙似的。就算我僅在心中帶上對丈夫最深切的愛,也會有人否認我穿黑色長裙的權利。

最終我還是贏得了那身黑裙,也贏得了我的自由。我得以在花園中散步,甚至在宅子周圍的草地上騎馬。諾茲先生喜歡托馬斯·格雷斯漢姆的果園,當最早的那些水果成熟時,我往往能看見他在大吃覆盆子或者那些早熟的漿果。他也會隨意挑選著那些新長出來的作物,我不由得懷疑惹惱主人能給他帶來特別的快樂。托馬斯爵士不止一次從倫敦寫信過來,要求給他送些自己溫室中種的桃子去,他需要在重要的晚宴上招待身份顯赫的外賓,可我們隨後發現諾茲先生已經搶先了一步。他知道如何開啟通向溫室的門,於是第一個進去,吃掉最好的水果。有時他甚至在每隻桃子上都只咬一小口。我在想,托馬斯爵士或許會很滿意諾茲先生以此抬高桃子價值的行為,不過他倒沒有那麼做。

我給威廉·塞西爾寫了封信,對他說,既然現在眾人都覺得我的婚姻是合法的,那我就應該住到我丈夫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去,也就是肯特郡的桑德蓋特那兒,並將他與首任妻子生的孩子們視若己出,撫養他們長大。如今我和他們算得上是孤兒寡母,如果我能夠照料他們,那也是服務教區,並且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歡樂。

他隔了很久才回復我,不過我知道還有許多其他事在困擾著他。諾福克公爵托馬斯·霍華德接受了審判,他面臨一系列針對他的指控,可只有一個是真實的,這真是令人惱火。比起伊麗莎白女王來,他更喜歡瑪麗女王,他決定娶這位更加年輕漂亮的女人為妻,而他若如此行事,女王就會看著他死。他曾經知道有一齣陰謀,自己或許只要出點錢就能放出蘇格蘭女王,但是別的事倒沒怎麼做。他沒有參與這個計劃,轉而選擇向女王投降,並祈求她能寬恕自己。她沒有接受他只是向蘇格蘭女王承諾結婚,卻並未付諸行動這個藉口,他還沒有向瑪麗自己伸出援手。要我說,他在這世上面對像伊麗莎白這樣的女人時,最不應該說的就是這話,因為伊麗莎白根本不能忍受別人將本屬於自己的關注轉嫁到任何其他女人身上。所以托馬斯·霍華德如期受審,並且被判有罪。但女王可以選擇是否寬恕他。在此期間,他只能在倫敦塔裡苦等,就像我的姐姐簡和凱瑟琳在那兒等著那樣,就像我在奧斯特利莊園等著那樣,一切全聽憑女王的喜好。

如今時刻已到,托馬斯·霍華德因為試圖與她結婚被定為叛國罪,貝絲的丈夫因為與瑪麗女王墜入愛河而遭受眾人唾棄,瑪麗女王的名聲突然間被摧毀得徹徹底底。樞密院同意公開她那些被人偽造和杜撰出來,裝在鍍銀小盒中的著名信件。威廉·塞西爾因為這些信件的事一直忙碌著,曾經它們都是機密,甚至連王室顧問也無權閱讀,如今卻大事印刷,成了廉價讀物。在倫敦,甚至連那些粗野的男孩和在廚房做工的女孩都能買得起一本,他們會了解到,瑪麗女王不是合法的女王,因為她與博斯維爾有姦情,還設計炸死了自己的丈夫。

議會震驚不已,並且被威廉·塞西爾隨後的一系列指控給嚇到了,因此連忙對瑪麗提出指控,並且準備處死她。不過貝絲阿姨名下那個不受歡迎,且能引起破壞性後果的蘇格蘭女王必須聽候伊麗莎白女王發落。我猜伊麗莎白會下令把她所有表親們都無限期地拘押起來,直到瑪麗容顏衰老,托馬斯忠誠的軍隊遺忘掉他,直到這些人因為悲痛而死。不過她沒法再詆譭我的聲譽了:我的體形還有聲名都已經夠不起眼了。她也沒法再傷我的心,因為我的心已經與托馬斯一起埋葬了。

我最終收到了塞西爾的回覆,他在信中拒絕了我的請求。女王還不想讓我回歸正常生活。我不能照看自己的繼子和繼女,不能遵照托馬斯的吩咐養大他的孩子們。不過她也不必覺得我會安靜地死去來讓她滿意。不管在這件事還是其他事上,我都不會如她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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